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万。
周凯站在4S店展厅中央,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成功的截图还没来得及关掉,销售已经把合同推到他面前。他笑得跟朵花似的,手一挥,好像这钱是他自己挣来的。
“沈知意,你看看这车,五十八万,我硬生生砍下来两千!”他拍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前盖,声音大得整个展厅都能听见,“就凭你老公这张嘴,省下来的钱够咱俩吃半年火锅了。”
我没说话。
他掏出银行卡,递过去,动作熟练得像这钱本来就该他花。销售接过卡,问他发票开谁的名字。
“开我的。”周凯脱口而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闻着展厅里那股新车特有的皮子味,胃里有点翻涌。这张卡是我爸昨天刚从银行转过来的,五十八万,一分不少。他说这是给我的嫁妆,让我自己攒着,别让任何人碰。
任何人。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展厅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车我不买。”
周凯回过头,脸上那层笑还没褪干净,像没听懂。
“你说啥?”
“我说车不买。”我往前走了一步,从他手里抽回那张银行卡,转身就往门口走。他愣了两秒,追上来拽我胳膊,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
“沈知意你抽什么风?我都跟销售说好了!今天提车,你他妈这时候反悔?”
我甩开他的手,回头看着他。
“你的车,你自己买。我的钱,我说了算。”
他急了,眼珠子都红了,像是我当众抽了他一巴掌。展厅里几个销售面面相觑,刚才给他倒水的那个小姑娘站在旁边,手里的托盘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爸转给你的钱,不就是咱俩的吗?沈知意,你拎清楚,我提车不就是为了咱俩以后的日子?你天天挤地铁不累啊?我心疼你才——”
“你心疼我?”我笑了,嘴角扯得有点僵,“你请假来提车,告诉过我一个字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手机在他口袋里响了,铃声刺耳。他接起来,我听见他妈那个大嗓门从听筒里漏出来,不用开免提都听得见。
“提了没提了没?我跟你姨都等着呢,中午订了饭店,给你庆贺庆贺!五十八万的车,我儿子就是本事!”
周凯脸色变了几变,捂着手机往旁边躲,压低声音说“一会儿再说”。
我站在展厅门口的阳光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行卡,突然觉得这卡像块烫手的铁。
回家的路上,我妈打电话过来,问钱到账了没有。
“到了。”我说。
“你自己收好,听见没有?别让周凯知道密码,你爸存了一辈子,就这点家底了。你嫁过去是过日子,不是去扶贫的。”
我说我知道。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是六月中午那种白花花的太阳,照得人眼睛发酸。
周凯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弹过来。
“知意我错了,我不该不跟你商量。”
“但我真的是为咱俩好啊,你每天上班转三趟地铁,我看着心里难受。”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晚上我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我一条都没回,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
那辆五十八万的车,他砍了两千,得意得像占了多大便宜。可笑的是,那钱从头到尾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凭什么理所当然?
晚上我回到我们租的那间一居室,周凯还没回来。估计是被他妈叫走了,母子俩商量对策呢。我洗了个澡,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把银行卡放了进去,又把铁盒塞回那堆旧衣服下面。
我坐在床边擦头发,突然觉得这间屋子特别陌生。墙上的合照里,周凯搂着我笑得没心没肺。茶几上还摆着他昨晚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子,沙发靠垫扔在地上。这哪像个家?像个有人天天混日子的出租屋。
九点多的时候,门响了。
周凯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他走过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弯腰捡起地上的靠垫放回沙发,又顺手把薯片袋子扔进垃圾桶。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像排练过。
“知意,还生气呢?”
我没看他,继续擦头发。
他坐到我旁边,手搭上我的腿,我往旁边挪了挪。
“我知道我错了。”他叹口气,声音软下来,“我就是太兴奋了。你想啊,咱俩在一起四年了,终于要结婚了,你爸给这么多嫁妆,我就想让你风风光光的。我一个大男人,开个破电动车接你,我脸上也挂不住啊。”
我转头看着他,特别认真地问:“周凯,你脸上挂不住,关我什么事?”
他愣住了。
“你脸上挂不住,你就拿我的钱去买车?你问过我吗?那是我的嫁妆,不是你的。你妈都知道买车是‘本事’,那这本事是谁的?”
他脸上那层讨好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往回收了收,露出下面那点不甘心。
“沈知意,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什么你的我的,都要结婚了还分这么清?再说了,你爸给你这钱,不就是给咱俩的吗?你一个女人拿着五十八万干嘛?放银行吃利息?”
我把毛巾往床上一扔,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我拿着干嘛是我的事。周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昨天就给你舅打电话,说等车提了要借三十万给你舅家儿子买房。你提车?你是提钱。”
他脸色刷地白了。
“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不用偷听。你妈那个嗓门,隔壁都听得见。”
他腾地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尖。
“沈知意,那是我亲舅!我借点钱怎么了?再说了,三十万而已,你还有二十八万呢!咱俩结婚够用了!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凯,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这钱已经进你口袋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咱俩一领证,这钱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了?”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我太了解他了。他这个反应,就是默认。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是早就碎过,今天才听见响。
“我告诉你,这钱是我爸的血汗钱。他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年,夏天四十度的高温,他蹲在脚手架上吃馒头就咸菜,冬天手裂得全是口子,就这样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你凭什么觉得这钱该给你?你凭什么?”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周凯嘴巴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你别跟我扯这些,你就说,你嫁不嫁?”
我没回答他。我盯着他看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去衣柜里拿包。他慌了,一把拽住我手腕。
“你去哪?”
“去我爸那儿。”
“沈知意你够了!你闹够了没有!就为了这么点事你至于回娘家?你多大了还玩这套?”
我用力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里面吼:“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下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站,深呼一口气。外面的风挺凉,吹在脸上特别清醒。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回家住几天。”
我爸没问为什么,只说:“好,路上慢点。”
他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说。
第二天一早,周凯他妈给我打电话,连打了七个。我都没接。她又发语音,点开一听,那个尖利的嗓子像砂纸刮玻璃。
“知意啊,你还没起来呢?昨天的事凯凯跟我说了,不是阿姨说你,都快要结婚的人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一辆车嘛,他一个大男人,开个好点的车怎么了?你爸给那钱不就是给你俩用的?你这么攥着不放,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防着凯凯呢!”
我听完把手机扔在一边,起来给我爸做早饭。我爸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我忙活,半天说了句:“知意,你自己想清楚。爸不掺和,但有一点,那钱是给你的,不是给周家的。你要是不想清楚,以后有得受。”
我盛了碗小米粥端给他,说:“爸,我想清楚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下午周凯来我爸家找我。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一圈青,像一宿没睡。他一见我就抓住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知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不跟你商量,我不该说那些混蛋话。你跟我回家好不好?咱俩好好过日子,车我不买了,真不买了!”
我抽回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不买了?你妈昨天给我发语音,还替你抱不平呢,说我防着你。周凯,你们家是不是都觉得这钱已经是你们的了?”
他急了,掏出手机就给他妈打电话,开了免提,劈头盖脸一顿吼:“妈你到底跟知意说什么了!你能不能别添乱了!那钱是她的,她爱怎么着怎么着,你以后别管了行不行!”
他妈在那头也炸了:“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她一个没过门的媳妇,骑到你头上拉屎你都不敢吭声!我白养你三十年了!你跟你爸一样,窝囊废!”
周凯脸涨得通红,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屏幕裂了几道纹。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四年的感情,他确实对我好过。但一个人的本性,藏再久也会露出来。
“周凯,你先回去吧。让我想想。”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希望,也有不安。他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后,闭了闭眼。
晚上,我闺蜜刘雯约我出来吃饭。她在银行上班,朋友圈广,人脉杂。我把事大概一说,她筷子往桌上一拍。
“周凯他妈那个老泼妇,我早就想骂她了!仗着自己儿子找了个好媳妇,天天在小区里吹牛逼,说她家凯凯有本事,找了个带五十八万嫁妆的媳妇!我呸!那钱是你爸的,跟她有屁关系!”
我夹了口菜,没说话。
刘雯凑过来,压低声音:“知意,我跟你说个事。我有个客户是周凯他们公司的,你猜怎么着?周凯最近在申请调去总部,打点关系花了不少钱,听说还跟同事借了几万。你说他打点关系的钱哪来的?”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确定?”
“我骗你干嘛?上周吃饭的时候,他同事亲口说的,还开玩笑说周凯找了个富婆,马上要飞黄腾达了。”
我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有点凉,从嗓子一路凉到胃。
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周凯跟我说他涨工资了,一个月多了两千。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绩效奖。那天他还带我去吃了一顿日料,花了八百多。现在想想,那钱是他自己多出来的,还是从别处挪的?
原来他早就在盘算了。五十八万,在他眼里就是一块肥肉,不咬一口他睡不着。
我掏出手机,给周凯发了条微信:“明天见一面吧,我有话跟你说。”
他秒回:“好!”
第二天中午,我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等他。他来得挺早,还洗了头,衣服也换了件干净的。一坐下就冲我笑,笑得特别用力,像是想用这张脸把我拉回以前的日子。
我搅着杯里的咖啡,没绕弯子。
“周凯,这婚我不结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像是突然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婚不结了。嫁妆是我爸给我的,跟你没关系。咱俩不合适。”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抓住我放在桌上的手,力道大得我骨头都疼。
“沈知意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改!我保证改!车不买了,钱我以后挣多少都给你,你让我怎么样都行!”
我抽了抽手,抽不动。
“你放手。”
“我不放!你不能这样!四年了!你说不结就不结?你跟谁商量了?”
我抬头看他,特别平静地说:“你跟谁商量过提车的事?”
他手松了松。
我站起来,把包背上。
“周凯,好聚好散。那五十八万,你和你妈一分都别想碰。”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身后喊我,声音又急又怒,还夹着点哭腔。咖啡馆里的人都往这边看,我没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手机响了,是他妈那个标志性的铃声。他接起来,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突然吼了一句:“都他妈黄了!还喝个屁的庆贺酒!”
我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不后悔。一点都不。
只是没想到,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