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的小伙子把油枪拔出来,数字跳到三百八十七块四。
我掏手机扫码,支付页面转了两圈。
他顺手抹了把前挡风,说,哥,真不换电车?现在油车越放越不值钱。
我嘴里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屏幕上的付款成功。
然后我坐进车里,钥匙拧下去,发动机嗡地一下响起来。
这声音我听了十一年,不用看仪表盘,我都知道怠速多少。
这车是白色,手动挡,落地十三万二千。
十一年跑十六万公里,换过一次电瓶,两次轮胎。
车贩子来电话说,最多两万九,还要再把后杠那道划痕扣三百。
我没卖。
不是我多宝贝这车。
是我算不清这笔账。
我老婆看上的那款电车,落地二十四万九。
旧车抵两万九,再掏出二十二万。
二十二万,按我一年八千块油钱算,能加二十七年半。
我今年四十六,二十七年以后七十三。
七十三还能不能开车,我不知道。
所以每次听见“换电车省钱”这五个字,我太阳穴就跳。
上周四晚上,我老婆把手机塞过来,屏幕上是那款白电车。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说同事上月提了一台,一个月电费一百一。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嘴里咬着半根牙签。
她接着说,首付五万,月供三千四,置换还有补贴。
我把牙签吐进纸巾,接过来划了两下。
底部小字写着一万二置换补贴,必须在店里买保险。
我跟她说,房贷四千六,孩子补课两千三。
你单位绩效半年没发全了吧。
她没接话,指甲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客厅电视开着,声音不高不低,我们谁都没看。
我同学周明,做物流,去年腊月提了辆电车,落地二十六万八。
他原来那辆迈腾卖了四万二,提车那天发朋友圈,凌晨两点没睡。
上个月我在快充站路边碰见他。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矿泉水瓶夹在胳肢窝下面。
我走过去喊他,他抬头,嘴角全是碎末。
他说,排队呢,前边还六辆。
我望过去,八根充电桩,七根亮红灯。
他女儿缩在后排看平板,羽绒服裹到下巴,脸上蓝一块白一块。
周明说,小区物业不让装桩,后来说能装,要交三千押金,签安全承诺书。
他觉得麻烦,干脆出来快充,一周两次。
那天晚上两度。
他咬了口煎饼,说,电费是便宜,一个月一百四。
可保险涨一千七,一年折价五万起。
他停了下,拿矿泉水冲嗓子。
我问他后悔不。
他没点头没摇头,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去。
嚼完他说,省下的电钱,贴给折价和时间了。
我后来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不是笑话他。
我是防止自己哪天也脑子发热,把家里那点存款换成四个新轮子。
现在短视频里天天说油车没活路。
我刷到过,一个主播把油车叫老古董,说以后加油站全改充电站。
我没点赞,也没划走,看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我家附近确实关了一个加油站。
另一个改成夜间自助,白天黑着灯。
我晚上查过地图,附近还剩两个站,路线多绕两公里。
就这点距离,还不值得我掏二十二万。
钱是有数的。
孩子明年中考,最后阶段一对一,一节课六百,十节起步。
我妈甲状腺结节,半年复查一次,一次八百多。
我爸降压药吃了八年,一个月两百多,从来没断过。
这些钱串起来,就像一根链子,我是一节节往前推。
二十二万要是从中间抽走,哪天真有人要用钱,我总不能把车轱辘拆下来卖。
有人提环保。
我承认,电车对空气好。
可环保的账,不能全记在上班族工资卡上。
我同事开电车,家里有地下车位,一天跑一百多公里,确实省。
可我不是他。
我一年跑一万二,回老家单程两个半小时。
老家镇上没快充桩,只能去二舅院子里拉慢充。
有这个折腾劲,我不如加满一箱油,来回不用管。
我跟我爸聊过这事。
他说他倒不反对电车,就是提醒我,别被“便宜”俩字牵了鼻子。
十年前他那辆面包车也想换柴油车。
算了一晚上,他还是买了二手汽油车。
我问他为啥。
他说,柴油车贵出来的钱,够他加三年油。
我当时还笑他。
现在我不笑了。
他当年在院子里用粉笔画数,画完用鞋底擦掉。
我现在在手机计算器上按数字,按完锁屏。
我跟我爸,可能都没跟上时代。
可我们兜里就这么多,跟不上就跟不上了。
我老婆后来又提过一次换车。
她说同事在办公室算给她听,五年能省五万。
我正给孩子往书包里塞水壶,没回头。
我说,车价差二十二万,五年省五万,剩下十七万从哪变出来?
她站在玄关那儿,半天没出声。
过了会儿她说,以后油车年检麻烦呢?
我说,先把眼前三年过好。
儿子突然冒一句,爸爸,能换辆带大屏幕的车吗?同学家能看动画片。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你多去同学家坐几次,咱家不用买。
儿子笑了,我也笑了一下。
门关上,我在餐桌前坐了一会儿。
桌上摊着昨天记的账本,房贷、培训费、医院预约。
我把手机壳拆下来,擦掉里面积的一层灰。
有一次我半推半就去试驾。
刚坐进驾驶座,销售就让我踩刹车挂挡。
我找起步键找了半天。
销售笑着说,哥,适应两天就熟了。
我问,这车五年后还能卖多少钱?
他说,新能源更新快,先享受。
我听完就从车里出来了。
先享受这三个字,我接不住。
还有一次,我半夜看手机商城里的充电桩。
从六百到六千,参数一页一页,我都没看懂。
我老婆翻了个身,问我看啥。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我知道,只要开始研究充电桩,就等于默认要换车。
这个口子我不能随便开。
油价最贵那阵,加满一箱四百一。
我把小票折好,塞进遮阳板。
那段时间每次加油,感觉钱是从手指缝里漏出去的。
可我还是不觉得换电车划算。
因为买车差价是眼前先漏走一大笔,油钱是往后一点一点漏。
我宁愿一点一点漏,至少漏得慢,我还接得住。
我也不是没想过以后。
也许五年后电池便宜了,充电桩满街都是。
也许油车真不让进城,我这车只能停在楼底下落灰。
那我也认。
至少这五年,我没把家底押在一个我看不透的东西上。
晚上我把车开回小区,旁边车位那辆黑电车正在充电,绿灯一闪一闪。
我熄了火,没下车。
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两片银杏叶,黄得有点透。
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然后锁屏,放回裤兜。
收音机里两个主持人还在吵换车的事。
我把旋钮转到最左边。
没声了。
我靠回座椅,后脑勺贴着椅背,闭了三秒钟眼睛。
然后拔下钥匙,推开车门。
上楼时,楼道声控灯亮了一下。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到底是我不明白,还是全世界都在装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又开着那辆白色老车,送孩子去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