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看每月的汽车销量喜报，你会觉得赛力斯是整个中国车市最意气风发的印钞机。
2026年上半年，问界系列硬生生卖出了16万辆，把50万级别豪华SUV的市场搅得天翻地覆。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家背靠华为的千亿巨头即将走向利润巅峰时，7月12日晚间的一纸公告，直接把资本市场砸懵了。
预计上半年归母净利润亏损15亿到18亿元。如果扣除非经常性损益，亏损额更是高达22亿到25亿元。
要知道，就在今年的一季度，赛力斯还稳稳地把7.5个亿的净利润装进了口袋。这就意味着，在刚刚过去的二季度，赛力斯不仅把一季度赚的钱全部赔光，还一口气倒贴了二十多个亿。摊开账本算一笔细账，二季度赛力斯每卖出一辆售价大几十万的高端问界，不但不赚钱，反而要净亏差不多2万块。
第二天开盘，赛力斯A股瞬间被按死在跌停板上，几万手封单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宣告着这场造富神话的破灭。港股更是血洗超12%，千亿市值在一天之内灰飞烟灭。
车卖爆了，钱却亏光了。
在这个极度撕裂的商业反差背后，到底藏着怎样一个惊心动魄的利润黑洞？那些本该属于赛力斯的真金白银，究竟流向了谁的口袋？
01
要搞懂赛力斯今天的大起大落，必须先把时间拨回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重庆老厂。
赛力斯的前身，是做面包车起家的重庆小康集团。提起东风小康，很多80后的脑海里立刻会浮现出王宝强那句接地气的广告词：「开东风，奔小康」。但在残酷的汽车工业进化史里，情怀当不了饭吃。
到了2018年，微面生意的利润已经被榨干到了极致。小康集团试图跟风转型做新能源，但要技术没技术，要品牌没品牌，折腾了几年，除了在市场上混了个脸熟，几乎没有任何水花。2020年到2021年，小康的亏损直接飙到了30多个亿。
如果没有后来的故事，这家车企大概率会像无数边缘品牌一样，悄无声息地烂在重庆的厂房里。
但命运的转盘在2021年给他们送来了一张王炸。那一年，华为在反复向外界宣告「不造车」之后，抛出了一套名为“智选车”的合作模式。
这套模式的逻辑很霸道：华为出核心技术、出外观设计、出销售渠道；车企出重资产工厂、出制造产能。
当时的汽车圈对这套玩法充满了警惕。上汽集团高管直接抛出了那套著名的「灵魂论」，认为把自动驾驶和智能座舱全交给华为，车企就成了一个只造躯壳的代工厂，等于丢了灵魂。
财大气粗的大国企敢这么硬气，但对于快要断气的小康来说，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当你要饭的时候，是不会在乎别人给你的馒头有没有灵魂的。
小康股份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们把所有的身家性命押注在华为身上，双方联手推出了“问界”品牌。事实证明，这场豪赌，小康赢麻了。
到了2023年，当华为带着突破封锁的Mate 60和5G芯片王者归来时，整个互联网的情绪被点燃。新款问界M7借着这股狂热的民族情绪和过硬的智驾技术，一经上市直接爆单，首销大定突破5万台。紧接着登场的问界M9更是被奉为神车，硬生生从BBA的虎口里抢下了15万台的销量，拿下了50万元以上豪华车型的销冠。
小康顺势改名为赛力斯。营收从2021年的160亿，像坐火箭一样飙升到1650亿。股价更是翻了十几倍，成为A股最炙手可热的华为概念股。
但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一个季度，这座刚刚建成的金字塔，就露出了崩塌的裂痕。
02
对于二季度的巨额亏损，赛力斯在公告里给出了极其官方的解释：原材料涨价，以及资产减值。
这两句话并没有撒谎，但它们只揭开了水面上的浮冰。
先看成本。现在的造车逻辑，早就不是简单的打铁焊钢，而是在四个轮子上装一台超级计算机。问界主打的是高阶智驾、豪华座舱，这意味着单车需要堆砌海量的芯片和电子元器件。
而在今年上半年，上游供应链彻底疯了。车规级存储芯片的价格，在几个月内暴涨了惊人的500%。碳酸锂的价格，也从谷底的不到8万元一吨，一路狂飙到近20万元一吨。再加上铜、铝等工业金属的持续高位运行，赛力斯董事长张兴海曾在内部算过一笔账，这波涨价潮，直接导致问界单车的制造成本平均增加了1.5万到2万元。
再看资产减值。这是智能汽车时代最残酷的玩法。
以前一款燃油车，一套模具可以吃五年。但现在的智能汽车，跟智能手机一样，恨不得半年换一代。今年3月，华为官宣问界M7将搭载全新的896线双激光雷达。新技术听起来很性感，但对赛力斯的财务部门来说却是一场噩梦。
这意味着，原来为了生产老款M7（搭载192线激光雷达）所囤积的零部件、旧的生产模具，瞬间变成了废铜烂铁。
今年6月，新款问界M6上市，为了抢市场，价格直接比老款降了5万元。那些还压在库房里的老款车怎么办？只能含泪甩卖。财务上为了合规，必须对这些因为技术迭代而贬值的存量资产进行一次性计提。
这相当于把未来几个季度可能产生的亏损，一股脑全塞进了二季度的财报里，美其名曰“资产洗澡”。
但问题来了，成本涨了，你自己不会涨价吗？
答案是：不敢。
03
如果把视线拉向整个汽车大盘，你就会发现，赛力斯正深陷一片红海中的绞肉机。
在2023年到2024年的窗口期，问界M7和M9极其精准地切入了一个细分空白——带高阶智驾的高端“奶爸车”。那时候，想要彩电冰箱大沙发，市场上能打的只有问界和理想。大家互不干扰，一起开开心心吃红利。
但到了2026年，桌子被掀翻了。
所有车企都像饿狼一样扑向了这块肥肉。蔚来旗下的乐道、小鹏的诸多新车、长城坦克、比亚迪腾势、零跑……一夜之间，只要是个车企，全都在推大空间智能SUV。消费者走进商场，过去只有三个选项，现在眼前摆着十几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产品。
问界的“稀缺性”，被疯狂的产能过剩围殴到了荡然无存。
更致命的是大环境的收缩。老百姓手里的钱变紧了。二手房资产缩水，收入预期降低，直接导致居民资产负债表衰退。今年上半年，国内乘用车大盘整体下滑超10%，30万以上的高端车更是重灾区，销量暴跌超过15%。
蛋糕在缩小，抢食的人在翻倍。
在这样的存量厮杀里，问界的成本虽然涨了2万，但终端售价不仅不能涨，还要挖空心思搞降价促销。因为你只要敢提价，客户转头就进了隔壁理想或者蔚来的门店。
成本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上窜，售价却被死死按在地上摩擦。赛力斯夹在中间，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填补这个巨大的落差。
04
可是，就算一辆车增加两万成本，就算行业内卷，以赛力斯千亿规模的体量，真的至于被逼到单季巨亏20亿的绝境吗？
这就触碰到了赛力斯最隐秘、也最致命的利润黑洞：极其畸形的商业分账模式。
赛力斯和华为之间，并不是平起平坐的合伙人，更像是在租铺面做生意。赛力斯是那个起早贪黑的租客，而华为，是手握顶级地段的包租公。
在这套名为“智选车”的体系里，有四把锋利的镰刀，在时时刻刻收割着赛力斯的现金流。
第一把刀，是渠道服务费。问界能卖得这么好，靠的是华为遍布全国的数千家核心门店。但这绝不是免费的午餐。华为每卖出一辆车，就要直接抽走车辆售价的8%作为渠道服务费。
第二把刀，是技术授权费。华为那套傲视群雄的ADS高阶智驾、鸿蒙智能座舱，不是白给的。每一台下线的问界，赛力斯都要向华为缴纳2%的技术授权费。
一辆均价40万的问界M9，什么都还没干，10%的售价也就是整整4万块钱，就已经雷打不动地划进了华为的账户。
但这还没完。第三把刀，是核心零部件的高溢价采购。
既然用了华为的生态，电机、电控、域控制器、传感器甚至部分底盘部件，都必须优先从华为的供应链系统采购。根据赛力斯此前披露的财务数据，仅仅在2025年上半年，赛力斯向华为（最大供应商A）的采购额就高达200亿元。从2021年合作至今，短短三年半，赛力斯累计向华为支付了超过750亿元的采购费。
单车光是付给华为的零部件采购费，就高达惊人的10万块！
最后一把刀，是联合研发的无底洞。为了保持技术领先，赛力斯必须和华为一起掏钱搞新平台研发。2025年赛力斯的研发费用暴涨到近80亿，其中一大部分都是烧在了联合项目上。
在这套精密设计的游戏规则下，华为赚取的是旱涝保收的“技术与渠道抽水”，毛利率极高；而赛力斯承担的是工厂建设、工人开销、库存积压、原材料波动的全部重资产风险。
行情好的时候，巨大的销量红利能掩盖这套模式的残酷。比如2025年，赛力斯靠着庞大的基数，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不到5%的净利率。
但在2026年，当原材料成本稍微一波动，这薄如蝉翼的利润垫瞬间被击穿。卖一辆亏一辆，就成了逃不开的宿命。
05
如果仅仅是分账比例苛刻，赛力斯咬咬牙也能扛过去。毕竟背靠华为这棵参天大树，好歹不愁流量。
但真正把赛力斯推入深渊的第三座冰山，是华为高层战略的彻底转向。
在过去的几年里，问界就是华为门店里唯一的“太子爷”。余承东把所有的流量、最好的展位、最顶尖的技术，毫无保留地砸在了赛力斯身上。那时候，消费者买问界，买的就是“华为独家造车”的稀缺性。
但华为的野心，从来就不是捧红一个重庆的小康。华为真正想做的，是汽车圈的“安卓系统”。
于是，随着余承东职位的调整——先卸任车BU CEO，再卸任车BU董事长，彻底退出一线日常管理——华为车BU的战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独家”的时代结束了，技术普惠的时代到来了。
一时间，“五界”并立。华为联手奇瑞搞出了智界，抢占主流轿车市场；拉着北汽推出了享界，主攻行政级豪华；甚至和江淮合作的尊界，直接杀入了百万级豪车阵营。
如果你现在走进一家华为旗舰店，你会发现曾经独享全场目光的问界，现在只能被挤在角落，和智界、享界们去争抢同一个销售员的口水。
更要命的是核心技术的下放。
曾经支撑问界几十万高价的底层逻辑，是“全网只有问界能买到华为最强的896线雷达和高阶智驾”。但现在呢？华为的乾崑智驾系统全面开放。不仅五界矩阵全系标配，连外部的阿维塔、东风岚图、广汽传祺，都能用上同一套硬件和算法，甚至可以在车身上印上「华为乾崑」的标志。
这直接抽干了问界产品力中最核心的溢价支撑。
既然花20万买一辆长安阿维塔，也能享受一模一样的华为智驾，消费者凭什么要花40万去买问界？
问界的“独家技术溢价”彻底崩塌。它从“华为唯一亲儿子”，降级成了“华为生态矩阵中的普通一员”。但魔幻的是，虽然独家光环没了，赛力斯当初签下的那份10%的“天价抽水协议”却依然生效。
旧的付费模式，对应着新的普惠技术。这种定价与价值的严重错位，成为了榨干赛力斯利润的最强绞肉机。
06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国内这么卷，为什么不学比亚迪和奇瑞，把车卖到海外去赚老外的美金？
这也是赛力斯心中最痛的隐疾。它被彻底锁死在了国内市场。
2025年，赛力斯全年的汽车销量高达46万辆，但其中有95.75%全部是在国内消化的。问界品牌在海外一整年的销量，可怜到只有2400多辆，连造车新势力的零头都够不上。
原因很简单：华为制裁后遗症。
早在2023年初，赛力斯就因为和华为绑定过深，被美国商务部毫不留情地列入了实体清单。这一纸禁令，直接把广阔的北美大市场清零。
去欧洲和东南亚呢？问界在当地毫无品牌认知，一切渠道都要从零开始砸钱。更无解的是，问界最大的卖点——华为高阶智驾系统，因为牵涉到敏感的地图数据和国家安全合规问题，在海外根本用不了。
一台拔掉了智驾芯片的问界，在海外面对丰田、大众甚至比亚迪的围剿时，跟一台普通的电动玩具没有任何区别。
其他的国产品牌可以通过在海外市场获取的高额利润，回过头来反哺国内的残酷价格战。但赛力斯做不到，它只能在这口封闭的高压锅里，和一群疯子拼刺刀。
为了应对庞大的产能规划，赛力斯过去几年在重庆两江等地砸下上百亿，建起了年产能高达70万辆的超级工厂。
这种重资产模式，在销量暴增时是护城河，在销量停滞时就是催命符。一旦工厂运转率下降，每天光是机器折旧、厂房摊销和工人工资，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巨大的固定开支像一台抽水泵，一刻不停地抽干着公司的现金流。
07
赛力斯的管理层不是傻子。面对被彻底掏空的利润池和逐渐失宠的局面，他们已经在谋求一条断臂求生的自救之路。
今年6月，赛力斯旗下的蓝电品牌悄然更名为赛豆（AIVA），并且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撇开华为，拉上字节跳动旗下的火山引擎开发智能座舱，找来元戎启行提供辅助驾驶。
这不仅是一次品牌焕新，这是赛力斯在向资本市场和华为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们试图在华为的铁幕之外，搭建第二套技术体系。
但这条路，注定充满了血腥与未知。
赛力斯在华为体系内的研发和渠道投入已经是个无底洞，现在又要分出精力去重新造一个完全没有华为光环的新品牌。这种双线作战，意味着成倍的资金燃烧。
没有了华为的金字招牌，习惯了“含华量”的消费者，还会不会为一个由字节和元戎启行拼凑起来的AIVA买单？如果这款车失败，它不仅不能成为赛力斯的救生圈，反而会成为压垮财务报表的最后一根稻草。
08
透过赛力斯这份惨烈的二季度预亏公告，我们看到的绝不仅仅是一家车企的财务波动，而是整个中国新能源汽车下半场的残酷底色。
时代变了。
那个只要贴上“智能”“新能源”标签，就能在资本市场圈钱、在消费市场割韭菜的野蛮生长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
流量和光环，永远无法掩盖商业最底层的财务常识。
赛力斯的遭遇，给所有试图依附巨头生态生存的企业敲响了震耳欲聋的警钟。借来的灵魂，终究需要支付高昂的利息。当你没有自主定价权、没有核心技术护城河、只承担最沉重的制造资产时，无论你表面的销量多么辉煌，你永远只是巨头牌桌上的一个筹码。
华为没有错，作为技术供应商，追求生态扩展和利润最大化是商业本分；赛力斯也没有错，当年如果不抱紧这条大腿，它早就死在了微面转型的黑夜里。
错的，是那些以为销量等于利润、狂热等同于实力的虚假幻觉。
现在的赛力斯账上还有数百亿的现金，短期内绝不至于倒下。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它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把庞大的销量转化为真实的规模效应，必须在失去“独家光环”后，证明自己拥有独立控盘千亿级汽车制造的能力。
脱去华为的华丽外衣，洗去资本的狂热泡沫，赛力斯的真正大考，才刚刚开始。
这，才是造车这个百年工业领域里，最冰冷、最见血封喉的丛林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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