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这几年混得咋样啊?买车了没?”
周雨桐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没买,打车挺方便的。”
“哎呀姐,你也该买一辆了,你看现在谁还没个车啊?我那辆宝马昨天刚提回来,白色的,可好看了!”
周雨桐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喜讯。
我笑了笑,没接话。
“对了姐,周末我请大家吃饭,就在市中心那个‘锦绣江南’,你知道吧?高档餐厅,人均消费好几百的那种。你可一定要来啊!”
“好,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表妹周雨桐今年刚毕业一年,听说在一家公司做了个小主管,不知道怎么就突然买了宝马。
我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担忧。
“知意啊,你表妹买车了你知道吗?你大舅妈这两天在村里到处说,说你表妹有出息,一个月挣好几万呢。”
“妈,人家有本事是好事,咱们别管那么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心里不好受。你说你一个人在城里打拼这么多年,也没个车,你大舅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没把门的……”
“妈,我没事,周末我去吃个饭就回来。”
周六下午五点,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出门。
不是什么名牌,就是普通的白衬衫配黑色裤子,干净整洁就行。
走到小区门口,我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知意,你出发了吗?”
“正准备打车呢,妈。”
“打车?你大舅不是说让你表妹去接你吗?”
“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行,省得麻烦人家。”
我话音刚落,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是周雨桐发来的语音。
“姐,你出发了没?我都到饭店了,你可别迟到了啊,今天好多亲戚都在呢。”
我回了句“马上到”,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我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年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工资不高不低,刚好够用。
不是买不起车,是真的觉得没必要。
每个月还要给妈寄生活费,攒下来的钱也都存着,想着以后万一有什么事能应急。
可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锦绣江南确实是个高档地方。
门口停满了各种车,我一眼就看到了周雨桐说的那辆白色宝马。
崭新的车身在灯光下闪着光,确实好看。
我走进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大舅周建国坐在主位上,看到我进来,先是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往我身后瞟了瞟。
“知意来了?你车停哪了?”
“我没开车,打车过来的。”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
大舅妈刘翠兰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说:“哎呀,知意啊,你在这城市也待了好几年了吧?怎么连个车都没混上?”
“是啊姐,”周雨桐从座位上站起来,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格外精神,“你说你一个月也不少挣,怎么就不买个车呢?现在车又不贵,几万块就能买一辆。”
我笑了笑,找了个空位坐下。
“暂时没这个打算,打车也挺方便的。”
“方便啥呀,”大舅摇摇头,“你看看你表妹,刚工作一年就买了宝马,你这当姐姐的,也不能太落后啊。”
“就是,”二姨也跟着附和,“知意啊,你也该找个对象了,没车没房的,谁看得上你啊?”
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但我没生气。
这些年这样的话听得多了,早就习惯了。
“二姨说的是,我会考虑的。”
周雨桐看我态度这么好,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姐,你别介意啊,我妈她们就是关心你。来来来,点菜点菜,今天我请客,大家随便点!”
菜单传到我手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价格。
确实不便宜,一道普通的青菜都要六十八。
我点了两个家常菜,就把菜单递给了旁边的人。
“姐,你怎么就点这么点?”周雨桐凑过来,“今天可是我的好日子,你别替我省钱啊!”
“够了,我吃不了多少。”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就转移到了周雨桐的新车上。
“雨桐啊,你这车落地多少钱?”大舅问。
“三十多万呢!”周雨桐说得眉飞色舞,“不过我是贷款买的,首付十万,剩下的慢慢还。”
“那也不错啊,年轻人嘛,有压力才有动力。”大舅满意地点点头。
“可不是嘛,”大舅妈接话,“我们家雨桐现在是公司的主管,手下管着十几个人呢,月薪两万多,还这点贷款还不是轻轻松松?”
我低头喝着茶,没说话。
“知意啊,”大舅突然把话题转向我,“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一万出头吧。”
“那也不少啊,怎么就不买个车呢?”
“我觉得没必要。”
“怎么会没必要呢?”大舅皱起眉头,“你看看你,都二十八了,再不抓紧时间找个对象,以后就更难了。现在的女孩子,哪个不想找个有车有房的?”
“就是,”二姨又来劲了,“知意啊,不是我说你,你也该为你妈想想了。你妈一个人在老家,多不容易啊。”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疼。
我知道我妈不容易,所以我每个月都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去。
可这些话,我不想跟这些人说。
“我会努力的。”
“努力?光努力有什么用?”大舅妈撇撇嘴,“你得有实际行动才行。你看看你表妹,人家刚毕业就知道给自己置办东西,你呢?”
周雨桐看我脸色不太好,赶紧打圆场。
“行了妈,别说我姐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嘛。”
“我就是替你姐着急,”大舅妈叹口气,“你说她一个人在城里,也没个依靠,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大舅妈,您放心,我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连个车都买不起,还好呢?”
这话一出,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周雨桐打破了沉默。
“来来来,大家吃菜吃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我夹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筷子,实在没什么胃口。
周雨桐倒是兴致很高,一直在说她公司的事,说她怎么从一个普通员工升到主管的,说她领导多么看重她。
“姐,要不你来我们公司试试?我们公司待遇挺好的,比我之前那个单位强多了。”
“不用了,我现在的工作挺好。”
“好什么呀,一个月才一万多,在我们公司,稍微努力点,一个月两三万都不是问题。”
“我不太适合做销售。”
“怎么会呢?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做好的。”
我没再接话。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工作累,是因为这种场合让我觉得累。
每一次家庭聚会,都像是我的审判大会。
所有人都盯着我看,看我有没有进步,看我有没有出息,看我能不能给他们长脸。
可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啊。
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不想跟谁比。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照顾好我妈。
这就够了。
回到包厢的时候,服务员已经开始上水果了。
周雨桐正在跟大舅商量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冲我招招手。
“姐,你快来,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下周我们公司有个酒会,可以带家属,你要不要去?”
“我就不去了吧,我也不认识你们公司的人。”
“没事的,就当去见见世面。到时候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都是有钱人哦。”
“雨桐,我真的……”
“哎呀姐,你就去吧,就当陪陪我嘛。”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
“太好了!”周雨桐高兴地拍拍手,“到时候我开车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打车多不方便啊,还是我来接你吧。”
“真不用……”
“就这么定了!”周雨桐不容我拒绝,“反正我也有车,方便得很。”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周雨桐面前。
“女士,您一共消费八千八百元。”
周雨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多少?”
“八千八百元,女士。”
我看到周雨桐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她拿起账单看了看,然后又放下,表情有点尴尬。
“那个……我……我钱包好像忘在车里了。”
“没关系,我们可以扫码支付。”服务员微笑着提醒。
“哦对对对,扫码。”
周雨桐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
可是扫了半天,机器都没反应。
“女士,您的余额可能不太够。”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大舅的脸色沉了下来。
“雨桐,你不是说今天请客吗?”
“我……我是想请客的,可是我……”
“可是什么?”
“我……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微妙。
几个亲戚互相交换着眼神,谁都不说话。
大舅妈的脸色最难堪,她看看周雨桐,又看看其他人,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要不我们AA吧?”二姨提议。
“对对对,AA,AA。”其他人赶紧附和。
就在大家准备掏钱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我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你?”大舅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有这么多钱吗?”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服务员。
“刷卡吧。”
服务员接过卡,转身出去了。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周雨桐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大舅和大舅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分钟后,服务员拿着小票回来了。
“女士,请您签字。”
我在小票上签了字,然后把卡收好。
“走吧。”
走出饭店大门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周雨桐追了上来。
“姐……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没事。”
“那个钱……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了,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可是……”
“行了,回去吧,天不早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周雨桐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知意,饭吃完了?”
“吃完了,妈。”
“怎么样?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对了,你表妹那车,我听人说好像是贷款买的,首付都是借的。你大舅妈那个人,就喜欢吹牛,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妈。”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妈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家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大舅妈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大意是说今天这顿饭本来是周雨桐请客的,结果被我抢着买了单,让她很不好意思。
底下跟着一堆亲戚的回复。
“知意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是啊,以前看她挺内向的,没想到这么懂事。”
“看来知意在外面混得不错嘛,八千八说掏就掏了。”
我笑了笑,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周雨桐的电话。
“姐,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算是赔罪。”
“不用了,我今天加班。”
“那明天呢?”
“明天也有事。”
“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我真的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我知道昨天是我做得不对。我不该在你面前显摆,不该让你难堪。我只是……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我也能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雨桐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买那辆车,首付的钱都是借的。每个月要还六千多的贷款,加上利息,我根本就还不起。我以为买了车就能让别人高看我一眼,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错了。车是买了,可我还是那个我。每天上班挤地铁,中午吃盒饭,晚上回家还要算账。我根本就没有能力养这辆车。”
我叹了口气。
“雨桐,你何必呢?”
“我也不知道,”她哭了起来,“我就是不想让人看不起。从小到大,我们家条件不好,别人都有好东西,就我没有。我好不容易工作了,就想证明自己也能行。”
“那你现在证明了吗?”
她沉默了。
“雨桐,真正的体面,不是靠一辆车就能撑起来的。”
“那要靠什么?”
“靠你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姐,你能借我点钱吗?我下个月的车贷还不上了。”
我愣了一下。
“多少?”
“一万。”
“我手上没那么多现金。”
“那……五千也行。”
我想了想,说:“我可以借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那辆车卖了。”
“什么?”
“那辆车不是你需要的,是你虚荣心的产物。你养不起它,它会拖垮你。”
“可是……可是我才刚买没多久……”
“越早卖,亏得越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我再想想。”
“好,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
其实我能理解周雨桐的心情。
刚毕业的年轻人,谁不想过得好一点?
可是过得好,不是靠一辆车、一块表就能实现的。
那是要靠实力、靠积累、靠时间的沉淀。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转了五千块钱。
然后发了条消息:“妈,这个月的生活费,你收一下。”
我妈很快回了过来:“怎么这么多?你不是刚交了房租吗?”
“没事,我最近接了个私活,多赚了点。”
“那你也要省着点花,别太大手大脚的。”
“知道了,妈。”
放下手机,我继续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昨天在饭店里,我刷卡时那些亲戚脸上的表情。
惊讶、不解、甚至还有点嫉妒。
他们一定在想,这个平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宋知意,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大方了?
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表妹太难堪。
也不想让这顿饭变成一场闹剧。
八千八对我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这些年我攒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应付一些突发状况。
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花钱,什么时候不该花。
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样子。
三天后,周雨桐给我打了电话。
“姐,我把车卖了。”
“卖了多少钱?”
“二十万,亏了将近十万。”
“心疼吗?”
“心疼,但是没办法。你说得对,我养不起它。”
“那就好。”
“姐,那个钱……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你。”
“没事,不着急。”
“谢谢你,姐。”
“不用谢,我们是姐妹。”
挂了电话,我笑了。
其实周雨桐本质不坏,就是太浮躁了。
等她经历多一些,就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一周后,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
手工织的,针脚不算整齐,但能看出很用心。
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姐,这是我亲手织的,不值什么钱,但代表我的心意。谢谢你那天帮我解围,也谢谢你劝我把车卖了。我现在轻松多了,不再为那该死的车贷发愁了。以后我会好好工作,踏踏实实地过日子。等我真正有能力了,再请你吃顿好的。——雨桐”
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暖暖的。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家族群的消息。
大舅妈又在群里发消息了。
“哎呀,我们家雨桐把车卖了,说是要专心工作。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底下又是一堆夸赞。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
有些人活着是为了面子,有些人活着是为了里子。
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
我选择了后者。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体面,从来不需要炫耀。
它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藏在每一次默默的坚持里,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善意里。
就像那条围巾,虽然不贵重,却是最温暖的礼物。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我的办公桌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伸了个懒腰,继续投入工作。
生活还在继续,而我,还在路上。
日子一天天过着。
那条围巾我一直挂在办公室的椅背上。
每次看到它,就想起表妹那张哭花的脸。
说实话,我对周雨桐没什么恶感。
她就是太年轻,太想证明自己。
这种心情,我懂。
因为我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只是我比她更早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没有人会因为你有辆车就高看你一眼。
真正让人尊重的,是你的能力和为人。
这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文件,手机突然震个不停。
打开一看,家族群又热闹起来了。
大舅妈发了一段语音,语气里满是得意。
“哎呀,你们知道吗?我们家雨桐现在可厉害了,公司要派她去总部培训呢!”
紧接着又是几条消息。
“听说培训完就要升职了,以后就是区域经理了!”
“一个月起码三万起步!”
“这孩子,真是给我们家长脸啊!”
群里一片恭喜声。
二姨:“雨桐真争气!”
三叔:“年轻人就是要这样,有上进心!”
四婶:“比我家那个强多了,整天就知道玩游戏!”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有说话。
不是嫉妒,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月前还在为车贷发愁的人。
一个月后就成区域经理了?
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但我没有多想。
也许人家真的转运了呢。
晚上回家,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别老惦记我。”
“那就好。对了妈,表妹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知意,你也看出来了吧?”
“看出什么?”
“你表妹那事,没那么简单。”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妈,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你大舅妈说的。她说雨桐那公司,好像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是听说老板跑路了,公司可能要倒闭。”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表妹怎么办?”
“谁知道呢。你大舅妈现在急得不得了,到处找人借钱。”
“借钱?借什么钱?”
“听说你表妹在公司投了不少钱进去,说是内部认购股份,现在老板跑了,钱也拿不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这事,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妈,表妹投了多少?”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好像有十几万吧。”
“十几万?她哪来那么多钱?”
“听说是贷款的,还有信用卡套现。”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头有点晕。
这个傻丫头,怎么这么糊涂。
“妈,我明天回去一趟吧。”
“回来干嘛?你工作那么忙。”
“没事,我请两天假。”
“那行吧,路上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周雨桐这个人,虽然虚荣,但心眼不坏。
她就是想出人头地,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可是方法用错了。
越想走捷径,越容易掉进坑里。
第二天一早,我就买了回家的车票。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一路都在想怎么跟周雨桐谈。
到了镇上,我先回了趟家。
妈看到我回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这孩子,说回来就回来,也不知道提前说一声。”
“没事,我想你了嘛。”
“少贫嘴。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去。”
“不用了妈,我先去看看表妹。”
“现在就去?”
“嗯,早点把事情弄清楚。”
妈叹了口气。
“去吧,她在家里,这几天都没出门。”
周雨桐家在镇子东头,是一栋二层的小楼。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敲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说你,好好的工作不做,非要搞什么投资!”
“妈,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
“不知道?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十几万啊!你让我们怎么还?”
“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再去借钱?借了拿什么还?”
我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大舅妈。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知意?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家里出了点事,回来看看。”
大舅妈的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她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里,周雨桐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大舅坐在另一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舅,大舅妈,你们先别急,坐下来慢慢说。”
“慢慢说?”大舅猛地站起来,“还有什么好说的?十几万啊!我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爸,你别激动……”
“不激动?我能不激动吗?你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催债的吗?天天打电话,还跑到单位去闹!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周雨桐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好受。
“大舅,你先坐下,听我说几句。”
大舅看了我一眼,重重地坐回沙发上。
“大舅,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解决。你们这样吵来吵去的,也解决不了问题。”
“解决?怎么解决?拿什么解决?”
“欠了多少钱?”
大舅妈擦了擦眼泪,说:“本金加利息,差不多十六万。”
“十六万……”我念叨着这个数字,“表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投这么多钱?”
周雨桐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
“姐,我也不想的……是他们说公司要上市了,内部认购股份,稳赚不赔的……还说名额有限,错过了就没有了……”
“你信了?”
“我……我当时也觉得不太靠谱,可是他们说得太真了。而且我们经理也投了,说是已经赚了好几倍了……”
“所以你就跟着投了?”
“嗯……我把车卖了,加上信用卡套现,凑了十五万……”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个傻丫头,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那公司叫什么名字?”
“叫……叫‘星辰科技’。”
“老板是谁?”
“姓马的,叫马文涛。”
“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电话打不通,公司也关门了……”
我掏出手机,在网上搜了一下这家公司。
果然,搜索结果里全是负面新闻。
“星辰科技涉嫌非法集资,负责人已被立案调查。”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看到了吗?这不是简单的投资失败,是被人骗了。”
周雨桐看着屏幕,整个人都傻了。
“那……那我这钱……”
“大概率是拿不回来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大舅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地说:“知意,你说现在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大舅,你们先别急。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大舅苦笑,“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我有一些积蓄。”
“那也不行!那是你的钱,怎么能让你填这个窟窿?”
“大舅,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表妹的事,就是我们全家的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逼死。”
周雨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姐……”
“别哭了,”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别再犯这种错误就行了。”
“可是……那可是十六万啊……”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大舅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知意,你真是个好孩子……以前是舅妈不对,总是说些不好听的话……”
“舅妈,别这么说,都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住下了。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
十六万,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加起来也就二十多万。
一下子拿出十六万,等于把我这几年的积蓄全掏空了。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
难道真的看着表妹被逼得走投无路?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
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突然亮了。
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
“姐,你睡了吗?”
“还没。”
“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种话。”
“姐,我真的好后悔。如果当初听你的,不买那辆车,不搞什么投资,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后悔也没用。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做。”
“我知道了。姐,你放心,这笔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不着急,等你稳定下来再说。”
“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以前对你那么差劲……”
“因为我是你姐。”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她才平复下来。
“姐,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银行取了钱。
整整十六万,装在信封里,沉甸甸的。
回到周雨桐家的时候,大舅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到我手里的信封,他愣住了。
“知意,你这是……”
“大舅,这里是十六万,先把债还了吧。”
“这……这怎么行……”
“拿着吧,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
大舅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舅,别这样。我们是一家人,有困难就应该互相帮助。”
“知意……大舅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
我把信封塞到他手里,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回到家里,妈正在厨房做饭。
看到我回来,她放下手里的菜刀。
“钱给了?”
“嗯。”
“你傻不傻啊?那可是十六万。”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给?”
“妈,她是我表妹。”
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我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行了,洗手吃饭吧。”
“好。”
饭桌上,妈突然问我:“知意,你跟妈说实话,你手上还有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还有……几万块吧。”
“几万块够干什么的?你一个人在城里,房租水电不要钱啊?”
“没事的,我会想办法的。”
“你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
“妈,你别担心我,我自有分寸。”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是我闺女!”
我看着妈焦急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妈,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那你跟我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我有个朋友在做生意,之前叫我入股,我一直没答应。现在想想,也许可以试试。”
“什么生意?靠谱吗?”
“应该靠谱,是做餐饮的。”
“餐饮?那玩意儿风险大不大?”
“还行吧,只要味道好,位置好,应该没问题。”
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真想做,妈这里还有五万块,你拿去用。”
“不用了妈,那是你的养老钱。”
“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你过好了,妈才能安心养老。”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妈……”
“行了行了,别肉麻了。快吃饭,菜都凉了。”
我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饭。
眼泪混着米饭,咸咸的。
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不能让妈失望。
不能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继续笑话。
更不能让自己,一辈子就这样平庸下去。
在家待了两天,我就回了城里。
临走的时候,妈塞给我一张卡。
“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五万块。”
“妈,我真的不用……”
“拿着!别让妈担心。”
我接过卡,抱了抱她。
“妈,你保重身体,我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
“好,路上小心。”
坐上回城的大巴,我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家乡。
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挺明白的。
不攀比,不虚荣,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现在才发现,光踏实是不够的。
这世界就是这样。
你不去争,不去抢,机会就会从你身边溜走。
你安于现状,就会被别人甩在后面。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要改变。
回到城里后,我开始认真考虑妈说的那个提议。
投资餐饮。
说起来,我确实有个朋友在做这一行。
他叫赵磊,是我大学同学。
毕业后一直在餐饮行业摸爬滚打,从服务员做到了店长。
去年他跟人合伙开了家火锅店,生意还不错。
我之前去看过几次,确实挺红火的。
犹豫了几天,我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磊子,忙啥呢?”
“哎哟,知意?好久没联系了,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方便方便,你说。”
“你那个火锅店,还缺合伙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意,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行,你明天来店里一趟,咱们当面聊。”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赵磊的火锅店。
店面不大,上下两层,装修得挺有特色。
虽然是下午三点,不是饭点,但店里还是坐了三四桌客人。
赵磊在后厨忙活,看到我来了,擦了擦手走出来。
“来了?坐坐坐,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不用了,我刚吃过。”
“那喝点啥?茶还是饮料?”
“茶就行。”
赵磊给我倒了杯茶,在我对面坐下。
“知意,你咋突然想投资餐饮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现在的工作没什么前途,想换个赛道试试。”
“那你可想好了,餐饮这行看着风光,其实累得很。每天起早贪黑的,节假日更忙。”
“我知道,我不怕累。”
赵磊看着我,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想好了,那我就跟你说实话。我这店目前经营得还可以,每个月能赚个两三万。但是要想做大做强,光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如果你愿意入股,我可以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不过前期投入可能要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
我手上满打满算,也就十万出头。
差了将近一半。
“磊子,二十万我暂时拿不出来,我手上只有十万。”
“十万啊……”赵磊想了想,“也行,十万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你看怎么样?”
“行,就这么定了。”
“那咱们明天就把合同签了?”
“好。”
从火锅店出来,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上班,下班后就去火锅店帮忙。
从洗碗、切菜到端盘子、收银,什么活都干。
赵磊说我太拼了,让我别这么累。
我说没事,趁年轻,多干点。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十斤,但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火锅店的生意越来越好。
每到周末,门口都要排队。
赵磊说,照这个势头下去,年底就能回本。
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天晚上,我正在店里帮忙,突然接到了周雨桐的电话。
“姐,你在哪?”
“在店里呢,怎么了?”
“哪个店?”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火锅店。”
“我现在过去找你。”
“现在?都快十点了。”
“没事,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二十分钟后,周雨桐出现在店门口。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跟我印象中那个光鲜亮丽的表妹,判若两人。
“姐。”
“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
“坐吧,想喝点什么?”
“不用了姐,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
周雨桐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姐,我找到工作了。”
“是吗?做什么的?”
“在一家服装店做导购,底薪三千,加提成。”
“挺好的,先干着,慢慢来。”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姐,那个钱……我可能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你。”
“不着急,我说了,等你稳定下来再说。”
“可是……我心里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我们是姐妹。”
周雨桐的眼眶红了。
“姐,你对我太好了……”
“别哭,多大点事。”
“姐,我想好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干,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们在店里聊了很久。
周雨桐跟我说了她这段时间的经历。
被骗之后,她消沉了一段时间。
后来想通了,决定重新开始。
她把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APP都删了。
也不再关注那些炫富的网红。
每天早睡早起,认真工作。
虽然工资不高,但心里踏实。
“姐,我现在才明白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真正的体面,不是靠一辆车就能撑起来的。”
我笑了笑。
“你能明白就好。”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秋天。
火锅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赵磊又盘下了隔壁的店面,准备扩大经营。
我也从原来的公司辞了职,全职投入到店里。
虽然比以前更累了,但看着生意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特别充实。
这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算账,突然接到了妈的电话。
“知意,你大舅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高血压,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操劳。”
“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但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明天回去看看。”
“不用,你忙你的,有你大舅妈照顾着就行。”
“那怎么行,我还是回去一趟吧。”
挂了电话,我让赵磊帮我顶两天班,买了第二天一早的车票。
回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直接去了镇上的医院。
大舅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
看到我来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大舅,你别动,躺着就行。”
“知意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大舅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
“那就听医生的,好好养着。”
大舅叹了口气。
“我这身体,真是不中用了。”
“大舅,你别这么说。人到年纪了,有点小毛病很正常。”
“唉,我就是放心不下你表妹。”
“雨桐挺好的,她现在在服装店上班,挺认真的。”
“我知道,可她欠你那么多钱……”
“大舅,那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不着急。”
“知意,你是个好孩子,是大舅以前对不起你……”
“大舅,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大舅看着我,眼眶有点泛红。
“知意,大舅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你爸当年……其实留了点东西给你。”
我愣住了。
“我爸?他不是什么都没留下吗?”
“不是的。”大舅摇摇头,“你爸走的时候,托我保管一样东西,说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什么东西?”
“你等着,我让你舅妈回去拿。”
大舅妈听了,连忙赶回家。
半个小时后,她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锈迹斑斑的,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大舅接过盒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
打开锁,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
大舅把文件递给我。
“看看吧。”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是一份股权协议。
甲方是一家叫“云帆科技”的公司。
乙方是我爸的名字。
协议上说,我爸在这家公司持有百分之五的原始股。
“大舅,这是……”
“你爸当年跟人合伙开了这家公司,他是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五的股份。后来公司经营不善,倒闭了,这些股份也就成了废纸。你爸走的时候,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说以后万一公司又活过来了,这些东西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我翻着那些文件,手微微发抖。
“可是……这家公司不是倒闭了吗?”
“是倒闭了,可是前段时间,我听人说,这家公司好像被一个大集团收购了,原来的那些股东,可能能拿到一笔补偿款。”
“补偿款?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数目不小。”
我握着那些文件,心跳得厉害。
“大舅,这东西你保管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爸走的时候交代过,说等你长大了,懂事了,再告诉你。我怕你年轻气盛,知道了这事会冲动。”
“那现在为什么又告诉我了?”
大舅看着我,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觉得,你现在长大了。”
我拿着那些文件,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爸爸不在了,妈妈哭得很伤心。
后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
从来没听她提起过什么股份的事。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云帆科技”。
搜索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这家公司确实在几年前被一家大集团收购了。
收购金额高达几十亿。
按照百分之五的股份比例,我爸当年的那些股份,现在至少值几千万。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几千万。
这个数字对我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事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消化。
我把文件收好,回到病房。
大舅已经睡着了。
我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突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手机响了。
是赵磊打来的。
“知意,你什么时候回来?店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
“有人来闹事,说我们的火锅底料有问题,要我们赔偿。”
我心里一沉。
“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里的文件。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
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一点希望。
在你最得意的时候,又给你当头一棒。
我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收好。
不管怎样,这都是我爸留给我的东西。
我要好好保管。
我连夜赶回了城里。
到火锅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店门口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
赵磊站在门口,满脸通红地跟几个人理论。
看到我来了,他赶紧走过来。
“知意,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回事?”
“那几个客人,说吃了我们的火锅拉肚子,非要我们赔钱。”
“拉肚子?几个人?”
“三个人,说是一起来的,吃完回去就开始拉。”
我看了看那几个闹事的人。
三男一女,穿着打扮都不像正经食客。
其中一个光头男人嗓门最大。
“你们这店开的什么破火锅!把人吃坏了还想赖账?”
“就是!”旁边的女人跟着附和,“我老公昨晚拉了七八次,今天班都上不了了!”
赵磊急了:“我们的食材都是新鲜的,不可能有问题!”
“新鲜?新鲜我们会拉肚子?”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大概有数了。
“几位,你们说吃了我们的火锅拉肚子,有医院的诊断证明吗?”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
“诊……诊断证明?我们还没来得及去医院呢!”
“那你们怎么确定是吃了我们的火锅导致的?”
“不是你们的还能是谁的?我们就吃了你们一家!”
“那可不一定,”我平静地说,“你们昨天除了在我们店吃饭,还吃了别的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
“那今天早上呢?早饭吃的什么?”
“你管我们早饭吃的什么!”
“如果是早饭的问题呢?或者你们自己身体的原因呢?在没有医院诊断的情况下,就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这不合适吧?”
光头男人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女人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顾客吃坏了肚子,你们不赔钱就算了,还推卸责任?”
“我不是推卸责任,”我说,“我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如果确实是我们的问题,该赔的一分都不会少。如果不是,我们也不会背这个黑锅。”
“你……”
“这样吧,”我打断她,“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做个检查。如果是食物中毒,所有的医药费我们出,另外再给你们补偿。如果不是,那检查费用你们自己承担。怎么样?”
几个人面面相觑。
光头男人看了看同伴,咬了咬牙。
“算了算了,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我们自己去医院!”
说完,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也散了。
赵磊松了口气。
“知意,还是你有办法。”
“他们就是来碰瓷的,”我说,“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先别慌,让他们拿证据。”
“我知道了。”
“对了,店里的监控录像保存好,以后用得着。”
“好。”
忙完这一切,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坐在店里,拿出那个铁盒子。
打开盖子,看着里面那些泛黄的文件。
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文件上的联系方式,找到了那家收购云帆科技的集团公司。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
他看了我的文件和身份证,表情变得很严肃。
“宋小姐,你父亲是宋建国?”
“是的。”
“你父亲他……”
“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孙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宋小姐,你父亲的股份,确实在我们公司有记录。按照收购协议,这些股份可以兑换成相应的补偿款。”
“补偿款是多少?”
孙先生翻了翻文件。
“按照当时的收购价格,百分之五的股份,大约是三千六百万。”
三千六百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
整个人都懵了。
“宋小姐?宋小姐?”
“啊?我在。”
“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
“是这样的,这笔钱我们需要走一些流程,大概需要一到两周的时间才能到账。另外,还需要你提供一些证明材料。”
“好的,需要什么材料,我回去准备。”
从集团公司出来,我站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三千六百万。
我爸留给我的。
那个我记忆里沉默寡言的男人。
那个在我十二岁就离开的男人。
原来他一直都在。
用一种我不知道的方式,守护着我。
我掏出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
“知意,怎么了?”
“妈,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激动。”
“什么事?”
“爸当年……留了一笔钱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什么?”
“爸当年在一家公司有股份,现在公司被收购了,股份能换一笔钱。”
“多少钱?”
“三千六百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是压抑的哭声。
“妈,你别哭……”
“你爸他……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我还以为他什么都没留下……”
“妈,爸一直都在。”
“知意……妈对不起你爸……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妈,你别这么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也哭了。
是为我爸哭的。
也是为这些年不容易的日子哭的。
两周后,钱到账了。
我看着账户里那一长串数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终于可以让妈过上好日子了。
也终于可以,好好地活一次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赵磊火锅店的股份全部买了下来。
赵磊一开始不肯要。
我说这是投资,不是施舍。
他才勉强答应了。
然后我又在市中心盘了一个更大的店面。
准备开一家真正属于自己的餐厅。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雨桐。
她听完之后,愣了很久。
“姐,你真的发财了?”
“算是吧。”
“那……那我的钱……”
“不用还了。”
“不行!我一定要还!”
“随你吧。”
周雨桐看着我,突然笑了。
“姐,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你眼里有光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啊,以前是无所谓。
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无所谓。
现在不一样了。
因为有了底气,所以有了追求。
一个月后,我的新餐厅开业了。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妈来了,大舅大舅妈来了,周雨桐也来了。
还有很多亲戚朋友。
大舅妈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说好话。
“知意啊,你现在可真出息了!舅妈以前有眼不识泰山,你别往心里去啊!”
“舅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笑了笑,没接话。
周雨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姐,你现在可是咱们家的名人了。”
“什么名人不名人的,我就是想好好过日子。”
“姐,我以后也想跟你学。”
“学什么?”
“学怎么做生意。”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
“好,只要你肯学,我就教你。”
餐厅的生意很好。
开业第一个月,营业额就突破了五十万。
赵磊说,照这个势头下去,半年就能回本。
我说不急,慢慢来。
钱是赚不完的。
重要的是把口碑做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我没有飘。
每天早上,我还是第一个到店里。
检查食材,打扫卫生,准备营业。
晚上最后一个走。
关好门窗,检查水电,确认一切妥当。
妈说我太拼了。
我说习惯了。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习惯。
我是害怕。
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所以更要珍惜。
更要努力。
这天晚上,餐厅打烊后。
我一个人坐在店里,泡了壶茶。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在出租屋里啃馒头的夜晚。
那个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夜晚。
那个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
有一天,我会坐在自己开的餐厅里。
看着窗外的风景,喝着茶。
过着这样的生活。
手机响了。
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
“姐,睡了吗?”
“还没,在店里喝茶。”
“我也在店里,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你店里?这么晚了还不下班?”
“今天盘点,刚忙完。姐,我请你吃宵夜吧。”
“不用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姐,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想了想。
“好吧,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过来找你。”
二十分钟后,周雨桐出现在店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
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很多。
“姐。”
“来了?坐吧。”
我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上个月的业绩排名,我是店里第一。”
“不错嘛。”
“都是跟姐学的。”
“跟我学什么?”
“学你怎么做事。姐,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你太老实了,不懂得为自己争取。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不懂,你是不屑。”
我笑了笑。
“我没你说的那么好。”
“姐,我是认真的。”周雨桐看着我,“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最重要的就是,做人要踏实,不要总想着走捷径。”
“你能明白就好。”
“姐,我也想开一家店。”
“开什么店?”
“服装店。我在这行干了这么久,也积累了一些经验。我想自己试试。”
“资金够吗?”
“还差一点。”
“差多少?”
“大概五万。”
我想了想。
“钱我可以借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认认真真地做,不要急于求成。”
“姐,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看着周雨桐坚定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一无所有,却一往无前的自己。
“好,明天我给你转钱。”
“谢谢姐!”
“不用谢,好好干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周雨桐说了很多。
说她以前的幼稚,说她现在的成长。
说她以后的梦想。
我静静地听着。
偶尔插一两句话。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路灯把街道照得通亮。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和。
那么的安宁。
三个月后,周雨桐的服装店开业了。
开业那天,我去捧场。
店面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衣服的风格也很适合年轻人的审美。
周雨桐穿着一身职业装,站在店门口招呼客人。
看到我来了,她快步迎上来。
“姐,你来了!”
“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开业第一天,就卖了不少!”
“不错,继续保持。”
“姐,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陷在那个坑里出不来。”
“都过去了,别提了。”
周雨桐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姐,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别说这种话,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天晚上,周雨桐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家人,我的小店今天开业了!欢迎大家来捧场!”
下面附了几张店面的照片。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
大舅妈第一个回复:“哎呀,我们家雨桐也开店了!真出息!”
二姨:“不错不错,年轻人就是要敢闯敢干!”
三叔:“改天一定去捧场!”
我看着这些消息,笑了笑。
没有回复。
这些年,我已经学会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太多。
做就行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我的餐厅生意越来越红火。
周雨桐的服装店也步入了正轨。
大舅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妈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好。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傍晚,我站在餐厅门口。
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
美得像一幅画。
手机响了。
是妈打来的。
“知意,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今天店里不忙。”
“那我多做几个菜。”
“好。”
挂了电话,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
凉爽,清新。
让人心旷神怡。
我转身走进店里。
跟赵磊交代了几句。
然后骑着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路上经过周雨桐的服装店。
透过玻璃窗,看到她正在给客人介绍衣服。
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我没有停下来打扰她。
继续往前骑。
回到家的时候,妈正在厨房里忙活。
油烟机嗡嗡地响着。
锅里传来滋滋的声音。
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好。”
我走进厨房,看到案板上放着几道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汤。
都是我爱吃的。
“妈,辛苦了。”
“不辛苦,你赚钱才辛苦。”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妈突然问我。
“知意,你有没有想过,找个对象?”
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都二十八了,也该考虑了。”
“不急,先把事业做好再说。”
“事业要做,对象也要找。你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啊。”
“妈,我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妈是为我好。
吃完饭,我帮着妈收拾碗筷。
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妈坐在我旁边,织着毛衣。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没注意看。
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
“姐,今天营业额破万了!”
后面跟着一排庆祝的表情。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
“继续加油。”
窗外的月亮很圆。
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像一个温柔的微笑。
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幸福。
不是因为有钱了。
不是因为成功了。
而是因为,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个曾经在出租屋里啃馒头的女孩。
那个被亲戚们看不起的女孩。
那个连车都买不起的女孩。
现在,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是因为她有多少钱。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最大的体面。
不是别人眼中的风光。
而是自己心里的踏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