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我不借。
我说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江晚蹲在车头前面,手指头按在车灯上那道划痕上。前车主留下的,我一直没补。她按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想开它回老家过年。”
我说不行。
车是上个月才到手的,二手,银灰色,两门,排气管有点响。车门特别长,我们楼下那个车位又窄,每次下车都得侧着身子挤出来。我攒了两年多。这话我没跟人说过。开回来那天我拍了一张照片,发在同学群里,隔了十分钟又撤了。
江晚说:“就开三天。初二我就回来。”
我说:“你坐高铁,两个钟头就到了。”
她说:“我想开车回去。”
我说:“这车两座。后头连个箱子都塞不下,你那些年货往哪儿搁。”
她说:“我没什么要带的。”
我说:“那你更不用开车了。你坐高铁,还能睡一觉。”
她站在那儿看车。看得挺久,像是第一次见它。其实她天天见,我把它停在楼下最靠里的位置,旁边就是那排电动车充电棚。当初选这个位子,我还跟人显摆过,说这地方好,进出方便,不容易被蹭。
我不是小气。这车我自己都舍不得开,一个月才洗四回,加一次油要绕到城西那家便宜的。
“初四回来也行。”我说,“票我给你买。”
她把手插回兜里。
“也行。”
她上楼了。
我在楼下又擦了半个钟头,用一块新买的麂皮巾,一寸一寸地蹭。冬天手冻,蹭一会儿就得揣兜里暖一暖。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
上楼的时候,玄关那个装东西的铁盒子是开着的。里头放备用钥匙,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我顺手合上了。
02
第二天晚上,江晚在客厅改一条裤子。
缝纫机的声音不大,哒哒哒,像有人在隔壁轻轻敲门。她在一家老裁缝铺做事,师傅姓白,铺子开在云栖路后头那条老街上,里头有一台锁边机比我还大。她手上常年有一层白印子,是划粉,洗不干净。
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说:“你去不去。”
我说:“店里春节前走不开。”
她说:“我没问你店。”
我没说话。
缝纫机又响了一阵。她把裤子翻过来,剪线头,剪得很齐。
“我妈前阵子把屋里的墙重新刷了。”她说,“自己一个人刷的,刷得一块深一块浅。她打电话跟我说,你回来看看,比从前亮多了。”
我嗯了一声。
“她那个楼里的人都知道她有个女儿在城里。”她说,“她一个人住,谁家包了饺子都给她端一碗。她不吃,都留着,冻在冰箱里,等我回去。”
她把剪下来的线头拢到一起,团成一个小球,搁在桌上。
“我就是想让她看一眼,我在这边过得不差。”
我说:“你过得差吗。”
她说:“不差。”
我那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后来想过很多遍,想一回脸热一回。
我说:“车跟人不一样。车借出去,就不是我的了。”
她剪线头的手停了一下。停完,把裤子叠起来,搁在膝盖上拍了拍。
“我买了后天的票。”她说。
03
我妈中午来店里,拎一兜馒头。她退休前在食堂做面点,蒸出来的馒头一个个一样大,就是偏咸。
店里的伙计在冲车,水管拖得满地都是水。我妈站在门口不进来,说地滑。
“江晚走了?”
“后天。”
“你送不送。”
“她坐高铁。”
我妈把馒头搁在收银台上,手在围裙上擦。我看见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有一道黑,像是蹭进去的。我以为是锅灰。
“你那车,”她说,“人家姑娘张一回嘴。”
我说:“她一年就回去一趟。”
“那就让她开一趟。”
“妈。”
我妈看了我一眼。她平时嗓门大,那天不大。
“你舍不得车,将来就舍得人了?”
我说:“你说什么呢。”
她说:“我什么也没说。”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江晚昨天晚上来我那儿坐了一会儿。”
我没问她说了什么。
晚上回家,我去玄关那个铁盒子里摸。备用钥匙不在。我把盒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一把一把地摸了一遍,又装回去。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她在楼上,缝纫机的声音从地板缝里往下漏,一进一出。
我没问她。
04
第三天早上我下楼,车位是空的。
不是那种车开走了的空,是扫过的空。我平时掉的烟头、树上落下来的干叶子,一样都没有。水泥地上只有一道浅浅的扫帚印,从里头一直扫到外头,扫得挺仔细,连边角都带了一下。
旁边那排充电棚上拉着一根黄带子。有两辆电动车被挪到了墙根,横七竖八。靠东头的地上有一块黑印子,脸盆那么大。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手机在兜里,我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我没给江晚打电话,也没去找物业。我上楼洗了把脸,刮了胡子,然后去了店里。
一上午我冲了七辆车。第八辆车进来的时候,我跟伙计说今天不接了。
伙计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说不用。
我把店里所有的擦车毛巾都翻出来,扔进大桶里泡上。蓝的一摞,灰的一摞,还有几条是前阵子新进的,绒面还没起球。我一条一条搓,搓完拧,拧得手腕子发酸。水是冷的,指头一节一节地麻,搓到后来不太听使唤。
挂完最后一条,我在店门口站着,掏出手机,拨了119。
我没闹。我就是想问一句。
05
接线员是个男的,声音很稳。
我说我们桐荫里三号楼底下那排充电棚,昨天夜里好像出过事,我想报一下隐患。
他让我说小区名字,说楼号。我都说了。
他说: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左右,是有一起。报警人是位女士,说的就是同一个位置。我们到的时候,明火已经被现场的人用灭火器压下去了。
我说,知道了。
他说谢谢你反映这个隐患,我们会转给相关部门。
我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街上有个人拖着箱子走,轮子在地砖上咯咯响,一路响过去。
我回小区的时候,门口修鞋摊的王阿姨在收摊。她那只黄猫蹲在小马扎上,尾巴甩来甩去。
“小周。”她喊我。
我说,阿姨。
“你昨天早上是不是没找见车。”
我说是。
“在幼儿园那边停着呢。”她说,“我看见了。”
我说,谁停的。
“你女朋友呗。”她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她挨家敲门。敲我家门的时候,一只脚上有拖鞋,一只脚光着。嗓子都劈了,平时说话那么轻的一个人。”
我没说话。
“你妈也下来了,披着一件棉袄,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王阿姨说,“娘俩在那儿忙活。”
她把马扎收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她跟人家消防说,这车不是我的,是我男朋友的,你们挪的时候小心点。”她说,“后来火压下去了,她非要把车挪走,说停这儿离得太近。我说你会开吗。她说她试试。”
我在隔壁幼儿园门口找到了车。银灰色,车头朝外,停得比我平时正。
我拉开门坐进去。副驾的位子是我的位子,往后靠着,一厘米都不差。她比我矮一头,开车得把座位往前挪一大截。
我去松手刹。手刹拉得死紧,一松的时候弹回来,弹得我手指头一下。
车里有股味。不是我的味,是她那个铺子里的味,旧棉布,浆糊,还有一点划粉。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打火。
06
年后我去我妈那儿拿馒头。她正在厨房揉面。
我说:“妈,那天晚上你也下楼了。”
她手上的面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跟你说。”她说。
我说:“她没说。”
她把手在盆沿上磕了磕,继续揉。“那你现在知道了。”
揉了一会儿,她又说:“你那车停得太近,我看着心慌。”
我说:“我挪远点了。”
她说:“早该挪。”
去高铁站接江晚,她拖着一个箱子出来。箱子把手上缠着一圈布条,是她自己缠的。她上车,先把手放在座位底下那根调节杆上摸了一下。
我把座位往前调。
她手停在那儿。
“你知道了。”她说。
“嗯。”
“你别生气。”
“没生气。”
车开出停车场,上了主路。她把窗摇下来一条缝,风进来,吹得她头发往一边跑。
“我妈那墙刷得挺好看的。”她说,“就是刷到后来手抬不起来,剩半面没刷。”
我说:“明年我去刷。”
她没接这句。她从包里掏出一团毛线,织了一半的手套,压在我妈膝盖上那种,压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在你这儿,动什么东西都得先想想。”
我说:“以后不用。”
她说:“说得轻巧。”
回家我把车停在楼下。原来那个车位我没停,往外挪了两米,离充电棚远一点。江晚站在车边等我锁车,手插在兜里。她说,这个位置风大。我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