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你至于吗?”
他摇下车窗,墨镜推在额头上。黑色宝马X5擦得锃亮,车门上还挂着红绳,崭新的,一股郊区4S店贴膜的气味混着烟味飘出来。他单手搁在方向盘上,腕上一块表,银色的,表盘很大,我认不出牌子。
“十二万,三年了。”我说。
电动车停在他车门边上,脚撑歪了,我右腿支着地。车筐里装着半袋土豆,早上三块二一斤买的,掂起来沉甸甸地往下坠。后座绑着两把芹菜,根上还带泥,塑料袋被风刮得噗噗响。
“这不是刚买了车嘛,”他笑了一声,低头点烟,头也不抬,“你等我周转周转。”
“你去年也这么说。”
他吐了一口烟,侧过脸来看我。那眼神我见过,小时候他偷了我攒了半年的零钱罐去校门口买游戏卡,被我妈抓着了,就是这么看我。嘴角带一点笑,眼尾往下耷拉,像在说“你不会真跟我计较吧”。
“姐,”他把烟夹在指间,往外弹了弹灰,“我这车落地四十三万,你觉得我差你那十二万?”
“那你还。”
他愣了一秒。旁边过来一辆三轮,按着喇叭,他往右打了一把方向,车轮压到路肩上。村口这条水泥路窄,会车要慢着过,他这车身宽,两边各剩不到一拃。
“行行行,”他把烟头摁在车门储物格里一个红牛罐头上,弯腰翻手套箱,“我今天正好带了现金。”
他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拍了拍,递出车窗。我接过来,封口没粘,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是钱,一万块一沓,码得整齐,银行扎条还在。数了数,十二沓。
“数数?”他问。
“不用。”
“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软下来,“你录这玩意儿干啥?”
我手机举着,屏幕朝向自己,后摄像头对着他。他看见自己出现在屏幕左上角的小框里,笑容僵了大概半秒,又恢复过来。
“你拍我干啥?”
“留个证据。”
“你至于吗?”他说第二遍。这次“至于吗”三个字咬得重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赵东升什么时候赖过你的账?”
“还清了。”
我把信封塞进电动车座垫底下,拧开钥匙。车子嗡了一声,电量只剩两格。早上从镇上骑过来二十三公里,回去还得二十三公里,中间没充电桩,只能撑到镇上那家修车铺门口,花两块钱充半小时。
“姐,”他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背影喊,“你回去跟我妈说一声,我过年忙,不一定回。”
我没回头。电动车的后视镜坏了三个月,没换,我从镜框里看见他坐回车里去,关上车门,引擎一声闷响。他倒了一把,打方向,宝马拐上村道往县城方向走了。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三个人。二婶、三婶、还有隔壁老周头。二婶手里攥着一把毛豆,一边剥一边看我。我骑过去的时候她没说话,等我过了那道坡,才听见她跟三婶说:“东升那孩子,挣钱了也不拉他姐一把。”
三婶说:“可不是嘛,那时候他上大学,冬梅在镇上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两千八,往家里寄一千五,剩下的交房租吃饭。有一年过年我见她,棉袄袖口都磨亮了。”
“人家现在宝马开着,表戴着,十二万还得他姐追到村口要。”
“要回来就算不错了。”
我骑远了。风刮过来,脸上干巴巴的。昨天夜里下了场雨,路上有水坑,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我边上过,溅了半裤腿泥点子。我低头看了一眼,裤脚湿了,贴在脚踝上凉飕飕的。
电动车的电量从两格跳到了一格,红灯开始闪。我捏了捏车把,速度从二十五掉到二十,又掉到十五。
路过镇上那家修车铺时我没停。
座垫底下有十二万,信封鼓鼓囊囊的。我想的是,到家先把钱拆开,清点一遍,然后去镇上邮局汇款。汇给我弟媳妇?不行,他们两口子是一伙的。汇给我妈?更不行,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偏着儿子。汇给谁呢。
手机震了一下。我把车靠边,停下来,从外套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赵东升”。点开,一段语音。我没有耳机,把听筒贴到耳朵上,手指挡住屏幕光。
他的声音,带着笑:“姐,那钱你回去数数。”
就这一句,然后挂了。
我站在路边,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风灌进袖口,冷。
骑回家十五分钟。租的房子在镇上老菜市场后面,一条巷子走到底,上二楼,左手边那间。二十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电磁炉,月租四百三。楼下是家卖卤菜的,每天下午四点开始飘香味,从门缝钻进来,躲都躲不掉。
我把电动车支在楼道口,拎着土豆和芹菜上楼。钥匙拧开门,丈夫坐在床边,手机搁在腿上,屏幕上是一个楼盘广告。我进来的时候他把手机翻了面,扣在床上。
“回来了?”他说。
“嗯。”
“要到了?”
我把信封从座垫底下拿出来的时候他没看见,但我上楼的时候装在帆布袋里。我从袋子里抽出信封,扔在桌上。
“十二万,全的。”
他看了一眼信封,没动。“他怎么说?”
“他说让我数数。”
“数啊。”
我拆了信封,把钱一沓一沓抽出来摆在桌上。十二沓,齐整。我拿起第一沓,捋开侧面,拇指一页一页翻过去。真钞。第二沓,真钞。第三沓……
第三沓中间夹着一张纸。银行扎条没拆,但钱中间明显有一道缝隙。我拆开扎条,把那一沓摊平在桌上,一共九十八张,少了二十张。第四沓,九十八张。第五沓,九十八张。
我把十二沓全拆了。每沓都少二十张。十二沓,每沓一万,每沓抽走两千,一共抽走两万四。那个信封里只有九万六。
我丈夫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了几秒钟,没说话。然后他拿起手机,解锁,翻了两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账号,名字叫“赵家东升”,头像是那辆黑色宝马。最新一条视频,昨天发的。画面里赵东升坐在驾驶座上,对着镜头笑,背景是4S店交车区。他拍了拍方向盘,说:“三十岁给自己一个交代。全款,没贷款,靠自己。”
视频底下有人评论:“东升哥牛啊,做什么生意?”他回:“小买卖,水果批发。”
我丈夫把手机收回去,坐回床边。“他水果批发那个摊子,去年夏天就兑出去了。”他说,“他现在的钱从哪来的,你心里有数没?”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十二沓拆散的钱。
“你妈上周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她问你最近有没有跟东升联系。我说有,东升买房的时候咱借了钱。你妈说,东升买房?她不知道这事。”
窗外楼下卤菜摊的喇叭响了:“猪头肉,二十五一斤,刚出锅的猪头肉。”
我没动。
手机又响了。赵东升的微信,第二条语音。我按了播放。
“姐,钱数了吧?少那两千四一个月的利息,按三分算,三年,正好两万四。咱一码归一码,利息我先扣了,本金你拿走。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的,你来找我,我在县城,新开的那个茶楼,名字叫清和居,三楼,你跟前台说找赵老板就行。”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利息,”我说,“三分利。”
丈夫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玻璃上一层雾。他用手掌擦了一块,往外看。楼下巷子里有个小孩在踢一个空瓶子,当当当响。
“三分利,十二万,三年,两万四。”他说,“你知道三分利是什么概念吗?高利贷都只敢要两分。”
我把那些钱一沓一沓摞回去,装进信封。九万六,剩个信封底,空落落的。
“我去找他。”我说。
“你去找他?”他转过身看我,“刚才在村口你怎么不当面点?”
“我没数。”
“他就是赌你不好意思当面数。他知道你在录视频,他更知道你不好意思当着他面拆扎条。他吃定你了。”
我拉上帆布袋的拉链,把信封塞进去。
“冬梅,”他叫我名字,很少叫。他走到我面前,个子比我高半个头,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那钱你别自己去要了。我明天去一趟县城。”
“你去没用。”
“那你去就有用?”
我把帆布袋背到肩上。“他让我去茶楼找他,我就去茶楼找他。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去,他以为我怕他。”
丈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我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手机又从外套兜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亮了,微信上又弹出来一条消息,不是赵东升。
是我妈。
语音。我蹲在地上点了播放。
“冬梅啊,你弟说他给你钱了?他早上给我打电话了,说给你还了十二万,还多给了两千让你买件衣服。我跟他说不用给那么多,你姐不缺那两千。他说没事,他挣了钱该孝敬姐姐。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跟他客气,他给你你就拿着。”
巷子里那只空瓶子被小孩一脚踢飞,撞在铁皮垃圾桶上,咣当一声。
我站起来。
丈夫站在窗边没动。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门。
“录个新的。”我说。
第2章
清和居在县城东边那条新修的商业街上。门脸不大,三层,古铜色招牌嵌在灰砖墙上,门口摆了两盆半人高的发财树。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姑娘正低头刷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
“姐,几位?”
“找赵老板。”
她顿了一下,上下打量我。我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底下是早上溅了泥的深色裤子。脚上一双运动鞋,鞋底磨偏了,走路的时候左脚会往外撇一点。
“赵老板在三楼。”她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没说通,又放下。“我带您上去吧。”
楼梯窄,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二楼是散座,几桌人在喝茶打牌,烟味混着铁观音的香气从门缝里透出来。三楼楼梯口立着一道屏风,木头的,雕着竹子。屏风后面是一间大包间,门开着。
赵东升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串紫檀珠子。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夹克,留着平头,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份对折的文件。旁边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拿着手机,像是在记什么。
赵东升看见我出现在屏风边上的时候,手里的珠子停了半秒,又接着转。
“姐来了?”他站起来,朝对面那个平头男摆了摆手,“王哥,咱们的事回头再说。我家里人来一趟。”
平头男看了我一眼,把文件合上,站起身朝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身上有股很重的烟味,走过以后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男的和女的也跟着出去了,女的经过门口时冲赵东升点了下头,说“赵总那我们明天再过来”,声音很轻。
门被他们顺手带上了。
包间里只剩我和赵东升。他靠回椅背,给自己续了杯茶,也不问我喝不喝。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
“那两万四怎么回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着了,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我不是跟你说得挺清楚的嘛,利息。三年,三分利,一个月两千四,三年正好两万四。你借我的时候也没说不要利息,咱亲姐弟明算账,这话我说得过去吧?”
“我什么时候跟你提过三分利。”
“你没提,但也没说不要啊。再说了,”他把茶杯放下,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朝前倾了一点,“那钱你放我这儿三年,我要是不还,你也没招。现在连本带利十万块拿回去了,你亏在哪?”
“借条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借条?”
“当年你买房,写了一张借条。上面写了借款十二万,还款日期是去年年底,利息写的是零。你让我拍了照,但我手上只有照片,纸质的你自己收着。那张借条上怎么写的,你心里清楚。”
他靠回椅背上,头往后仰了一下,笑了。“姐,你看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借条我肯定找不着了,搬家的时候丢了。再说了咱姐弟俩那东西就是个形式,你还能拿借条去告我吗?”
“你觉得我告不了你?”
“你告我干啥?”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脸上还是笑着。“你告自己亲弟弟?你让咱妈怎么想?让咱家那帮亲戚怎么看你?我赵东升现在是做买卖的人,你告我,传出去别人不说我不地道,人家只会说你当姐的心眼小,连亲弟弟都往死里整。你以后还回不回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街上的车喇叭声漏进来,闷闷的。“姐,你听我说。这笔账你就当翻篇了。你是我亲姐,我不可能坑你。但我现在刚起步,手头紧,那两万四就当是你帮我一把。等我这摊子做起来,我肯定补给你。”
“你那摊子是干什么的。”
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水果批发。之前那个摊兑了,现在搞了个新门路,做物流。”
“你做什么物流需要四个人坐包间里开会。”
“合作伙伴嘛。”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我从帆布袋里抽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九万六,还你。你把差的补齐了,咱们两清。”
他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姐,”他的声音冷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扣的两万四,还给我。你把钱凑齐了,十二万摆在这桌上,我拿走,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提三分利的事。”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我,手插在裤兜里。“我要是不补呢。”
“那我就去派出所。”
他笑了出来,笑声在包间里特别突兀。“你拿什么去派出所?你有借条吗?你那个照片能当证据?你连我身份证号都记不全吧?派出所的人一看是家庭经济纠纷,最多给你们调解调解,调解不了让你们上法院。上法院你得请律师,你得交诉讼费,来回折腾半年,就为两万四?”
他走回桌边,站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姐,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没说话。
“你在那个卤菜店上班是不是?一个月三千二?你老公之前在工地上干,后来腰伤了,现在是不是就在家歇着?你俩一个月加一块儿能剩几个子儿?为这两万四你把时间耗进去,你值吗?”
他伸出手,把那个信封往我这边推了回来。“钱你拿走,这事就到这儿了。你回去跟我妈说一声,就说我都还清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你让她高兴高兴。”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赵东升,”我说,“你上大学那年我送你去车站。你箱子拉链坏了,我拿我妈缝被子的针给你缝了一路,到车站的时候指尖扎了三个血窟窿。我妈给你凑学费凑了八千,不够,我那时候在服装厂上班,每个月剩七百八,我攒了半年凑了四千六给你带走了。那四千六你说你大四实习的时候还我。你没还过。”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但没完全收干净。
“你结婚那年彩礼不够,你媳妇家要六万六,你说你差两万。我从我跟我老公攒的买房钱里抽出来两万给你了,你说借,一年还。你没还。”
“你买这辆车的时候——”
“行了姐,”他打断我,声音高起来,“你跟我算这些陈年烂谷子有什么意思?你是我姐,你不帮我谁帮我?咱家就我一个儿子,以后爸妈养老都得靠我。你现在帮我就是在帮咱家,你明白不明白?”
“十二万是借的。”
“是借的,不还给你了吗?”
“还了九万六。”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啪”地拍回桌上。“九万六你拿走,咱俩的账今天就在这儿清了。你要是不满意,你爱去哪告去哪告。派出所还是法院还是村委会,你随意。”
他拉开包间的门,朝楼梯口方向喊了一声:“服务员,送客。”
那个前台姑娘从楼下跑上来,站在屏风边上,看看他又看看我,表情犹豫。
“赵老板——”
“送我姐下楼。”他转身走回包间里,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他滑了一下,开始打字。
我站在屏风边上。那姑娘走过来,小声说:“姐,我送您吧。”
我没动。我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包间门口。
赵东升在里面打电话,背对着门。“王哥,没事了,你回来吧,咱们接着聊……对对对,那份合同的附加条款我看了,就按你说的办……嗯,你回来咱们签。”
他转过半个身子,看见了站在门口举着手机的我。
“你又录?”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两步走到门口。“你录上瘾了是吧?”
“我录下来,回头给我妈看。”我说,“让她看看她儿子开的什么会,签的什么合同。”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机。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我胳膊上擦了一下,没抓着。
“赵东升,”前台姑娘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您别……”
他停下动作,深呼吸了一口。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眼角的纹路都堆起来。“行,你录。你录了发群里,发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看看赵东升他姐是怎么堵在茶楼里跟自己亲弟弟要钱的。你看看别人笑话谁。”
他朝楼梯口抬了抬下巴。“你走吧。钱在桌上,九万六,你带走。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再多说一个字,那九万六我也收回,你一分都别想拿回去。”
我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门框。这个习惯他从小就有,撒谎的时候管不住的手。小时候偷我零钱罐说没拿,右手就一直在背后敲墙。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行。”
我走回桌边,拿起那个信封,塞进帆布袋里。然后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来。
“那个视频,”我说,“我发给我自己备份了。你刚才伸手抢手机那个,我也录了。”
他没说话。
我下了楼。前台姑娘一直送到门口,帮我推开了玻璃门,午后的太阳照进来,晃得我眼睛眯了一下。我走出去,站在清和居门口的人行道上,三点了,街上人不算多。那两盆发财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赵东升没有发新消息过来。
我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了。又打了几个字,没发出去。
最后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开出商业街的时候我在一家银行门口停了,推门进去,把九万六存进柜台。柜员点钱的时候机器响了两次,她换了一沓重新点,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姐,这沓有两张缺角的,您要换吗?”
“换。”
她抽走两张,换成新的,重新扎好,存进我卡里。我拿着回单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一声。
我妈又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没放。屏幕上转文字:“冬梅啊,你弟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你把钱给他退回去了?那孩子急得不行,说你跟他闹脾气了。你俩到底怎么回事嘛,你让妈省省心行不行。”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开始往西偏了。人行道上一对情侣走过去,女的抱着一杯奶茶,男的在看手机。风吹过来,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我打了三个字发给我妈:“没事,妈。”
然后我把那个名叫“东升还钱全过程”的视频文件从手机相册里点开,看了一遍。从村口摇下车窗到清和居门口的楼梯,中间剪掉了坐车的那一段,但主要的部分都在。画面不算清楚,他的脸有时候在逆光里发暗,但是声音收得很清楚。
“姐你至于吗。”“三分利。”“你爱去哪告去哪告。”
我把视频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赵东升”。里面还有之前三张截屏:一张是当年他写的借条的拍照,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借款十二万,无利息,一年内还清”,签字是他本人;第二张是他刚买车那天发的朋友圈截图,配文“全款提车,感谢自己”;第三张是他妈上周发来的一条短信转发的:“你弟说他在县城开茶楼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存好,锁屏。
电动车在银行门口等着,车筐里早上买的土豆和芹菜被太阳晒得有点蔫了。我骑上车,往镇上走。路过修车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电量,还剩一格半,应该够到家。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以为是赵东升的。不是,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赵东升那个物流公司,法人代表是你。”
我捏着手机,电动车停在了路中间。后面的三轮车按了两声喇叭,我回过神来,把车靠到路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法人代表:赵冬梅。
注册日期:去年十一月。
注册资本:两百万。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那行字还在。
身后清和居三楼的窗户里,有一面竹帘子拉起来了。赵东升的脸出现在窗户后面,往下看了一眼,随即拉上了帘子。
第3章
那个陌生号码我没回。我把短信截了屏,存进“赵东升”那个文件夹里。电动车骑到镇上的时候天开始转阴,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我在修车铺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电量,还剩大半格,想了想还是没充。
到家的时候丈夫坐在门口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杂志。他听见电动车的声音抬起头来,把杂志合上,也没问我怎么样,就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把门打开。
我上楼之后才开口。
“他说利息。”
我把信封拍在桌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丈夫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瘪下去的信封,没伸手去碰。“九万六?”
“他说他扣的是利息,三分利,三年,正好扣两万四。”
“你没报警?”
“报警没用。他说调解,调解完上法院,我没借条原件。”
我丈夫沉默了几秒。我注意到他右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吃准了咱耗不起。”
我把那条陌生短信翻出来,手机递给他。他低头看了大概十秒钟,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把手机还给我,然后走到墙角,从柜子上层摸出一个纸盒子,翻了两下,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那是一张开公司的材料。去年十一月,我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盖着一个圆章,公司名字“东梅物流有限公司”,法人一栏填的是赵冬梅,后面跟着我的身份证号。他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一份工商注册信息的截图。法人代表、股东,都是我,占股百分之百。
“这东西哪来的?”
“你自己看,注册地址就是他在县城租的那个仓库,你之前帮他收过快递的地方。”丈夫说,“他去年十一月开始搞物流,用的全是你的身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弄到手了,验资报告、银行开户、税务登记,全是你。他注册资金写了两百万,实际你猜他实缴了多少?零。”
“他当时说拉我合伙。”
“他原话说的‘姐,用你的名帮我挂个执照,我这边做物流需要一个本地人抬头,你什么都不用出’。你记得不记得?”
我记起来了。去年秋天,他来过一次镇上,找我吃了顿饭。在街口那家小面馆里,他要了一碗牛肉面,给我要了一碗素的。他说他要在县城搞个物流配货站,需要一个当地人做法人,说是招商政策有优惠。我当时刚下了夜班,脑子里一团浆糊,他又说只是挂名,不用我出钱不用我管事,等公司注册下来就变更掉。我就在他递过来的那张纸上签了个字。
“他说三个月就变更。”
“一年了,没变。”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我低头看见自己的签名,笔画歪歪扭扭的,那时候胳膊肘压在面馆油腻腻的桌面上,钢笔不出水,他递给我一支圆珠笔,笔帽是咬过的,上面还有牙印。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按在“东梅物流有限公司”那几个字上。
“他那个茶楼,”丈夫说,“你注意到了没有,清和居,门口挂的营业执照是什么名字?”
我没注意。
“我上周去了一次县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从手机里又翻出一张照片,是我没见过的。是他拍的清和居一楼大堂的墙,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法人代表那栏写的不是赵东升,写的是“李桂芬”。
李桂芬是他媳妇。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茶楼是弟媳妇李桂芬的名,物流公司是我的名。他自己的名字在哪呢。什么都没挂在他名下。
“他早就把所有东西都拆开了。”丈夫把手机收回去,“你要是现在去举报他,公司是你的名,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他那个物流公司之前就有人告过,发不了货,客户堵门闹了一回,后来他用他一个朋友的手机号注册了个新号又接着干,你猜他换的新公司法人是谁。”
我看着桌上那张纸。“谁?”
“你猜赵东升他妈叫什么。”
赵东升他妈。我妈。她身份证上那串数字我记得,她生日是腊月初八,但她户口本上的名是“赵刘氏”,那个年代的老户口本。他不可能用我妈的名去注册公司,没通过。
“我没猜出来。”我说。
“注册信息里有个名字叫‘刘桂花’,是你妈年轻时候用过的一个名。那个公司注册在去年九月,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经营范围水果批发。”丈夫的嗓子有点干,他清了一下,继续说,“他用你妈的名注册了一个公司,用你的名注册了一个公司,用他媳妇的名注册了一个公司。他自己的名只注册了一个个体工商户,做日用品零售,在县城那个老旧商场一楼,摊位号C区18号,月租四百。”
“他欠了多少钱?”
“不知道。他注册的这三个公司都开了对公账户,银行流水我没法查。但有一件事我能查。”他把手机屏幕朝向我,上面是本地法院的公开信息截图。“今年二月,有一个姓刘的客户告了‘刘桂花水果批发部’,起诉理由是一直拖欠货款,金额八万六。那个案子最后撤诉了,撤诉原因写的是‘达成庭外和解’。”
窗户外头打了一个闷雷。雨终于下下来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响。楼下卤菜摊的喇叭声停了,老板在遮雨棚下面搬塑料筐,框里的猪头肉浸了水,油汪汪的反着光。
我走到窗边,看着巷子里那条水泥路被雨打湿,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
“他一直都在用别人的名,”我说,“他把所有人捆在他船上。”
“捆在他船上的人还不止咱家这几个。”丈夫走到我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在茶楼见到的那个平头男,姓王,是县城做建材生意的。我打听了一下,那个王老板去年跟他签了一个物流配送合同,预付了十五万的运费。后来王老板的货一直在仓库堆着没发出去,王老板去清和居找了他三次,前两次他不见,第三次见了,就是今天。”
“今天那合同——”
“你看见的那个合同,八成就是王老板来谈和解的。赵东升手里应该没钱退给他了,所以今天是要用别的东西抵。”
我转过身来。丈夫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头上有一小片墙皮掉下来沾在他肩膀上,他没拍掉。
“我今天录了视频。”
“什么视频?”
“他在包间里说的那些话。三分利,抢手机,他说让我爱去哪告去哪告。”
丈夫看了我几秒。“录了他就能认?”
“他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到底背着多少烂账。”我翻出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这个人能把物流公司法人的信息发给我,说明他不是跟赵东升一伙的。他可能是债主,可能是之前的客户,也可能是工商那头的什么人。但他手里有资料。”
“你想跟他联系?”
“我问你,”我说,“我现在要是去工商投诉,物流公司法人是我,赵东升算什么人?我能把他从实际经营人的位置上拉下来,但公司账上要是有负债,那些债算谁的?”
丈夫没说话。我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阴天的光,灰蒙蒙的。雨越下越大,屋顶排水管哗哗地响。
“算你的。”他说。
我坐回床沿上,手机屏幕亮了。赵东升的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是语音,三秒。我点了转文字。
“姐,雨下大了,你今天骑电动车回的?别淋着了。”
我回了他三个字:“没事,弟。”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雨打在卤菜摊的铁皮棚顶上,声音密得像撒豆子。街对面五金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天,又缩回去了。
“明天我去县城。”我说。
“干什么。”
“去一趟清和居对面的复印店。把那份注册材料打出来。再去一趟工商局,查一查东梅物流的底。最后去一趟那个物流仓库,看看大门上还贴没贴着赵东升的电话。”
丈夫走过来,把晾在窗台上的一双湿鞋拿进来,翻了个面,搁在暖气片边上。“如果仓库已经关门了呢?”
“那更好。”我说,“关门了就说明他跑路了,那就不是我要不要告他的问题了,是他欠别人的那些钱会不会找上我的问题。”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四十岁上下,带着县城口音,说话很慢,像是在喘气。
“赵冬梅?”
“我是。”
“你弟赵东升那个物流公司,去年欠了我八万七的货款。我找你找了大半年了,今天才弄到你电话。”他顿了一下,“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那公司是你的名?”
雨还在下。电话那头有孩子的哭声,远远的,像在另一个房间。他的声音变得有点低,“我跟你说一声,那笔钱你要是想认,你可以分期还。你要是不认,我就去起诉。起诉状上写的就是赵冬梅。”
我拿着手机,听筒贴着耳朵,手心出了汗。
“你叫什么名字?”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听清,雨声太大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我听清了。
刘建国。去年二月,撤诉的,八万六。
“你那个案子不是撤诉了吗?”
“撤诉是因为他跟我和解了,说分三个月还完,第一个月还了三万,后面两个月没影了。我就撤了诉等他,结果等来等去,他电话换了,仓库关门了。后来我去工商查了那个公司的法人,才发现是你。”
“你现在——”
“我现在不催你,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回个话。你弟不地道,但你当姐的,该擦的屁股躲不掉。”
电话挂了。我拿下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时长一分十四秒。
我把手机搁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巷子里的雨水汇成一条小水流,沿着水泥路边往低处淌。一个穿雨衣的女人骑三轮车过去,后斗上盖着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冬梅。”丈夫叫我。
我没回头。我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两下,碰到那个信封,空瘪的,里面的钱存进银行了,只剩一张回单。
“明天我去找他,”我说,“把话说清楚。那个物流公司,让他自己去工商变更。他不去,我就去举报他冒用身份注册。那些债,他一笔一笔自己扛。”
丈夫在我身后坐了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然后呢?”
“然后,他欠我的十二万,连本带利,他给我还完。他欠外面那些人的钱,他自己还。这件事之后,他是我弟,但他跟我没关系了。”
我停了片刻,又说了一句:“把他在我这里借走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不只今天这两万四。”
窗外雨声渐小。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条薄薄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那只空瓶子还躺在垃圾桶边上,顺着水流朝下水道口慢慢漂过去。
我打开了那个叫“赵东升”的相册文件夹,点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又看了一眼物流公司的注册信息。
注册资本两百万。
实缴零。
法人代表:赵冬梅。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不记得之前见过没有:核准日期,2025年11月17日。
那天是我生日。
第4章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地上还湿着,菜市场门口有人用大扫帚推水,水泥路面亮晶晶的。我六点半出门,丈夫站在楼道口看着我把电动车推出来,没说话。我骑了三十米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到县城的时候八点过一刻。我先去了工商局旁边那条巷子里的复印店,把昨晚在网上查到的东梅物流注册信息打印出来。A4纸三页,第一页是法人信息,第二页是经营范围,第三页是对公账户开户行。老板娘看了一眼,多嘴问了一句查公司啊。我说嗯。她把打印好的纸递给我,找零的时候硬币掉了一枚滚到柜台底下,她说算了不要了。
我拿着那三张纸从复印店出来,没急着去工商局。我往东走了一条街,找到了那个物流仓库的地址。那是个老式厂房改的,铁皮大门,门头上用红漆刷着一行字“东梅物流配货站”,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门是锁着的,一把崭新的挂锁,和褪色的门头形成一种突兀的对比。门缝里塞着一摞广告传单,最上面那张被雨水泡烂了一半,但我还是伸手抽了一张出来。上面印着赵东升的手机号。
对面早餐店有个大姐在收拾碗筷,我走过去问了一嘴:“这家物流还开门吗?”
大姐头也不抬:“早关了,过完年就没见开过。你是来要钱的吧?你是第七个了。”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之后地面开始返潮,脚尖前面一小片水泥地慢慢干了一道印子。我把那张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调头去了工商局。
窗口排队的人不算多。我排到的时候把打印出来的材料和身份证递进去,说我要查一个公司的经营状态。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男的,戴眼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材料上的法人名字,然后抬头又看了我一眼。
“你是本人?”
“是。”
他推了一下眼镜,键盘敲了几下,屏幕上的光在他镜片上跳了跳。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表情有点微妙。“这家公司去年十一月注册,经营范围是普通货运和仓储服务。今年三月份有一条异常名录记录,原因是‘通过登记的住所或者经营场所无法联系’,也就是说他们现场核查的时候仓库已经没人了。四月份又有一条,税务逾期未申报,现在是非正常户状态。”
“法人需要承担什么责任?”
他犹豫了一下。“按道理来说,法人要对公司经营行为负责,特别是税务这块。欠税、罚款、滞纳金,都是挂在你名下的。你要是想解除法人身份,得先处理完这些异常事项,要么公司注销,要么变更法人。”
“变更法人需要什么?”
“需要原法人和新法人同时到场签字,还要提供新法人的身份证明、股东会决议之类的材料。如果原法人不配合,那流程就复杂了,你得走司法途径。”
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旁边窗口一个大妈在喊要办营业执照年检,声音很大。这个年轻男的推了推眼镜又看了我一眼,“您是家里亲戚用了您的身份注册的吧,这种情况我今年见了三个了。”
我没接话,把材料收好,从窗口退出来。走出工商局大门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五。我翻到那个陌生号码,打了过去。
响了四声,那边接了。刘建国的声音,比昨天在电话里听着精神一些,背景里没有小孩哭声了。
“喂,赵冬梅?”
“是我。我查了,东梅物流现在是非正常户,欠税,仓库关门。你那个八万六的货款,你手上有合同吗?有转账记录吗?”
他顿了一下。“都有。合同是他那个物流公司和我的供货商签的,收钱的账户是东梅物流的对公户。我当时把钱打过去的时候,收款方写的就是赵冬梅。”
“你把那些材料拍给我一份。”
“你要干什么?”
“我要跟他算总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笑了一声,不太像高兴的那种,带着点苦。“你要告他?”
“我要让他自己去把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他不收拾,我就帮他收拾。”
刘建国说:“妹子,你比你弟硬气。行,我回头把材料发你手机上。你要能把这八万六要回来,我给你算五千辛苦费。”
“不用。你把材料给我就行。”
挂了电话,我走到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在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刘建国发来了五张照片:一张购销合同,三张银行转账回单,还有一张对账单。合同上盖着东梅物流的公章,公章下面有赵东升的签字。转账记录上的收款方户名是“东梅物流有限公司”,账号和我在工商注册信息里看到的那个对公户一致。
我把这些照片存进“赵东升”的文件夹。加上之前的东西:借条拍照、朋友圈截图、我妈的语音转文字、清和居的对话录音、工商注册信息、法院撤诉信息、仓库关门照片。到这一刻为止,这个文件夹里有十七个文件。
我给赵东升发了一条微信:“你在清和居吗?我去找你。”
等了五分钟,他回:“在,来。”
我站起来,把奶茶店门口的塑料椅推回原位,往清和居的方向走。路过那两棵发财树的时候前台换了人,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看见我进门眼神里闪了一下,像是认出来了,但没拦。
“赵老板在三楼?”我问。
她点点头,手指朝上面指了指。“他在的,不过有客人。”
我上了三楼。屏风后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赵东升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县城的口音。我在屏风边上站了几秒钟,听了几句。
“你就说这个事到底怎么解决吧。”女人的声音说,“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之前承诺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兑现,这批货压在仓库里小半年了,你说退也退不了,发也发不了,你让我们怎么弄?”
“嫂子你别急,”赵东升说,声音稳稳的,甚至带着笑,“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你先把合同拿出来我看一眼,要是上面写了违约责任,我认,该赔多少赔多少。要是上面没写,那咱们就坐下来好好谈怎么解决,好不好?”
“你看了三回了,每回都是这句话。”
门里椅子响了一声,像是有人站起来了。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墙上。门从里面拉开,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黑色羽绒马甲,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她走出门口看见我站在墙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
“我是他姐。”
她的眼神变了,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我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种终于找到正主了的表情。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那正好,你弟欠我——”她话没说完,赵东升从门里探出头来。
“姐?”他看见我,又看见那个女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嫂子,你先回,咱们的事后天再说。我家里人来一趟。”
那个女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她看了一眼赵东升,又看了一眼我,把手里的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赵东升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我走进去。包间和昨天一样,茶壶换了一壶新的,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上。他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拉开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我没坐,把帆布袋里的三张打印纸抽出来,放在桌上,朝他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拿。“这是什么?”
“东梅物流的注册信息。法人是我,股东是我,实缴资本零,现在是税务非正常户,经营异常名录,仓库关门,对公账户应该也被冻结了。”我把手机翻开,把刘建国发来的那几张转账记录点开,屏幕朝向他,“这八万六的货款,收款方是东梅物流的对公户,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这笔钱什么时候还?”
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眼睛看我。脸上那种笑慢慢收下去了。
“姐,你今天来是跟我摊牌的?”
“是。”
“你找谁打听的?”
“你不用管。”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那你想怎么样?”
“第一,东梅物流这个法人,你今天下午就去工商做变更,改成你自己的名字。第二,刘建国的八万六你限期还清,包括滞纳金。第三,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两万四,今天下午之前打到我的银行卡上。这三件事办完,你跟我之间的账就清了。”
他没说话。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门外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很轻。楼下街上有车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
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姐,你算得挺清楚。但你少算了一件事。东梅物流注册的时候验资报告是我找人做的,上面写了两百万的注册资本,实际我一分没掏。现在公司在税务那边的欠税加上滞纳金,你给我算算是多少钱。”
“那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但我现在告诉你,”他坐直了身体,两个手肘撑在桌面上,朝前倾过来,“那笔税加上罚款,我算了,四万七。我手上现在没有四万七。你让我去做变更,行,我把公司还给你,你拿着这个公司去还税。还完了你再注销。要不然你就别变更了,你背着那个法人,税也挂你名下,债也挂你名下。咱们看看谁先撑不住。”
“你觉得我不敢去做变更?”
“你敢,”他说,“但你去做了,你就要先掏四万七把税务窟窿填上。填完了你才能注销。填完了你还要面对刘建国那八万六。你填不填?”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层亮的东西,不是泪光,是那种知道自己捏住了什么东西的得意。
“赵东升,”我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这些的?去年十一月?还是更早?”
他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放下。“姐,你是我亲姐。我不可能害你。这些事你让我自己去处理,你给我半年时间,我肯定全部摆平。你现在逼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干不出来,最后倒霉的是谁?是你自己。”
“你那辆宝马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
“四十三万,全款。”我说,“你昨天说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
“那是贷款买的?还是你媳妇名下?还是你写在别人账上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赵东升,你告诉我,你名下有一样东西是你自己的吗?车、房、茶楼、公司,有一件写在你自己名下的吗?”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要是真什么都没有,”我说,“你那些钱去哪了?”
他别过脸去,看向窗外。竹帘子拉下来一半,外面的光被割成一条一条的。他的手放在桌上,紫檀珠子搁在茶杯边上,他没去碰。
我站起来,把打印纸收回帆布袋里。“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把三件事办好,我就不去工商局做实名举报。三天之后你没动静,我自己去。到时候怎么查怎么罚,那是你的事,我不会再替你说一句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姐。”
我停住,没回头。
“你是不是恨我?”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竹帘子被风掀起一个角,外面的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我不恨你,”我说,“我就是把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拿回来。一件一件拿。”
他后面好像又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清。我下了楼,走出清和居大门的时候太阳晒在脸上有点热。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微信上丈夫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了?”
我打了四个字,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了六个字:“还在说,等消息。”
然后我翻到赵东升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三天。从今天下午两点开始算。”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回走。骑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停在路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东升回的。
他发了一个位置共享。
定位不在清和居。
定位在城东那条河边上。河堤路,去年新修的一段,修到一半停工的,路尽头是一个废弃的砂石场。
下面跟了一行字:“姐,你来这儿一趟。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定位。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路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带起来的风刮着我手里的那张传单,哗哗响。
我捏着手机。
去,还是不去。
我把那个定位截了屏,存进“赵东升”的文件夹。然后把位置共享转发给了丈夫,发了一条语音,三秒。
“我去一趟城东,砂石场那儿。半个小时没回来你打我电话。”
说完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拧了电动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