车钥匙递过去的时候,我拇指在钥匙扣的金属边上蹭了一下。
那是个旧钥匙扣,4S店送的,边角都磨白了。
张磊接过去,手有点潮,指头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凉。
“谢了哥,就两天,周日晚上准还你。 ”
他弯腰钻进驾驶座,座椅调到最后,靠背往后仰,像躺椅。
我那辆迈巴赫S480,黑外棕内,落地一百七十多万,平时我自己开都小心,洗车固定去南三环那家,精洗一次一百八。
张磊是我手下业务员,来公司三年,业绩中不溜,人勤快,嘴甜。
上个月他跟我说,家里给介绍个对象,女方条件好,在编教师,父母都是电厂的。
他想借车撑个场面。
“哥,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啥。 ”
他说这话的时候,办公区饮水机咕噜咕噜响,隔壁工位李姐在咔咔剪指甲。
我犹豫过。
这车我媳妇都不怎么让开。
可张磊平时帮我挡过酒,去年我急性肠胃炎住院,他半夜开车送我去急诊,垫了八百块押金,后来我还他他也没要。
“就两天。 ”我把钥匙给了他。
周日晚上九点,车停在楼下。
我下去看了一圈,车身锃亮,轮毂缝隙里一点泥都没有。
拉开车门,一股柠檬香,脚垫像新的一样。
后排座上放着两瓶茅台,飞天,红飘带系得规规矩矩。
张磊发来微信:哥,车洗了,油加满了,茅台是女方家给的,我不喝酒,你留着。
我媳妇站在阳台上喊:“这人还行,懂事儿。 ”
我嗯了一声,把茅台拎上楼。
那晚车停在地库,我下去扔垃圾,经过车位,下意识看了一眼。
车身比平时低了一点。
迈巴赫有空气悬挂,熄火后会降一点,正常。
我没多想。
第二天早高峰,我开车去公司。
过南三环那个大坑,平时车身晃一下就过去,那天后轮像压了块石头,咚的一声闷响,底盘磕了一下。
我以为是胎压。
到公司停好车,蹲下来看,四条胎都正常。
拿手按了按后座,没觉出啥。
中午拉客户去吃饭,客户坐后排,说了一句:“你这车减震挺硬啊。 ”
我笑笑,心里开始犯嘀咕。
下午三点,我开到常去的那家修理厂。
师傅姓赵,四十来岁,专修德系,跟我熟。
“赵哥,后边帮我看看,感觉沉。 ”
他拿手电照了照底盘,又开了两圈回来,皱着眉:“后悬挂行程比正常短两指,你是不是拉重东西了? ”
“没有。 ”
他把后座坐垫掀开。
坐垫底下是钢板和隔音棉,看着正常。
他又把靠背放倒,手伸进后备箱隔板下面摸。
“你这车……后座底下有东西。 ”
他拿撬棒把后排坐垫整个抬起来。
底下塞着六个黑色塑料袋,长条状,用透明胶带缠得死死的,每个大概三十来斤。
我拿手一拎,沉得坠手。
解开一个袋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属块。
灰黑色,表面粗糙,每块大概巴掌大,用牛皮纸包着,纸上有模糊的英文字母。
我掂了一块,比铁沉,比铅软。
赵哥拿手机查了半天,抬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儿像钨金,工业用的,这一袋得十来万。 ”
六个袋子,八十多斤。
我站在修理厂地沟边上,后座坐垫歪在一边,露出底下的钢板。
地沟里往上返着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隔壁举升机在滋滋地降下来。
我给张磊打电话,响了四声他才接。
“哥,咋了? ”
“你借我车,拉了什么?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听见他那边有键盘声,他应该在办公室。
“没拉啥啊,就我和对象还有她爸妈,四个人。 ”
“后座底下八十斤钨金,你给我解释。 ”
键盘声停了。
他呼吸变粗了,过了五六秒,他说:“哥,你听我解释,这事儿电话里说不清。 ”
“那就当面说。 半小时,公司楼下。 ”
我挂了电话,让赵哥把东西原样装回去。
他一边装一边说:“这东西要是走私的,你可别沾手。 ”
我点了点头,手插在兜里,攥着车钥匙。
钥匙扣那个磨白的边硌着掌心。
半小时后张磊站在公司楼下,穿着那件灰夹克,头发乱,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见我,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说吧。 ”
他蹲在地上,手抱着后脑勺。
路灯亮了,楼下便利店门口有个小孩在哭,他妈拽着他胳膊往家拖。
张磊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
“我对象她爸……在河北有个小厂,做硬质合金的。 这批料是客户退的,有点问题,他急着出手,让我帮忙找个地方放两天。 ”
“为什么放我车里? ”
“他那边仓库被查了,环保。 我家就一个单间,没地儿。 我寻思你车大,后座底下空着……”
“你寻思? ”我蹲下来,盯着他眼睛,“你借车时候就知道要放东西? ”
他没说话,下巴抖了一下。
“相亲也是假的? ”
“相亲是真的……但主要是为了借车。 ”
我站起来,后腰一阵发酸。
地库出口有辆车在按喇叭,保安在喊。
我看着张磊蹲在那儿,灰夹克后背蹭了一块白墙灰。
“报警,现在。 ”
他猛地抬头:“哥,不能报! 她爸说了,放两天就给五千。 我想着你车平时不开……”
“五千?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那声笑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我这一车钨金值六十多万,让人查到,我算走私共犯。 你五千把我卖了? ”
张磊嘴张着,半天说了一句:“哥,我错了。 我真不知道这么严重。 ”
“你不知道? 你在公司干了三年,报关单你经手过吧? 钨金属于战略资源,出口要许可证。 你对象她爸这是走私。 ”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隔壁便利店那个小孩不哭了,换成另一个小孩在笑,咯咯咯的,听着像在拍皮球。
我打了110。
警察二十分钟到的。
两个便衣,一个拿本子记,一个拍照。
张磊蹲在地上没动,便衣问他话,他抬头看我,眼神像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哥,你能不能……”
“不能。 ”
便衣把他带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全是懵,像不知道事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坐在修理厂门口的塑料凳上,赵哥递给我一瓶水。
瓶盖拧开,我喝了一口,冰的,从嗓子凉到胃。
“你这车,后座得换。 ”赵哥说。
“换。 ”
“那两瓶茅台……”
“退回去。 ”
第二天我托人查到张磊对象的爸,姓周,河北保定人,厂子去年就被环保封了,这批钨金是偷偷拉出来的,准备卖给一个南方的中间商。
中间商没谈拢,东西砸手里了。
张磊借我车,就是帮周家转移赃物。
公司那边我把事跟老板说了。
老板抽了半根烟,说:“报警就对了,这事你兜不住。 ”
张磊被拘了十五天,罚了五千。
周家那边另案处理。
我那辆迈巴赫,后座拆了重装,花了四千八。
换下来的隔音棉上全是钨金粉末,黑糊糊的,赵哥说这玩意儿吸进去伤肺,让我别碰。
我没碰。
车修好那天,我开回家,媳妇坐副驾上刷手机。
路过南三环那个大坑,车晃了一下,她抬头说:“修好了? ”
“修好了。 ”
“张磊那事……”
“别提了。 ”
她没再问。
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有人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窗户缝里往外冒。
我在小区门口停下,让媳妇先上楼。
自己坐在车里,把钥匙从钥匙孔里拔出来。
钥匙扣上那个磨白的边还在。
我拿手机给张磊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出来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他没回。
十五天后他也没回。
后来听李姐说,他回老家了,在县城一个厂里做质检,一个月三千八。
那两瓶茅台我让李姐退给了周家。
李姐拿回来时候说,周家老太太接的,手抖得拿不住瓶子,瓶盖在门框上磕了一个豁。
我把车停好,熄火,在地库坐了一会儿。
旁边车位停着一辆五菱宏光,车主在擦车,抹布拧出来的水淌了一地。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哥,你这车真亮。 ”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上楼梯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短信,这个月车贷扣了,一万九千六。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兜里。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炒辣椒的味道,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四楼那家在放电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起来。
我掏钥匙开门,媳妇在里面喊:“洗手吃饭,炖了排骨。 ”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
我想起张磊借车那天,他把钥匙接过去的时候,手也是这么凉。
这世道,有人拿你的车装门面,有人拿你的车装赃物。
门面是虚的,赃物是实的。
可你要不借,你永远不知道后座底下能藏什么。
后来我换了个钥匙扣,不锈钢的,二十块钱,在夜市买的。
新钥匙扣上只挂一把车钥匙,再没往外借过。
车还是那辆车,开起来跟以前一样。
只是每次过南三环那个大坑,我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后视镜。
后座空着,灰黑色的真皮座椅在路灯下一晃一晃。
空着好。
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往你后座底下塞东西。
塞的时候笑嘻嘻,出了事,蹲在地上抖肩膀的也是他。
我夹了一块排骨,媳妇问我:“想啥呢? ”
“想换个车。 ”
“换什么换,这车不挺好。 ”
“嗯,挺好。 ”
挺好两个字说出口,我自己都不信。
可日子还得过,车还得开,债还得还。
后座底下空了,心里那块地方却一直空不下去。
八十斤钨金,值六十万,压得一辆迈巴赫矮了两指。
一段交情,值五千,压得一个人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按斤称的。
最便宜的,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