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力斯的工厂亮了一整夜。
第100万辆车从线上下来，是台墨绿色的问界M9。张兴海站在台上，背后屏幕有句话，深深感谢华为。四年前发布会不是这样。台上讲话的是余承东，张兴海和他的人坐在下面，那时候公司还叫重庆小康。
他们做面包车，三四万块钱一辆，一年亏掉接近二十个亿。
没人觉得他们能活下来。
问界这个牌子是2021年12月出来的。从那天算起，到第100万辆车下线，一共46个月。这个数字你得对比着看。理想汽车干到一百万辆用了六十个月，零跑七十二个月，蔚来更久，一百三十二个月。赛力斯的速度确实不一样。
不对，应该说快得有点吓人。
但速度有价格。港交所那份招股书里写了笔账，从2022年算到2025年第三季度，赛力斯付给华为的钱，加起来超过了七百五十亿。七百五十亿是个什么概念，它差不多能把当年那些卖不掉的面包车，从头到尾生产好多好多遍。
钱堆出来的里程表。
华为从赛力斯那里拿走了七百五十亿。
这个数字你得琢磨一下。赛力斯自己那会儿总的进账是三千两百五十六个亿，七百五十亿差不多啃掉了四分之一。更狠的是，它同期拢共就赚了五十亿利润，这七百五十亿是那个数的十五倍。他们大概卖出去一百万台问界车，除一下，每台车里有七万五，流进了华为的口袋。
这账算得人心里一咯噔。
但你把时间往回拨，看看还没叫赛力斯那会儿的小康股份，账本完全是另一个故事。2021年，营收一百六十七亿，账上明明白白亏了十八个亿还多。好些年了，累计的窟窿早过了百亿。在汽车圈子里，它当时就是个没什么声响的名字，在边缘徘徊。
变化来得太快。
华为的手伸进去了，从图纸怎么画，到技术怎么研发，再到车里那块屏幕怎么跟人说话，最后到怎么把车卖出去。最要紧的智能驾驶和鸿蒙座舱，根子都在华为那儿。连卖车的地方，都大量借了华为那些开得到处都是的店面。他们管这个叫智选车模式，赛力斯是头一个跳进去的，现在看来，也是陷得最深的那个。
结果就是，问界M5出来的时候，动静不小。到了M7，直接成了很多人嘴里的爆款。最新的M9，更是把价格牌挂到了五十万往上，那片市场以前可不是随便能进去的。
钱流走的方向，有时候比账本上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
问界M9这车，均价五十五万。
2025年，它在这个价位上，连续卖了二十个月的第一。这事搁以前，没人敢想。五十万往上的地盘，向来没中国品牌什么事。
赛力斯整个牌子，去年卖了四十三万辆车。数字是冷的，但毛利率不会骗人。他们三季度那个数字，百分之二十九点四，有点烫手。
看一眼旁边。特斯拉，百分之十八。比亚迪，二十一。丰田在全球折腾，也就二十八上下。
这么比可能不太厚道。但事实就是，四年，一家原来造便宜车的厂子，站到了全球毛利率最高的那几个位置里。
钱不会凭空变出来。
高毛利的背面，贴着一个标签，叫华为。ADS智驾，鸿蒙座舱，这两块牌子现在比什么镀铬装饰条都硬。公开数据说，到去年七月，问界车主用智能辅助驾驶，累计跑了超过二十九亿公里。二十九亿公里，那是从地球到太阳跑个来回还有富余的距离。
安全这事，他们列了一百九十多个场景，三百四十多项功能。一堆代码和传感器，藏在钢板和皮革下面。
消费者真金白银掏三十多万，买的可能不是那四个轮子。买的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撑着。买的是一个感觉，觉得这钱花得不冤。
就这么简单。
赛力斯自己的工厂和供应链，这几年差不多被重新捏了一遍。
跟华为搭上线之后，他们把一级供应商从三百多家砍到了一百家出头。
新进来的，不少是全球数得上号的硬角色。
重庆那个两江智慧工厂，自动化率标的是九成以上，关键的地方，机器全包了。
效率上去了，东西也做得更规整。
有个数字挺扎眼，员工平均年薪从2021年的十四万，涨到了2024年的二十六万。
这差不多是翻了个跟头。
但这条路，终究是别人把饭喂到嘴边的。
吃得快，硌着的风险也大。
最大的那块石头，就是华为自己。
华为把“不造车”三个字说了很多遍，它的心思是当智能汽车时代的博世，那个卖核心部件的巨头。
所以你看，问界不是独苗。
鸿蒙智行的摊子越铺越大，智界是跟奇瑞弄的，享界拉着北汽，尊界找了江淮，尚界又和东风搭上了伙。
不对，应该说，局面在2025年就基本成了，五家，同台。
价格区间撞车了。
享界S9那台行政轿车，分走了一部分原本盯着问界M7甚至M9的人。华为手里的好东西，顶尖技术，优先的芯片，还有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以前几乎是问界独享，现在得掰成几份，大家都要沾一点。
赛力斯在文件里写得很直白。它说，和主要供应商的关系要是出点岔子，车的竞争力可能就麻烦了。谁都明白，这个供应商就是华为。
赛力斯不傻。
它做了两件事。2024年，它花了差不多二十五亿，从华为那儿把“问界”相关的商标和设计专利买了回来。这笔钱像是付了一笔巨大的赎身费，想把名字攥在自己手心。另一件事是砸钱搞研发，数字涨得有点吓人，从2022年的十三亿多，一路冲到2024年的接近五十六亿。这感觉，像是一个人在拼命练自己的肌肉。
不对，应该说，是想练出自己的大脑。
2025年那笔一百一十五亿的投资，味道就更不一样了。钱投给了华为分出来的车BU公司“引望”，换回来百分之十的股份。身份变了，以前是单纯的买家，现在成了坐在桌子另一边的股东。这步棋走得挺沉，也透着一股不得已的清醒。你不能把命脉永远交在别人手里，哪怕那个人是给你输血的人。
华为门店里停着的车，车尾贴着赛力斯或者AITO的标。
来看车的人，嘴里问的通常是华为。
这种分裂感很具体，它不只是一个品牌归属的问题。它直接刻在了赛力斯这家公司的股价走势图上，那条线跟着问界的销量数字上蹿下跳，像过山车。投资者的心态也跟着那条线一起晃。他们相信华为点石成金的那只手，又怕这公司自己没长骨头。
2025年，赛力斯卖了五十多万辆车，营收冲到了一千五百亿。数字挺大。不对，应该说，数字确实非常大。但你看它增长的势头，和2024年那种爆炸的样子比，已经缓下来了。缓了很多。
市场好像终于喘了口气，开始想点别的。
重庆的经济数据里藏着一个名字。
赛力斯在2024年的规模增量，拿走了全市GDP增量的一大半，具体说是百分之五十五以上。这个数字扔出来，有点吓人。它不再只是一家工厂的报表，它成了整座城市工业心跳的节拍器。一家企业的生产线开动或停摆，直接牵动着一座超大型城市的脉搏。这种捆绑太紧密了，紧密到让人忘了它原本只是个商业合作。
不对，应该说，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停留在商业层面。
华为和赛力斯搞出来的这个样本，现在被放在中国汽车产业转型的橱窗里。橱窗灯打得很亮。它证明了一件事：一个手握技术和流量的科技巨头，确实能拽着一个传统车企狂奔。那条路被跑通了，至少表面上尘土飞扬，速度惊人。甜头是明摆着的，品牌、销量、股价，一切都在往上走。风险也摆在那儿，只是被速度暂时甩在了身后的烟尘里。
那笔七百五十亿的投入，买到了四年时间。这四年，赛力斯跑完了别人可能要用十年才敢想的路。一个高端品牌从图纸上立了起来，这像个奇迹。但钱同时也买下了一份未来。这份未来的说明书，字里行间写满了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它绑定了技术，绑定了渠道，也绑定了两家公司背后那两套完全不同的基因和脾气。
合作初期工厂车间里那种混合着机油和终端设备塑料壳的气味，大概没人会特意记下来。但这气味本身，就是这场融合最原始的注脚。
现在样本摆在这里了。路是通的，但路上的每一个弯道，都要求驾驶者有着近乎恐怖的默契。油门和刹车，并不总在同一只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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