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760万被压成8万,我直接辞职环球旅行,归来公司已亏4200万,高管堵在机场求我回去救场
“陈屿,你他妈签不签?”财务总监林建国把一摞纸拍在我桌上,烟灰直接弹进我喝了一半的咖啡杯里,“全公司就你一人搁这儿装清高,760万那是PPT上的数字,实际就8万,爱要不要。”
他身后的玻璃墙上还挂着去年的业绩红榜,“销售冠军陈屿”六个烫金大字被射灯照得刺眼。奖杯在我桌角蒙了一层灰,底座上刻着日期——2025年1月17日。
我端起那杯飘着烟灰的咖啡,站起来,走到林建国面前,把杯子连同咖啡整个扣在他定制的西装裤裆上。“签你妈。”我说。
林建国跳起来骂街的时候,走廊里看热闹的脑袋从门缝挤进来三四个。他的秘书小周捂着嘴退出去,在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陈经理疯了吧。”
我拉开抽屉,去年那封写了没发的辞职信还在。辞职信下面压着一本护照,签证页盖满了二十二个国家的入境章,但那都是去年出差谈客户时顺路盖的。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时间,一天都没有。
手机震了。老板刘震海的微信,语音条六秒。我点开,他的声音像含着一口痰:“小陈啊,老林说你闹情绪?公司今年确实困难,你体谅体谅,签了回头我单独补偿你。”
我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不用了。
然后把辞职信拍到林建国脸上,跨过他还在滴咖啡的裤裆,走人。
楼下大厅的电子屏滚动着年终表彰名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奖金760万”。保安老赵冲我点头,“陈总,下班了啊?这么早?”我说,“嗯,环游世界去。”他愣了一下,以为我在开玩笑。
当晚我回了趟租了六年的公寓,房东阿姨正在门口贴催租条,一月一贴,准时得像闹钟。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小陈,这月房租又该……”“不租了。”我把钥匙塞她手里,“押金不用退了,帮我扔了屋里东西就行。”
她张着嘴没说出话来,我转身就走。楼道声控灯坏了三天没人修,我摸黑下台阶,手机手电筒的光扫到墙上一行粉笔字——“陈屿该交房租了”,是房东五岁孙子写的,歪歪扭扭。
我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十二月的风灌进领口,我突然很想吐。
第二天一早,我把卡里所有的钱——存款八万三,加上刚打到账上的八万年终奖——转进一张旅行专用的子账户。总数十六万三。我给老家的母亲打了个电话,说今年不回家过年了,我要出去玩。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说,“你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我说,“妈,这回是我欺负别人。”
然后我关机,登上了最早一班飞往清迈的飞机。
林建国的微信轰炸持续了整趟飞行。我落地开手机,三十七条未读,从威胁到求饶,从“你等着”到“陈哥我错了那份文件盖了公章我真的需要你回来签字”。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七点发的:“刘总要开董事会了,你那份奖金方案是我拟的,你走了我扛不住。”
我没回,把他拉黑了。
在清迈的第三天下雨了。我坐在青旅门口的塑料凳上看当地人收晾在电线上的衣服,雨滴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手机上有十二个未接来电,来自前同事周琳,就是那天在走廊上捂着嘴退出去的那个。她连发十七条微信,最后一条是:“陈屿,你走之后老林把业绩全部算在他侄子头上了,去年你谈的那三个大客户,对账单上全变成了‘林骁跟进’。你不知道吧?你那个760万奖金本来是真的,老林在报总部之前偷偷改了数字,把多出来的钱分给了三个副总。”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雨停了,对面卖芒果糯米饭的大姐冲我笑,比了个“五十泰铢”的手势。我买了一份,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吃完,甜得发齁。
然后我给她回了一条:“知道了。”
周琳秒回:“你就这反应?你不回来?你不举报他?”
我说:“我正休假呢。”
她说:“你休什么假?你辞职了你不知道?林建国今天在晨会上宣布你因个人原因主动离职,你的办公室已经腾给林骁了,电脑都换了新的,你桌上那个刻着你名字的奖杯被他扔垃圾桶了。”
“哪个垃圾桶?”我问。
“走廊尽头的。黑色的那个。”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冲老板娘又要了一份芒果饭。第二份吃到一半,我低头打字:“帮个忙,那个奖杯帮我拍张照,就让它留在垃圾桶里,别捡。”
周琳发来一张照片。奖杯歪在黑色垃圾袋旁边,我的名字被咖啡渍糊了一半,射灯照在底座上,2025年1月17日还能看清。我放大看了看,把照片存了。
然后我买了一瓶冰啤酒,坐在湄平河边喝完,回青旅订了去老挝的夜巴票。
什么感觉?胃里像塞了块铁。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之后两个月我一直在路上。从老挝到越南,从越南到柬埔寨,再从柬埔寨飞了趟菲律宾。手机换了当地卡,国内的社交账号全部停更。我有时候在海边躺着,有时候在夜市的油烟里挤着走,有时候坐在某个破庙的台阶上看和尚扫地。
第三个月开始,周琳的消息变了画风。先是:“陈屿,林骁捅娄子了,他把你去年维护的那个能源客户搞丢了,对方直接撤了年度框架,损失大概七百万。”隔了五天又一条:“刘总发飙了,要查去年的账,老林慌了。”再过了半个月:“陈屿,出大事了。总部审计组来了,发现不止去年一笔,近三年好几个大项目的奖金分配都有问题,涉及金额累计四千多万。老林连夜飞了深圳,听说去找后台了。”
我把这些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回了一条:“对方撤单的时候,合同上那个对接人填的谁?”
周琳说:“林骁啊,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帮我查一下,他们撤单函发来的日期是哪一天。”
一小时后她发来日期:三月十七号。
那天我在柬埔寨暹粒,正在吴哥窟的某个石窗底下躲太阳。我翻出手机备忘录,找到去年十二月就存好的一封草稿邮件。收件人是那个能源客户的二把手——不是对接的林骁,是他们的副总,当初跟我喝酒到凌晨三点那个。邮件内容是对方一直想知道的、我们公司给他们供货价里的那部分“渠道服务费”明细,涉及到的关联方是林建国老婆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我点了发送。
做完这事我甚至没多停留一秒。微信关掉,删了记录,继续沿着石阶往上爬。日头晒得背上发烫,汗珠沿着脖子往下淌,爬到顶的时候我回头看底下的丛林,觉得整个人轻得像要飘起来。
四月我回了趟国。没回公司所在的城市,去了成都,找了个巷子里的民宿住下来。每天吃火锅串串锅盔冰粉,把前面几个月瘦掉的八斤全吃回来了。
那段时间周琳的消息变成了语音。她声音压得很低,“陈屿,你知道吗,刘总今天在例会上发了史上最大的火。审计报告出来了,涉及金额最后核到四千两百万——其中有一部分是林骁上任后新造出来的窟窿,但他全推到离职的老员工头上,包括你。但审计组调了你的电脑日志,你去年所有的业务记录干干净净,反倒是林骁的账号里出现过三次修改历史报价单的痕迹。”
我说,“那他们查明白了吗?”
“还没,”她说,“但林建国从深圳回来之后整个人蔫了。听说他找的那个后台自己都被约谈了。”
当天晚上,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接了,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林建国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像砂纸磨铁:“陈屿,是你吧?那封邮件。”
我咬着冰棍没说话。
“你想怎么样?”他说,“我承认那760万是我不对,但你倒好,直接捅到客户那儿去,你知道公司现在什么样吗?资金链快断了,刘总把股权质押了在填窟窿,但是——”
“但是什么?”我说。
“但是那个客户把去年所有我们供给他们的货全部退回重新质检,发现了三批货的质检单跟实际出货不符。”他说,“那三批货,是林骁经手的。”
我“嗯”了一声。
他在电话那头喘粗气,“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回来,刘总说了,给你补偿。你提数。”
“我不要钱。”我说,“你让他林骁,把去年我那个奖杯,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擦干净,送到我面前。”
林建国愣了:“就这个?”
“就这个。”我挂了电话。
五月六号,我收到一个快递,寄到了成都那个民宿。拆开,是我的奖杯,底座擦得锃亮,上面2025年1月17日清清楚楚。
箱子底下压了张纸条,是刘震海的字:“回来吧。”
我没理。
五月二十号那天,周琳发来一张截图。公司内部公告:经审计查明,原财务总监林建国、原销售总监林骁等人涉嫌职务侵占,金额巨大,已移交司法机关。公司即日起由总部派驻团队接管。另,原员工陈屿在职期间业绩优异,经公司董事会决定,全额补发2025年度奖金人民币七百六十万元。
我看到那个“七百六十万”四个字的时候,人正蹲在重庆一个防空洞改的火锅店里涮毛肚。手机差点掉红油锅里。
周琳的语音紧接着进来:“陈屿你看到了吗!钱到账了!今天下午两点整打的!你查一下!”
我打开银行APP,余额那栏,十六万三后面多了七个零。手指有点哆嗦,点了两次才进去明细,汇款备注写着:“补发奖金——含致歉。”
我把手机扣桌上,拿漏勺捞毛肚。手还在抖,漏勺磕着锅沿当当地响。旁边桌的大爷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一下,他扭回去了。
那顿饭我没吃完。离开的时候走在坡道上,重庆的台阶上上下下拐来拐去,我走错了三次路才回到民宿。晚上躺在那张有点潮的床上,天花板上一道水渍弯弯曲曲,我想起来我这半年干了什么。
我没想过他们会补发那笔钱。
我只是想让林建国跪在垃圾桶前面捡那个奖杯。
结果他们自己把一切都拆了。
六月三号,我买了回公司的机票。没告诉任何人。飞机落地那个下午,天灰蒙蒙的,机场大厅的空调吹得人起鸡皮疙瘩。我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远远看见闸机外面站着七八个人,清一色深色西装,打头的刘震海比半年前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他后面是周琳,冲我拼命使眼色。再后面是财务部几个熟面孔,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表情像家里刚死了人。
刘震海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他的手伸出来,在半空顿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说:“陈屿。”
我说,“刘总。”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后面那几个人都听得见:“公司账上快空了。审计查出窟窿四千二百万,林建国和林骁那部分追回来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是因为业务停摆导致的连锁损失。总部下了最后通牒,下个季度如果再拉不到新客户,这边就关了。”
我没说话,看着他。
他那个平时在董事会上指指点点的左手,此刻垂在裤缝上,手指头微微蜷着。“你手里有那些老客户的渠道,”他说,“算我求你。”
后面那七八个人集体往前挪了半步,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树。
周琳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大厅广播在播航班延误通知,女声甜得发腻。
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了。
“刘总,”我说,“去年十二月你跟我说‘小陈,公司今年确实困难’,我信了。我签了那张八万的单子,走了。”
他眼皮跳了一下。
“现在我回来了。”我说,“我度假休够了,心情不错。我可以帮你拉客户,但我有个条件。”
他说,“你说。”
“那个奖杯,”我抬手用食指点了点他胸口,“从现在起,每年一月十七号,你亲自擦一遍。放在你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让每个来开董事会的人都看见底座上那个日期。”
他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就这?”
“就这。”我说。
后面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周琳深吸了一口气,憋住了没出声。
刘震海伸出手来。这次他握住了。
手心里全是汗。
半年后,公司缓过来了。新客户是我一个个谈回来的,渠道费砍了四成,利润率反而高了。总部决定保留这边的业务线,刘震海被降了薪,但没撤职。
他的办公室里,正对门那面墙上,摆着我的奖杯。
我每个月去开一次例会,每次路过那面墙,我都看见它在那儿。
底座上的字没再糊过咖啡。
年底发了奖金,这次是实打实的七百多万。我没再辞职,换了间能看见江的房子租,房东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头,半年催一次租。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今年回不回家过年。
我说,“回。”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你别带太多东西,家里吃不完。”
我说,“妈,今年我带钱回去。”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我说,“这回是我让别人不好过了。”
挂了电话窗外在放烟花。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把烟掐了,罐装啤酒还剩最后一口,冰镇的口感沿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点苦。
后来我听周琳说,林建国在看守所里托人带话出来,问那个奖杯还在不在。
她说没人回他。
我也不知道在不在。
我只是每次开会的时候,都会多看那面墙一眼。
底座上那个日期,有人擦过了。
第二章
刘震海那个握手持续了三秒。他松开之后,后面那排人像接到了什么信号,齐刷刷往前又挤了半步。其中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开口了:“陈总,我是总部派来接管财务的许明远,以后业务上——”
“你等会儿。”我打断他,把视线从刘震海脸上挪开,扫了一圈这群人,“我人刚下飞机,你跟我说业务?我行李箱还杵在这儿,你让我站在到达大厅谈怎么给你拉客户?”
许明远的嘴闭上,喉结动了一下。刘震海立刻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车在外面,先送你回去休息。”
我没动。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地砖缝里,我低头把它提起来,再抬眼的时候看见周琳站在人群最后面,穿一件灰蓝色外套,冲我攥了一下拳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刘震海背后有两个副总看见了,交换了个眼神。
我说,“周琳,你帮我叫个车。”
周琳挤出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裂开一道缝。她走到我旁边,伸手要接我的行李箱,我说不用,自己拉着往外走。身后那八个穿西装的人站在原地目送,机场的自动门开合一次,冷风灌进来,我听见刘震海说了句“先撤”。
出租车上,周琳坐在副驾,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侧脸绷着。她开口第一句是:“陈屿,你瘦了。”第二句是:“但你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
我说,“晒黑了而已。”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你知道他们堵在那儿多久了吗?刘总早上六点就来了,许明远是昨晚从北京飞过来的,那个秃头的叫许明远,你应该记住他。他现在手里攥着财务章,林建国留下的烂账都归他管,但他根本不了解这边的业务逻辑,这三个月所有新客户方案都是他在卡,要么超预算要么不合规,底下业务员被他逼走了仨。”
“三个都走了?”我看向窗外。机场高速两侧的广告牌换了一批,去年我出差时见过的那块“新能源合作示范区”牌子拆了,现在是一张整容医院的巨幅海报。
“走了两个,还有一个调去行政了。”周琳说,“你之前维护的那个能源客户——就是你发邮件那个——后来总部派人去谈判,对方态度倒是软了,但提了个条件:业务对接只认你。”
我没接话。出租车拐进市区,堵在二环上,计价器跳了两次。
“所以刘震海才慌了,”周琳压低声音,“总部那边让他两个月内把业务盘回来,不然这块区域就撤编,所有人遣散。你那个能源客户是最大的救命稻草,但人家指名道姓要你负责合同。”
我说,“他们给什么条件?”
“跟原来一样,年框七百万,不过质检标准提高了一档。”
“利润呢?”
周琳顿了一下:“总部核算过,净利大概十二个点。”
“太低了。”我说,“以前是十八个点。”
“那是林建国在的时候用空壳公司吃差价做出来的假利润,现在审计过后所有渠道费都得走公账,十二个点已经——”
“十二个点我不谈。”我靠进座椅后背,“你回去告诉刘震海,我明天上午去公司,但我不进会议室。你让他们把过去一年的客户流失清单、新签合同底价、还有许明远卡过的所有方案打印出来,堆我桌上。”
周琳扭头看我:“你桌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林骁走之前把你的办公桌搬空了,连抽屉里的笔都拿走了。”
我笑了。“让他搬。我换一张大的。”
第二天上午我到公司的时候,前台换了个人。以前那个会冲我笑的小姑娘不在了,坐那儿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刷手机。我走过去问,“陈屿的工位在哪儿?”
他头都没抬:“陈屿走了,他那个工位现在是杂物间。”
“你再说一遍?”
他这才抬眼,上下扫了我一遍:“你是新来的?那个位置在走廊尽头,门锁了钥匙在行政那儿,你去行政找——”
“我就是陈屿。”
他手停了。手机屏幕上是短视频,一个女主播在扭。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不好意思陈总,我以为……”
我没等他解释,径直往走廊尽头走。办公室的门确实锁了,磨砂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杂物间”三个字。我伸手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身后有人跑过来,是周琳。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喘着气:“我刚从行政那边拿来的,许明远上周让人把这间改杂物间了,里面全是旧文件箱——”
“开门。”
锁转了两圈才开。推门进去的一瞬间,一股积灰和打印纸受潮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堆着十几个纸箱,靠墙那张办公桌上蒙着一层灰,键盘被扔在地上,线被人剪断了。桌面正中空着,什么都没了。
我跨过地上的线缆,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六月的风灌进来,吹得纸箱上的灰扬起来。楼下是那条我走了六年的商业街,早点铺子还开着,卖煎饼的大姐还是那个围裙,但我办公室里的东西,连个笔筒都没剩下。
“他把你桌上东西全扔了。”周琳站在门口,声音里有气,“包括那个你用了三年的杯子。我那天想拦,但林骁带了两个人直接把桌子抬出去的,抽屉里的东西倒进垃圾袋甩了。”
“没事。”我说,“正好换新的。”
我弯腰拎起一个最上面的纸箱,拆开,里面是前年的项目归档。第二箱是去年的会议纪要。第三箱半开着,我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角。
抽出来一看,是我那个旧台历。去年的,翻到十二月那一页。十二月十七号那格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最后一天。”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笔迹是林骁的,他画完圈之后大概想写“陈屿滚蛋”之类的话,但最后只写了“最后一天”。
我把台历搁在窗台上,拍掉手上的灰。
“周琳,”我说,“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那边的空纸箱清出去。第二,去财务领一套新的办公用品,鼠标键盘文件架,双份。第三,告诉许明远,今天下午三点,我要看到这半年卡掉的所有方案的原文件,电子版发我邮箱,纸质版送到我桌上。”
周琳站直了:“三点之前你要的东西全到位。”
她转身走的时候,鞋跟敲在地上噔噔响。走廊那头传来她跟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但最后那句我听见了:“把杂物间的牌子摘了,贴回他原来的名字。”
我坐在那把落灰的椅子上,仰头看天花板。灯管坏了一根,还剩一根亮着,嗡嗡响。手机震了,刘震海的微信:“陈屿,听说你到公司了?中午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
我打了三个字:“没时间。”
发完我把手机扣桌上,从灰里翻出一支笔,在空白的A4纸上写了一份清单。从下午两点开始,我要见到这半年每一个离职业务员的联系方式、每一份被退回的标书、每一次跟总部审计组的对接记录。
窗外的风把那根坏灯管的线吹得轻轻晃。
我拉开抽屉,空荡荡的底板上躺着一团揉皱的糖纸。红色的,大白兔奶糖。周琳以前每次加班都塞一颗在我抽屉里。
我把糖纸展开,压平,夹进那个旧台历里。十二月十七号那页。
第三章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许明远把文件送来了。他自己端的,摞了四摞,全码在我桌面上,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贴着便签:“陈总,这半年的所有卡审记录。有疑问随时找我。”
我靠在椅背上没接。他站了三秒,补了一句,“林建国留下的账目问题比较大,后续衔接确实不太——”
“许总,”我打断他,“你站着我怎么翻?”
他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门关上之后我翻开第一本,第一页就是今年一月我离职那个月,一个七万块的客户招待费申请,被他批了个红叉,批注写着“预算超标”。但翻到第三页,同一个月,他批了一笔十八万的“总部考察团接待费”,申请人是林骁。
铅笔批注是他自己写的:“配合审计工作,紧急支出。”底下没有发票明细,没有流程单,只有林骁的一个签名。
我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继续翻。二月,一个去年年底就谈好的续约合同,对方愿意在原价基础上加百分之五,但因为许明远要求对方提供“最新版质检报告”拖了两周,对方转头签了别家。合同金额六百万,标注原因:流程卡顿。我拿铅笔在旁边算了一下,六百万的百分之五,三十万。因为他们拖了两周,三十万没了。
三月、四月、五月,每一页都是类似的。他卡掉的理由五花八门,“审批权限争议”“市场报价依据不足”“需要总部进一步确认”,但没有一张单子是真正因为不合规被毙的。他真正卡的是所有跟林建国旧部有关联的业务线。
翻到一半我停下来,喝了口水。玻璃杯是周琳新买的,我自己挑的款式,杯底印着半个指纹,应该是她拿的时候蹭的。
我继续翻。五月下旬有一份标书,金额一千两百万,是他们这个季度最大的一单。客户是做新能源配件的,以前跟林骁有过一次接触,对方提的条件很正规,报价在行业标准之内。许明远批了,但在最后一栏附了句话:“本项目涉及前期关联方风险,建议法务介入。”法务一介入就是三周,标书送过去的时候对方说,他们已经定了别家了。
理由写的是:法务风险评估未完成。
没完成的原因是什么?法务部只有三个人,许明远同时给他们派了六个项目的风控审查,优先级排序上,这单排最后。
我拿铅笔在这页写了个“1”,然后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下午四点半,周琳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你让我整理的离职业务员联系方式,五个人的。三个已经去了别家,两个还待业。”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五个名字,三个是去年我带的组里的老手,两个是后面招的新人。
“最上面那个赵宇,”周琳说,“他走的时候跟许明远吵了一架,第二天就交了辞职信。他手里有个老客户,做了两年多了,但许明远一直卡他的返点政策,说公司要压缩成本。赵宇走了之后那个客户三个月没续单,后来刘总亲自去谈过一次,对方说你们换人太勤,信不过。”
“赵宇现在在哪儿?”
“在城西一个做光伏配件的公司,规模比我们小一半,但他过去就带了两个客户,其中一个就是从他原来手里带走的。”
我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老号码,拨出去。响了六声,对面接了。
“喂?”
“赵宇,我陈屿。”
那头沉默了两秒。“陈哥?”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怎么……”
“我在公司。”我说,“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在从什么地方站起来。“你回来干嘛?那烂摊子谁接谁倒霉,刘震海给你开什么条件了?我告诉你,许明远那个王八蛋还在呢,他卡返点卡到你脑溢血——”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想问你,你手里的那个老客户,新能源那个,有没有兴趣回来做?”
他顿了一下。“对方跟我走的时候说了,如果你们换回正经人,他可以谈。”
“那行。你明天带他方案过来,我亲自过。”
“陈哥,”赵宇的声音低下来,“你知不知道许明远是总部派来的?他后面有人撑腰,刘震海都不敢动他。”
“我没打算动他。”我说,“我只打算让他在我的办公室待不下去。”
挂了电话之后周琳看着我,嘴唇抿着。“你那个奖杯呢?”她突然问。
“刘震海办公室。”
“他真挂了?”
“真挂了。”
周琳深吸一口气,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放出来:“你走之后那几天,刘震海在周会上说过你一次,他说‘有些人走了就走了,公司不差一个销售冠军’。就在那间大会议室里,我坐在第二排听的。”
我“嗯”了一声。
“后来审计组来了,他才开始改口。第二次周会他说,‘陈屿的业绩我们还是要承认的’。第三次他说,‘陈屿是个好同志’。”
“第四次呢?”我问。
“第四次没开周会。审计报告出来了,他在自己办公室关着门坐了一下午。”
窗外天色暗下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家早点铺子收摊了,老板娘在用水管冲地面。水花溅到人行道上,一个骑电动车的人绕了一下。六年前的冬天我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也是站在这个窗口往下看。那时候楼下还是一片工地在打地基。
“周琳,”我说,“明天早上九点,召集所有还留在公司的业务员开会。包括调到行政那个。让他们全部来大会议室。”
“许明远呢?”
“让他旁听。但告诉他,不说话。”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走廊灯亮了一排。我听见她在茶水间门口站了一下,有人跟她说话,她回了一句“明天开会,陈屿主持”。然后是低声议论,门关上了。
我把那四摞文件里折了角的页码全拍了照,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Q2”。然后给刘震海发了条消息:“明天开会,你来不来随便。但有一件事提前跟你说——许明远在我这儿,卡了四个有效项目,总金额两千三百万。如果他继续坐那个财务总监的位置,我只能告诉我那几个老客户,‘这边财务不稳定,建议换一家供商’。”
刘震海秒回:“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公司和许明远,你选一个。”
发完我把手机扔桌上,拉开抽屉,那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还在。我拿手指抹了一下,平了。
晚上九点多我走出办公室,整层楼只剩走廊灯还亮着。经过大会议室的时候我推门看了一眼,长桌上还摆着上次开会的矿泉水瓶,瓶口的水早干了。投影幕布没收,上面留着一行没关掉的PPT:“2026年度战略规划——开源节流。”
我伸手把投影电源拔了。屏幕暗下来的时候,墙壁上出现一片灰白色的亮斑,慢慢收缩成一个点,没了。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许明远。他手里提着公文包,看我进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电梯下行。指示灯从十二跳到十一。
“陈总,”他开口了,“明天开会,需要我准备什么数据吗?”
我说,“不用。”
“那总部那边如果需要汇报——”
“许总,”我看着电梯门里的倒影,“你先把你手里那十八万‘考察团接待费’的发票找齐。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他从十一楼到一楼的这段距离里再没说话。
电梯到一层,门开。我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清了清嗓子,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再发出来。
六月的晚风吹过来,我站在公司楼下那棵歪脖子树旁边点了根烟。卖煎饼的大姐收摊经过,认出我了:“哟,陈总,好久不见啊!吃不吃煎饼?还有最后俩。”
我说,“给我来一个,加俩蛋。”
她掀开盖布,铁板上滋啦响起来。烟夹在指间,火苗被风拉长。我咬第一口煎饼的时候烫了上颚,嘶了一声。
大姐笑了:“你这出去半年,吃东西还是那么急。”
我没说话,嚼着煎饼抬头看楼上。十二层的灯全关了,只有消防通道的绿牌子还亮着。
明天九点。
我掐了烟,把煎饼吃完,转身往地铁站走。鞋底踩到一张被人扔在地上的名片,我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许明远,北京总部,财务副总监。
我把它折了,塞进垃圾桶上的烟灰缸槽里。
第四章
早上八点五十二分,大会议室的门开着。我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九个人,靠门那排是业务组的,一共五个,包括赵宇,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比我上次见他时胖了一圈。中间那排是行政和后勤的,两个人。靠窗那排只有一个人——许明远,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帽盖着,整整齐齐放在笔记本右侧。
他没坐主位。主位空着,对着投影幕布。刘震海没来。
周琳站在门口给我递了杯水,我没接,放在桌上。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刘总刚才来电话,说他上午有总部视频会,晚点到。”我点了下头。
我在主位坐下。椅子上有个靠垫,是周琳提前放的。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抬眼扫了一圈。
“今天这个会只聊一件事。”我说,“过去半年因为财务审批问题丢的单子,一共多少,怎么丢的,谁来负责。”
业务组那五个人齐齐抬头。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小伙子手里攥着笔,指关节发白。赵宇把手机扣在桌上,坐直了。
我说,“赵宇,你先说。”
赵宇站起来,把手机屏幕点亮推到我面前:“陈总,这是我一月跟的那个新能源客户,对方给的合同草案我都拟好了,金额六百三十万,返点政策按行业标准八个点。然后许总这边卡了三个月,中间我补了四次材料——质检报告、供货计划、售后承诺书——第四次交上去的时候许总说,你们这个返点太高了,公司现在不允许超过五个点。”
他没看许明远,但声音朝那个方向去了:“五个点我做不了,对方直接挂了电话。后来这个客户跟我去了我现在这家公司,按七个点谈下来的。”
我把手机推回去:“合同文本还在吗?”
“在。”
“发我一份。”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女业务员,姓张,马尾辫,嘴唇干得起皮。她声音不大:“陈总,我手里有一个老客户,做了三年了,每年稳定在四百万左右。今年续约的时候对方要求把付款周期从三个月缩短到两个月,许总说要走特批流程,我走了一个半月,最后批下来的时候客户已经跟别家签了。那个单子对方报的是四百六十万。”
“特批流程卡在谁那儿?”
她抿了一下嘴:“法务说等财务确认,财务说等法务出具意见。最后两边的邮件我抄送了十七次,没人正面回复。”
我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词:周期,权限。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行政调过来的那个,姓刘,以前跑业务的,后来被许明远发配去管档案。他没讲丢单的事,他讲的是自己的调岗原因:“我去年十二月跟了一个投标,金额一千一百万,标书做好了,对方也确认了报价。然后许总说我的项目毛利达不到公司新规的十五个点,要求我重新报价。我算了一下如果提到十五个点,对方的预算就超了。后来那个标是我们竞争对手拿的,对方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三。”
“你原先的毛利是多少?”
“十三个点。公司去年的标准是十二个点以上就行,但许总来了之后改成十五。”
我扭头看许明远。他坐在靠窗那个位置,笔记本翻开,一个字没写。桌面上摆着他那杯水,盖子没拧开。
“许总,”我说,“公司标准什么时候改的?”
他清了清嗓子:“总部去年年底下发的指导意见,要求各区域提升利润考核指标。我是按照那个执行的。”
“指导意见是建议标准还是强制标准?”
他顿了两秒。“建议标准。但作为财务负责人,我有权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
“你卡了四个单子,”我打断他,“总额加起来我昨晚算了,两千三百万。你所谓提升利润的指导意见,这半年为我们多创造了多少利润?”
他喉结动了一下:“这些项目本身存在一定的……前期关联方风险,我在审批时出于审慎原则进行……”
“审慎。”我重复了这个词,拿笔敲了一下桌面。“许总,你一月批的那笔十八万考察团接待费,申请人是林骁。林骁是谁?是后来被审计查出职务侵占、移交司法机关的那个林骁。你批那个单子的时候,审慎原则去哪儿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吸了口气,又憋住了。
许明远的手放在笔记本边缘,食指弹了一下。“那笔费用是配合总部审计工作的紧急支出,有当时的批文——”
“批文呢?”
他嘴唇动了动。“文件在总部那边存档。我回头可以调阅。”
“不用回头。”我说,“周琳,你现在打给总部财务档案室,问他们今年一月有没有收到过一份盖了这边公章的十八万紧急支出批文。如果有,让他们扫描发过来。如果没有——”
我看了许明远一眼,“那就请许总自己解释,这笔钱去向。”
周琳拨电话的动作很快,按了免提。嘟声响了四轮,那头接起来一个女声:“总部档案室。”周琳报了查询编号。对方说稍等,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半分钟。
“没有查到相关记录。”女声说。
周琳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她挂了。
许明远那张脸从耳根开始红起来,一路往脸颊上爬。他的手终于从笔记本上抬起来了,攥成拳搁在桌面上。“那笔费用可能走的是其他分类码——”他开始翻手机,手指戳屏幕戳了几下,“我这里应该有电子留档——”
“许总,”我说,“今天这个会不谈你那十八万。那笔钱的事,等总部审计组下回来的时候再说。今天只谈怎么把丢掉的单子拿回来。”
他张着嘴,手机停在某个界面上,没再翻下去。
我转头看业务组那五个人。“你们手里还有多少能重新接洽的老客户?拿过合同草案的、谈过价但没成的、因为付款周期卡住的,全部都列出来,明天之前做成清单给我。后面两个月我跟你们一个一个跑。”
赵宇第一个点头。马尾辫张姐也点头。调去行政那个刘哥把手举了起来:“陈总,我还能回来跑业务吗?”
“能。你下午去行政办调岗手续,我签。”
会议室里那层绷了两个月的冰,裂了。有人松了肩膀,赵宇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我站起来,合上本子。“散会。”
人们往外走的时候,许明远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收笔记本的时候把那杯没拧开的水碰倒了,水瓶滚到桌子底下,他弯腰去捡,头低得很低。我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许总,那个十八万,你三天之内把完整票据送到我桌上。如果送不到,我每周例会翻一次这个账。翻到你走。”
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水瓶,指节泛白。
我没等他回话,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赵宇追上来:“陈哥,中午一起吃个饭?上次你走的时候我们都没来得及——”
“行。楼下那家面馆,十二点。”
他笑着走了。周琳从后面跟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王启明。就是那个能源客户的大老板。他助理昨天联系我说,王总想约你单独吃个饭,时间你定。”
我看了那个名字一眼,把纸条折了塞进口袋。
电梯间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公告——总部驻区域财务总监任期轮换通知。我凑近看了一眼,名单上没有许明远的名字。
“他任期到什么时候?”我问周琳。
“九月。”她说。“但他想续,听说总部那边有人帮他打招呼了。”
我把那张公告右下角的日期看了一眼——六月一号贴的。距离现在不到一周。
中午吃面的时候赵宇坐对面,吸溜着面条问我:“陈哥,你回来到底图什么?钱的话你那一票补偿拿了七百多万,房子都能买了,怎么还坐那破办公室?”
我筷子夹着牛肉,停了一下。“那间办公室确实破。灯管坏了一根,窗户关不严。”
“那你——”
“我图那面墙。”我说,“那面墙上有我的名字。”
他没再问。
下午回办公室的时候,刘震海终于来了。站在我门口,犹豫着没进来。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杯咖啡,一杯还冒着热气。
他递给我:“总部视频会刚结束,早上没过来。”
我接了一杯,没喝,放在桌上。
他站了两秒,指了一下墙:“那个奖杯,我早上擦过了。”
“刘总,”我说,“许明远的事,你知道了?”
他点头。“上午的视频会,总部那边也在查他那笔紧急支出的审批流程。不是我捅的,但有人递了材料上去。”
“谁递的?”
他看着我,没说。
我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烫的。
第五章
那杯咖啡我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刘震海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瞬,又恢复了。“总部那边发了个函,关于许明远的。”
“念。”
他皱了皱眉,但没拒绝。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经查,区域财务总监许明远同志在任期间存在财务审批流程不规范、擅自变更考核标准未报备等问题,建议予以调离。总部将于三日内派员接手财务交接事宜。”
“三日内。”我放下杯子,“你今天早上视频会的时候就知道了吧?”
刘震海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桌角那摞文件上。“函是早上发的,但我提前收到了消息。”他的声音往下压了半度,“陈屿,我承认去年那件事我处理得不够好。老林动手脚的时候我没细查,但那时候公司账面上周转也紧张,我以为他是为了平衡预算——”
“你那个‘以为’,让我签了八万。”
他停住了。走廊里有人推着文件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我等他下面的话。
“所以这次我没拦。”他最后说,“你要怎么弄许明远,我都不过问。但有一件事——总部那个来接替财务的人,是林建国的老上司那边出来的。”
我抬眼看他的时候,他手掌按在我桌面上,指甲盖泛白。“那个位置就算许明远走了,下一个人未必比他好。如果你真的想稳住业务,财务这把椅子你得自己说了算。”
“那你呢?”
刘震海把手缩回去。“我明年合约到期,不打算续了。这几个月熬过去,我回老家开个饭店。你也知道,我老婆是四川人,她一直想让我别干了。”
他没等我回应,转身走出门。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接着是电梯叮的开门声。
他走了之后我把那张写着王启明电话号码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两秒。然后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了,声音比我想象的年轻:“陈屿?”
“王总。好久不见。”
他笑了一声。“好久不见?你去年十二月发的那个邮件,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我老婆问我为什么对着手机笑了半小时。”
“那封邮件你没往外传吧?”
“传什么?那份明细我看了就删了。你那份东西里的人虽然现在进去了,但我的商誉我比你更看重。”他说,“我就是想跟你吃顿饭。你定时间。”
“今晚行不行?”
“今晚七点,老地方。城南粤菜馆那个包间。”
挂了电话我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晃。六月中旬的天到了中午就开始闷热,玻璃反光映出我自己的轮廓——下巴比半年前尖了,黑眼圈倒少了。
下午三点,我去了趟档案室。那个从业务调去行政的刘哥正在埋头整理标书,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我说,“你忙你的,我就查点东西。”
他指了靠墙那排铁皮柜。“以前业务部的档案都在那边,按年份排的。去年那一格被林骁清过,不知道还剩多少。”
我走到铁皮柜前拉开门。2025年的文件夹只剩薄薄一摞,大部分被抽走了。残留的几份都是些边缘项目的备案,翻了两本没找到有用的。正要关柜门的时候,手指碰到柜子最底层一个夹缝里卡着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角被压折了,塞在柜底和地面的缝隙里。
我蹲下去把信封抽出来。封口没粘,敞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笔记。三页纸,蓝黑墨水,字迹斜着往右上角飘,是林建国的字。
第一页开头写的是:“七月方案——奖金池调整预案”。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和姓名,按级别分了四档。我的名字排在第一档,旁边写着“760万”,然后一个箭头拉出去,指向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改写过的分配表。760万被拆成了八份,我那份变成了“8万”,其余的钱分给了六个名字,其中有林骁,有三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最后一个写着“刘”。那个“刘”后面用铅笔打了一个问号。
第三页是一段话,字迹比前面潦草:“如陈签字,则方案执行。如不签,备用方案:以经营困难为由调整全员奖金。另,刘老板那边的份额由我单独走账,不走奖金池。”
我蹲在那儿看了三遍。铁皮柜的门半开着,里面的冷气拂在脸上。刘哥在另一头整理文件,打印机嗡嗡响。
我拿出手机把三页全拍了照,然后把牛皮纸信封塞回夹缝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
走到门口我回头:“刘哥,2025年的档案你重新整理一下,把这份牛皮纸信封单独抽出来放我桌上。原件不要给别人看。”
他愣了一下:“哪份?”
“柜子最底层夹缝里那个。你拿的时候戴手套。”
他说好,没多问。
傍晚六点四十,我到了城南粤菜馆。包间在最里面,门开着,王启明已经到了,面前摆着一壶普洱,杯子里的茶汤颜色深得像老抽。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伸了手,握了一下,掌心干燥有力。
“瘦了。”他说。
“晒的。”
他笑了,坐下给我倒茶。“陈屿,上次你发那个邮件,我后来让人查了一下你们公司内部的审计进度。你跟林建国那帮人的事我大概知道了。”
“所以你今天找我聊什么?”
他把茶壶放下,表情收了。“去年你们供的那批货里有三批质检单跟实际不符,这个事你知道。我们退回去之后,你们总部来人处理了,赔了一笔,但那个流程走得很慢。中间有一个多月我们的生产线因为缺件停了五条。”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那三批货在退回之前,我们质检部收到过一份匿名邮件。说是你们内部有人故意把次品混进合格批次里出货,日期正好卡在审计组来之前。”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匿名邮件?”
“对。发件地址是临时邮箱,里面的附件是我们那三批货的实际质检照片。拍照角度很专业,像是从流水线上直接拍的。”
我放下茶杯。“你怀疑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人发的?”
“我不怀疑。”王启明说,“我确认。因为那个拍照的视角,是我们质检部的监控死角。只有你们送货的人站的那个位置能拍到。”
走廊里服务员端着一锅炖汤经过,香味从门缝飘进来。我脑子转了一下。“送货的人是林骁安排的。但他自己不会拍照。”
“所以拍照片的另有其人。”王启明说,“我想了一整年,这个人在你们公司内部,知道那三批货有问题,也知道林骁和质检部之间的关系,但他没跟审计组说,而是发给了我的私人邮箱。”
“你想说什么?”
他把茶喝完了,杯子轻磕在桌面发出脆响。“我想说,去年十二月你发那封邮件给我之前两个月,我就收到了这批照片。但我一直没动,因为我不知道发照片的人想干什么。”
“直到你收到了我的邮件。”我说。
“直到你的邮件来了,我才把两边的东西拼在一起。”他看着我,“陈屿,你现在在你公司待着,底下有个帮你递暗牌的人,你自己知道是谁吗?”
窗外粤菜馆的霓虹灯牌亮了。红色光打在窗帘上,包间里的光线变了一层色调。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琳。周琳去年十二月的时候知道什么?她连林建国的账都没碰过。赵宇那时候早走了。档案室的刘哥被发配到行政了,碰不到质检数据。
那三批货的质检照片,拍摄时间是去年十一月。那时候林骁刚刚接手我的业务线没多久,货是我走的流程里最后一批经手过的批次。我走之后,林骁为了掩盖他自己的账目问题,故意在供货里混了次品。
但拍照片的人要拍到那些次品,必须在我走之后、审计组来之前那段时间里,在仓库或者质检线上待过。
我抬眼:“王总,那张照片能不能再给我看一眼?”
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照片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的,存档时间。画面里的货箱堆在质检台上,箱号清晰,底部密封条被割开过。
我把手机放大看。密封条切口的边缘有一道印——是那种办公用的剪刀剪的。剪刀口很窄,银色的,我在公司见过。
行政部那排桌面上,每人都有一把同款的。
档案室刘哥用的是美工刀。
周琳用的是裁纸刀。
那把银色剪刀,是前台那个男的桌上的。
我闭上眼又睁开。前台,那个三十多岁的男的,我看过他刷短视频的样子。他坐在那儿一整个上午不动,谁都不搭理。
他叫什么?
王启明把手机收回去。“想起来了?”
我说,“没有。但很快会想起来。”
服务员把炖汤端进来了。王启明拿起汤勺,舀了一碗推到我面前。“先吃。查明白之前,那批货的赔偿款我可以再缓一个月。但下个月你必须给我一个准信——你们公司谁在背后递刀子。”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冬瓜排骨炖得烂了,咸淡刚好。
喉咙里的温度往下滑的时候,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去年十一月,前台那个男的是哪天入职的?
第六章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一点。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公司去年十月的入职记录。前台那个男的叫孙凯,入职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五号。他填的上一份工作是一家物流公司的仓库管理员,干了三年。
物流公司。仓库。拍照角度。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给周琳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调一个人的人事档案,孙凯,前台,去年十月入职。调他的前公司背景,越快越好。
周琳秒回了一个“收到”。过了大概三分钟又补了一条:许明远今天下午被总部叫去谈话了,他走的时候脸色很差,路过你办公室看了一眼,但没进来。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公寓的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光在墙上游了一小块。躺下的时候我想起去年十二月,我走那天早上,电梯里碰到了孙凯。他坐在前台后面的椅子上,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陈总早”,然后低头继续翻手机。我当时急着走,连个招呼都没回。
那是我跟他唯一的一次对话。
第二天上午我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比往常安静。路过财务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空了半张桌子,许明远的东西被收进了纸箱。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坐在另一边,面前摊着账本,见我经过点了下头。
我没停。
进了办公室,周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档案,第一页是孙凯的入职登记表。“他前公司是城东那边的恒泰物流,我打电话问了他们人事,说孙凯在他们那儿干了三年,最后半年负责仓库质检对接。”
“对接什么?”
“对接他们一个长期客户的出货质检。那个客户就是王启明的公司。”周琳把第二页翻上来,“恒泰物流跟王启明那边的合作持续到去年九月,但孙凯十月就离职来我们这儿了。他在恒泰的最后一个月,系统里有多条仓库调货记录,调的都是跟王启明公司合作的那几条线。”
我把那几页档案合上:“他现在在哪儿?”
“今天早班。在前台坐着。”
我站起来的时候周琳拉住我手肘。“陈屿,你想清楚。他发匿名照片给王启明,如果捅出来算泄露公司内部信息。但如果他不发,那三批次品货的锅就会砸到你头上——因为最后一批经手人是你。审计组如果没收到那封匿名邮件,他们会查不到那三批货的漏洞,林骁就能把所有问题推到你离职前的记录上。”
我站住了。
“他是在保护你。”周琳说。
前台的孙凯坐在那把转椅上看手机。今天没刷视频,屏幕停在通讯录页面上。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手机扣了,抬起头来。
“陈总。”
“孙凯。”我说,“你去年十一月给王启明发了三张照片。”
他没动。眼睛看着我,没有躲闪。“是。”
“为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去年十月我来面试的时候,是你面的我。”
我愣了一下。
“你忘了,”他说,“那天下午你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简历,上面写着恒泰物流,仓库管理。你看了三秒,说‘物流过来的,懂质检线吗’。我说懂。你说‘那行,前台先干着,以后有机会转岗’。你把那张简历折了塞进文件夹里。”
记忆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纸慢慢浮起来。去年十月,林骁已经在分我的业务了,那天下午我确实面了一个前台的岗,对方穿着灰夹克,说话声音不大,我看他简历写着物流出身就多问了一句。但我当时心里装着别的事,面完就走了。
“后来我听说你走了。”孙凯说,“林骁接手你的业务线之后,我在前台值班,晚上加班的时候看见仓库那边有人往质检台搬箱子。我过去看了一眼,箱号跟你之前走流程的最后一批货对得上,但封条被换了。我拍了照片。”
“你拍了照发给王启明,而不是发给公司审计组。”
他把那根烟咬在嘴里,没点。“发给审计组,那批货的问题会查到你头上。发给王启明,他会直接找公司高层。我只想让那三张照片在那个时间点起到作用,但不能把你卷进去。”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侧头看了一眼,没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
孙凯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面上磕了磕。“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人都走了。我又不认识你,只是在面试那天见过你一面。”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后来翻过你的业绩记录。你做的项目,供货质检率是公司最高的。林骁接过去三个月,质检退货率翻了四倍。”
“所以你赌了一把。”
“我没赌。”他说,“我在恒泰干过三年,我知道谁在好好做事。那三张照片只是刚好在我的监控范围里。”
我站在前台那排桌子前面,旁边墙壁上的挂钟指向九点二十。公司的人陆续来了,有人经过冲我点头,有人看了孙凯一眼又转开。
“孙凯,”我说,“前台的工作你想换吗?”
他把烟搁在桌上。“我入职的时候你说过,以后有机会转岗。”
“业务部缺一个跟单员,负责质检对接。工资翻一倍。明天去人事部办手续。”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说了句“谢了陈总”。声音不高,但跟前台那个收文件的男的相比,有别的什么东西在里面。
我转身回办公室的时候,孙凯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他举着手机屏幕亮给我看:“那张照片的备份我昨天又给王启明发了一次。他说他愿意在原合同基础上延期一个月的赔偿款,但希望你尽快把那批货的流程走完。”
我说,“我今天就联系质检部。”
进了办公室关上门,我手机震了。刘震海的微信:“下午总部来人交接财务,许明远今天办离职。你过来一下。”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大白兔糖纸还在,但它旁边多了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昨天让档案室刘哥拿过来的那份。我抽出里面的三页笔记,翻到第三页,“刘”那个铅笔问号还在。
那个问号。
“刘”,后面跟着的份额是八十二万。林建国当时准备给这个人的钱,到底走没走账?如果走了,走的是哪条线?
我拿起手机给周琳发了条消息:“去年十二月之前,林建国有没有批过一笔给‘刘’姓高管的、不走奖金池的特殊支出?”
周琳隔了五分钟才回,中间大概跑了一趟财务:“查到一笔。去年十一月,林建国批了一张七十九万的‘特殊业务招待费’,申请人填的是他自己,审批人是刘震海。”
七十九万。跟八十二万的差额只有三万。三万可能是一个零头或者一笔被抹掉的手续费。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给刘震海回了一条:“下午交接会我参加。另外有个问题想当面问你——去年十一月你批的那笔七十九万的招待费,招待的是谁?”
发完这行字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半杯隔夜咖啡倒了,换了一杯开水。窗外的楼被太阳晒得反白,远处高速上一辆货车拉着一整排新车往城外开。
手机震了。刘震海只回了三个字:“见面说。”
第七章
下午两点,大会议室的门开着。许明远坐在长桌靠门的那一侧,面前放着一个空的纸箱,里面是几本台账。他对面坐着总部来的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发,戴银框眼镜,正低头翻文件。刘震海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我走进去的时候许明远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领带歪在一边,跟昨天那个西装笔挺坐在会议室角落的人判若两人。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面前的一支笔收进纸箱。
刘震海给我让了个座。我在他旁边坐下,总部来的那个女人合上文件,冲我伸出手:“陈总你好,我是总部派来接替财务交接的方洁。之前审计报告里的数据我看过,有些问题想跟你单独沟通。”
“会后可以。”我说。
她点了下头,继续翻文件。
交接流程走了四十分钟。方洁一条一条核对账目,许明远偶尔开口回应,声音哑得像含了砂。最后他把公章和财务章从抽屉里拿出来,在交接单上签字的时候,钢笔尖顿了两次才把名字写完。
他站起来的时候纸箱没捧稳,最上面一本台账滑下来砸在桌角,封皮翻开了一页。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页上写着去年十一月的支出流水,最后一笔正是那七十九万。条目后面打印着四个字:刘震海批。
许明远弯腰去捡,把台账塞回纸箱里,抱着走了。门关上前他停了一步,没回头,只说了句“刘总,那笔钱的事我按你当初交代的报的。现在交接完就不归我管了。”
门合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方洁把文件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我去财务办公室整理一下物资,你们聊。”她走后,刘震海那杯凉茶终于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那笔钱我批了,”他说,“林建国拿来给我签单子的时候跟我说的是‘总部来人接待费’,额度七十九万。那时候许明远还没来,财务的审批权限还在老林手里。我签了,没细问。”
“七十九万,你签了,没细问。”我重复了一遍,“你是老板,你签你公司的七十九万支出,不细问?”
他把茶杯放下的时候磕出了一声脆响。“因为那天下午你刚走。你走了不到三个小时,林建国拿着那张单子过来,说你辞职的事情需要走一笔紧急封口费,防止你把客户资源带走。他说七十九万是给两个客户做关系维护的预算,我签字之后他来操作。”
“他跟你说是封口费。”
“他跟我说是封口费。”刘震海的食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我当时以为你走了之后会来找我要补偿。老林说得有道理,我怕你带走客户,七十九万买个稳定,我觉得值。”
“但钱不是给我的。”
“对。老林拿那笔钱走了一条他老婆的空壳公司。那家公司后来被审计查到了,但当时账面上挂的是‘业务招待’。我后来才知道那笔钱不是给客户的,是老林给自己留的退路。”
我往后靠进椅背。“你批了那笔单子之后,林建国拿这个当筹码了是不是?他拿着你的签字,说如果出事了你有份。”
刘震海的手停住了。“审计组来的时候,老林给我打了电话,他原话是‘刘总,咱俩一根绳上的,你在那张单子上签过字’。所以我后来没拦他做事。包括你那份奖金被他改了数字,我也没出声。”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底下有血丝,瞳仁里映着窗外的一小块天光。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扯着线从喉咙里拽出来的。
“你什么都知道,”我说,“你去年十二月就知道我的奖金被他做了手脚。你选择装不知道。”
“我——”
“你选择了你的七十九万。”
他闭嘴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我站起来。椅子后退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放大了好几倍。刘震海坐在那儿没动,手掌摊在桌面上,指甲缝里还带着一点早上擦奖杯时蹭的灰尘。
“刘总,”我说,“下午那笔七十九万我会上报总部审计组。你的签字原件在档案室还有一份,我已经让人抽出来了。”
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抖了一下。“陈屿——”
“你明年合约到期回老家开饭店的事,跟我没关系。但这笔账在公司账面上挂了一年多,该清就得清。至于怎么处理,总部那边说了算。”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儿,那杯凉茶端在手里,举到一半停在嘴边,没喝。背后的墙上那面玻璃柜里,我的奖杯被射灯照着,底座上的日期朝着门口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我说,“那个奖杯你以后不用擦了。我明天自己搬回办公室。”
他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我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有几个同事站在茶水间门口,看见我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周琳迎上来压低声音:“陈屿,方洁在财务室等你,她说要问你关于那笔七十九万的详情。”
“让她来我办公室。现在。”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前台,孙凯的位置已经空了,桌上留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陈总,跟单员手续办好了,明天上班”。我把便签纸拿起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方洁敲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椅子上把那份牛皮纸信封里的三页笔记摊开。她看了一眼那几页纸,没问,直接说:“陈总,那笔七十九万我调过原始凭证了,确实走的是空壳公司。刘震海的签字是真的。这件事总部之前审计报告里提过,但因为金额未达追诉标准,当时只做了内部警告。”
“现在呢?”
“现在加上林建国案的其他证据,金额累计超过八十万了。如果移交司法机关,刘震海作为审批人需要承担连带责任。”她顿了一下,“你确定要报?”
我看着她。“钱是公司账上的。报不报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但这份证据我既然拿到了,就没打算让它锁在抽屉里。”
方洁点了下头,在随身带的平板电脑上记了一笔。“那今天的交接会上我会补充这一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我:“陈总,总部那边对你的评价是‘业务能力过硬,但处理内部问题的方式不够系统’。如果你后面想长期做这个位置,可能需要注意一下手段。”
我冲她笑了一下。“方总,我回来不是为了坐这个位置的。”
她没再说什么,关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窗外六月的天到了傍晚开始变色,橘红色的光从楼缝里斜着切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条。我把那三页笔记折好,装回信封里,塞进抽屉深处。
手机响了,是王启明。我接起来。“照片的事你那边缓一个月。我把流程清了再联系你。”
“行。”他说,“陈屿,我老婆说让我提醒你,做事别太狠,留口气给别人。”
“我留了。我把奖杯从刘震海办公室搬走了,他以后不用擦了。”
王启明在那头笑了。“那你今晚还欠我一顿饭呢。那顿粤菜我请的。”
“下次我请。火锅。”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咔嗒响了一声。窗外的天全暗了,对面楼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抽屉里那张大白兔糖纸还在。我拿手指抚了一下,又放回去。然后我给赵宇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把之前丢的那四个单子的客户资料全带过来,咱们一个一个谈。”
他回了三个字:“早准备好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自动切换成节能模式,昏暗的光线把墙面照成灰黄色。路过那间曾经贴着“杂物间”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新换的桌子和书架刚拆了包装,纸板箱堆在角落里。桌上的台历崭新,翻到六月这一页。
我伸手把那盏新装的灯打开。
白光填满了整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