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聚会抢着买单却当众嘲讽我开的二手车,我笑笑放下钥匙,酒店经理弯腰递来一张挂账金卡......
01.
老同学聚会定在江月楼,是周念张罗的。
她在群里说毕业十五年,该聚聚了,后面跟了一长串鼓掌的表情。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其实我不太想去。
倒不是跟谁有过节,就是累。
那种说不上来的累,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毛衣,不扎人,但贴着皮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五晚上我洗了头,换了件干净衬衫,从鞋柜最里层翻出一双很久没穿的皮鞋,擦了擦灰。
江屿白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了下眼皮:同学聚会?
嗯。
开车去?
开车去。
他没再说话。
我拿了车钥匙出门,钥匙扣上挂着一只褪色的布偶猫挂件,是我家闺女小时候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棉花从耳朵那里冒出来一撮。
我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下了楼。
人到齐了,一桌十三个。
周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颜色很透。
她招呼我坐她对面的空位,我走过去坐下,旁边是李敏,再旁边是王蔓。
李敏凑过来小声说:周念今年刚换了辆新车,进口的,落地六十多万。
我哦了一声,把面前的碗筷摆正。
菜上了一半,酒过了两轮,气氛热起来了。
大家开始聊房子聊车子聊孩子上什么学校,周念忽然放下筷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然后从包里摸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不是随手放的。
是放在转盘上,转了一圈。
钥匙上有个显眼的车标,银色的,在吊灯下面亮了一下。
刚换的,周念笑着说,老赵非要买,说安全系数高,带孩子放心。我说太贵了,他不听。
王蔓立刻接话:这车我上次在商场展厅见过,空间特别大,后排坐着跟沙发似的。
对,就是那个,周念把钥匙收回来,放在自己碗边,就是费油,不过家里就这一辆车,费点也认了。
有人问:周念你们家就一辆车啊?
一辆就够了呀,又不是跑运输的,周念笑起来,你们呢?都开什么车来的?
一个一个轮着说过去,说到我这儿,我正夹一块糖醋排骨,筷子悬在半空。
我开的二手车,我把排骨夹起来放进碗里,够用就行。
周念哎呀了一声,语调忽然拔高了一点:二手车也挺好的,真的,我刚毕业那会儿也开二手的,能省则省嘛,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说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的时候,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嘴角还挂着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
是那种我理解你过得不太好但我不会说出来的笑,是那种在家长群里听说谁家孩子上了普通高中之后的表情。
善意满满的优越感,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李敏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肘。
我没说话,把筷子搁下,笑了笑。
王蔓忽然探过头来:对了,今天谁买单?周念你张罗的你请啊?
周念靠进椅背里,端起酒杯晃了晃:我来吧,大家难得聚一次。
那怎么好意思,王蔓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把菜单合上了,下次我请,下次一定我请。
周念招手叫服务员过来买单,打开手机扫桌上的付款码。
我正好看见桌上那串数字,这顿饭不便宜。
她把车钥匙拿起来,放回包里。
放进去之前擦了一下上面的指纹。
你开的那辆二手车是什么牌子的?周念忽然问我。
就是普通家用车。
也行,代步嘛,她点点头,回头你要是想换车,老赵认识几个二手车行的朋友,可以帮你看看。他那帮朋友手里的车都比市面上便宜,就是公里数高一点。
好,有需要找你。
我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搁在桌上。
挂件的小布偶猫歪倒在桌布上,耳朵上的线头松了一截。
周念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说了。
这时候包间的门开了。
不是服务员。
是酒店经理,一个中年男人,白衬衫黑西裤,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面本子,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这边。
整桌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朝我走过来。
他弯下腰,把皮面本子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米白色的卡。
江太太,您的挂账卡。
他把卡放在我手边的桌布上,动作很轻,像放一片叶子。
我愣了一下。
挂账卡?
我没办过。
是江先生上个月办的,登记的是您的名字,经理声音不大不小,本酒店所有消费直接挂账,月底统一结算。江先生特意交代过,您来的时候不用买单。
周念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王蔓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卡,米白色底,烫着浅浅的金边,上面印的不是银行的名字,是江月楼自己的标识。
我记得江月楼是会员预约制的,不是随便就能进来吃饭的地方。
这个卡……我迟疑了一下。
江先生是我们这边的老会员,经理微微欠身,他名下挂账的只有您一位。之前您一直没来用过,今天系统显示包间开在了您的预订名下,我就送过来了。
预订名下。
我翻开手机,看了看群里的消息记录。
周念发聚会通知那天晚上,她私聊我:我不太会弄预约,你帮我订一下呗,你家老江不是熟嘛。
我当时回了个好。
江屿白帮我订了包间,随手登记了我的名字。
就这一个随手。
桌上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在饭局上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
周念最先反应过来,把车钥匙往包里推了推,推到最底下去了。
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桌布上的花纹。
李敏凑过来,小声说了句:行啊姐妹。
王蔓已经把那副哎呀不好意思让您破费了的表情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张全新的脸。
我拿起那张挂账卡,卡面凉凉的,边角很光滑。
我把卡放进钱包夹层里,然后重新拿起车钥匙,挂件上的布偶猫歪着脑袋。
那今天这顿……王蔓的话说了一半。
挂账吧,经理替我回答了,又朝我点了点头,退出包间,把门轻轻带上。
有些东西不用争,它就放在那里,不声不响,等你哪天自己发现。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有点咸。
周念还在看桌布,耳朵尖微微发红。
她大概在回想刚才那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其实她说得对,开二手车确实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就像挂账卡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只是有些东西放在一起,就有了对比。
对比这件事,从来不是我做出来的,是别人硬要凑过来的。
02.
包间里大概安静了那么一会儿,又热闹起来了。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蔓开始聊她家的装修,说找了一个设计师,光设计费就花了三万。
李敏接话说三万算便宜的,她表姐家那个设计师要五万起步。
话题像接力棒一样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绕过了我,也绕过了周念。
周念没怎么说话,夹了几筷子菜,嚼得很慢。
她大概还在消化刚才那个瞬间。
说真的,我也在消化。
我反复回想江屿白什么时候办的这张卡,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上个月他只说了一句江月楼的菜还行,你们聚会去那儿吧,然后就帮我把包间订了。
办卡的事,他大概是觉得没必要说。
结了婚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了什么很少挂在嘴上。
有时候我都忘了他在做一些事情,忘了推开家门之后还有一个大后方。
我正想着,周念忽然把头转过来。
你家老江挺细心的啊,她说,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了,那种飘在上面的调子沉下来了一点,我家老赵从来不操心这些,让他订个餐厅都能订错日子。
他也不是多细心,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就是记性好,什么事都往心里装。
那不就是细心嘛。
周念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对了,你家老江现在做什么呢?我记得他之前不是辞职了吗,跟人合伙做什么项目来着?
她话里有个钩子。
辞职。
她记性也挺好的,我两年前在群里随口提过一次江屿白从公司出来自己做事,她就记住了。
当时群里只有三个人接了话,周念没出声,我还以为她没看见。
还在做,我说,就是一个小工作室,接一些项目。
稳定吗?现在自己做事风险大,我们家老赵前两年也想出来单干,我死活没让,周念说着摇了摇头,还是打工稳当,少操多少心。
是。
你家老江的项目主要是哪方面的?
他做茶具设计的,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跟几个窑口合作,做一些定制的东西。
茶具?周念挑了挑眉,这行好做吗?
马马虎虎吧。
马马虎虎是什么意思?赚得到钱吗?
她问得直接,脸上带着笑,好像在开玩笑似的,但眼睛没在开玩笑。
她知道一桌子人都在听,也笃定我不会翻脸。
因为我一直都不会翻脸,从认识到现在,十五年了,我在她印象里大概就是那个好脾气的、不计较的、永远点头微笑的人。
我看着她的眼睛,停了大概两秒。
日子过得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意外。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周念愣住:哪句?
就是,我家老江之前辞职,你记住了,但你记错了,我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他不是辞职的。他是原来的公司要调他去外地做分公司负责人,他不愿意去,才出来的。他有选择。
包间里又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跟在菜市场正热闹的时候,忽然有人停住不吆喝了,周围声音还在,但你耳朵里只剩下那一小块空白。
周念嘴角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她没想到我会纠正她。
大概在她预设的剧本里,我应该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说是啊不稳定或者没办法嘛总要吃饭,然后她再补一句没事慢慢来,完成一次完美的关怀。
教养这东西,不是谁来都一样的。
有些人把它当成骨子里的本能,有些人把它当成居高临下的工具。
我平时确实不爱计较。
但不计较跟没骨头是两回事。
周念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有点响。
那……挺好的,她说。
嗯,我夹了一块鱼肉。
王蔓在旁边打圆场:哎,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嘛,适合自己的就是最好的。来来来,碰一个。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气氛又往回升了半度。
但我注意到周念没再主动跟我搭话,她的注意力转到了对面一个男同学身上,开始聊什么学区房的政策变化。
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刚才那杯酒下去之后更红了。
李敏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我偏头看她。
她朝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摇了摇头,继续吃东西。
其实我心里没有多痛快。
不是那种终于出了口气的爽,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把自己很久没穿的一件衣服从箱底翻出来,抖开一看,发现它其实还挺合身的。
只是我一直没穿而已。
散席的时候,大家站在江月楼门口等车。
周念的司机把她的新车开了过来,停在大门口,车身被路灯照得发亮。
她上了车,降下车窗跟我们挥手,脸上又挂回了那个标准的笑。
下次再聚啊,说好了啊!
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李敏站在我旁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她今天回去得跟老赵念叨一晚上,李敏说。
念叨什么?
念叨你的挂账卡呗。
我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我家那辆二手车停在路边,车身上沾了一层灰,前挡风玻璃上落了几片香樟叶。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锁孔,没急着点火。
车窗外面同学们三三两两拦车的拦车,走路的走路。
我把那张挂账卡从钱包里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夹层,合上钱包。
手机亮了。
江屿白发了一条消息:吃完了?
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吃完了。
菜怎么样?
还行,有点咸。
他发了个知道了的表情包,再没问了。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启动了车子。
发动机响了一下,然后平稳下来,声音很轻。
这辆车跟了我六年,换过一次电瓶,补过两次胎,后排座椅上还有闺女小时候撒的半瓶牛奶印子,怎么擦都擦不掉。
车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照见江月楼的灯光,一片暖黄色,越来越小。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