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回头,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走到单元门口摸钥匙。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发动机没熄,暖风呼呼吹着脚踝。她弯腰找钥匙那个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扭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挡风玻璃,我看不清她脸上什么表情。然后她冲我摆摆手,不是让我走,是让我等的手势。我愣了一下,她把单元门推开,半边身子闪进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楼道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油表还剩小半格,暖气把车窗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我抽了张纸巾擦玻璃,透过那块擦干净的地方盯着单元门。等多久?她没说。以前送她回来,都是车停稳了她拎包就走,最多说句早点回去路上慢点。今天不一样。今天在车上她一句话没说,广播也关了,导航也关了,就剩轮胎压过路面的嗡嗡声。我透过后视镜看过她几回,她靠着后座窗玻璃,脸扭向外面,霓虹灯光从她脸上一道一道滑过去。她平时话不少,在单位里那叫一个风风火火,今天蔫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点了根烟,车窗降了条缝,冷风钻进来激得我脖子一缩。烟头明灭之间我琢磨她那句话,就四个字,你等一会儿。声音很轻,像是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跟我平时听惯的那个声调完全两码事。我吐了口烟,白雾被风抽出去散在夜色里。这女人我是知道的,离了得有五六年了,跟前夫没孩子,一个人住那套九十来平的老房子。单位里都说她性子硬,做事雷厉风行,底下几个部门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没人敢在她面前多说半个不字。可今晚她坐我车后座那个样子,像把什么硬撑着的东西一下子卸掉了,整个人缩在那儿,没了白天那股子气焰。
我弹了弹烟灰,听见三楼窗户灯亮了。窗帘没拉,人影在客厅里晃了一下,到了茶几那边。我不知道她上去干什么,让我等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怕我开车犯困想让我歇口气?不对,她要操心也操不到这份儿上。要么是她落了东西在车上?我扭过身朝后座扫了一眼,座垫干干净净,她那个黑色托特包她拎上去了。
烟抽完了我把烟屁股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又把车窗升上来。暖风重新把车里捂热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灯灭了。我坐直身子,以为她要下来,可是单元门没动静。又等了三四分钟,二楼楼道灯亮了,脚步声从楼里传出来,越来越近,然后单元门推开,她出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换了身衣裳,之前那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换成了件灰扑扑的家居服,脚下趿着棉拖鞋。
她走到车跟前,我赶紧把副驾门从里面推开,她没上车,弯腰靠在车窗边上,把塑料袋从窗口递进来。袋子口露出一截蓝白相间的药盒边角。她说,这个你拿着。我接过来,塑料袋冰冰凉。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你回去吧,路上开慢点,明天上午那个会记得提前把材料给王主任送一份。她说完这几句就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手插在家居服兜里,冲我摆了摆手,这回是让我走的手势。
我拎着那个塑料袋,里头沉甸甸的,除了药盒子好像还有个别的东西,硬邦邦的隔着塑料袋硌我手心。我看她一眼,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路灯底下那张脸又变回白天那个样子了。我说行,那我走了。她说嗯。我把车窗升上来,挂挡松手刹,车慢慢滑出去。后视镜里她还站在路灯底下,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到了。
塑料袋搁在副驾座上,我腾出手摸了一下,除了药盒还有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像是个U盘。
【01】
第二天早上到单位,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副驾上那个塑料袋安安静静搁了一夜。我没动它,只是熄火前又摸了一下那个硬邦邦的长条东西,确定是个U盘。我拔了钥匙下车,锁车的时候余光扫见那袋子的一角从副驾座垫上滑下来,我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拉上车门。
楼道里碰见综合办的小刘,他拎着个保温杯正往开水间走,看见我挤了挤眼,说昨晚又送陈总回去啦?我说嗯。他凑近了压低嗓门说陈总今天来得可真早,七点二十就在办公室了,王主任上去汇报工作让她撅出来了。我脚步没停,嘴上嗯了一声,心里却咯噔一下。陈总昨天坐我车那个状态,再联想到今天一早把王主任撅出来,两件事对不上号。按说昨晚她蔫成那样,今天要么晚来要么没精神,结果她比谁都早,还把王主任给碰了一鼻子灰。
我上到三楼自己办公室,泡了杯茶坐下来。桌上那摞材料还是昨天下午堆的,我翻了翻,都是些常规数据报表。门虚掩着,走廊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隔着一层楼板能听到二楼打字机咔咔响。我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下面院子里车一辆一辆进来,大家陆续到了。我盯着副驾方向,车停得有点偏,早上急着找车位没怎么顾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总发来的微信,很短:昨晚让你带的东西,放好了,别让人看见。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放好?放哪儿?一个塑料袋,里面药盒和U盘,总不可能锁进文件柜吧,那个柜子钥匙王主任那儿也有备份。我回了两个字:知道。她没再回。
上午那个会我提前十分钟上了四楼会议室,把材料给王主任送了一份。王主任接过材料冲我点了下头,脸上挂着标准的笑,但那双眼睛在我身上多停了两秒。王主任,四十五六岁,在单位待了快二十年,分管行政和后勤,陈总来之前他原本是呼声最高的接替人选。陈总空降过来这两年,他跟陈总之间的关系一直客客气气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我放下材料要走,王主任叫住我说小陆,最近你往陈总那儿跑得挺勤呐。我说她司机请假了,我顺路。王主任笑了笑,说那你也挺顺路的,从城西穿到城东,大半个临汾城都让你顺过去了。我也笑,说领导安排的事怎么都得办踏实了。他拿手指点了点我,没说别的,低头翻材料去了。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把门反锁了,从抽屉里把那个塑料袋拿出来。塑料袋口缠了个活结,我解开,里头果然是一个蓝白盒子的感冒药,还没拆封。药盒底下压着一个黑色金属U盘,没有任何标识。我把U盘插进电脑,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档,文件名是一串日期。点开,是份表格,密密麻麻列着近两年的采购明细,供应商名称、合同金额、付款日期、审批人签字。审批人那一栏,王主任的名字出现了不下二十次。有几个供应商我眼熟,之前听财务科的人私下嚼过舌头,说价格比市面上高了三成不止,但一直没人挑明了查。
我盯着屏幕,手心有点潮。这玩意儿要是真家伙,陈总昨晚在车上蔫成那样就说得通了。可她想干什么?让我拿着,又不让我跟人说。我正要把U盘拔下来,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停在我门口,顿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走过去了。我心跳快了两拍,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金属壳子冰凉硌得掌心生疼。
【02】
中午吃饭我没去食堂,让隔壁办公室小刘帮忙带了个饼子回来。关着门啃了两口,脑子里全是那张表格上的数字。有个供应商叫恒通达商贸,去年一年从我们这儿走了四笔单子,总额一百七十多万,全是办公设备和耗材采购。这个恒通达我在工商系统查过,注册时间是前年九月,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叫赵志强,四十七岁。我拿手机搜了一下赵志强的名字,出来一堆同名,哪个也跟恒通达对不上号。我又翻了翻表格底下的备注栏,有几行批注字体跟前面不一样,潦草得像是一边打电话一边随手敲的字,有一条写着:恒通达三笔付款均在验收后三日内到账,财务曾两次提醒付款异常。
我关了手机屏幕,把饼子剩下的半个塞嘴里嚼了。这事儿水有多深我不清楚,但我清楚一点,陈总把这东西给我,没给别人,我手头连个保险柜都没有,办公室门锁还是老式的那种球形锁,拿张银行卡一别就能捅开。我看了眼表,十二点四十,走廊上安安静静的。我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头塞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件备用的外套。我把U盘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塞进外套内衬口袋里,再把外套压在最底下。
下午上班陈总叫我上去一趟。我敲她办公室门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她喊进来的声音倒是跟往常一样平稳,不高不低。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都没抬,说坐。我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她翻了两页文件,拿笔在上面划了一道,然后把文件合上推一边。她抬起头看我,眼神跟昨天晚上判若两人,透亮凌厉,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整个人精气神是拎着的。
她开口说王主任上午在会上提了一嘴,说后勤那边今年的预算超了,要重新审一遍。她顿了一下,说你怎么看。我说年初定的预算,上半年执行下来应该还在范围内。她点点头说嗯,又说你平时跟后勤对接多,有几个项目你回头把底单调出来我看看。我说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开了左手边那个铁皮柜子,从里头抽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说这个你拿回去看,下周一之前给我个分析。我站起来去接,她手指按在文件上没松,看着我,嘴皮子动了动,说昨晚那个袋子,你放好了。我说放好了。她松了手,我拿着文件退出去。
回到办公室我把文件摊开,是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三月的后勤维修项目明细,一共十二笔,总额小四十万。底下附了验收单和付款凭证复印件,有几张验收单上签字笔迹明显跟其他不一样,墨色淡,字形偏斜。我把这几张抽出来单独放着,又把之前那几张后勤报销单从抽屉里翻出来对比。上个月后勤报了一笔会议室音响系统维修,两千八,验收单上签的也是这个笔迹。我当时觉得没啥问题就签了字,现在两下对照,同一个人的字迹签的竟是两副模样。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窗外面院子里有人倒车,雷达滴滴响了几声。我睁开眼把文件收进文件柜,锁好,又把钥匙塞进口袋。下班时候陈总拎包从我门口过,朝我办公室瞥了一眼,没停步,高跟鞋哒哒哒下楼去了。我等她走了大概五分钟才收拾东西下楼,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副驾座上的塑料袋已经不在了。我愣了一下,弯腰朝座位底下看,空的。我早上锁车的时候分明记得袋子还在座上,这会儿没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陈总发消息,打了一半的字又删了。后视镜里看见王主任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斜对面,车里头黑着灯,看不清有没有人。我发动车,挂挡走人,出了大门才踩下油门。
【03】
到家我把门反锁了,外套脱下来摸内衬口袋,U盘还在。我那两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都是前些年攒的,客厅灯管还有点接触不良,开了半天才亮。我没急着做饭,坐在沙发上又把U盘插到家里电脑上,仔仔细细把那个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头,恒通达那几笔单子,除了价格虚高,还有一个共同点:付款审批流程全绕过了财务总监刘姐,王主任在上面签了字就直接走支付程序了。财务总监刘姐在单位干八年了,出了名的较真,谁想在她眼皮子底下玩猫腻都不好使。绕开她,只有一种可能——王主任知道刘姐那关过不去。
我又翻到表格最下面一行,有一行小字批注:2023年11月恒通达中标,评标小组三人,王主任、王主任的秘书小李、还有已调走的张副。三个人里两个是他的人,剩下的张副调走半年多了。我把批注截图存了,又把表格另存了一份加密压缩包。做完这些我靠进沙发里,后脑勺顶着墙,天花板上灯管滋滋响。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说是恒通达商贸的,想约我明天中午吃个饭。我说你是谁介绍来的,他说王主任让联系你的,说你在我们这边有几笔采购对账的事想了解一下。我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吧,就把电话挂了。挂完之后我攥着手机坐了好一阵,手心全是汗。王主任动作够快的,上午会上提了重审预算的事,下午我车上那个塑料袋就不见了,现在又派人打电话来,一环扣一环。可那个塑料袋是谁拿的?我车上锁了,钥匙在裤兜里揣了一整天,除非有人在我离开座位那几分钟里动了手脚。
第二天早上我早到了半个小时,把车停在院子里监控探头底下。停好车之后我绕到副驾那侧,蹲下看门缝,锁扣那块儿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直起身进办公楼,迎面碰上刘姐,她端着豆浆往财务室走,看见我站住了。她说小陆,最近后勤那摊子事你少掺和。我说怎么了刘姐。她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说上礼拜王主任找过我,想把去年恒通达那几笔付款凭证抽走,我说存档了不好调,他不高兴。她咬了口豆浆吸管,又说你陈总最近让你跑前跑后,怕不是让你趟浑水呢。我说谢谢刘姐提醒,我心里有数。刘姐拍了拍我胳膊走了。
我回办公室坐定,打开电脑翻了翻内部系统里关于恒通达的合同存档。大部分是扫描件,清晰度一般,但有一份去年九月的投影仪采购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字页像素特别高,能看清签字底下有个小拇指甲盖大小的水印,像是公章压上去的时候蹭了一下留下的痕迹。我把那张图放大,又打开另一份同批次合同的签字页对比,两个公章水印的位置不一样,一个偏左一个偏右。按理说同一个公司的公章,盖章的位置不可能差这么多。要么是公章不止一枚,要么是这些合同不全是在同一时间盖的。
我关了页面,把电脑锁屏。外面走廊上王主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我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我说请进,推门进来的是王主任自己。他手里端着个保温杯,脸上那笑跟昨天开会时一模一样,客客气气的,说小陆,中午有空吗,一块儿吃个便饭。我说今天中午约了个朋友。他说那改天也行,反正不急。他站在门口也没进来,又说对了,你昨天车上有个塑料袋忘了拿下来,我路过看见,帮你收起来了。我说那是我买的感冒药,多谢王主任。他说不客气,小事情。他转身走了,保温杯在手里晃了晃。
我站在办公桌后面没动,门虚掩着,走廊上脚步声远了。塑料袋是他拿的,他没藏没掖,大大方方说了。那意思明白得很:你的东西在我手上,你车上我进得去,你办公室我也进得来。
【04】
下午上班我去了趟陈总办公室,把后勤维修项目那份分析草稿给她看。她翻了翻,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眼神比上午沉了些。她说你注意看第三页那个验收报告,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二号,可你回头看第一页那个维修申请单,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号。我愣了一下,赶紧翻回去,维修申请单上的受理日期确实是十一月二十号。验收报告比维修申请还早了八天,这活儿是赶在保修期外头提前就把验收签了。
陈总把文件合上放桌上,十指交叉搁在文件面上。她说小陆,你来了三年了,有些事情你心里应该也明白。我不搭话。她顿了一下,说去年年底的审计,上面派人来查了十来天,恒通达那几笔单子被抽检了,最后结论是程序合规、价格合理。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程序合规价格合理这八个字,是白纸黑字写进审计报告里的。我说那审计组的人查过供应商资质吗。陈总说查过,证件齐全,中标流程资料完备。她往后靠了靠椅背,说你有没有想过,光凭一张表格和几张验收单,什么用都没有。人家反手一个举报你诬陷,你自己先折进去。
我没接话,她说的在理。表格是匿名的,来源不明,就算里面写的东西再真,拿不出现场证据链,那就是一份来历不明的电子文档。陈总把文件推还给我,说这份东西你继续做,做扎实了,别露马脚。我站起来要走,她又说了一句,那个袋子里的药,感冒了记得吃。我回头看她一眼,她已经低头翻开另一份文件了。
晚上下班我没急着走,坐在办公室把那份后勤维修项目分析重新梳理了一遍。物业维修申请有两条线,一条是常规报修走后勤处,一条是紧急维修走分管领导特批。恒通达承接的几笔全是走特批通道,申请单上经办人签字是王主任的秘书小李。我调出去年几个月的紧急维修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恒通达的特批单子,全集中在季度末最后一周。季度末最后一周是什么节点?预算执行率考核。账上钱没花完,得赶紧找项目把钱走掉,否则下季度预算要被砍。
我拿了支笔在纸上画时间轴,把恒通达每个单子的申请日期、验收日期、付款日期标出来。每一笔从申请到付款最多不超过十天,而正常采购流程至少走三到四周。画完了我拿手机拍了一张照,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
下楼到停车场,老远看见我车旁边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小李,王主任那个秘书,三十出头,平时话不多。他看见我来了,冲我笑了笑,说陆哥等你半天了。我说有事?他说王主任让我给你带个话,明天上午恒通达的赵总要来单位谈续约的事,想让你也列席。我说采购续约是后勤处的事,我去不合适。小李说王主任说了,你常跟陈总跑,对市场行情熟,你帮着把把关。他又笑了笑,笑得特别自然,说那陆哥我先走了,明天上午十点,二号会议室。
我看着小李走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打着了,暖风呼呼往外吹,我盯着挡风玻璃外面路灯底下小李的背影,心里盘算明天那个会。让我去列席,表面上是把关,实际上什么意思?把我架上去,当着赵志强的面把恒通达的续约过一遍,到时候我挑不出毛病就是默认,挑出毛病赵志强就在对面坐着。进退都是坑。
我把车开出单位院子,拐上主路,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陈总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二号会议室的会,你别去。我正想回,又进来一条:让他们自己谈,你身体不舒服请半天假。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绿灯亮了后面车按喇叭,我才松了刹车往前开。陈总这条路子比我想的野,让我装病躲。可躲了今天明天呢?那个U盘还在我手里,塑料袋王主任已经拿走了,说明他知道我在查,也知道陈总在背后。我要是明天装病不来,等于直接告诉王主任我怂了,他以后更不会把我当回事。
回到家我又把U盘插上,把那份表格又看了一遍。这次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留意的细节,表格最上面有一行隐藏的列,被我之前拖拽窗口的时候挡住了。那一列标着“关联账号”,恒通达的几笔付款对应的付款账号尾号全是3378。我又翻出那张拍摄的时间轴照片,对照着用笔在纸上把3378这个尾号圈出来。财务付款账号跟供应商的收款账号按理说不能是同一个银行,可这个3378尾号出现在恒通达的收款凭证上,也出现在去年另一笔跟恒通达无关的小额采购付款申请单上。那笔小额采购是后勤处买了一批清洁用品,金额四千多。
我放下笔,坐直了。一个账号横跨两个不相干的供应商,只有一种可能——那批清洁用品的供应商就是个皮包公司,走账走的是同一个账户。
【05】
第二天早上我没装病,照常八点到了单位。刚坐下泡上茶,小李就过来了,端着个文件夹说陆哥,十点的会你别忘了,这是续约材料你先看看。他把文件夹放我桌上就走了。我翻开文件夹,恒通达的资质材料打印了厚厚一沓,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开户许可证、近两年的完税证明。这些复印件看着都没毛病,章子盖得规规矩矩。我翻到银行开户许可证那页,账号尾号3378,跟表格里对上了。我把那一页抽出来拍了照,又放回去。
九点五十我起身往二号会议室走,走廊上碰见刘姐从财务室出来,她看见我眼神一紧,说你还真去?我说去坐坐。刘姐拉住我袖子,说你听我一句,那姓赵的不好惹,去年审计组来的时候他在隔壁茶楼坐了一下午,审计组走了他才走。我说我知道,我就听听不说话。刘姐松开手叹了口气。
二号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王主任坐在长桌尽头靠窗的位置,旁边空了一把椅子。小李给我倒了杯水放在空椅子跟前,我坐下来,王主任冲我点点头,说小陆你来得正好。会议桌另一头坐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五十出头,脸方鼻阔,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王主任介绍说这是恒通达的赵总,这是业务部的小陆。赵志强冲我笑了一下,说小陆年轻有为啊。我也笑,说赵总客气。
会议谈的内容其实都是套话,续约期限、服务范围、结算方式。赵志强说话慢条斯理,每一条都要拿文件出来佐证,条理清晰态度配合,挑不出任何毛病。王主任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把话题往价格上引,说去年市场波动大,今年价格是不是该调整一下。赵志强说我这边回去跟财务核一下,回头给个准话。整个会开了四十分钟,风平浪静。散会的时候王主任叫住我说小陆你留一下。赵志强拎着公文包站起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小陆有空一块儿坐坐,然后就走了。
会议室里剩我跟王主任。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小陆,今天叫你过来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让你认认人。我说王主任费心了。他把杯子放下,说你来了三年了,业务能力有目共睹,以后各方面都要多接触多锻炼。他顿了一下,说你跟陈总那边走得近没关系,年轻人多学多问是好事,但有些东西你得上心,别光听一面之词。我点头说是。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胳膊说行了,忙去吧。
我出了会议室回办公室的路上还在琢磨王主任最后那句话。别光听一面之词,他这话半拉半拉,既像是在敲打我,又像是在暗示他手里也有东西。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把手机里拍的银行开户许可证照片放大。尾号3378那几位数字没问题,但开户行那一栏写的是临汾市商业银行建设路支行。我记得后勤处那笔清洁用品采购的付款回单上写的收款方开户行也是建设路支行。两个不同的公司用同一个银行同一个网点开户不奇怪,可要是付款账号也是同一个,那就说不通了。我拿起座机给建设路支行打了个电话,以公司对账的名义想核对一下恒通达的账户信息,对方说要法人本人或者持介绍信来柜台办。我挂了电话,这路走不通。
中午吃饭我故意晚去了十分钟,食堂人少了,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刘姐从另一边端着碗过来坐我对面,压低声音说你上午去那会怎么样。我说风平浪静什么都看不出来。刘姐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说你知不知道恒通达那个赵志强,去年审计组来之前,有人看见他在王主任办公室待了快两个小时。我说谁看见的。刘姐说我看见的,我去送报表,门关着,里头有说话声,我没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说小陆,陈总跟王主任之间的事你少掺和,你一个业务口的,犯不着。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刘姐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心凉。单位里的人都看着,谁都不会明着站队,但都在观望。我搁下筷子跟刘姐说谢谢,先走了。出了食堂站在走廊窗边透了口气,手机响了,是陈总打的,她那边声音很轻,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上去敲了门,她让我进去,开门见山说上午那个会赵志强跟你说了什么。我说没说什么,就是拍了拍肩膀客套了两句。陈总皱着眉说你小心他,这人路子野。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说这个你拿回去看看。我拆开信封,里头几张照片,拍的是去年十一月某天晚上,王主任跟赵志强在城南一家茶馆门口说话,两人面对面站着,赵志强手里拎着个纸袋,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照片像素不高,但能认出来人。我说这哪儿来的。陈总说你别管,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着。
【06】
照片我拿回去锁进抽屉,跟U盘搁一块儿。接下来三天风平浪静,单位里该干什么干什么。王主任见了我还跟往常一样点头打招呼,小李也照常送文件,赵志强没再联系我。陈总那边也没再给我新东西,只发了条微信说周末有空去趟城南那个茶馆,找人问问。
周六上午我开车去了城南,那个茶馆叫青茗轩,门脸不大,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烟酒店中间。我推门进去,里头只有两桌人,一个穿唐装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剥花生。我要了壶铁观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边喝边打量四周。茶馆装修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柜台后面那面墙做成了格子架,摆着各式各样的茶饼茶罐。我喝了半壶茶,柜台后面那老头剥完花生站起来,端着个搪瓷缸到我桌边,说小伙子一个人喝茶?我说嗯,路过歇歇脚。老头坐下来,打量了我两眼,说你看着面生,是听人介绍来的吧。我说一个朋友提过这地方,说清净。
老头嘬了口搪瓷缸里的茶,说这地方确实清净,来的人不多,但来的人都不简单。他拿缸子指了指靠里面的一个卡座,说去年冬天有个人老坐那儿,一坐坐半宿,等人。我一听心里一动,问什么模样的人。老头咂咂嘴,说四五十岁,开黑色帕萨特,跟你一样爱坐窗边。他又说有一回他带了个纸袋来,走的时候纸袋没了,空手走的。我没再往下问,又续了一壶茶,喝完扫码付钱走了。
出了茶馆我站在街边点烟,脑子里来回转。老头描述的那个开黑色帕萨特的应该就是王主任,茶馆卡座是他跟赵志强接头的地方。可这些只是老头嘴里的闲话,拿不上台面当证据。我抽完烟上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小李打的,说陆哥你下午有空没,王主任让你去趟仓库,有几个批次的设备要盘点。我说行,下午两点到。
下午我去了城东仓库,王主任已经到了,正拿着一本台账跟仓库管理员对货。他看见我来了,递给我一张盘点表,说小陆你帮着一块儿对对,这几批是去年恒通达供的设备,看看数量跟账上对不对。我接过表开始跟仓库管理员清点,投影仪、电脑主机、打印机,一台一台对型号查序列号。对了将近一个小时,有一批去年十一月进的投影仪,台账上写了五十台,但库里只找到四十八台,差了两台。王主任走过来看了一眼盘点表上的数字,皱了皱眉,说差两台?仓库管理员慌了,翻来翻去找出库记录,说去年年底领走了两台,但领用单找不着了。
王主任看我没说话,转头跟仓库管理员说,找不着就补一份,让小陆签个字。他递过来一张空白的领用单。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日期、型号、数量全是空的。我说王主任,这单子我不清楚情况,签不了。王主任看着我,眼神压下来,说你当时是不是经手过这批设备的入库验收?我说入库验收我签了,但出库不是我经手的。王主任把那页空白领用单拿回去,说我让小刘补一下手续你再签。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铿铿响。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背心出了一层汗。差的两台投影仪去了哪儿?出库单找不着,现在让我签字补单子,真要签了,账上平了,以后查起来是我经手的出库,跟王主任半毛钱关系没有。我掏出手机拍了仓库里那四十八台投影仪的序列号,又拍了一页台账上那五十台设备的原入库记录。仓库管理员在旁边搓着手说小陆,要不你签了吧,别让我难做。我说回头再说,先走了。
回单位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在手机备忘录里把仓库的事记录了下来。时间、地点、型号、差缺数量、现场人员。记完了我又给陈总发了条消息,把情况简单说了,没提签字的事。陈总过了大概十分钟回了三个字:别签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半天,把手机扔副驾座上,发动车继续开。快到家的时候我又收到一条消息,这次是刘姐发的,只有一行字:财务这边有人今天调了恒通达去年的付款底单,不是我调的。
【07】
我把车停进小区没急着上楼,坐在车里把刘姐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财务底单除了刘姐只有王主任有调阅权限,刘姐说她没调,那就是王主任自己调的。他为什么要调底单?今天在仓库他让我签那个空白领用单我没签,他回头就去调财务底单,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我后背一阵一阵发紧。他在做收尾,把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挨个堵上。
我上楼进了门,没开灯,直接走到卧室拉开窗帘朝楼下看。街上车来车往,路灯底下站着个抽烟的人,穿着深色外套,看不见脸。我盯着那人在路灯底下站了大概三四分钟,他抽完烟把烟头丢地上踩灭了,转身走了,方向是小区北门。我认不出是谁,但后脊梁发凉。
周一早上我到单位,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平时楼道里碰见人还有说有笑,今天一个个低头走路,碰了面也是互相使个眼色。我上了三楼,看见我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心里一紧,走过去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深蓝色西装,胸前挂着工作证,桌子上摊着我的电脑和抽屉里的文件夹。
我说你们哪位。男的站起来出示了一下证件,说我们是上级审计组的,根据工作安排,今天对你所经手的部分业务进行例行核查。女的坐在我椅子上敲键盘,屏幕上是我电脑桌面。我说要查我应该提前通知。男的说这是临时安排,希望配合。我没再说什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翻我抽屉。那个女的把我文件柜也打开了,里头那沓陈总给我的照片和后勤维修项目分析全翻了出来。她翻了翻,拿手机拍了照,又放回原处。
我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陈总发来的:别慌,正常流程。我攥着手机站到走廊上,有人从旁边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我扭头一看是王主任,他端着杯子笑了一下,说审计组的同志今天过来抽查,你配合好就行,别紧张。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稳。
那两个人翻了我的办公室将近两个小时才走。我进去查看,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文件顺序全乱了。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后台日志,昨晚有人远程登录过我的电脑,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站在原地没动,觉得脑袋里嗡嗡响。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的电脑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除非有人用技术手段破了。那个审计组今天突然来查,不是巧合,是有人先动了我的电脑,发现没查到什么,才搞了个突击检查,想在明面上把我办公室翻一遍。
我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天在仓库拍的序列号和台账记录,还有恒通达那张开户许可证的照片,以及时间轴手绘版。这些东西都存在手机里,电脑里的昨天凌晨已经被翻过了,但手机上的他们没机会动。我点开微信把这几张照片发给了我一个大学同学,他在另一个城市的律师事务所做助理律师。我给他发了条语音,说帮我把这几张照片做个时间戳存证,别问为什么。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陈总下来了一趟,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没进来,说晚上有空没,一块儿吃个饭。我说好。她说六点半,东街老地方。她走了之后我收拾东西,把手机里的东西又备份了一遍到云盘。六点二十我下楼,车开出单位院子的时候看见王主任的帕萨特还停在车位里,车里有人影晃动。
东街老地方是个小馆子,我俩去过两回。我到了之后她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面前一壶普洱,杯子里的茶已经添了两道。她看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你坐下。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茶,说今天审计组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例行抽查。我说凌晨有人登过我电脑。她端着杯子的手没抖,说你电脑有没有放什么东西。我说U盘和照片一直带在身上,没搁办公室。她嗯了一声,说那就行。
她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我说,小陆,有件事我提前跟你透个底,下周一上面有个会,人事调整的方案要过,王主任那边已经在活动了,想把我调走,他把恒通达那套东西洗得干干净净,就等着让我走人了再翻出来给我按个监管不力的帽子。我说那他为什么急着把你也弄走。她说恒通达那几笔单子,审计组查完了都说没问题,可监管不力的帽子扣下来,她这个一把手就是失职,就算她没经手,也得担责任。
她说完这些看着我,眼神里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她说小陆,下周一之前,我得把东西递上去。你手上那几张照片和仓库的记录,给我一份。我说好。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说吃吧。
【08】
周二我请了半天假,把手机里存的那几张照片和仓库记录整理出来,做了个压缩包发到陈总邮箱。我在邮件正文里把时间轴画了一遍:恒通达采购集中在季度末,付款三天内到账,验收先于申请,仓库缺了两台设备王主任让我补签空白出库单,财务底单被人凌晨调阅过。我把每一条都写清楚,附上对应的证据照片文件。
发完邮件之后我给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他说时间戳存证已经做好了,法院那边认可这种电子证据固定的形式,让我放心。我挂了电话,靠在办公椅上闭了会儿眼。外面天灰蒙蒙的,窗户上开始飘雨星,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
周三单位里风平浪静。王主任照常在走廊上碰见跟我点头,小李照常送文件。陈总那边没动静。周四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刘姐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上面来人把王主任叫走了。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放下手机走到走廊窗边往下看,院子里那辆黑色帕萨特还在,但人不在车里。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刘姐又发了一条:王主任刚回来,脸色不太好,你别在走廊上晃了。
我退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等着。六点十分手机响了,是陈总打来的,她说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上了四楼,陈总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纸,上面有些页码被荧光笔标记过。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之后她把那沓纸推过来,说你看看吧。
我拿过来翻了翻,是一份上级的通报初稿,关于王主任违规操作、供应商利益输送的调查结论。里面提到了恒通达商贸的采购项目存在价格虚高、付款异常、验收程序倒置等问题,王主任作为分管领导负有直接责任,同时涉及利用职务便利为特定供应商提供便利,已建议启动问责程序。通报末尾还附了一行字:相关情况由本单位主要负责同志及业务部门一名同志积极配合提供证据。
我放下那沓纸,陈总说上面昨天下午收到了匿名举报材料,举报方提供的证据链挺全,包括几张银行流水截图和一个时间戳存证包。她说你那个同学做的时间戳存证包,昨天被当成证据附件一并递交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但也没绷着。
我说那王主任呢。陈总说通报是建议启动问责,具体怎么处理还得走流程,但他今天被人叫走谈话了,后面几天还会有后续。她顿了一下,说你仓库那段差设备的记录写得很清楚,空白领用单让你签字你不签,这一条在证据链里最硬。我把那张空白领用单的底单复印件抽出来给我看,那张单子上王主任的签字已经被人拿了笔迹鉴定了,跟我手机里拍的那张对比,确定是他本人笔迹。
我盯着那张复印件,手心里全是汗。那天在仓库我要是签了字,现在那张单子上的字就是我的,黑锅直接扣我头上。我没签,他只能自己签,签完就留下了证据。她把我手里的复印件收回去放进抽屉,说小陆,这件事你做得对。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周五上午王主任没来。小李在走廊上走得低着头,谁也不敢多问。下午四点多,行政那边出了个通知,说王主任因个人原因暂停分管工作,相关业务暂由陈总代管。通知贴出来的时候我正从小刘办公室出来,看见走廊里几个人围着看,没人说话,看完都散了。我回到办公室坐下,窗外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一截,照在对面楼顶上黄灿灿的。
周日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是陈总打来的。她说你明天正常上班就行,该干嘛干嘛。我说好。她沉默了两三秒,又说那天晚上让你等一会儿,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那段时间心里堵得慌,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多待一会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那晚在车上一样,轻轻的,像是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我说我知道。她说行了,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窗边,楼下那盏路灯孤零零亮着,照着一片湿漉漉的水泥地。我回想起那天晚上她下车之后让我等的那几分钟,她上楼拿了药和U盘下来,那盒感冒药我至今没拆封,还搁在床头柜抽屉里。U盘里的东西已经交了,照片也交了,仓库的记录也交了,该办的事办完了。
周一早上我到单位,院子里那辆黑色帕萨特没在。我上到三楼,走廊上人走动的声音跟往常一样,该送文件的送文件,该倒水的倒水。我推开办公室门,桌上那摞材料还保持着上周五放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桌子。我走到窗边往下看,陈总那辆白色车停在办公楼正门口,她正从楼里出来,拿着个文件夹往车里走,脚步跟平时一样快。
我回到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那个蓝色白边的药盒子还在角落里搁着。我伸手摸了摸盒子表面的塑封膜,冰凉光滑,然后关上抽屉,翻开桌上的文件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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