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西北郊的嘉定安亭,2024年汽车"新四化"总产出1850.6亿元,一个镇的汽车年产值逾三千亿元。
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今天年产整车无数的汽车城,头一辆车是1983年在一处旧厂房里、由几名工人手敲出来的。
作为外地来的游客,站在上海汽车城的展示馆里,隔着玻璃看那辆复刻的老桑塔纳,车身漆面泛着旧时代的光。
这篇想说的不是安亭汽车有多牛,而是一辆从旧厂房里手敲出来的车,怎么领着这个镇走过合资、走过规模化,又走到今天往电动化、智能化转身的新四化时代。
旧厂房里,几名工人手敲出一辆车
安亭在嘉定,上海的西北郊。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这里还是江南的一片市镇,稻田、河浜、小街巷,看不出后来会跟汽车绑在一起。
镇上的老人还记得,早先安亭只有一条老街,周边是大片农田。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这里会冒出一座年产整车无数的汽车城。
当年的稻田边上,如今是试车场、研发楼和一排排员工公寓。
改革开放后,国家决定在上海建中外轿车合资企业。上海与德国大众谈了六年,从技术、价格到管理,一条一条磨,终于牵手。
那时候中国老百姓家里,轿车还是稀罕物。街上跑的多是进口车和少数国产车,普通单位配一辆轿车,要打报告、要排队。市场空白得很,就等一个能造量产车的厂落地。
一九八三年四月,国产桑塔纳在安亭的旧厂房里下线。那时候不具备全套制造能力,全车零部件用集装箱从德国空运过来,七名工人照着图纸,一锤一锤敲出了样车。
敲一辆车,比想象中难得多。车身的钣金要手工对缝,缝隙宽一点、窄一点都要返工。七个人轮着班,花了不少天才把样车凑出来。
车身钣金的对缝,讲究的是均匀。老工人拿一只手摸过接缝,高低差全在指头上。德国图纸上标的公差,比当时国内惯常的做法严出不少,七个人敲坏了好几块板,才摸到门道。
一九八五年,上海大众在安亭正式成立。次年,桑塔纳在国内较早的轿车生产流水线上投产,中国汽车的规模化生产,从这里起步。
合资初期,中德双方在管理上也有摩擦。德国讲流程、讲标准,中方讲灵活、讲人情。两种做法在车间里磨合了好些年,才慢慢拧成一股劲。
退休工人鲍安荣回忆,那时候白天敲车,晚上跟德国师傅学工艺,连车间的排班、物料怎么摆,都是从头学起。
晚上的车间里,德国师傅举着量具,中方工人凑在一旁记笔记。一个拧紧的顺序、一处焊道的走法,都被一条条写进作业指导书。这套做法,后来被许多国内厂学了去。
安亭的汽车路,是从一间旧厂房、七个敲车的工人开始的。
桑塔纳跑出来的,不只是一款车
桑塔纳投产后,很快跑遍大江南北。只用了两年,这款车在国内累计销量就达到一万辆。
那时候买一辆桑塔纳,要十几万元,普通人家攒多少年都未必够。可单位、出租车公司抢着订,一辆车常常要等好几个月才能提。提车那天,车主恨不得放挂鞭炮,把锃亮的新车一路开回巷口老家。
到一九九八年,上海大众累计生产满一百万辆下线。"手拿大哥大、腰挂BP机,坐车要坐桑塔纳",成了那个年代的流行话。出租、公务、家用,路上跑的轿车里,桑塔纳占了不小的比例。
一部以九十年代上海为背景的电视剧里,穿梭街头的桑塔纳,成了那个年代的印记。它载过客户、跑过出租,也送过新人去婚礼。
安亭被明确定位为汽车工业城,规划面积扩到十六平方公里。镇上的马路、厂区、宿舍,围着这座汽车厂一点点长出来。工人子弟在厂区学校读书,下班去镇上的饭馆吃饭,整个镇子像跟着这台车转。
厂里的食堂、澡堂、子弟学校,一度自成一片小社会。工人们上下班骑着自行车,车铃声从厂区一路响到镇上。谁家分了房、谁的孩子进了厂,都是街坊邻里的大事。
那时候的桑塔纳,零部件还大量依赖进口。为了把国产化率提上去,一批配套厂在安亭周边办起来。做座椅的、做仪表的、做玻璃的,照着大众的标准一点点练。
国产化不是一句口号。一颗螺丝、一块玻璃,都要按德国的公差标准重做。配套厂的师傅跟着德国专家,学检验、学工艺,往往要磨上几年才算过关。
国产化率一点点往上爬。先是玻璃、座椅这些大件能照着做,再是仪表盘、门锁。配套厂的车间里,德国专家蹲在一旁,盯着量具读数,差一点就退回去重做。
业内把上汽大众称作中国造车的"黄埔军校"。一批批从安亭出去的技术和管理人才,撒向了全国各地的整车和零部件厂。
三千亿的盘子,一千多家配套厂
走到今天,安亭的汽车盘子已经铺开。全镇汽车年产值逾3000亿元,约占上海全市汽车总产值的三分之一。
相当于每天约8.2亿元的汽车产品从这里出厂。2024年,汽车"新四化"总产出1850.6亿元,相当于每天约5.07亿元的新能源、智能化产品在这里下线。
这个增速,比传统整车要快出一截。燃油车产线还在跑,新四化的产线已经扩建。
安亭聚着1240余家汽车产业链企业,其中全球五百强投资企业十四家,世界前十的汽车零部件企业有七家落地。汽车行业相关人才逾五万人。
摊到1240家企业头上,平均一家企业背后牵着约40名产业和研发人员。做内外饰、做底盘、做连接器的配套厂,围着主机厂转。
早上八点,安亭的园区门口涌进上班的人流。穿工装的产线工人、戴工牌的工程师、送物料的货车,在同一个路口交汇。
午饭时分,园区的食堂坐满了人。口音天南地北,聊的却是同一款车的进度、同一批零件的交期。
园区的物流也围着节奏转。凌晨四点,送座椅的货车就排在了厂门口,等着叫号入库。料一到线边,分秒不差地被装上流水线,晚一步,整条线就得空着等。
一辆车的下线,背后是几千道工序、几百家供应商的协同。哪家厂晚交一天料,整条线就得干等着,一分钟都耽误不得。
一条总装流水线,几百个工位排开。底盘合上去、发动机吊进去、内饰一件件装,车在传送带上缓缓往前走,到末端,一辆整车就开下了线。每个工位停留的时间,卡得分秒不差。
一辆车上万个零件,大半能在安亭方圆几公里内找齐。
主机厂下一张订单,几百家配套厂同时开工,几天内物料就能凑齐——这就是安亭攒了四十年的产业链厚度。
内外饰里用的改性塑料和结构件,也在这条链上长大。
汽车城,不只是造车
新世纪初,上海提出"东南西北"的空间战略,"西"这一头,就落在安亭建上海国际汽车城。
汽车城里,不只有整车厂。整车制造、零部件、研发、教育、贸易、展示,一环扣一环。试车场、博物馆、贸易港,都在这片区域里。
上海国际汽车城成立后,安亭不再只是一个生产车间。城里开了展馆,办了车展,搞了汽车贸易。看车的、试车的、谈合作的,从全国各地涌过来。
汽车博物馆里,从老桑塔纳到新能源车,一代一代车摆在展台上。镇上的孩子小时候来参观,长大了进园区上班。
镇里的配套,也跟着汽车城一起长。银行、物流、检测、培训,围着产业转。连饭馆的菜单,都跟着上下班的人流排了时段。
试车场里,一圈圈跑道铺得平整。新车在上面加速、过弯、跑耐久,工程师在车里记下每一次颠簸。早年测的是燃油车的油耗和高速稳定性,如今换上了新能源车的续航数据。
安亭从一个造车的镇,长成了一个围着汽车转的城。
同济大学嘉定校区就坐落在安亭,汽车、软件等学院每年给产业输送大量毕业生。研发大楼里,工程师在做智能驾驶、做三电系统,下班路上还在跟产线师傅对数据。
产学研在这里咬得紧。学校的实验室出课题,企业的产线出数据,学生毕业就进园区实习。
嘉定校区的学生,不少周末就往安亭的企业跑,把课堂上的算法搬到真实的车上去测。
产学研的实验室里,一块新的电池管理算法跑出来,先装到试验车上。学生跟着师傅下到车间,把课本上的模型,对到真实的产线数据上,常常要改上许多版。
上海数字汽车园的前身,是汽车城零部件配套工业园。二〇二三年,这个园区营收近966亿元。
安亭从一个造车的镇,长成了一个围着汽车转的城。
燃油车退潮,新四化上来
这两年,燃油车的日子不好过。电动化、智能化的浪潮压过来,传统整车厂也要转身。路上挂绿牌的车越来越多,加油的车少了。加油站门口的车流,比十年前疏了;充电桩却在园区周边一根接一根立起来。
安亭的选择是"新四化"——电动化、智能化、网联化、共享化。2023年,安亭汽车"新四化"产出逾1332亿元,占了嘉定全区的八成以上。
镇上的试车场,从测燃油车的加速、油耗,改成了测新能源车的续航、智能驾驶。工程师抱着电脑在车外采集数据,跟当年手敲零件的场景,隔了四十多年。
网联化的测试,要在专门的道路上跑。车与车、车与路交换着信号,屏幕上实时跳出路况。工程师跟着车跑一趟,回来要整理一大堆路测数据。
增速虽然亮眼,可传统制造利润收窄,单一依赖整车的风险也冒了出来。镇里开始往复合型产业高地转,不能只靠一条腿走路。
百亿级的总部项目陆续落户安亭。镇上的产业园区,除了汽车,也往芯片、软件、人工智能这些方向延展。
老配套厂也跟着转型。原来做燃油车发动机零部件的,改成做新能源的结构件;原来做内饰板的,开始研究智能座舱的材料。
上汽大众作为链主,这两年新增了两百多家配套供应商,其中二十一家落户嘉定,同时开放近三百个智能、电动化岗位。
老员工注意到,车间里新来的工程师,多是研究三电、研究算法的,跟当年学机械、学冲压的那批人,专业背景很不一样。产线上的机械手也多了,人工拧螺丝的工位越来越少。
三电系统是新功夫。电池包的封装、电机的控制、整车的电子电气架构,都跟当年的机械冲压不是一回事。老配套厂派人去学,年轻工程师则从校园里直接进园区,带着算法和代码。
汽车城的下一站,不再只是把燃油车造好,而是把电动、智能的车做出来。
一辆下线整车,换了几代
展示馆里,那辆复刻的老桑塔纳静静停着。车身上的线条、镀铬的保险杠,还是八十年代的样子。
玻璃另一侧,是崭新的新能源整车模型,屏幕上跳着智能驾驶的数据。两代车隔着一道玻璃,像隔了四十年。
当年手敲它的工人,如今大多退休了。可他们敲过的那间厂房,早换成了几十条自动化流水线。下线的,也从燃油桑塔纳,变成了新能源、智能网联的整车。
那间手敲过样车的旧厂房,如今只留下一张老照片。鲍安荣偶尔还会回园区走走,隔着玻璃看流水线缓缓移动。他说,当年敲一辆车要花上许多天,如今一辆车下线只要几分钟。
当年那辆从旧厂房里开出来的车,撑起的不只是一个厂。它撑起的,是一个江南小镇,把造一辆车的本事,做成了一座城的家底,又迎着新四化的风,往电动、智能的方向开去。下一辆下线的车,会是更聪明、更省电、也更安静平稳顺滑的样子。
(数据说明:文中安亭镇位于上海西北郊嘉定区,来自上海市嘉定区人民政府公开资料;1983年4月国产桑塔纳在安亭旧厂房下线、七名工人手敲、零部件由德国集装箱空运,来自上汽集团官网、嘉定区人民政府公开资料;1985年上海大众在安亭成立、桑塔纳在国内较早轿车流水线投产,来自嘉定区人民政府、上汽集团公开资料;桑塔纳两年累计销量达一万辆、1998年累计生产满一百万辆下线,来自嘉定区人民政府公开资料;上汽大众被业内称作中国造车"黄埔军校",来自上汽集团官网公开报道;安亭汽车年产值逾3000亿元、约占上海全市汽车总产值三分之一、全球五百强投资企业十四家、世界前十零部件企业七家落地、汽车行业人才逾五万人,来自嘉定区人民政府2024年公开资料;2024年汽车"新四化"总产出1850.6亿元、1240余家汽车产业链企业,来自上海市人民政府2025—2026年公开报道;2023年安亭汽车"新四化"产出逾1332亿元、占嘉定全区八成以上,来自上海市政府新闻办公开资料;上海数字汽车园(原零部件配套工业园)2023年营收近966亿元,来自嘉定区人民政府公开资料;上汽大众新增两百余家配套供应商、二十一家落户嘉定、开放近三百个智能电动化岗位,来自嘉定区人民政府2025年公开资料;同济大学嘉定校区坐落安亭,来自嘉定区人民政府公开资料。文中现场人物为身份化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