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套躺在后备箱的角落里,像一只风干的动物标本。
皮革已经硬化,缩成了奇怪的爪形。
我把它拎起来,一股尘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气钻进鼻子。
手套下面,压着一张交通罚单。
罚单的一角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日期是三个月前。
地点,东郊废弃的第三水泥厂。
我刚花光所有积蓄买下的这辆二手车,它的上一任主人,到底用它运过什么?
01
“怎么样,宇哥,这车绝对值!”
二手车贩子黄毛拍着引擎盖,唾沫星子飞溅,阳光下那辆银灰色的轿车泛着贼光。
车况好,价格低得离谱,我甚至怀疑这是辆泡水车。
但我太需要一辆车了。
新工作地点在城郊,没车通勤就要了我半条命。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车身有几处不显眼的刮痕,被车蜡巧妙地遮盖了。
驾驶座的边缘有些磨损,泄露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一股廉价香薰混合着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车原主是个文化人,爱惜得很,就是手头紧才卖的。”黄毛还在旁边喋喋不休。
我没搭理他,坐进去试了试,点火,引擎的声音还算平顺。
一番讨价还价,我用一个几乎是捡漏的价格拿下了它。
开着车回家的路上,我给女友史菲打了个电话。
“我买车了,晚上带你去兜风。”
“你哪来的钱?不是说攒着付首付吗?”史菲的声音有些警惕。
“捡了个大便宜,一辆二手车,车况好得很。”
“二手车水深,你别被人坑了。”
“放心,我检查过了,没毛病。”
挂了电话,我心情畅快,甚至打开了音响,跟着老掉牙的流行歌哼了起来。
回到家,我打算给新伙计做个彻底的清洁。
当我打开后备箱时,那种捡到宝的喜悦,瞬间凝固了。
除了那只干枯的手套和带血的罚单,后备箱的备胎凹槽里,还有几根长长的、像是女人的头发。
我把那张罚单凑到眼前。
违章事项是“在禁止停车的道路上停放车辆”。
一个普通的违章,却配上了不普通的血迹。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报警,而是烦躁。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刚买的车就惹上麻烦。
我把手套和罚单扔回后-备箱,砰地一声关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是把车退了,还是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退车,黄毛那种人绝对不会认账。
不管,万一这车真和什么案子有关,警察找上门,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像在催促我做出决定。
我拿起手机,想打给史菲,又放下了。
她肯定会让我立刻报警或者把车扔了。
但我不甘心。
那笔钱是我所有的积蓄。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后备箱,拿起那张罚单。
东郊,第三水泥厂。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疯长,我要去看看。
我得知道,我买下的这辆车,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02
导航把“第三水泥厂”标注在一片灰色的区域,周围没有任何路网。
我开着那辆银灰色的车,沿着国道一路向东。
越开越荒凉,路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田野和电线杆。
史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汤宇,你跑哪去了?不是说兜风吗?”
“我……我有点事,在外面处理一下。”我不想让她担心。
“你声音怎么怪怪的?你是不是真遇上麻烦了?”
“没有,就是新车有点小毛病,我在找地方修。”我撒了个谎,背景里只有风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自己小心点,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沉了。
车子拐下国道,进入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路两旁是半人高的杂草,路的尽头,能看到几座巨大的灰色筒仓,像沉默的巨人。
罚单上的地址,就是这里。
我把车停在水泥厂生锈的大门外,熄了火。
四周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刮过废弃厂房发出的呜咽声。
我推开车门,脚下踩着碎石子。
我绕着厂区外围走,试图找到罚单上描述的停车位置。
那应该是一段“禁止停车”的路段。
很快,我在一堵爬满了爬山虎的围墙外,看到了一个褪色的禁停标志牌。
就是这里了。
三个月前,这辆车就在这个位置停了很久,久到被巡逻的交警贴了罚单。
我在附近来回踱步,视线在地面上搜索。
尘土很厚,什么痕셔都没有。
我不死心,又扩大了搜索范围。
在一簇枯黄的草丛里,我踢到了一个硬物。
我蹲下身,拨开杂草。
是一枚打火机,很别致的金属外壳,上面刻着一个字母“Q”。
我把它捡起来,按了一下,还能打出火苗。
也许只是路人随手丢的。
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把它揣进了兜里。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围墙上有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那里的爬山虎缺了一块,露出的墙体上,有几道深色的划痕。
我走过去,用手摸了摸。
痕迹很深,像是被什么重物猛力刮擦过。
我站在这里,想象着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这辆车停在这里,车上的人在做什么?为什么会留下血迹?那只手套又是谁的?
一阵冷风吹过,我脖子后面汗毛倒竖。
我感觉,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猛地回头,厂区深处空无一人,只有一扇破窗户在风中吱呀作响,像人的呻吟。
我不敢再逗留,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车上。
发动汽车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从后视镜里,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水泥厂。
它像一只张着巨口的怪兽,吞噬了某个秘密,也差点吞噬我。
03
回到市区,我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一个偏僻的停车场。
我需要冷静一下。
那个刻着“Q”的打火机被我放在手心,金属的冰凉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直接找黄毛是没用的,他只会装傻。
我需要找到这辆车的原车主。
我翻遍了车里的储物格,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在副驾驶的手套箱最深处,我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是一张过期的保险单。
车主姓名:冯奇。
下面还有一串身份证号和家庭住址。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个冯奇,很可能就是失踪的人。
我看着保险单上的地址,离这里不算远,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
去,还是不去?
如果冯奇真的出了事,我一个陌生人贸然上门,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
可如果不去,那个水泥厂,那只手套,那滩血迹,会像梦魇一样缠着我。
最终,好奇和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战胜了恐惧。
我开车来到那个名叫“安华里”的小区。
小区很旧,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和潮湿混合的味道。
我找到了保险单上的门牌号,5栋302。
我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有电视机的声音。
我抬起手,又放下,反复几次,才终于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阿姨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我。
“你找谁?”
“阿姨您好,我……我找一下冯奇。”
听到这个名字,老阿姨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的光黯淡下去。
“你是什么人?你找他做什么?”
“我是他……一个朋友。我最近联系不上他,所以过来看看。”我只能继续撒谎。
老阿姨打量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只是客厅的桌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灿烂,眉眼和老阿姨有几分相像。
他应该就是冯奇。
“阿姨,冯奇他……”
“小奇他,三个多月没回家了。”老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电话也打不通,报警了,警察也找不到人。”
三个多月。
和那张罚单上的日期,完全吻合。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失踪前,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我试探着问。
“没有啊……哦,对了,他说他跟合伙人郝劲有点生意上的矛盾,不过他说能解决。”老阿姨努力回忆着,“他还说,等那笔生意做完,就带我出去旅游。”
郝劲。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阿姨,你知道这个郝劲是什么人吗?怎么联系他?”
“我只知道是他们公司的,叫什么……‘创科’,好像是搞软件的。小奇很信任他,把大部分钱都投进去了。”
老阿姨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包,递给我一张照片。
是冯奇和另一个男人的合影,两人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
那个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就是郝劲。
我拿出那个刻着“Q”的打火机。
“阿姨,你见过这个吗?”
老阿姨看到打火机,眼睛一亮。
“这是小奇的!他名字里有个‘奇’字,就特意去刻了个Q。他宝贝得很,从不离身的!”
一切都串起来了。
04
我从冯奇妈妈那里要来了“创科”公司的地址。
那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捏着那个打火机,走进了电梯。
我该怎么开口?直接质问郝劲吗?
不,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来归还一个“遗失”的打火机。
公司的前台把我拦了下来。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郝劲,郝总。我是他朋友冯奇的朋友。”我刻意强调了冯奇的名字。
前台拨通了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正是照片上的郝劲。
他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你好,我是郝劲,请问你是?”
“郝总你好,”我挤出一个笑容,“我叫汤宇。是这样的,我前两天在郊区捡到了一个打火机,听说是冯奇的,我猜可能是他去找你的时候不小心掉了,所以送过来。”
我把那个“Q”字打火机递了过去。
郝劲看到打火机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只有一刹那,但我捕捉到了。
他接过打火机,摩挲着上面的“Q”字,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破绽。
“哦,这确实是阿奇的东西。真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特地跑一趟。”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办公室冷气很足,他的额角却渗出了细汗。
“不客气。说起来,我也有阵子没联系上冯奇了,他最近在忙什么?”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他……他去国外考察项目了,走得比较急,可能没来得及通知朋友们。”郝劲的回答滴水不漏。
“是吗?那太不巧了。我前几天还去过东郊的水泥厂那边,以为能碰到他呢。”我盯着他的眼睛,抛出了关键信息。
“水泥厂?”郝劲的声调高了一点,“你去那里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转转。那边挺荒的,车停在那儿还被贴了罚单。”
我说完,郝劲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汤先生,”他忽然笑了起来,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好像对阿奇的事情很关心啊。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
“是吗?”他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倒觉得,你查到的东西,比普通朋友要多得多。”
他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冯奇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他那是自作自受。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忘了你看到的一切,把那辆车处理掉,不然,下一个失踪的可能就是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扎进我的耳朵。
05
我几乎是逃出那栋写字楼的。
郝劲最后的威胁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承认了。
虽然没有直说,但他已经承认了冯奇的失踪与他有关。
我坐在车里,心脏狂跳。
我该怎么办?报警?
我有什么证据?一个打火机?一段没有录音的威胁?
警察不会相信我的。
郝劲肯定会想办法对付我。
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那辆车。
证据一定还在车上。
我把车开到一个自助洗车场,租了一个最偏僻的工位。
我拉上帘子,开始对这辆车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我拆开了座椅,掀开了地毯,检查了每一个缝隙。
除了更多的灰尘和几枚硬币,一无所获。
难道是我想错了?
我不甘心,目光落在了后备箱。
那只手套,那张罚单。
我再次检查后备箱,用手电筒照亮每一个角落。
在备胎下面的凹槽里,我注意到一块金属板似乎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我用工具撬开那块板子,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我撕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U盘,还有一个小小的录音笔。
我冲回家,把U盘插进电脑。
里面是大量的项目文件和财务报表,似乎是“创科”公司的核心资料。
接着,我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一段嘈杂的声音传了出来,是风声,还有两个男人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是冯奇,另一个,是郝劲。
“……郝劲,你把所有的钱都转走了!你这是诈骗!”冯奇的声音愤怒又绝望。
“我诈骗?冯奇,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的心血,你凭什么坐享其成?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郝劲的声音尖锐而疯狂。
“属于你的?公司是我投的大头!你还我钱!”
接着,是扭打和闷哼的声音。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真相大白。
这是郝劲设下的一个局,他骗取了冯奇的投资,然后想要独吞项目。
在水泥厂,两人发生了争执和打斗,最终导致了悲剧。
那张罚单,是冯奇的求救信号。他把证据藏在车里,却再也没机会取出来。
我拿着录音笔,手心全是汗。
我正准备拨打报警电话,我的手机却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起来。
“汤宇,是吗?”是郝劲的声音,他很平静,“我知道你找到了什么。我们做个交易。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我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买十辆这样的车。”
“你休想!”
“别急着拒绝,”他冷笑一声,“你女朋友史菲,一个人住吧?长得挺漂亮的。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竟然调查我,还用史菲来威胁我!
我挂掉电话,立刻打给史菲,但电话无人接听。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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