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拿了1800万年终奖,骗程野说我被裁员了。
他说“嗯”,把手里的袜子放下,过了几秒,又问我:“什么时候的事?”
我坐在餐桌边,手指压着一张没写完的购物清单。上面有洗衣液、葱、孩子的彩笔,还有一袋不一定要买的锅巴。
“今天。”
“你们那边,不是刚评完奖吗?”
“评奖和裁员不冲突。”
他没再问。我以为他会先问补偿,问我是不是得罪了人,问以后怎么办。程野平时说话不快,遇到家里的事更慢,像电饭锅按下去以后还要等半天才冒热气。
他去厨房倒水,水龙头开得很小。回来以后,他坐在我旁边,肩膀碰到我的胳膊。
“没事。”他说。
我看着他的手。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可能是早上削苹果弄的。孩子的作业本摊在沙发扶手上,里面夹着一根断掉的彩笔。电视没有关,正播一个旧电视剧,里面的人在院子里择菜,择了很久。
“我现在没工作了。”我又说了一遍。
“我听见了。”
“家里怎么办?”
“先不怎么办。”
我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我自己。
他突然抱住我。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抱法。他的胳膊压得很实,脸贴在我肩膀旁边,呼吸一阵热一阵凉。我闻见他衣领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中午吃韭菜盒子留下的一点油味。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什么?”
他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怕。”
我本来没想哭。拿到那笔年终奖的时候,我在公司的小会议室里还算过,给孩子换个大一点的书桌,给我妈添一台热水器,剩下的放着。那几个数字我盯了很久,盯得眼睛发干。部门负责人说恭喜,我说谢谢,回工位以后先把桌上的订书钉收进盒子里。
我甚至在下班路上买了两根玉米。
后来我看见程野发来的消息,说他姐那辆宝马X5已经办得差不多了,明天去提。我把玉米放在厨房台面上,忘了煮。那一刻,我突然不想告诉他年终奖的事。
他姐程霞这两年过得不容易。她丈夫换了工作,孩子在上学,家里老人也要人照看。程野说,车是给她买的,方便接送,也算家里帮一把。
我知道这些。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他会不会先想到我。
这话不能直接问。问出来就像在商场里试穿一件太贵的衣服,别人还没说什么,自己先觉得难堪。
程野抱了我一整晚。
准确地说,他中间起来过两次。一次给孩子盖被子,一次去关阳台的窗。回来后他继续抱着我,手掌在我背上慢慢拍,拍得不太有规律,一会儿重,一会儿轻。
我没睡。他也没睡。
凌晨一点多,他问:“明天要不要陪你去公司?”
“不用,已经裁完了。”
“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面条行吗?”
“我不想吃。”
“那包子。”
“你怎么只会想这些。”
“我也没别的本事。”
他说完,又把脸埋在我肩头。
楼下便利店换了新汤底,晚上有人在门口讨论关东煮。我听见了,觉得很烦。过了一阵,我又想吃萝卜。
他抱着我,声音闷在我衣服上。
“我姐那车,明天不提了。”
我没动。
“为什么?”
“你都没工作了,还提什么车。”
“那是给她的。”
“以后再说。”
“她等了挺久。”
“她能理解。”
程野说得很轻,像怕把我碰碎。可我心里还是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问:“你跟她说了吗?”
“明早说。”
“她会不会觉得是我不让买?”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
我盯着床头那只灰色的茶杯。杯口磕了一小块,是婆婆上个月来住时带来的。她说这种杯子结实,摔不坏。我嫌它难看,一直没扔。
程野的手从我背上滑下来,停在那里。
那一晚,他没有问我还能撑多久,也没有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只说了一句“没事”,说了很多遍,声音越来越哑。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鼻子吸气的声音。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年终奖是1800万。
也没有告诉他,我根本没有被裁员。
02
第二天早上,程野煎鸡蛋煎糊了。
他把糊的那一面扣在盘子底下,端出来时还说:“没糊。”
我拿筷子翻开看了一眼。
“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骗你妈?”
“我妈不吃鸡蛋。”
“她不是不吃,她是不舍得吃。”
程野低头喝粥,勺子碰到碗边,声音一下有一下没有。孩子在旁边找自己的蓝色袜子,找到最后穿了一只灰的,一只蓝的。
程霞打来电话。
程野看了我一眼,走到阳台去接。我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只听到他反复说“先不提”“以后再说”“不是她的事”。
我把碗里的粥搅凉了。
手机收到一条垃圾短信,提醒我参加什么抽奖。我删掉,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没必要删,反正也不会再收到同样的。
程野回来,拿起外套。
“我去把车退了。”
“你已经定了,退起来麻烦吧。”
“那就麻烦。”
“你姐那边呢?”
“我跟她说。”
“她同意?”
“她说先放着。”
“她是不是不高兴?”
“她也没说高兴。”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今天的温度。
我低头看盘子里的鸡蛋。糊的那面贴在盘子上,边缘翘起来一点。
“程野。”我叫他。
“嗯。”
“你昨晚为什么哭?”
他站在门口,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公交卡,又放回去。
“我哭了吗?”
“你抱着我哭了一晚。”
“没有一晚。”
“差不多。”
他坐回椅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
“我就是觉得,你这么多年挺不容易。”
“我哪里不容易?”
“上班,带孩子,家里也顾着。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累。”
“我说了你也听不见。”
“我听见过。”
“什么时候?”
“有一次你说想换个工作。”
“那你说什么?”
“你说先别换,孩子还小。”
我看着他。
他很快补了一句:“我不是不让你换,我就是觉得那时候家里事多。”
“家里什么时候事少过?”
他没接。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响,明明没有开火。可能是昨天忘了关,也可能是我听错了。窗台上的绿植叶子卷了一片,孩子说那是因为它不喜欢这个家,我说植物哪懂这些。
程野起身去关抽油烟机。
“我今天回来得早一点。”
“退车要多久?”
“看人家怎么说。”
“你姐会不会怪你?”
“她不会怪你。”
我把那句“我问的是你”咽了回去。
他已经穿好鞋,弯腰时鞋带散了。他系了两遍,第一遍没系好,第二遍打了个很大的结。
“你别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他说。
“我没揽。”
“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没有字。”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你今天话多了。”
“嗯。”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排骨。”
“买不到。”
“那就不吃。”
“我买点鱼。”
“不想吃鱼。”
“你总得吃点。”
“你去退你的车吧。”
这话出口以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程野点点头。
“好。”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门上贴着孩子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画成了绿色,旁边还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动物。胶带翘起一个角,我伸手压了压。
我本来想把那张画撕下来,最后只是把胶带重新贴了一遍。
中午我煮了排骨,煮好以后没吃。锅盖上有一小块白色水垢,我拿洗碗布擦了三次,越擦越明显。
程野下午发来一句话。
“已经办好了。”
我看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后来我问:“你姐怎么说?”
过了很久,他回:“她说知道了。”
我又问:“她真的没说别的?”
这次他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收袜子。那只孩子的蓝袜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掉到地上,沾了一点灰。我拍了拍,没拍干净,便先放在洗衣篮旁边。
03
程野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他把青菜放在水池边,先问我:“排骨呢?”
“你不是不吃排骨?”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今天买鱼。”
“鱼没买到。”
“为什么?”
“卖鱼的回家了。”
我看着他。他的外套袖口沾着一小块白灰,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车退了吗?”
“嗯。”
“你姐有没有问我?”
“问了。”
“问什么?”
“问你身体好不好。”
“我没病。”
“她也没说你有病。”
他拿出青菜,一根一根放进盆里。青菜上面夹着一张小小的菜叶,像一块贴错地方的纸。他没发现。
我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翻一本旧本子。那是我刚工作时买的,封面已经起毛了,里面记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某年某月要换灯泡,某个人的电话号码,孩子第一次发烧时买过的退热贴。我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早已过期的公交线路图。
我把它拿出来,又塞回去。
“你姐真没怪我?”
“她为什么怪你?”
“她想要车。”
“她不是非要。”
“你昨天说她等了很久。”
“我说过吗?”
“你说过。”
程野洗菜的水声停了。
“她是想要。”他说,“她接送孩子,家里那辆旧车老出问题。她自己也觉得换车压力大,想着我能帮一点。她知道家里不能总围着她转。”
“所以你还是会买。”
“以后再看。”
“你都已经退了。”
“退了不是不买。”
我点头,翻了翻旧本子。
“那你昨晚哭,是怕我没工作,还是怕车买不了了?”
这句话说得有点轻。我自己都没听出里面有多少认真。
程野拿起一把菜刀,切掉青菜根上的泥。
“你想听哪个?”
“都行。”
“那就都怕。”
他把菜刀放下,手指在水池边敲了一下。
“我怕你真的撑不住。也怕我姐觉得我说话不算话。你看,这不都挺丢人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也会觉得丢人?”
“我怎么不会。”
“你在我面前哭,还怕丢人?”
“那不是一回事。”
“有什么不一样?”
“哭是我控制不住,买车是我答应了别人。”
我低头看旧本子的那一页。上面有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黑色水笔写的,歪歪的,像孩子刚学写字。可能是程野写的,也可能是孩子后来乱画的。
“别把所有事都算在自己头上。”
我问:“这谁写的?”
程野探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
“你写的吗?”
“我字没这么丑。”
我把本子合上。
电视里换成了一个讲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说揉面要三光,我听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家里没有面粉。前几天我还想做葱油饼,葱买了,面粉没买,葱在冰箱里蔫成一把,后来被程野扔了。
“晚上吃什么?”他问。
“不是刚问过吗?”
“我忘了。”
“你最近记性不好。”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这句话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很快我又不想笑了。
“程野,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真的没工作了,你是不是会觉得我变成了一个麻烦?”
“你本来就挺麻烦。”
“那你还抱我。”
“抱一下又不费什么。”
“退车才费事。”
“这事已经过去了。”
我把旧本子放到茶几上。
“没有过去。”
他去厨房关火。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响,像有人在里面小声说话。程野打开锅盖,看了一眼,问我:“盐放了吗?”
“放了。”
“放多了。”
“那别吃。”
“我没说不吃。”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得很快。一个人如果能在这种时候睡着,说明他不是没心没肺,就是太累。我在两种解释之间来回换,换到后来,开始想明天要不要把头发剪短。
剪短以后洗起来省水。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不合时宜。我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觉得剪短也没什么不好。
04
我把家里所有的碗都洗了一遍。
其实上午刚洗过。
程野在客厅接电话,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姐,你先用着旧的,能开就开,孩子上学不能耽误。”
程霞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我把手里的碗冲了很久,水流到手腕上,又顺着胳膊往下淌。水池边有一只黄色的小夹子,是孩子用来夹作业纸的,夹口松了,夹不住东西。我把它推到一边。
“我不是跟她说了吗?”程野说,“你别急。”
我关掉水龙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知道你那边也难。”
这句话让我停了很久。
我重新打开水龙头,拿起一只已经洗干净的碗,倒了一点洗涤液,又洗了一遍。碗底有一道很浅的蓝花纹,婆婆买的,一套六只,现在只剩五只。还有一只在孩子小时候摔裂了,程野说扔掉,我没舍得,后来还是不知道被谁收走了。
这些东西总是这样。先缺一个,后来少一件,家里看上去还在,数起来不一样了。
程野挂了电话,走进厨房。
“你别洗了。”
“碗不干净。”
“刚才洗过。”
“有油。”
“哪儿有。”
我把碗递给他。
“你摸。”
他接过去,摸了摸碗沿。
“没有。”
“你手上有油。”
“我刚才吃了块饼干。”
“那你摸出来的不算。”
“行,算我没摸。”
他说完就把碗放回架子上。动作很轻,怕碰出响声。
我继续洗。
“你姐怎么了?”
“她没怎么。”
“你刚才说她那边也难。”
“孩子学校临时换了地方,接送远了。她丈夫新工作还在试用,平时也顾不上。旧车开起来不太稳,她不敢总带孩子跑。”
“所以她才想要宝马X5。”
程野沉默了一下。
“她没指定这个。”
“不是你说的吗,给她买好的。”
“我只是想买辆安全点的。”
我低头看水池里的泡沫。
“你对她一直挺好。”
“她是我姐。”
“嗯。”
“你对你弟也好。”
“我没有给他买车。”
“你弟没有这个需要。”
“那要是他需要呢?”
“我们可以商量。”
我把碗冲干净,放进架子里。架子已经满了,我把前面的碗挪到后面,后面的又倒出来。其实不需要这样,放哪里都一样。
“你从来没跟我商量。”我说。
程野靠在门框上。
“这次不是商量了吗?”
“你是买完了才告诉我。”
“我以为你会同意。”
“你以为我什么都会同意。”
他低下头,鞋尖蹭了蹭地砖上的一粒米。
“我想着你年终奖也不少。”
水声停了。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没滑。泡沫在碗边堆出一圈白沫,我盯着那圈东西,脑子里先闪过公司会议室的百叶窗,又想起冰箱里那半盒酸奶,突然记得酸奶过期了,应该扔掉。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我年终奖不少?”
“你们单位不是每年都有吗?”
“你刚才说的是年终奖。”
“我听你以前提过。”
“我什么时候提过?”
“忘了。”
“你没忘。”
“那我也记不清了。”
我把碗放在水池里。
“程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拿了多少。”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给你姐买车?”
“我想帮她。”
“用什么帮?”
“家里的安排。”
“家里是谁的家?”
“我们的。”
这两个字落下来,不重,听着却让人不舒服。
我转身去拿抹布,开始擦灶台。灶台其实不脏,边上有一小点酱油渍,擦掉以后,又留下湿痕。我从左边擦到右边,再从右边擦回左边。
程野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被裁员是假的?”他问。
我继续擦。
“你不是也没告诉我车的事。”
“我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的是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那也算告诉。”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把抹布拧干,水落进水池,啪嗒一声。
“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试你会不会先管我。”
“我昨晚管你了。”
“那是我说没工作以后。”
“你为什么要说没工作?”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我没接。
程野走近一点,声音更低。
“你拿了多少?”
厨房里只剩冰箱启动的声音。冰箱门上的磁贴掉下来一半,我伸手按回去,没按牢。
“没有多少。”
“你刚才还说我早就知道。”
“我说了吗?”
“你说了。”
“那你就当我没说。”
他站在我身后。我们之间隔着一块刚擦过的灶台,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很小的雨。这个念头也很没用,我不想用这种说法,家里又没有下雨。
“我退车不是因为你。”他说。
我手指捏住抹布,没回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本来就不该现在买。”
“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晚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真的没工作。”
我转过身。
“你现在不怕了?”
“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去客厅拿烟。拿到手以后没有点,只在指间转。程野答应过孩子不在家里抽烟,后来也没完全戒掉,烦的时候会拿出来闻两下。
我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你别擦了。”他说。
“我擦自己的家。”
“你把它擦秃了。”
我突然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
“我明天去公司。”
“去干什么?”
“拿东西。”
“我陪你。”
“不用。”
“我陪你去吧。”
“你不是还要去看你姐吗?”
“下午去。”
“你一天还挺忙。”
他没说话。
我把最后一只碗倒扣在架子上,碗里的水顺着边缘流下来,滴在台面上。我拿纸擦干,纸巾被水泡破,粘成一小团。
那晚我没有再问年终奖。
程野也没有再问。
孩子睡前来厨房找水,喝完以后把杯子放在灶台边,说了一句:“妈妈,你今天洗了好多碗。”
我说:“碗自己脏的。”
她想了想,说:“那它们还挺会挑时间。”
她走以后,我站在厨房里,想了半天,没想出这句话该不该笑。
05
第三天,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袋小葱和一把旧雨伞,进门先换鞋。她的鞋底粘着一片干掉的树叶,她没看见,走了两步才掉下来。
“你们吃了吗?”她问。
“吃过了。”程野说。
“吃的什么?”
“面。”
“面有什么好吃的,锅里不是还有鸡汤吗?”
“那是昨天的。”
“昨天怎么不能喝。”
她把小葱放在厨房,又从袋子里掏出两只茶杯。正是那种灰色的,杯口缺了一块。
“我又找着一只。”她说,“你们家不是少一只吗?”
我看着那只杯子。
“我们家原来有两只?”
“你忘了?你结婚那年,我给你们拿了一对。后来你们说磕坏了一只。”
程野正在倒水,手停了一下。
婆婆把杯子递给我。
“别嫌不好看,喝水一样。”
我接过来,放到柜子里。
她坐下以后,先问孩子作业,又问我最近上班怎么样。我说还行。她看了我一眼,没继续问。
程野在旁边削苹果,削了一半,皮断了。他盯着那截皮看了一会儿,把苹果递给孩子。
“你们家那辆车呢?”婆婆问。
“退了。”程野说。
“退了就退了,家里东西够用就行。”
“妈,那车是给姐的。”
“我知道。”
“她那边确实需要。”
“需要也不是非得马上。”
“她孩子上学——”
“你姐自己会想办法。”
婆婆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你们年轻人做事,先看看自己家。别每次都觉得别人等着你们。”
程野没说话。
我有点意外。婆婆以前总说程霞辛苦,说她一个人带孩子,说她丈夫顾不上家。她偏心女儿,这不是什么秘密。她给程霞带菜,会多放两块肉,给我们家的孩子只带一包小饼干。可她也记得我不吃香菜,来之前会提前问一句。
人总不能只挑一面看。
“妈。”程野说,“姐那边我会安排。”
“安排什么?你昨晚不是已经说不买了吗?”
他说:“先这样。”
婆婆低头喝水,喝的是白开水。
“她让我别催你。”她说,“她说你这阵子脸色不好。”
“我脸色怎么了?”
“你自己照照。”
“我没事。”
“你们俩都爱说没事。”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边缘有一小块起皮。我抠了两下,抠得有点疼,便停了。
婆婆突然看向我。
“小岚,你是不是没工作了?”
程野抬头。
我还没说话,婆婆又说:“你别紧张,我不是问你要不要养家。女人工作不工作,家里都得说清楚。你们两口子别各自藏着。”
“我没有——”
“她是被裁了。”程野接过去。
我看向他。
他低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又断了。
婆婆没有追问,只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那就歇一阵。”她说,“家里有我和你爸能帮的地方,别不好意思。”
“妈,我们不用你们帮。”
“我也没说要给你们什么。你们别一听帮忙就往别处想。”
她的语气有点急,说完又把桌上的瓜子往我这边推。
“这是炒熟的,不咸。”
我抓了一颗,没有吃。
程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铃声停了,又响起来。
“你姐?”婆婆问。
“嗯。”
“接吧。”
“没事。”
我说:“你接。”
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婆婆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有时候做事急,心是好的,脑子没跟上。”
我低头剥瓜子。
“你也知道。”
“我生的,我能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又补:“他小时候就这样,考试没考好,先把卷子藏起来,过几天又自己拿出来看。”
我把瓜子仁放在纸巾上,一颗都没吃。
阳台门没关严,程野的声音飘进来。
“姐,你别说了。这个事我会处理。”
“你先把孩子接好,别在我这里耗。”
“我知道。”
他顿了顿。
“她还不知道。”
我手里的瓜子壳裂开了。
婆婆也听见了。她没有看我,只把刚才那只旧茶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程野回来时,我问:“我不知道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说她还不知道。”
“她不知道你被裁。”
“她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说的是别的。”
“什么别的?”
程野看了一眼婆婆。
婆婆站起来,把小葱拿到厨房。
“我去剥葱。”她说。
水池里没有水,她还是拧开了水龙头。
程野坐下来。
“姐问我,车要不要先留着。”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其实也没打算开。”
“为什么?”
“她说家里那辆旧车还能用。”
“那她为什么让你买?”
“她没让。”
“你们都说她没让。”
我笑了一下。
程野盯着桌上的茶杯。
“我姐说,她本来以为你会同意。”
“她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我跟她说过,你不反对。”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不是问,是……我猜。”
“你猜得还挺准。”
“我猜错了。”
这句话很轻。
我想起他那晚抱着我哭,想起他说“我怕你真的没工作”。那句话听着像关心,也像他在心里早就算过一种结果。
“你早就知道我有年终奖?”我问。
程野没有马上回答。
婆婆在厨房里剥葱,葱皮掉在地上,她没扫。
“我见过你桌上的本子。”他说。
“什么本子?”
“你记东西的那个。上面有一行字。”
“什么字?”
“我没看清。”
“没看清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猜。”
他把手放在茶杯旁边,没有碰杯子。
“那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今年做得挺好。”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说过。”
“我没说过。”
程野抬眼看我。
“你在梦里说过。”
我看了他几秒,觉得这话荒唐,又觉得他不像在开玩笑。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
“葱要不要放鸡汤里?”
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问了一遍:“放不放?”
程野说:“放。”
婆婆继续剥葱。
我把那只旧茶杯拿起来,杯底贴着一小块没撕干净的纸。上面只有半个字,看不清是什么。我用拇指搓了搓,纸屑落到桌面上。
“你姐的车,真是你买的?”我问。
“嗯。”
“不是她自己挑的?”
“她看过。”
“你呢?”
“我也看过。”
“你们看得挺齐。”
“她说,如果你不同意,就算了。”
“你昨晚为什么没说?”
程野抿了抿嘴。
“我想等你先缓过来。”
我没再问。
婆婆把葱放进锅里,厨房传来一声轻响。她出来时手上沾着葱味,顺手拿起那只茶杯,倒了一点热水。
她喝了一口,说:“这杯子还是烫嘴。”
我说:“你还用它。”
“我用惯了。”
程野低头剥苹果,苹果皮又断在半截。
我看着那截皮,没有出声。
06
我没把年终奖的事告诉程野。
他也没再问。
公司那边我去了一趟,拿回一件灰色外套、两个文件夹和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抽屉的发卡。人事那边说手续还在走,我说知道了,转身时差点撞到门边的纸箱。
同事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家里有菜。
其实家里没有菜。
路上我买了几根黄瓜,回家以后发现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那张购物清单还在桌上,锅巴两个字被水洇开,像写坏了。
程野晚上回来,手里提着一盒孩子要的彩泥。
“你不是说不买了吗?”我问。
“她自己拿的。”
“你就买了。”
“她哭了。”
“她哭你就买。”
“她没哭。”
“那你为什么买?”
“她说想要。”
我看着他。
他把彩泥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三盒没拆过的。孩子不在家,去婆婆那儿吃饭了。程野换鞋的时候,发现鞋带又散了,蹲下去系了很久。
“你姐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那样。”
“车呢?”
“没买。”
“以后还买吗?”
“看她需要不需要。”
“你以前不是说她需要。”
“现在也需要。”
他抬起头,语气没变。
“需要不一定马上买。”
我嗯了一声,走进厨房切黄瓜。刀不快,切出来的片厚薄不一。程野站在门口,问我:“晚上吃什么?”
“黄瓜。”
“就这个?”
“还有白菜。”
“我去买点肉。”
“别买了。”
“为什么?”
“最近不是要省着点。”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觉得刺耳。
程野没动。
“家里不是没钱。”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说。”
“我只是随口。”
“你随口的时候,心里都不是随便的。”
我把黄瓜装进盘子。
“你现在懂得挺多。”
“我还是不懂。”
他说完,去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一个小品,演员站在门口说了句什么,孩子的笑声从外面楼道传进来。程野笑了半声,突然又不笑了。
我把菜端出去。
吃饭时,他把白菜里比较软的叶子夹到我碗里。以前他也这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觉得那是他不爱吃才给我。
我吃了一口。
“你姐是不是知道我没被裁?”
程野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不知道。”
“她为什么不知道?”
“我没说。”
“你昨晚不是说她还不知道。”
“我说的是她不知道你拿了多少。”
我看着他。
他低头吃饭,像这句话说得很普通。
“你果然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
“那你知道多少?”
“你们部门的人发过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领奖的时候。”
“谁发给你的?”
“我姐。”
“她怎么会有?”
“她在你们单位附近接孩子,碰见过你们的人。”
“你们单位附近没有学校。”
程野抬眼看我。
“那就是我记错了。”
他说得太快,像提前等着这个问题。
我没有再问。
碗里的白菜有一根筋没炖软,我嚼了很久。程野把那根筋夹走,放到自己碗里。
“你别吃这个。”
“你不是也不爱吃?”
“今天爱吃。”
他说着,把那根白菜咽了下去。
饭后他去洗碗。我站在旁边擦桌子,擦到旧茶杯时,手停了一下。那只杯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放在了最外面,里面有半杯凉水。
“妈把杯子拿来了。”他说。
“嗯。”
“她说你喜欢。”
“我没说过。”
“她说你结婚那年用过。”
“我不记得。”
“你记性本来就不好。”
“你记性也不好。”
“我知道。”
水声响起来。
我没有把那1800万的事说出来。不是因为已经原谅了什么,也不是因为觉得他做得都对。他还是会替他姐先想一步,还是会把决定说成安排,还是觉得很多事情自己扛着就是负责。
他只是把车退了。
他也只是抱着我哭了一晚。
这些事放在一起,不能证明什么。放开了,又好像都是真的。
程野洗完碗,问我:“明天要不要吃排骨?”
“买不到。”
“我去早点。”
“那就买。”
“你不是不想吃?”
“我现在想了。”
他擦手时把毛巾搭歪了。我伸手给他重新挂好,他看了看,没有说谢谢,只问:“孩子什么时候回来?”
“吃完饭就回。”
“她的彩泥你收好了?”
“收了。”
“别让她一次全拆开。”
“你自己跟她说。”
“她听你的。”
“她也听你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想了想。
“那我明天说。”
我去拿桌上的空盘子。走到水池边时,发现那只黄色的小夹子不见了,也没找。
婆婆发来电话,问孩子今晚要不要睡她那儿。我说不用,程野在旁边说:“让她睡吧,明早我去接。”
我看了他一眼。
“随你。”
电话那头婆婆问:“小岚呢?”
程野说:“她在洗碗。”
其实是我在把一只已经洗干净的碗又冲了一遍。
我把那只旧茶杯放回柜子里,程野在门口问,明天排骨要不要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