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结束刚拉开车门女方突然拦着我问这是你车吗,我说是我车

相亲结束刚拉开车门女方突然拦着我问这是你车吗,我说是我车-有驾

相亲结束刚拉开车门女方突然拦着我问这是你车吗,我说是我车

“这是你车?”

周倩一只手按在车门上,指甲油是新鲜的酒红色,衬得她手指白得晃眼。她刚说完这句话,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但那笑不达眼底,像在菜市场挑鱼时翻开鱼鳃看新鲜不新鲜。

我手里还捏着车钥匙,钥匙齿硌着掌心,有点潮。饭店门口的台阶上还站着介绍人王姨,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瞅,那眼神像要把我后背烧出两个洞来。

“是我车。”我说。

周倩没松手,反而用指节敲了敲车窗玻璃,笃笃两声,在傍晚的风里格外脆。

“沈建军,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喉结动了动。这问题来得太陡,像有人往我嘴里塞了块冰,凉气直冲脑门。饭店门口的霓虹灯招牌忽地闪了一下,把周倩半边脸照得发蓝。她的影子斜斜铺在水泥地上,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蛇。

“四千七。”我说。

周倩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两条细纹。她松开按着车门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抱起胳膊。

“四千七。”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让五米外的王姨听见,“四千七,你开奥迪A6?沈建军,你当我周倩是二十岁小姑娘呢?”

王姨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来了,高跟鞋敲着地砖,噔噔噔,像催命的鼓点。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皮鞋,左脚鞋头蹭掉一小块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内里。这双鞋穿了三年,今天出门前特意擦过油。

“这车……”我张了张嘴。

“这车是你借的吧?”周倩打断我,语速快起来,像放鞭炮,“你们这种男人我见多了,相亲借车充门面,租房子说是自己的,存折上没几个钱倒先学会摆谱了。王姨还跟我说你条件好,条件好就是借辆奥迪来糊弄人?”

王姨已经走到跟前了,脸上的粉在灯光下浮着一层油光。“怎么了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王姨,您介绍的人可真行。”周倩扭头对王姨说,声音里带着笑,那笑像刀片,薄薄的,刮人耳朵,“四千七的工资,开A6,这车要真是他的,我周字倒着写。”

王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看看我,又看看车,那眼神里全是怀疑。她是我妈的老同事,介绍周倩给我的时候把话说得天花乱坠,说这姑娘实在,不图钱,就图人好。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着,像要说什么又憋回去。

我伸出手,想拉开车门让她们看行驶证,手指刚碰到把手,周倩突然“哎”了一声。

“这车……”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尖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这车我认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倩猛地凑近车身,弯下腰去看车尾的牌照,那个姿势让她后腰露出一截皮肤,白得刺眼。然后她直起身子,脸上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

“沈建军,这车是赵雅琴的吧。”她说。

我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

赵雅琴。三个字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我耳朵里。我已经很久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忘了,可这三个字一出来,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脚底板麻到头发丝。

王姨的脸色也变了,变得煞白。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雅琴……”王姨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建军,这车……这车是……”

“是我姐的。”我说。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假。我姐。沈建芳。她要有钱买奥迪A6,我妈也不至于为了一万块钱的手术费跟亲戚挨个下跪。

周倩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指着我,对王姨说:“听见没?他姐的。沈建军,你哪来的姐?你妈就生了你一个,你那个姐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握着车钥匙的手开始发抖。钥匙齿扎进肉里,疼,但那种疼让我清醒。我不能慌。我花了三年时间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不能在一个相亲对象面前栽了。

“你说完了吗?”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

周倩的笑声停了。她直起腰,盯着我,像盯着一个说谎被当场拆穿的小偷。

“说完了就上车吧。”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发动机响起来的一瞬间,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从空调出风口里飘出来,那是赵雅琴惯用的车载香水的味道。

“我送你回去。”我隔着车窗对周倩说,脸上挂着笑,那笑是我在镜子前练过无数次的,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有什么话,路上说。”

周倩站在车外没动。王姨扯了扯她的袖子,被她不客气地甩开了。

“行。”周倩突然说,“我坐你车,我看看你能开到哪里去。”

她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王姨犹豫了一下,也拉开副驾驶的门,我摆摆手:“王姨,您先回去吧,我把小周送到家就成。”

王姨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那你们……好好说”,就转身走了。高跟鞋敲着地砖的声音渐远,消失在街角。

我挂上档,松开手刹,车子缓缓滑出停车位。后视镜里,周倩抱着胳膊靠在座椅上,眼睛死死盯着我的后脑勺,那目光像要在我脑袋上钻个洞。

“沈建军,”她说,“赵雅琴五年前就死了,你不知道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知道。”我说。

“那你还开她的车?”周倩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颤抖,“她的车五年前就该报废了,这车……这车他妈的哪来的?”

我踩下刹车。车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按着喇叭,刺耳的声音像把锯子,锯着我的神经。

“周倩,”我转过头看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既然认识赵雅琴,那你也该知道,她死的时候,还欠我一样东西。”

周倩的脸刷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是……”

我没说话。我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橘黄色的光打在周倩脸上,忽明忽暗,像老式电影胶片。她的呼吸声很重,在后座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像拉风箱一样。

“你是沈哥。”她说。

我的眼角抽了一下。

沈哥。赵雅琴生前也这么叫我。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个沈建军,那时候我留寸头,左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骑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在城北的修车厂里混日子。赵雅琴比我大七岁,别人都说她疯了才会跟我这种小混混在一起。

“我还以为你死了。”周倩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五年了,没人知道你去了哪。”

“我活得好好的。”我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托赵雅琴的福。”

后视镜里,周倩咬着嘴唇,咬得发白。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青。

“那这车……”

“这车是她的遗产。”我打断她,“我继承的。有问题吗?”

“不可能。”周倩猛地抬起头,“赵雅琴的房子车子存款,全被法院冻结了,她欠了那么多钱,怎么可能留给你一辆奥迪?”

我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砂纸摩擦铁皮。

“法院冻结的是她名下的财产。”我说,“这车不在她名下。”

周倩愣了一下,随即像被蝎子蜇了一样挺直了背:“你是说……她把这车过户给你了?在死之前?”

我没回答。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老旧居民楼,晾在窗外的衣服在风里晃荡,像一面面招魂幡。周倩的家就在前面那栋楼的三楼,阳台上的发财树已经枯死了,只剩几根干枝叉叉地支棱着。

我把车停稳,熄了火。

“到了。”我说。

周倩没动。她坐在后座,像被钉在那里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从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然后举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她说。

手机屏幕上是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城北汽修厂旧址发现一具无名女尸,警方正在核实身份。”

我盯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城北汽修厂。赵雅琴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城北汽修厂。那个地方五年前就废弃了,断壁残垣里长满了蒿草,野猫野狗都不愿进去。

“有人在那里发现了尸体。”周倩的声音在发抖,“就在三天前。沈哥,你知不知道这事?”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城北汽修厂。女尸。三天前。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出一团乱麻。

“赵雅琴已经死了五年了。”我说,声音干得像砂纸,“人不能死两次。”

周倩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兴奋。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突然闭上了。

因为我的手机响了。

铃声从口袋里传出来,在这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像嗓子里卡着痰:“沈建军?”

“你谁?”

“你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我就告诉你一句话——城北汽修厂,你来不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有个人想见你。”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喘,“她等你五年了。”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一串空洞的敲门声。

我抬头看后视镜,周倩正盯着我,脸色惨白。

“谁打来的?”她问。

我没回答。我重新发动车子,调转车头。

“你干什么?”周倩的声音尖起来。

“去城北汽修厂。”我说,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来,割着我的脸,“现在。”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周倩在后座尖叫了一声,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得胸腔生疼。赵雅琴,你他妈到底死没死。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了五年,像一只秃鹫,时不时落下来啄我一口。现在,这只秃鹫又来了。

城北汽修厂的铁门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半扇门歪斜地吊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老太太在哭。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把满地的杂草照得鬼影幢幢。

我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车前灯像两把刀,直直地劈进汽修厂内部,劈出一片惨白的光。

“沈哥,”周倩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哭腔,“你疯了,这地方……”

“你留在车上。”我说着,打开车门,迈了出去。

夜风很凉,裹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从汽修厂深处涌出来。我站在车前,车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巨人一样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我摸了摸口袋,手指触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那是我的车钥匙,还有一把瑞士军刀。

“沈哥!”周倩在车里喊我,声音里全是恐惧。

我没回头。我朝着汽修厂里面走,每一步都踩在杂草和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往里走,那股霉味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赵雅琴!”我喊了一声,“我来了!你出来!”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像石子扔进水潭,泛几圈涟漪就没了动静。

没有人回应。

我继续往里走。车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最深处隐约有一点光亮,一闪,灭了,又亮了,像有人在那里抽烟。

“有人吗?”我提高嗓门。

那个光点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沙哑,苍老,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沈建军,你来了。”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声音不是赵雅琴。但很熟悉,熟悉得让我头皮发麻。

“你是谁?”我站在原地,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瑞士军刀。

那个光点动了一下,慢慢朝我移过来。随着距离缩短,我渐渐看清了,那是一支手电筒,被一个人拿在手里。那个人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佝偻着背,很瘦,像个纸扎的人。

“你不记得我了?”那个人说,又往前走了两步。

手电筒的光突然抬起来,照在他自己脸上。

我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疤,横七竖八的,像被人用刀划烂过又草草缝上,嘴歪到一边,左眼没有了,只剩一个塌陷的黑洞。

“老吴。”我脱口而出。

他是吴建国。赵雅琴的父亲。

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躺在医院里,全身缠着绷带,医生说活不过半个月。赵雅琴出殡那天,他拔了管子,从医院窗户跳了下去,摔折了两条腿,被人拉回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可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手里握着手电筒,那张烂掉的脸在灯光下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没死。”吴建国咧开嘴,露出几颗焦黄的牙,“没想到吧?你们这些狗男女都死了,我这条老狗还活着。”

他的声音像砂轮磨在铁锈上,刺得人耳膜生疼。

“吴叔……”我艰难地叫了一声。

“别叫我叔!”吴建国猛地吼起来,手电筒的光抖得厉害,“你没资格!沈建军,你他妈没资格!”

他的声音在破败的厂房里撞来撞去,激起一片回音。我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瑞士军刀,刀柄已经被我的汗浸湿了。

“这车,”吴建国用手电筒指着我身后的方向,光柱打在那辆奥迪A6上,“这车是雅琴的。”

“是。”我说。

“她死的时候,这辆车停在汽修厂后门,车钥匙在车里,油箱是满的。”吴建国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你说,她是不是打算跑路?”

我没说话。

“她打算跑路,带着那个野种。”吴建国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可她没跑成。她死在后门边上的排水沟里,脖子里划了一道,血全流干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酸臭的,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你知不知道,她死的那天晚上,是谁去找她的?”吴建国看着我,那只独眼里布满了血丝,像只饿极了的野兽。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当然知道。那个晚上我去了汽修厂,我和赵雅琴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我砸了她的手机,然后摔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警察在排水沟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是我。”我说,声音哑得不像我的。

吴建国盯着我,那只独眼里的光慢慢变了,变得阴冷,像毒蛇盯着猎物。

“你承认了。”他说。

“我从来没否认过。”

“可警察说你没杀人。”吴建国啐了一口,痰里带着血丝,“他们说你有不在场证明。他们说赵雅琴是自杀的。”

他猛地凑近我,那张烂脸几乎贴在我眼前,腐臭味扑面而来。

“你告诉我,沈建军,她是自杀的吗?”

我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是周倩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车还停在那里,大灯亮着,可后门大敞着,周倩不见了。

“操。”我骂了一声,拔腿就往车的方向跑。

刚跑出两步,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被铁棍敲了一样。我的视线瞬间模糊,天地旋转,眼前的汽修厂、车、人,全都搅成一团。我倒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意识模糊之前,我听到吴建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进去吧,你们都进去吧……这次,一个都跑不了。”

然后,我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的后脑勺疼得像被劈成了两半。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触到冰冷潮湿的水泥地,还有黏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水。

四周一片漆黑。我闻到了浓烈的霉味和腐臭,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桂花香。

我猛地睁大眼睛,尽管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我还是拼命地睁着,像要穿透这粘稠的黑暗。

“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近在咫尺。

我的血液凝固了。

这个声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五年了,它无数次在我梦里出现,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最柔软的地方。

“赵雅琴。”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牙齿在打战。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啪”的一声,一束光亮了起来,刺得我闭上眼睛。等我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衣摆沾满了泥垢,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她的五官,她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她左眼角那颗小痣——没错,就是赵雅琴。

“你……”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才发现手脚都被胶带捆着,动不了。

赵雅琴蹲下来,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颊,那触感让我浑身一震。

“五年没见了,建军。”她轻声说,“想我了吗?”

我瞪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的尸体被推进焚化炉。我亲眼看着那个装着骨灰的黑色盒子被埋进土里。她不可能还活着。

“你……你不是赵雅琴。”我的声音在抖。

“那我还能是谁?”她笑了,那笑容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温柔里藏着针,“你的雅琴姐,你认不出来了?”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她还在那里,蹲在我面前,像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鬼。

“你没死。”我说。

“我没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

“那死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一出口,她的笑突然僵住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表情凝固在那个瞬间,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她说着,站起身来,朝黑暗深处走去。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哒,哒,哒,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吞没。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后脑勺剧痛,手脚被绑,满嘴血腥味。五个小时前,我还在相亲的饭桌上假装正常人,现在我却躺在五年前就应该消失的地方,对着一个死人说话。

外面有风灌进来,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用力翻了个身,脸朝上。黑暗中,我看到头顶的天花板破了个大洞,有星星从洞里漏出来,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赵雅琴没有死。

这五个字像五发子弹,一颗一颗打进我脑子里。如果她没有死,那这五年她去了哪里?那个被烧成灰的人是谁?她为什么现在回来?吴建国为什么把我骗到这里?周倩又去了哪里?

问题太多,我的头快要炸了。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从我不远处传过来。

“谁?”我哑着嗓子问。

“沈哥……是你吗?”是周倩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厉害。

“是我。你怎么样?”

“我没事……就是手被绑住了,脚也动不了……”她的声音突然断了,像被人捂住了嘴,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挣扎声。

“周倩!”我喊。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在破洞里呜咽,像鬼哭。

我咬着牙,用被绑住的手在身后摸,摸到一块碎砖头。我用它磨着手腕上的胶带,一下一下,磨得皮肤火辣辣地疼。我不知道磨了多久,手腕已经被磨出了血,胶带终于断了。

我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解开脚上的胶带,然后朝刚才周倩声音的方向爬过去。

我的手碰到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是个人。我顺着她的身体往上摸,摸到她的脸,湿漉漉的,全是泪。

“周倩,别出声。”我压低声音,“我把你解开。”

我摸索着找到她手腕上的胶带,用指甲一点点撕开。胶带撕开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撕皮一样。

就在胶带快解开的时候,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铁器拖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咣当,咣当,像死神的丧钟。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屏住呼吸。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来,“沈建军在不在?”

我不说话。

“沈哥,”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年轻,带着一丝戏谑,“出来聊聊呗。你欠的债,该还了。”

债。

我闭上眼睛。五年前,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我只是没想到,会是今天,会是在这个地方。

“你们是谁?”我开口了,声音在空荡的厂房里弹了一下。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几个人的笑声,粗野的,像狼嗥。

“沈哥不记得我们了?”那个年轻的声音说,“我们可记得你。你欠我们老板一条命,今天,我们来收账。”

我咬紧了后槽牙。原来如此。赵雅琴只是饵,吴建国也是饵,真正钓我出来的人,是他们。

我慢慢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我站直了。黑暗中,我把周倩护在身后,自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两步。

“让赵雅琴出来说话。”我说,“她欠的债,她自己来跟我算。”

笑声停了。沉重的寂静里,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笑意:“赵雅琴?沈哥,你说什么呢?赵雅琴五年前就死了,你该不会见鬼了吧?”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如果赵雅琴死了,那刚才蹲在我面前跟我说话的女人,是谁?

我猛地回头看向我刚才躺着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手电筒早就灭了,黑暗中只有风吹过破洞的声音。

“沈哥,”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别装神弄鬼了。出来吧,我们老板要见你。你要是不出来,你那个小女朋友,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黑暗中响起周倩的尖叫,尖锐的,像一把刀划破长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朝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脚下的碎砖石绊了我一下,我踉跄着,但没有摔倒。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依稀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厂房中央,其中一个人抓着周倩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放开她!”我吼着冲过去。

一道铁棍破风而来,擦着我的额角扫过去,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疼。我侧身躲过,反手去抓那根铁棍,抓住了,冰冷的铁棍握在手里,像握住了一条蛇。我猛地一拽,把那个人拽了个趔趄,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他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沈哥身手不错啊。”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笑意,“可惜,双拳难敌四手。”

我感觉到有两个人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我把抢来的铁棍横在身前,像只困兽。

“你们老板是谁?”我喘着气问。

“你猜。”那个声音说,然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回荡,像一群蝙蝠在飞。

黑暗中,我听到有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一簇微弱的火苗亮起来,映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很瘦,棱角分明,左眉上方有一道疤,眼睛细长,带着一种猫玩老鼠的表情。

我不认识他。

“我叫小野。”他叼着烟,慢悠悠地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沈哥,你的名字在我们那儿,可是如雷贯耳。”

“你们那儿是哪儿?”

“你没必要知道。”小野吐出一口烟,那烟在微弱的火光里显得很白,“你只需要知道,你五年前做过的事,今天要付出代价。”

我握紧了铁棍。五年前,我做过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城北汽修厂和赵雅琴大吵了一架,砸了她的手机,然后离开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小野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很邪性。他转过头,朝黑暗的某个方向说:“雅琴姐,他说他不知道。”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哒,哒,哒,从黑暗深处走出来。还是那件藕荷色的连衣裙,还是那张苍白的脸,还是那个熟悉得让我心碎的声音。

“建军,你忘了。”赵雅琴站在小野身边,火光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那天晚上,你走之前,把车钥匙扔到排水沟里了。”

我愣住了。

“你说,这车你不稀罕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你说,你要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你说,你要让我付出代价。”

她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像两团鬼火。

“所以我先下手为强了。”她说,嘴角微微翘起,“我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了你身上。”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具尸体……”我的嘴唇翕动着。

“是我雇的人。”赵雅琴说,眼神平静得可怕,“那天晚上,我不是自杀。我是假死。那具女尸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而你,沈建军,你成了唯一的嫌疑人。”

我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五年前的场景一幕一幕在脑子里重演。警察盘问我。我把那晚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因为监控坏了,没有目击者,加上法医鉴定“自杀倾向明显”,我被释放了。

所有人都以为赵雅琴是自杀的。我也以为。

“为什么?”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碎成一片。

赵雅琴看着我,火光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依旧美丽,但美得让人发寒。

“因为你不该知道太多。”她说。

说完,她转身往黑暗中走。小野跟在她身后,边走边回头看我一眼,吐掉烟头,用脚碾灭。

“沈哥,慢慢玩。”小野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我脚边。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我听到了金属落地的声音,很轻,很脆。

那是我扔进排水沟里的车钥匙。

五年了,它一直躺在那条干涸的排水沟里,和落叶、废纸、死老鼠混在一起。现在,它回到了我的脚边,锈迹斑斑,像一个陈年旧事的物证。

我蹲下身,捡起那把钥匙。锈渣蹭在我掌心,混着血,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黑暗中,周倩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我攥紧了那把生锈的钥匙,指节咯咯作响。五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赵雅琴为什么要假死?她怕我知道什么?她到底做了什么,需要用一个“死者”的身份来掩盖?

答案不在这里。但我知道谁能告诉我。

吴建国。

我朝着记忆中大门口的方向冲去。外面下起了雨,雨点砸在锈蚀的铁皮屋顶上,像万马奔腾。我冲出厂房大门,雨水浇了我一身,冰冷的,像千万根针扎在身上。

吴建国不见了。那个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站在雨中,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车钥匙,仰起脸,让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和泪。赵雅琴没有死。她回来了。带着她的秘密,带着她的债,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索命的女鬼。

而我,沈建军,曾经的混子,如今的小职员,一个月四千七的工资,开着一辆死人的奥迪A6,被卷入了一场五年前就该结束的漩涡。

远处,汽修厂的后门边上,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雨中摇晃着,树叶纷纷坠下来,像撒了一地的纸钱。

我拖着脚步走过去。排水沟还在,只是被杂草和淤泥堵住了大半。我蹲在沟边,把手伸进冰凉的淤泥里,一点一点摸。我的手指碰到了硬的东西,长方形的,像个小盒子。

我把它捞出来,就着闪电的光看了一眼。

是个黑色的U盘,外面裹着一层防水胶带,看起来放了很久,但保存完好。

我把U盘攥在手心,心跳如鼓。这一定是赵雅琴那天晚上留下的,她没来得及带走,或者……她故意留给我的。

我站起来,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车还停在原处,大灯没关,雨刮器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打开了,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像一双徒劳的手。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湿漉漉的,皮面上全是水。我把U盘插进车载USB接口,中控屏幕亮了起来,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开它。

画面晃得厉害,角度很怪,像是用手机偷拍的。画面里是一间办公室,很豪华,皮沙发,红木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赵雅琴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赵总,这是这个月的账目,您看看。”

那个男人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声音粗粝:“放桌上。你明天,把城北那批货转到蓝河仓库去,不要用公司的车,用你自己的。”

“知道。”赵雅琴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种熟稔的亲密。

男人的手放在桌上,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金戒指,在灯光下很显眼。

画面停住了,停留了两秒,然后视频结束了。

我盯着中控屏幕,眼睛发干。那个男人的声音,还有那个金戒指,我认得。那个人就是赵雅琴的老板,曾经我们当地最大的汽车配件商,赵宝柱。

赵雅琴和他……

我还没想下去,突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什么。

后座的地板上,有一张纸片,被泥水浸湿了大半,但还能看清上面写的字。

那是一张收据。

日期是三年前。

收款人:吴建国。

金额:二十万。

用途:封口费。

我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

吴建国收过封口费。收谁的?赵雅琴的?还是赵宝柱的?

我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但还能用。我拨了王姨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周倩的号码,手机在车后座响了起来,铃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她的手机落在了车上。

我挂了电话,盯着那张收据,脑子里像一团浆糊。赵雅琴假死,吴建国诈伤,周倩认出这辆车,城北汽修厂女尸——这些事像一条线上的珠子,我还没找到那根线。

但我知道,线头一定在那个U盘里。

我又看了一遍视频。赵宝柱,赵雅琴,蓝河仓库,还有……她的车。

我的车。奥迪A6。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辆车,可能就是赵雅琴用来转移那批“货”的工具。而她死之前,把车钥匙留在了汽修厂后门的排水沟里。

她不想让人找到这辆车。

可这辆车现在在我手里。我开着它到处跑,像一个举着火把走进炸药库的傻瓜。

我发动车子,调转车头,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赵宝柱的公司在那里,五年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雨下得更大了,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刷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水。我开着这辆死了的女人的车,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朝着未知的方向前进。

后视镜里,城北汽修厂的轮廓在雨幕中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吞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短信,陌生号码:

“别找赵宝柱。他死了。下一个是你。”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赵宝柱死了?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雨点砸在车窗上,像无数人在外面敲门。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里,而这个陷阱的每一根栅栏,都是五年前种下的。

车灯照在路面上,照出一片惨白。前方的路似乎没有尽头,而我知道,我必须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走到真相的尽头。

不管尽头等着我的是什么。

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周倩的那句“这是你车吗”,像一颗子弹,打穿了我五年来精心构筑的平静假象。而赵雅琴的“复活”,则把那个假象炸得粉碎。

我沈建军,从今天起,再也不是那个月薪四千七的普通职员了。

我是那个被死人算计、被活人追杀的倒霉蛋。

但倒霉蛋也会咬人。

我把油门踩到底。奥迪A6的引擎咆哮着,冲进漫天的雨幕里。后视镜中,我看见自己的眼睛,血红的,像两团火。

赵雅琴,你不是想玩吗?好啊。我陪你玩到底。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