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亲自到特斯拉上海临港超级工厂参观过一次,在玻璃窗前俯瞰它的内部情况的时候,竟然产生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静、奇异的感觉。成百上千个橙色的工业机器人在空中画出准确的路线,就像魔法一样控制着传送带上的汽车车身不断地移动,显示出自动化生产的快速和准确。
工人们分散在其中,戴着蓝色的安全帽,专心致志地做着目视检查的工作以及和机器设备的配合动作,是一幅典型的生产作业图景。一位有经验的老工人告诉我,当年刚进单位的时候,工作场所里一片欢声笑语,而现在只有我们这些老技师守在几台设备前,成了一个不言自明的存在,就像是人体里的感应器一样,默默地观察着生产过程和技术状况。
很多人最初的想法就是害怕自己的工作被机器所取代。该现象真正令人深思的地方在于,它表现出了一个比传统的失业更加复杂的问题的本质。在机器人数量多于人的劳动的情况下,人的角色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你已经不再是生产线上的主要操作者了,而成了机器运转的辅助者。
对这个话题进行深入探究的时候,就引发了对于价值观体系基本框架的一种重新塑造。以前装配工的价值评定主要是看它一天内能完成多少个螺丝紧固的工作量,该指标简单明了、容易统计。
目前环境下,在一条高度集成的自动化生产线上,一个人的价值主要表现在他的敏锐观察力上,即是否能快速发现并纠正机械臂运行过程中出现的小偏差,并且比人工智能算法更快地找到具体的故障传感器位置。
此类价值具有潜在性、应急性的特点,只有当问题出现并引起人们的注意之后才会表现出来。我曾经采访过一个宁德时代设备维护工程师,他说:“工作当中常常会感觉到自己所处的位置非常特别,但是又很普通,只要设备出故障的时候,整个工厂的人都会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甚至会使我无法入睡。
”由此产生的从无用到有用的转变,给个体心理造成的影响是十分巨大且强烈的。
制造业所面对的根本问题,并不是简单地决定是否要保留人力或者实行自动化,而是在技术进步和人力资源管理之间找到一个最佳的平衡点,从而适应不断变化的市场环境以及生产需求。
我们应该创建起一种新的评价体系来衡量并且公平对待这些辅助性的劳动所具有的价值以及作出的贡献。当自动化系统把所有的重复工作都接管起来的时候,人所扮演的主要作用就是做决策和纠正错误的工作。
目前大多数企业的薪酬结构仍然采用的是传统的按工时计酬或者按产量计酬的方式。这就如同把消防员同一般工作人员进行对比时,用准时打卡的标准来评判二者之间的差别一样,两者的目的、职责本来就不一样,这样的比较显然是不合理的、不公平的。
我曾经在苏州的一家德国合资精密仪器公司里见识过一种特别的实践方式。他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产线操作工,而成了系统整合协调员,这个称呼体现出了他们的工作角色已经由原来的单纯完成任务转变为对复杂的系统进行优化和管理的角色。
在新的绩效考核体系之下,薪酬不是按照实际的工作时长来发放,而是按照你所管辖范围内所有生产设备的总运行效率来决定。由于减少了机器的停机时间一个小时,就会有相应的经济奖励。
它把人的价值取向从依靠体力劳动的投入转移到重视智力产出上来,从而彻底改变了劳动力市场本质和个人职业成就感产生的途径。当然这样的需求也要求劳动者不但要会使用机械、分析数据,还要有一定的编程基础,这样学习的压力就大大增加了,但是也使职业的荣誉感和专业认同感得到极大的提升。
未来制造业需要的人才数量将会减少,但是对于人才质量的要求会越来越高。你已经不是和相邻的办公位上的同事比赛速度了,而是走向了新的挑战,在全世界范围内同各种各样的人工智能算法较量智慧、稳定。
这一时期会有一场剧烈的转型阵痛出现,很多有丰富经验的传统技能工人会感到迷茫和失落,因为他们短时间内会遭遇职业技能价值急剧下降的情况。社会需求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转岗培训所能满足的,而是一种深层次的价值重塑,是使每一个人都能认识到自己在不断变化的社会结构里所具有的独特不可替代之处。
最终目的并不是机器取代人的位置,而是用自动化技术改善工作流程,达成人机协作的新模式,进而推动生产力的发展以及就业结构的转型。如果我们的关注点只是放在工作岗位的削减上,而忽略了个体在新的系统架构之下怎样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实现自身的价值,那么这就显示出更加深层次的难题。
答案不是藏在工厂的图纸里,而是在每一个工人对自己工作的本质认识中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