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a
我站在别墅门口。
热风卷着沙粒打在我西装裤脚上。
车库门开着。
那辆金色跑车在响。
咔、咔、咔。
引擎盖在抖。
老板走出来,围着车转圈。
他皮鞋踩在滚烫的地砖上,发出焦躁的声响。
“废物! ”
他对着手机吼。
“你们都是废物! ”
“我花三百万买的车,打不着火? ”
“拖车? 我晚上要去皇宫酒店! ”
他挂断电话,一脚踢在轮胎上。
车里坐着个女人,戴着墨镜,手指敲着方向盘。
她不说话。
我走过去。
老板看了我一眼,没理我。
他继续打电话。
我弯腰,看了看车头。
缝隙里有根细铁丝,卡在锁孔边上。
可能是上次洗车留的。
我伸手,抽出铁丝。
铁丝有点锈,一头弯了。
我用手指把弯头掰直,插进钥匙孔旁边的缝隙,往里探了探。
咔哒。
一声轻响。
我抽出铁丝。
“试试。 ”我说。
老板愣住。
女人按了启动键。
引擎轰一声响了,低沉顺畅。
老板张着嘴,手机还贴在耳边。
女人摘下墨镜,看了我一眼。
她眼睛很大,没什么表情。
“你弄的? ”老板问。
我点头。
“你怎么弄的? ”
“铁丝。 ”我把铁丝递给他。
他接过那根生锈的铁丝,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样? ”
“嗯。 ”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拍拍我肩膀。
“今晚你跟我去。 ”
他转身对女人说:“下车,让阿齐兹开。 ”
女人没动。
“我说,下车。 ”老板声音冷了。
女人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地上。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很贵的香水味。
她没看我。
01b
皇宫酒店门口停满了车。
灯光亮得像白天。
我站在老板身后三步远,看着他和那些穿白袍的人握手,拥抱,贴面。
他们说话声音很大,笑的时候露出很白的牙齿。
有人看向我,问老板:“新来的? ”
老板回头,招招手让我过去。
“阿明。 ”他揽住我的肩,“我的幸运星。 ”
他讲了铁丝的事。
围过来的人多了。
他们眼神落在我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奇怪的工具。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问:“你以前修过车? ”
“没有。 ”我说。
“那你怎么知道捅哪里? ”
“猜的。 ”
他们笑起来。
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运气不错。 ”
老板喝了很多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凑到我耳边,酒气喷在我脸上。
“明天,你跟我去个地方。 ”
“好。 ”
他打了个嗝,“给你涨工资。 双倍。 ”
“谢谢老板。 ”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又扎进另一堆笑声里。
我退回原来的位置,站直。
酒店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我的影子。
黑西装,像根柱子。
01c
第二天早上六点,手机响了。
是老板司机,阿齐兹。
“老板让你现在来车库。 ”
我套上衣服下楼。
车库比昨晚还热闹。
停了五辆车,围着七八个人。
老板穿着睡袍,拖鞋,站在中间。
他看见我,招手。
“来,看看这辆。 ”
一辆银色跑车,车门开着。
一个年轻男人靠在车边,脸色难看。
“我车锁死了,”他说,“遥控没用,机械钥匙也插不进去。 ”
我走过去,看了看锁孔。
里面有反光,像是断掉的钥匙头。
“有镊子吗? ”我问。
有人递过来一把尖头镊子。
我蹲下,镊子尖探进去,夹住那片金属,慢慢往外抽。
很紧。
我手腕用了力,一点点挪。
咔。
金属片出来了,掉在地上。
是半截钥匙,边缘有被暴力扭断的痕迹。
“现在试试。 ”我站起来。
年轻男人按了遥控。
车灯闪了闪,门锁弹开了。
他瞪大眼睛,“这就……好了? ”
“嗯。 ”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兄弟! 你救了我的命! 我今天要去提亲! ”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塞进我手里。
很厚。
我没推。
老板在旁边笑,“我说了吧? 阿明有手艺。 ”
“这哪是手艺,”年轻男人激动地说,“这是神通! ”
又一个人挤过来,“帮我看看我的车! 空调不制冷! ”
“我先来的! 我车窗升不上去了! ”
“我的车有异响! ”
声音吵成一片。
老板举起手,“排队! 一个个来! ”
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今天你就干这个。 修一辆,收他们……五千迪拉姆。 ”
“我不会修车。 ”我说。
“不用真修,”他眨眨眼,“就看看,捅一捅,拧一拧。 他们觉得你行,你就行。 ”
他拍拍我的脸,“钱,我们对半分。 ”
我看了看那群人,又看了看手里那卷钞票。
“好。 ”我说。
02a
那天上午,我捅了七辆车。
有的是真有小毛病,卡个石子,缠个线头。
有的是心理作用。
每修好一辆,他们就欢呼,然后塞钱给我。
有的给现金,有的直接手机转账。
到中午,我手机银行的通知音就没停过。
老板让人搬来椅子和遮阳伞,给我弄了个临时工位。
他还弄了块牌子,没写字,就画了个扳手图案。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像在街边摆摊。
但来的车越来越贵。
第三辆是个老头,开着一辆老款越野车。
他说车底盘有声音。
我把车升起来一点,趴下去看。
排气管的吊耳松了,螺丝快掉了。
我让人拿来工具箱,紧了紧螺丝。
老头试了试车,声音没了。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根金条,小拇指粗细。
“这个,”他把盒子塞给我,“比钱实在。 ”
我没接。
“拿着,”他说,“我儿子的车。 他总说修不好,那些修理厂骗钱。 ”
我接过盒子,沉甸甸的。
老头开车走了。
老板凑过来,眼睛盯着金条,“收好。 这东西保值。 ”
他顿了顿,又说:“下午别在这儿了。 去我家车库。 ”
“为什么? ”
“人太多了,”他看了看路口又驶来的几辆车,“不能太招摇。 挑着修。 ”
02b
下午,我转移到老板家的地下车库。
车只放进来三辆。
第一辆是个女人开的,和昨天老板那个女人有点像,但更年轻。
她车的问题是导航屏幕黑屏。
我检查了保险丝,烧了一根。
换了就好。
她没给钱,给了我一张名片。
“有需要帮忙,打给我。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
第二辆是个穿白袍的年轻人,他说车门有异响。
我检查了铰链,上了点油。
他给了我一叠钞票,然后低声问:“你会不会看……那种问题? ”
“哪种? ”
“就是,车被人动过手脚的那种。 ”
我看着他。
他搓了搓手,“我总觉得有人碰过我的车。 刹车有时候软。 ”
“那要去专业地方检测。 ”我说。
“你不能看? ”
“不能。 ”
他有点失望,走了。
第三辆车进来时,天快黑了。
是辆黑色轿车,窗户贴着深色膜。
开车的是个戴墨镜的壮汉,副驾驶没人。
车停稳,壮汉下车,拉开后门。
一个男人走下来。
他穿着普通的灰西装,个子不高,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看着我,笑了笑。
“阿明先生? ”
“我是。 ”
“听说你手艺很好。 ”他走过来,伸出手。
我握了握。
他手很干,有点凉。
“车有什么问题? ”我问。
“没问题,”他说,“就是想请你看看,这车干不干净。 ”
“干净? ”
“就是,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他依然笑着,“比如,窃听器,或者……别的什么。 ”
我看了眼那辆黑车。
又看了看他。
“我不会找那个。 ”我说。
“试试看,”他语气很温和,但没让步,“就当帮我个忙。 钱,好说。 ”
老板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车库门口,对我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接。
我沉默了几秒。
“我只能看看表面。 ”
“请。 ”他侧身让开。
02c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绕着车走。
车很新,底盘干净。
我检查了轮毂内侧,保险杠缝隙,雨刷器下面。
没有奇怪的东西。
我拉开车门,看了看座椅下面,储物格。
手电光扫过副驾驶座位底下时,停了一下。
有个反光点。
我趴下去,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小方块,粘在座椅底部的铁架上。
我把它抠了下来。
是个黑色的小方块,比U盘小一点,一头有磁铁。
我捏着它,站起来。
灰西装男人走过来,“找到了? ”
我把东西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脸上笑容没了。
他把小方块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塑料碎裂的声音很脆。
“多谢。 ”他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很厚。
“这是酬劳。 ”他说,“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
我接过信封。
他转身上车,壮汉关上车门。
黑车无声地滑出车库。
老板这才走过来,低声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
“不知道。 ”
“最好别知道。 ”老板看了眼地上踩碎的东西,“钱你留着。 这事,忘了。 ”
我捏着那个信封。
比之前任何一沓钞票都厚。
03a
晚上,我回到租的公寓。
很小的一间,除了床和桌子,没什么东西。
我把今天的收入摊在床上。
现金,金条,信封里的钱。
我数了数信封里的。
全是五百面额的欧元,一百张。
五万欧。
我看着那堆钱,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现金和信封塞进背包,金条用毛巾包好,放进衣柜最里面。
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阿明先生?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 ”
“今天谢谢你帮我修导航。 ”是下午给名片的那个女人,“我想再请你帮个忙。 ”
“什么忙? ”
“我另一辆车,好像也有问题。 明天方便来我家看看吗? ”
我顿了顿,“地址? ”
她说了个地方。
是棕榈岛上的一个别墅区。
“早上十点,可以吗? ”
“可以。 ”
“那我等你。 ”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来车往,灯光流动。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那根生锈的铁丝。
看了会儿,又放回去。
03b
第二天,我按地址找过去。
棕榈岛上的别墅,一栋一栋像贝壳。
她家在最里面,靠海。
我按门铃。
门开了。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扎起来,没化妆。
“进来吧。 ”她说。
我走进去。
大厅很大,落地窗外就是私人沙滩和海。
“车在车库。 ”她带我往里走。
车库停着两辆车。
一辆SUV,一辆小跑车。
“哪辆有问题? ”我问。
“都不是。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我没车要修。 ”
我没说话。
“我想请你修点别的。 ”她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堆零件,还有几张记忆卡。
“这些,”她把铁盒递给我,“能看出是干嘛的吗? ”
我看了看。
零件很精细,有微型镜头,有电路板,还有带麦克风的小圆片。
“监控设备。 ”我说。
“对,”她点头,“从我丈夫书房里找出来的。 不止这些,车里也有,卧室可能也有。 ”
她把记忆卡插进读卡器,连上平板电脑,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晃动了几下,出现一个房间。
是酒店房间。
床上躺着两个人。
男人是老板。
女人是她。
视频角度固定,像是藏在某个地方拍的。
“明白了吗? ”她关掉视频,“我丈夫在监视我。 还有你老板。 ”
她把平板放下,“我想请你帮我找出来。 所有的地方,车,房间,他常去的俱乐部。 找到这些摄像头,麦克风。 ”
“为什么找我? ”我问。
“因为你手巧,”她看着我,“而且,你看起来不爱说话。 ”
“这事有风险。 ”
“我知道。 ”她走到另一个柜子前,拿出一个手提箱,打开。
里面是现金,摆得整整齐齐。
“这是定金,”她说,“事成之后,再给你一倍。 或者,你想要别的? 房子? 车? ”
我看着那箱钱。
又看了看她。
“我不需要房子。 ”我说。
“那你要什么? ”
“我要知道为什么。 ”我说,“你丈夫为什么监视你? 还有,为什么找我? ”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丈夫觉得我和你有问题。 ”她说。
“我们只见过一次。 ”
“他知道我昨天去找你修车。 他猜的。 ”她笑了笑,有点苦,“他谁都不信。 尤其是你老板身边的人。 ”
“你和老板……”
“没关系。 ”她打断我,“但他不信。 所以他要证据。 ”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如果让他找到‘证据’,哪怕是他伪造的,你猜他会怎么对付你? 对付你老板? ”
我没动。
“我不站队。 ”我说。
“你已经在了。 ”她说,“从你捡起那根铁丝开始,你就在了。 ”
窗外传来海浪声。
一下,一下。
03c
我最终没碰那箱钱。
我说:“我考虑一下。 ”
她没勉强,送我出门。
走到车库时,她忽然说:“那个灰西装男人,叫哈立德。 他不是生意人。 ”
我停住。
“他是做‘安全服务’的,”她看着我的眼睛,“专门帮人处理麻烦。 你帮他找过东西,他记得你。 这不一定好事。 ”
“你告诉我这个干嘛? ”
“让你知道,你现在踩在什么地方。 ”她拉开车库门,阳光涌进来,“这里看起来金光闪闪,底下全是窟窿。 一步踩错,就掉下去了。 ”
我走出车库,热浪扑面。
“谢谢提醒。 ”我说。
“不客气。 ”她站在门内阴影里,“想好了,打给我。 ”
我沿着来路往外走。
手机震动。
是老板。
“阿明,在哪? ”他声音很急。
“外面。 ”
“马上来我公司。 现在。 ”
“什么事? ”
“来了再说! ”他挂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
路上,我看了眼手机银行。
余额数字很长。
我闭上眼。
铁丝。
钥匙孔。
踩碎的小方块。
记忆卡里的视频。
还有那个叫哈立德的男人。
车停了。
我睁开眼,付钱下车。
老板的公司在一栋玻璃大楼里。
我坐电梯上楼,前台直接领我进他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老板一个人。
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警察。
老板脸色发白,看见我,挤出一个笑。
“阿明,来了。 ”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肩,对警察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我的保镖,阿明。 ”
一个警察看着我,“你昨天下午,在车库见过哈立德·阿尔·马克图姆先生? ”
“见过。 ”
“你帮他检查了车? ”
“是。 ”
“找到了一个窃听装置? ”
“找到了。 ”
警察和另一个对视了一眼。
“哈立德先生今天早上遇袭了。 ”警察说,眼睛盯着我,“他的车刹车失灵,撞上了隔离带。 人现在在医院。 ”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风吹得我脖子发凉。
“我们调查发现,”警察继续说,“刹车油管被人动了手脚。 就在昨天,他的车被送去检修之后。 ”
老板的手在我肩膀上收紧。
“阿明昨天一直跟我在一起! ”老板说,“他哪有时间动哈立德先生的车! ”
“我们没说是他动的。 ”警察语气平静,“只是,他是最后一个接触那辆车的人。 我们需要他配合调查。 ”
另一个警察走上前,“请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
老板急了,“你们不能……”
“老板,”我开口,打断他,“我去。 ”
老板看着我,眼神里有东西在闪。
是慌。
我拿下他放在我肩上的手。
“没事,”我说,“问几句话。 ”
我跟着警察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老板一眼。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
电梯门关上。
警察一左一右站在我旁边。
“你的手很巧。 ”左边那个忽然说,“用铁丝就能开车锁。 ”
我没接话。
“哈立德先生车上的窃听器,是你发现的。 ”右边那个说,“那你有没有发现,刹车油管附近有异常? ”
“我没有检查刹车系统。 ”我说。
“是吗? ”左边那个笑了笑,“可惜。 ”
电梯到了一楼。
大厅里人来人往。
他们带我走向侧门,那里停着一辆警车。
不是常见的巡逻车。
是辆黑色SUV,没有标志。
车门拉开。
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灰西装,头发整齐。
哈立德。
他额头上贴着纱布,手臂吊在胸前。
他看着我,笑了笑。
“又见面了,阿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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