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你的年终奖是八千。”
财务总监把一张薄薄的工资条推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十秒,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公示栏——研发部年终奖总额六百二十万,主管张伟一人拿了五百九十万,其余六个人分了剩下的三十万。
而我,全年加班三百天,主导了三个核心项目的算法架构,拿到的却是部门最低的八千块。
“张主管说了,你今年刚转正,资历浅,能拿到奖金就不错了。”财务总监打了个哈欠,“别不知足。”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拿起手机,打开了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四年却从未拨过的号码。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师父。
我叫苏铭,今年二十六岁,华腾科技的一名算法工程师。
华腾科技是国内排名前五的互联网公司,市值超过两千亿,业务涵盖电商、云计算、人工智能等多个领域。我所在的研发三部主要负责公司核心推荐系统的算法优化,说白了,就是决定每个用户打开APP能看到什么内容的那套东西。
三年前我从一所普通211硕士毕业,投了上百份简历才进了华腾。面试那天,技术面过了三轮,最后HR问我期望薪资,我说八千就行。
HR笑了,说年轻人挺务实。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华腾校招的最低起薪是一万二。但合同已经签了,我也没说什么,想着只要好好干,总能熬出头。
这一熬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带病加班七十三次,通宵上线版本二十九回,写了超过十五万行代码。去年双十一,整个推荐系统差点崩溃,是我在机房连蹲了四十个小时,硬生生用手写算法把系统稳住了。
那一次,公司省下了至少两千万的损失。
年底评优的时候,张伟在会上说:“小苏不错,但毕竟是新人,要多锻炼。”
然后他把优秀员工的名额给了自己的表弟。
我没吭声。
我以为只要继续努力,总会有人看到。
直到今天,我看到这张年终奖分配表。
研发三部一共八个人,年度奖金包总额六百二十万。张伟一个人拿走五百九十万,剩下三十万由七个人分。排在我前面的六个人,最少的一个也拿到了三万六。
唯独我,八千。
我查了一下公司内部的奖金分配制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主管有权根据员工表现进行差异化分配,但需报人力资源部备案。
说白了,就是张伟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我去找人力资源部,负责薪酬的刘姐翻了个白眼:“苏铭啊,你们部门的分配方案是张主管签字确认的,我们这边只是走流程。你要是有意见,先跟张主管沟通嘛。”
我又去找张伟。
张伟正在办公室里喝茶,见我进来,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小苏啊,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但你得理解,部门今年的业绩压力很大,我作为主管,承担的责任比你重得多。你拿八千,已经很不错了,外面多少人连工作都没有呢。”
“张主管,我全年加了三百天班。”
“加班?”张伟笑了一声,“加班是态度,不是功劳。你见过哪个公司按加班发奖金的?再说了,你那些活儿,随便找个实习生也能干。”
我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那好,我想问一下,去年双十一那个紧急修复方案——”
“那个方案是你做的没错,但最后的部署和优化是我指导的。”张伟打断了我,“没有我的把关,你那套东西根本跑不起来。”
我终于明白了。
在这个人眼里,我所有的付出都不值一提。
或者说,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了副总裁李总。李总是分管研发的副总,平时对我印象还不错,有几次还在会上表扬过我的工作。
“李总,我想跟您反映一下年终奖的事。”
李总停下脚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的张伟办公室。
“小苏啊,这个事情我已经听张伟汇报过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公司今年的整体效益确实不太好,大家都要体谅一下。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可是李总,六百二十万的奖金包,我只有八千——”
“行了行了,”李总的脸色沉了下来,“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你不要在这里闹。回去好好工作,明年我让张伟多考虑你。”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公司里,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普通员工的感受。
张伟敢这么分,是因为他知道有人给他撑腰。李总装糊涂,是因为他跟张伟是一条船上的人。人力资源部不管,是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潜规则。
而我,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靠山的普通程序员,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看到了新来的实习生小王发的朋友圈。
“感谢张主管的年终奖,虽然不多,但感受到了团队的温暖!”
配图是一张转账截图:三万六。
下面还有张伟的评论:好好干,明年更多。
我关掉了手机。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这就是我三年的青春。
八千块钱。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四年前,我在学校实验室里跟着一位老教授做课题。那位教授是国内人工智能领域的顶尖专家,后来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学术界,去了国外一家顶级研究院。
临走前,他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小苏,你是我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如果有一天你想换个环境,打这个电话。”
我一直没有打过。
因为我总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在国内也能闯出一片天地。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
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师父,是我,苏铭。”
“小苏?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师父,您上次说的那个机会……现在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当然作数。我在硅谷这边的研究院正好缺一个首席算法工程师,年薪五十万美金起步,配股票期权。你要是愿意,下周就能办手续过来。”
“好。”
“不过小苏,我得提醒你,这边的节奏很快,压力也不小。而且一旦来了,至少要在项目上待满一年,中间不能中断。”
“没问题。”
“那你那边的工作怎么办?”
我看了看桌上那张八千块的工资条。
“辞职。”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桌上的东西不多,一个水杯,一本笔记本,几支笔。我把它们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伟正好从办公室出来。
“小苏,这么早就要走啊?明天别忘了把年前那个需求改一改,客户催了好几次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
“张主管,我不干了。”
“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小苏,别冲动。不就是年终奖少了点嘛,至于吗?这样,明年我多给你争取一点,怎么样?”
“不用了。”
“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外面经济形势不好,你一个普通211的硕士,能找到比华腾更好的工作?”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大门。
身后传来张伟的声音:“让他走,我倒要看看他能混出什么花样来。”
我掏出手机,订了一张明天飞往美国的机票。
然后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关机。
出国。
三个月后,美国硅谷。
“苏,你的咖啡。”
助理艾米丽把一杯美式放在我桌上,好奇地看着我面前的屏幕。
“又在看华腾的股价?”
我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条新闻推送。
“华腾科技Q1财报不及预期,核心推荐系统频繁宕机,用户流失率创历史新高。”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华腾的推荐算法越来越烂了,刷十条有八条是不感兴趣的。”
“自从去年几个核心算法工程师离职之后,这家公司的技术就在走下坡路。”
“听说研发三部现在全靠外包团队撑着,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这三个月,我在师父的研究院里过得很好。
五十万美金的年薪,独立的实验室,全球顶尖的计算资源,还有一个十二人的团队归我调配。我主导的新一代推荐算法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的测试,性能比上一代提升了至少三倍。
但我始终关注着华腾的消息。
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我太了解那个系统了。
三年来,我写的每一行代码,搭建的每一个模块,优化的每一个参数,都刻在我的脑子里。那个推荐系统的底层架构,有一大半是我一手建起来的。
我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交接文档。
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没必要。
反正张伟说过,随便找个实习生也能干。
现在看来,实习生好像不太行。
“苏,有个叫陈峰的中国人找你,说是你以前的同事。”艾米丽敲了敲门,“接不接?”
陈峰?
我愣了一下。他是研发三部唯一一个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也是除了我之外被压榨得最狠的那个。去年他拿了四万二的年终奖,比我还多一点,但也远远低于他的付出。
“接进来吧。”
电话那头传来陈峰疲惫的声音。
“苏哥,总算联系上你了!你这几个月去哪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大家都以为你失踪了!”
“我在国外,有点事。”
“国外?你去哪了?”
“美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哥,你知不知道公司现在成什么样了?”
“看到新闻了。”
“新闻说的都是轻的!”陈峰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你走了之后,张伟让你那个实习生小王接手你的工作,结果不到两周就把线上环境搞崩了三次,直接导致平台瘫痪了整整一天,光赔偿金就赔了将近两千万!”
我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没办法,张伟又从外面招了两个所谓的高级工程师,月薪开到五万,结果来了之后一看代码,说这套系统的复杂度太高,他们根本看不懂。其中一个干了三天就跑路了,说这活儿给一百万一个月他也不干。”
“然后呢?”
“然后张伟就被李总叫去骂了一顿。李总让他想办法解决问题,他说要找猎头挖人,结果猎头反馈回来,圈子里的人一听说是华腾研发三部,全都摇头。有人说咱们部门的技术栈太偏门,一般人玩不转。还有人直接说,这套系统是原来一个姓苏的工程师搭的,别人接不住。”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哥,我就想问一句,你到底在哪?有没有兴趣回来?李总说了,只要你肯回来,条件随便开!”
“没兴趣。”
“苏哥你别急着拒绝啊!你知道现在公司有多惨吗?上个月那个跟盛达集团合作的智能推荐项目,本来是今年的重头戏,合同金额九个亿!结果因为没有技术支持,项目进度严重滞后,盛达那边已经发了律师函,说要追究违约责任!”
九个亿的项目。
我当然记得那个项目。
那是我在华腾的最后半年里,花了无数心血设计的一套定制化推荐方案。整个方案的架构、逻辑、核心算法,都是我一手完成的。当时张伟在项目启动会上拍着胸脯说这是他的得意之作,但实际上他连方案的第一页都没看完。
“苏哥,算我求你了,你就回来一趟吧。哪怕你不愿意复职,至少把交接文档补一补,不然这套系统真的要废了。”
“陈峰,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去年年终奖,你觉得我该拿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哥,我知道你委屈。但是……”
“没有但是。我挂了。”
“等等苏哥!李总说他可以亲自跟你谈!他让我转告你,之前的事情他可以补偿你,年终奖也可以重新核算——”
“不需要了。”
我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硅谷的天空蓝得像一块宝石。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九个亿的项目黄了。
说实话,我心里并没有太多快感。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曾经那么认真地对待那份工作,那么真诚地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结果现实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而现在,他们终于意识到我的价值了。
可惜,晚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苏铭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盛达集团的法务代表,我叫周明远。冒昧打扰,是想跟您确认一件事——您是否曾在华腾科技参与过一个名为‘天枢’的智能推荐项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枢”就是我设计的那个项目的代号。
“是的,我参与了。”
“太好了!”对方的声音明显激动了起来,“苏先生,我们这边遇到了一些技术问题,华腾方面无法提供有效的解决方案。根据我们的技术顾问评估,目前国内能够处理这个问题的工程师不超过三个人,而您是其中之一。”
“所以呢?”
“所以我们想邀请您作为独立技术顾问,协助我们完成这个项目。报酬方面,我们可以按照国际标准支付,初步预算在三百万人民币左右,具体可以面议。”
三百万。
比我三年的工资加起来还要多。
但我没有说话。
“苏先生,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唐突。但这个项目对我们盛达来说非常重要,如果您愿意出手相助,我们还可以额外提供一份长期合作意向书。”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当然,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随时可以打给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窗外有一只小鸟落在阳台上,歪着头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秋天,我第一次走进华腾大厦的时候。
那时候的我,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背着双肩包,眼睛里全是光。
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实现梦想的地方。
没想到,最后只是一个笑话。
我拿起手机,给师父发了一条消息。
“师父,我想请一周假,回国处理一点私事。”
师父很快回了消息。
“是华腾的事?”
“算是。”
“去吧。记住,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苏了。你是我带出来的人,腰杆挺直了。”
我笑了笑。
“知道了,师父。”
第二天一早,我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再低着头走出任何一扇门。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我打开手机,还没来得及连上网络,就看到停机坪上停着一排黑色的商务车。
车旁边站着一群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为首的那个人,我认识。
华腾科技董事长,赵建国。
他的身后站着十几个高管,一个个面色凝重,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拖着行李箱走下舷梯的时候,赵建国的目光一下子锁定了我。
然后,他快步朝我走了过来。
“苏先生,欢迎回国。”
他伸出手,声音微微颤抖。
“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被赵建国亲自请上了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里很安静,前排坐着司机和秘书,后排只有我和赵建国两个人。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赵建国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看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赵董,有什么事您直说吧。”
赵建国抬起头,苦笑了一声。
“苏先生,我也不瞒你了。盛达那个项目,我们扛不住了。”
“具体什么情况?”
“天枢系统在上线测试阶段连续崩溃了七次,最后一次直接导致盛达那边的数据中心瘫痪了四个小时。盛达的老总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如果我们不能在月底之前解决问题,不仅要全额退款,还要起诉我们违约。”
“违约金多少?”
“合同约定的是项目总额的三倍,也就是二十七亿。”
二十七亿。
我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
“苏先生,我知道你在华腾受了委屈。”赵建国的声音低沉下来,“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对下面的管理太宽松了。张伟那个人,我已经让他停职反省了。李副总也因为管理失职被调离了岗位。”
我没有接话。
停职反省。
调离岗位。
听起来像是惩罚,但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苏先生,我今天来接你,是诚心诚意地想请你帮忙。”赵建国转过头看着我,“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赵董,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走的那天,李总跟我说,让我不要闹,回去好好工作。他说公司有公司的制度,让我体谅。”
我顿了顿。
“现在,谁来体谅我?”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赵建国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车子一路开到了华腾总部大楼。
三个月没来,这里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大厅里的前台小姐还是那副职业化的微笑,电梯里的广告屏还在循环播放公司的宣传片。
一切都和我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我走进研发三部的办公区,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张伟。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苏……苏铭?”
我没有理他,径直往里走。
“苏铭!你等一下!”张伟追了上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
“赵董请我回来的。”
“赵董?”张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可能!你怎么会认识赵董?”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我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盛达那个项目要是搞不定,公司可能要裁掉整个研发三部。”
“还不是怪张伟,非要把苏铭挤走。人家在的时候系统稳得很,他一走全崩了。”
“谁说不是呢。听说苏铭现在在美国混得很好,年薪几百万美金。”
“啧啧,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推开研发三部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赵建国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个我不认识的副总。长桌的两侧坐着法务、财务、人力资源的负责人,还有几个技术部门的骨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苏先生,请坐。”赵建国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我坐下来,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各位,时间有限,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天枢系统的核心架构是我设计的,整个系统的代码量大约有一百二十万行,其中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核心模块是我一个人完成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可以修复这些问题,也可以帮你们完成这个项目。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赵建国立刻说道。
“第一,我要华腾正式向我道歉,并以书面形式承认我之前三年的劳动成果。”
“没问题。”
“第二,我要我应得的年终奖。按照公司制度,部门奖金包的分配方案必须经过绩效考核和人力资源审核。去年的分配方案明显违规,我要重新核算。”
赵建国点了点头:“可以,我们会成立专项小组重新核定。”
“第三,”我看向角落里坐着的张伟,“我要这个人从华腾消失。”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张伟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苏铭!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我看着他,“你利用职权谋取私利,打压下属,欺上瞒下,导致公司核心人才流失,给公司造成了巨大损失。这样的人,不适合留在管理层。”
“你胡说八道!”张伟拍着桌子吼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在会议室的投影仪上。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详细的表格。
“这是过去三年研发三部的奖金分配明细。张伟每年给自己分配的奖金比例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远超公司规定的上限。同时,他还通过虚报项目经费、伪造考勤记录等方式,套取了至少一百二十万的部门经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些数据是我离职前就已经整理好的。”我看着张伟,“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但实际上,漏洞到处都是。”
张伟的脸彻底白了。
“赵董,这些数据都是假的!他是在诬陷我!”
赵建国冷冷地看着他:“是不是诬陷,审计部门会查清楚。张伟,你先出去。”
“赵董——”
“出去!”
张伟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摔门而去。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建国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苏先生,你的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了。现在能不能先谈谈项目的事?”
我点了点头。
“天枢系统的问题,主要出在数据层的并发处理机制上。原来的设计是针对单机架构优化的,但盛达那边的服务器集群规模超出了预期,导致数据同步出现了延迟和冲突。”
“能修好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如果给我一支完整的团队,两周之内可以完成重构。”
赵建国松了一口气:“好!你要什么人,我给你调!”
“我不要华腾的人。”
“什么?”
“我要从美国带一支团队过来。这些人都是我在硅谷的合作者,对这个领域非常熟悉。他们的费用由盛达那边承担,不需要华腾出钱。”
赵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苏先生,你还是信不过我们啊。”
“赵董,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专业性的问题。华腾现在的技术团队,说实话,水平不够。”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在场所有华腾高管的心里。
但没有一个人敢反驳。
因为他们都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会议结束后,赵建国亲自送我到楼下。
“苏先生,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菜。”
“不用了,我还要去见盛达的人。”
“那我派车送你。”
“也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背影,欲言又止。
我走出大门,正准备拦一辆出租车,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是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
“喂?”
“苏先生,您好。我是盛达集团的董事长,林国栋。”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林董,您好。”
“苏先生,我听说法务部已经联系过您了。我想亲自跟您确认一下,您是否愿意担任天枢项目的技术顾问?”
“条件合适的话,可以考虑。”
“那就太好了。”林国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样吧,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在盛达总部见面详谈。到时候我会带上我们的技术团队和法务团队,咱们把合同敲定下来。”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城市。
三个月前,我灰溜溜地离开了这里。
三个月后,我回来了。
带着一身本事,和一颗不再柔软的心。
我正要上车,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峰。
“苏哥!不好了!”
“怎么了?”
“张伟刚才在办公室放话,说你手里那些数据都是伪造的,他已经找了律师,要告你诽谤!”
我冷笑了一声。
“让他告。”
“苏哥,你可要想清楚啊,张伟在圈子里有些人脉,万一他真把事情闹大了——”
“陈峰,你听我说。”
“嗯?”
“你以为我这三个月在美国,真的只是在做研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伟这些年干的那些事,不止是奖金分配的问题。我还查到了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看着远处华腾大厦的楼顶,夕阳把整栋楼染成了金色。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坐进出租车里。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城市的另一头驶去。
手机上,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是林国栋发来的。
“苏先生,忘了告诉您一件事。我已经让人调查过张伟的背景了。他名下有三套房产、两辆豪车,总价值超过两千万。而他入职华腾五年,合法收入总计不到三百万。”
“另外,我还发现他跟他妻子的弟弟合伙开了一家外包公司,这几年承接了不少华腾的业务。这里面有多少利益输送,我想您应该猜得到。”
我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原来如此。
难怪张伟敢那么嚣张。
原来他的底气,从来都不是来自他的能力。
而是来自他背后的那张网。
不过没关系。
网再密,也有破洞的时候。
而我最擅长的,就是找到那些破洞。
然后——
一把撕碎。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住的那家酒店楼下已经停了三辆车。
一辆是盛达集团派来的奔驰,一辆是华腾科技的商务车,还有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我刚走出大堂,三辆车的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了。
盛达那边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斯文。
“苏先生您好,我是林董事长的特别助理,姓方。林董已经在公司等您了。”
华腾那边下来的是陈峰,他一脸焦急地跑过来。
“苏哥!赵董让我来接您,说今天上午要召开董事会,希望您能参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三辆车的人也下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面容严肃,目光锐利。
他走到我面前,出示了一个证件。
“苏先生,我是市经侦支队的,姓王。关于华腾科技研发三部原主管张伟涉嫌职务侵占一事,我们想请您配合调查。”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盛达的方助理皱了皱眉,陈峰更是瞪大了眼睛。
我倒是很平静。
“王队长,我上午约了盛达的林董谈事情,下午可以吗?”
王队长沉吟了一下。
“可以。那我们下午两点在支队等您。”
“没问题。”
王队长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酒店门口。
方助理和陈峰同时看向我,眼神里都带着震惊。
“苏哥,张伟他真的……”陈峰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了,他干的不只是奖金分配那点事。”我看了看手表,“先不说这个,我要去盛达。”
“苏先生,请上车。”方助理拉开了车门。
我坐进奔驰的后座,车子平稳地驶出了酒店区域。
路上,方助理递给我一份文件夹。
“苏先生,这是我们草拟的技术顾问协议,您可以先过目。林董的意思是,如果您对条款没有异议,今天上午就可以签约。”
我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
年薪三百万,项目奖金另算,盛达提供一套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公寓和一辆专车,合同期限两年。
条件相当优厚。
但我合上了文件夹,没有表态。
方助理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六十多层的大厦楼下。
盛达集团的总部。
我刚下车,就看到大厦门口站着一排人,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
林国栋。
他亲自下楼迎接我了。
“苏先生,久仰大名。”林国栋笑着伸出手,“昨天听说你回国了,我一晚上没睡好,就等着今天跟你见面。”
“林董客气了。”
“来来来,楼上请。”
我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了大厦。一路上不断有人侧目打量,大概都在猜测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董事长亲自下楼迎接。
会议室在五十八楼,一整面落地窗,视野开阔得惊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和水果,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是天枢系统的架构图。
我坐下之后,林国栋亲自给我倒了杯茶。
“苏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天枢这个项目,对我们盛达来说非常重要。今年集团的整体战略是数字化转型,天枢是核心中的核心。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我们至少要多花一年的时间来弥补。”
“我理解。”
“华腾那边现在已经乱了阵脚,技术上完全指望不上。我让人评估过,国内能接下这个摊子的人,确实不多。”林国栋看着我,“苏先生,你愿意帮我们这个忙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了显示屏前面。
天枢系统的架构图在我眼前铺展开来,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模块、每一条数据流向,都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这是我花了半年时间设计出来的东西。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
“林董,我可以接下这个项目。”我转过身,“但我有一个额外的条件。”
“请说。”
“我要组建自己的技术团队,团队成员由我来挑选,不受盛达和华腾的任何限制。”
林国栋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项目周期预计三到四周,期间我需要完全的技术决策权,任何人不得干涉。”
“没问题。”
“另外,项目完成后,我希望盛达能够出具一份正式的技术鉴定报告,证明天枢系统的核心知识产权归属于我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国栋的眼睛眯了起来。
“苏先生,你这是……”
“林董,我不想再被人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工具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保护自己的劳动成果。”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这个条件,我也答应你。”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我握住了他的手。
“合作愉快。”
签约仪式很简单,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合同一式两份,各自保存。
林国栋留我吃午饭,我婉拒了。
下午两点,我还有一场更重要的约会。
从盛达大厦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
我没有打伞,直接坐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经侦支队。”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了一栋灰色的大楼前。
王队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
“苏先生,请进。”
我被带到二楼的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有一台摄像机。
王队长坐在我对面,示意工作人员打开了摄像机。
“苏先生,我们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张伟在华腾科技任职期间的一些情况。”
“没问题。”
“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张伟在过去三年里,通过虚报项目经费、伪造考勤记录、违规分配奖金等方式,涉嫌侵占公司财产共计约两百三十万元。此外,他还利用职务之便,将大量公司业务外包给他亲属开办的公司,从中获取不当利益。”
王队长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对于这些情况,你了解多少?”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子上。
“这里面有我整理的详细数据和证据链,包括财务流水、合同复印件、邮件往来记录,以及部分录音。”
王队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接过U盘,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苏先生,这些证据你是怎么获得的?”
“有一部分是我在职期间留存的备份,有一部分是通过合法渠道收集的公开信息。”
王队长点了点头。
“这些证据对我们很有帮助。不过我需要提醒你,如果你提供的证据中有任何虚假成分,可能会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我明白。”
“那好,今天的询问就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队长又叫住了我。
“苏先生,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请讲。”
“你做的事情是对的。这个社会需要像你这样敢于站出来的人。”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走出经侦支队的大门,雨已经停了。
天空中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我掏出手机,看到陈峰发来的十几条消息。
“苏哥!公司炸锅了!”
“张伟被警察带走了!”
“整个研发三部都被封了,审计组进驻了!”
“赵董召开紧急董事会,据说要全面整顿管理层!”
“苏哥你快看新闻!”
我打开新闻客户端,头条赫然写着:
“华腾科技原高管涉职务侵占被带走调查,公司股价开盘大跌百分之七。”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天。
有人拍手称快,说终于有人治这个蛀虫了。
有人冷嘲热讽,说华腾的管理层早就该换了。
还有人提到了我的名字。
“听说这事是一个被逼走的工程师捅出来的,这人以前在华腾研发三部,年终奖只拿了八千。”
“八千?这也太离谱了吧?”
“所以说,千万别欺负老实人。老实人狠起来,是真的不留活路。”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清新而干净。
这座城市,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清爽过。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我从硅谷调来了四个人,加上我自己,组成了一支五人技术团队。
团队成员都是我在美国这一年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都有超过十年的经验。他们分别擅长分布式计算、数据存储、算法优化和系统安全,刚好覆盖了天枢系统需要的所有技术方向。
我把他们安排在盛达提供的一间独立实验室里,二十四小时轮班作业。
林国栋给我们配了最好的设备,三台高性能服务器,两台图形工作站,还有一套价值近千万的数据测试平台。
每天深夜,实验室里都是灯火通明。
“苏哥,数据层的并发问题已经定位到了。”说话的是一个叫老周的男人,四十岁,满头白发,是国内最早一批做分布式系统的工程师之一。
“具体什么问题?”
“盛达那边的服务器集群用的是最新的分布式架构,跟我们原来的单机模式完全不兼容。数据写入的时候会产生大量的锁冲突,导致系统响应时间呈指数级增长。”
“能解决吗?”
“能。但要重写数据层的核心逻辑,大概需要五天时间。”
“五天太长了。”我摇了摇头,“盛达那边每天都在催进度,最多给你三天。”
老周咬了咬牙:“三天……行,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做到。”
老周没再说话,转身回到了工位上,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另一边,负责算法优化的小刘也遇到了麻烦。
“苏哥,天枢的推荐算法本身没有问题,但适配到盛达的业务场景之后,效果大打折扣。”
“为什么?”
“盛达的用户群体和华腾完全不同。华腾是做大众消费市场的,用户画像相对统一。但盛达做的是高端定制服务,用户的个性化需求非常强,原有的通用模型根本覆盖不了。”
“那就重新训练模型。”
“训练模型需要大量的标注数据,盛达那边能提供的样本数量不够,至少要两个月才能攒够数据量。”
“两个月不行。”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用迁移学习。”
“迁移学习?”
“对。把我们在其他项目上训练好的模型参数迁移过来,再用盛达现有的少量数据进行微调。虽然精度会有一定损失,但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适配。”
小刘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思路可行!我现在就开始做!”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看其他人的进展。
实验室里的气氛紧张而有序,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键盘声和讨论声此起彼伏。
这种氛围让我想起了几年前在学校实验室的日子。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为了一个算法可以连续熬夜好几天,饿了就泡面,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
那种纯粹的、不计回报的热爱,才是支撑我走到今天的动力。
而不是那八千块钱。
也不是那场荒唐的年终奖分配。
第八天凌晨三点,天枢系统完成了第一次全链路联调测试。
所有人都围在主控台前,紧张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一秒。
两秒。
三秒。
系统稳定运行。
数据吞吐量达到了设计指标的百分之一百二十。
响应时间控制在三十毫秒以内。
整个实验室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老周瘫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刘兴奋地拍着桌子,嘴里喊着“成了成了”。
我站在主控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也不是为了让谁后悔。
只是单纯地,为自己还能写出这样的代码而感到高兴。
“苏哥,盛达那边的验收团队明天就到了。”老周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急。”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等验收完了再说。”
“你都快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了。”
“没事,习惯了。”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劝。
他知道,我说的习惯,是在华腾那三年练出来的。
那时候为了赶项目进度,我经常一个人在机房待到天亮。张伟从来不关心我加了多少班,他只关心项目能不能按时交付。
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实在撑不住了,请假去医院输液。张伟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说客户那边催得紧,让我打完针赶紧回去改代码。
那天我输完液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但还是打车回了公司,一直干到凌晨四点。
第二天张伟看到修改后的方案,只说了一句:“还行,下次快点。”
没有谢谢。
没有关心。
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我坐在这间明亮的实验室里,身边是一群真正懂技术、尊重技术的伙伴,做着真正有价值的事情。
这种感觉真好。
第九天上午,盛达的验收团队准时到达。
带队的是林国栋本人,后面跟着七八个技术人员和项目经理。
他们没有直接进实验室,而是在门外等了十分钟,等我把最后一行代码写完。
“苏先生,准备好了吗?”林国栋笑着问道。
“准备好了。”
我按下了启动按钮。
天枢系统正式上线运行。
大屏幕上,数据开始流动。
盛达的技术团队围了过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指标。
系统负载稳定在百分之六十左右,峰值响应时间没有超过五十毫秒,数据准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各项指标全部达标,甚至超过了合同约定的技术规格。
验收团队的首席技术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姓吴,据说是国内数据库领域的权威人物。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转头看向我。
“小伙子,这套系统是你一个人设计的?”
“架构是我设计的,实现是由我的团队共同完成的。”
吴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
“后生可畏。”
林国栋在旁边哈哈大笑。
“吴老,我说什么来着?这位苏先生可不是一般人!”
验收顺利通过。
林国栋当场签署了验收合格确认书,并安排财务部门在一周内支付全部项目款项。
临走的时候,林国栋把我拉到一边。
“苏先生,有没有兴趣来盛达发展?”
我愣了一下。
“林董,我目前在硅谷那边还有合约在身。”
“合约总有到期的一天嘛。”林国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是认真的。像你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埋没在任何一家公司的体制里。如果你愿意,盛达可以为你单独设立一个技术研究院,由你全权负责,预算和人员都由你来定。”
这个条件确实很有诱惑力。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
“林董,让我考虑一下。”
“没问题,你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送走了盛达的人,实验室里只剩下我和我的团队。
大家都很兴奋,嚷嚷着要去庆祝。
我笑了笑,说今晚我请客,地方随便挑。
欢呼声差点把天花板掀翻。
庆祝的地点选在了市中心的一家火锅店。
老周说他在美国待了一年,最想念的就是国内的火锅。
小刘说他要吃十盘毛肚,把这一年亏欠的都补回来。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说要让老板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战斗力。
我笑着看着他们闹,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轻松。
这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结账的时候,服务员递过来的账单让我愣了一下。
三千六百块。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心疼好几天。
但现在,我只是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苏哥大气!”小刘举着酒杯喊道。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明天还有收尾工作要做。”
大家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我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头,城市的霓虹灯在头顶闪烁。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峰发来的消息。
“苏哥,张伟那边有结果了。”
我停下脚步,点开了消息。
“经侦支队查实,张伟在职期间通过虚报经费、伪造考勤、违规分配奖金等方式,侵占公司财产共计二百三十余万元。同时查明,其亲属开办的外包公司与华腾存在大量不正当交易,涉及金额超过四百万元。”
“目前张伟已被正式批捕,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另外,赵董今天在董事会上宣布,将对公司内部管理体系进行全面整改,所有奖金分配方案必须经过第三方审计。”
“还有一件事……李副总也被调查了。据说他跟张伟之间有一些说不清的关系。”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了手机。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站在路口,看着来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酒店的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睡不着。
我索性沿着街道一直往前走,走到了一座天桥上。
天桥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河,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长的线,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三年前,我拖着行李箱来到这里,满怀憧憬。
三年后,我站在同样的地方,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座城市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它教会我,努力不一定有回报。
它教会我,善良不一定被善待。
但它也教会我,只要自己不放弃,就永远有翻盘的机会。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先生您好,我是猎头公司的,冒昧打扰。听说您刚刚完成了盛达的天枢项目,我们这边有几家头部企业都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聊一聊?”
我笑了一下,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号码打了进来。
“苏铭,是我,赵建国。”
赵建国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很多,完全没有半个月前那种意气风发的样子。
“赵董,有事吗?”
“苏铭,我想跟你当面聊聊。”
“聊什么?”
“聊你未来的打算。我知道盛达那边给了你很好的条件,但我还是想争取一下。华腾不能失去你这样的人才。”
“赵董,我已经不在华腾了。”
“我知道。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只要你愿意回来,我可以给你副总裁的位置,年薪你自己定,研发部门由你全权负责。”
“赵董,这不是职位和薪水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给出了答案。
“信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赵董,当初我找李总反映年终奖问题的时候,他让我不要闹。我去找人力资源部的时候,他们让我自己跟张伟沟通。我在华腾三年,做了那么多事,最后换来的是一句‘随便找个实习生也能干’。”
我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项目出了问题,他们想起我了。但如果哪天又有更合适的人出现,我是不是又会变成那个可以被随便替换掉的螺丝钉?”
“苏铭,我保证——”
“赵董,您的保证值多少钱?”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就这样吧,赵董。祝华腾早日走出困境。”
我挂断了电话。
天桥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
但我并不觉得遗憾。
因为我知道,属于我的星光,才刚刚开始亮起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师父从美国打来的越洋电话。
“小苏,听说你把天枢搞定了?”
“嗯,刚验收通过。”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带出来的人。”师父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美国继续做研究,还是留在国内?”
“还没想好。”
“要我说,你不如自己干。”
“自己干?”
“对。以你现在的技术和名气,完全可以成立自己的技术公司。国内的人工智能市场正处于爆发期,你手里有天枢这样的成熟产品,再加上盛达的项目背书,根本不愁客户。”
师父的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脑海中的迷雾。
自己干。
对啊,我为什么不自己干呢?
给别人打工,永远要看别人的脸色。
与其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不如自己做主。
“师父,谢谢你。”
“谢什么,好好干。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天桥上,久久没有动。
成立自己的公司。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我有技术,有团队,有项目经验,有行业口碑。
我什么都不缺。
缺的,只是一份开始的勇气。
而现在,这份勇气已经有了。
我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老周,睡了没?”
“还没,怎么了?”
“明天早上开会,我有一个想法想跟大家聊聊。”
“什么想法?”
“我们,自己干。”
消息发出去之后,老周的回复来得很快。
只有两个字。
“好嘞。”
三个月后。
高新区科技园,一栋崭新的写字楼前,举行了一场简单而隆重的揭牌仪式。
红绸布落下,露出了一块金色的牌匾。
“铭越科技”
我的名字,加上“超越”的“越”。
寓意很简单:超越过去的自己。
台下站着几十个人,有我的团队成员,有盛达集团的代表,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
林国栋亲自到场祝贺,还带来了一份大礼——盛达集团与铭越科技签订了为期三年的战略合作协议,首期项目金额就超过了五千万。
“苏总,恭喜。”林国栋握着我的手,笑容满面,“我早就说过,你这样的人,迟早要自己当家做主。”
“多谢林董的支持。”
“客气什么。以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互惠互利。”
揭牌仪式结束后,我带着团队参观了新的办公区。
两层楼的开放式空间,能容纳近百人同时办公。落地窗采光极好,窗外是一片城市公园,绿树成荫。
每个人的工位上都配了最新的设备和人体工学椅,茶水间里有免费的咖啡和零食,休息室里甚至摆了一张台球桌。
“苏哥,这也太壕了吧!”小刘东摸摸西看看,眼睛都在发光。
“既然是自己干,就不能亏待自己人。”我笑着说,“大家满意吗?”
“满意!”
“满意!”
欢呼声此起彼伏。
老周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苏总,第一批招聘启事已经发出去了,目前收到了两百多份简历,我筛出了三十个比较合适的,你看什么时候安排面试?”
“明天就开始吧。公司刚起步,人手还不够,尽快把核心团队补齐。”
“好。”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这座城市。
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普通员工。
几个月后,我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公司。
命运的转折,有时候就是这么戏剧性。
但我心里清楚,这一切不是运气。
是实力,是坚持,是永不放弃的信念。
手机响了。
是陈峰打来的。
“苏哥!不对,应该叫苏总了!”陈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的公司今天开业?恭喜恭喜!”
“谢谢。你现在怎么样?”
“我挺好的。赵董上周找我谈话了,说要提拔我做研发三部的副主管。不过我拒绝了。”
“为什么?”
“我想跟着你干。”
我愣了一下。
“陈峰,你想清楚了?我这里可是初创公司,风险不小。”
“苏哥,我在华腾干了五年,什么样的风险没见过?但我觉得,跟着你干,比在华腾有前途。”
我沉默了几秒。
“行。你要是真想过来,我欢迎。待遇方面不会比华腾差。”
“太好了!那我明天就去办离职手续!”
挂了电话,我忍不住笑了。
曾经一起被压榨的兄弟,如今要一起并肩作战了。
这种感觉,真好。
傍晚时分,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是师父从美国寄来的。
他听说我创办了公司,特意寄来了一份技术专利授权书,把他手里的三项核心算法专利免费授权给我使用。
附言只有一句话。
“徒弟,师父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我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抽屉里。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是新来的行政助理,叫小林,刚毕业不久,做事很认真。
“苏总,楼下有一位老先生找您,说没有预约,但一定要见您。”
“老先生?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姓吴,是盛达集团的技术顾问。”
吴老?
他来干什么?
“请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吴老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
他还是那副老学究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吴老,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吴老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苏总,我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我一愣。
“吴老,您这话说的太重了。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吴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我的桌上。
“我想拜你为师。”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老,您别开玩笑了。您在业内的地位,我怎么敢当您的老师?”
“我不是开玩笑。”吴老的表情很认真,“我搞了大半辈子数据库,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天花板。但看了你设计的天枢系统之后,我才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吴老,您太谦虚了——”
“我不是谦虚。”吴老打断了我,“我是认真的。活到老学到老,这不丢人。你要是愿意收我这个学生,我明天就来上班,不要工资,端茶倒水都行。”
我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位在行业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前辈,竟然愿意放下身段,向一个比他小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请教。
这种对技术的执着和热爱,让我由衷敬佩。
“吴老,您不用拜师。如果您有兴趣,随时可以来公司指导工作。我们每周都有技术分享会,欢迎您来参加。”
吴老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好!那我下周就来!”
送走了吴老,我站在窗前,看着夜色渐渐降临。
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流淌的光河。
手机又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苏铭,我是张伟的妻子。我知道我丈夫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他现在已经被判了刑,我也准备跟他离婚了。我只想替他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短信删掉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来得太晚了。
但我也并不恨他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宁愿把精力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比如,把公司做大做强。
比如,做出更好的产品。
比如,让更多人看到,一个普通人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
窗外的夜色很美。
我拿起手机,给团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开会。我们要讨论下一个项目了。”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炸了。
“收到!”
“苏总威武!”
“干就完了!”
我笑了笑,关掉了手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属于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