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后视镜里,赵琳琳的脸冷得像块冰。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划得飞快,全程没打算跟我说话。
车停稳在别墅区门口,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片子:“何安,我再说最后一次——今晚的聚会,你别去。”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这辆二手捷达是我上个月刚买的,花了三万二,找朋友借了一万五才凑齐。赵琳琳从来看不上这车,每次坐都嫌丢人。但我上班的地方在城东,她在城西,没车不方便,咬咬牙买了。
“我停远点,保证不碍事。”我说,“妈生日,我总该露个脸。”
“露脸?”她终于转过脸看我,嘴角扯出一个笑,“何安,你知道今天谁在吗?我姑父从深圳回来了,开着新买的保时捷。我表姐夫去年升了处长,开的奥迪A6。还有我爸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哪个不是百万级别的车?你把这破玩意儿停门口,是给我妈贺寿还是给她添堵?”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点着车窗玻璃,一下一下,像在敲我脑袋。
我没吭声。三年了,这套话术她早练得炉火纯青。从结婚第一年她妈嫌我家穷,到第二年嫌我工作差,到第三年嫌我窝囊——赵琳琳耳濡目染,青出于蓝。她妈骂我是“没出息的废物”,她就说我是“不上进的垃圾”。她妈嫌弃我爸妈是农村人,她就过年不让我回去。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又干又涩:“我买了条金项链,在手套箱里,你帮我带给妈。”
赵琳琳瞥了一眼手套箱,没动。“你自己留着退了吧,我妈不缺这个。”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车一眼,表情像是在看一坨没收拾的垃圾。
“何安,”她说,“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抬起头做人?”
我没回答。
她扭头走了,包甩在肩膀上,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多站一秒都会被这辆车连累。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别墅区的大门里。门岗保安看了我一眼,眼神也带着些打量。这小区我来了三年,保安换了好几茬,但每个保安看我的表情都一样——这男的,配不上他老婆。
我低头看了一眼方向盘。捷达的方向盘上有一块皮子磨掉了,露出一层黑灰色的底,摸上去有点糙。这块皮子是去年磨掉的,那时候我跑外卖,天天握方向盘,指头上的茧比这皮子还厚。后来不跑外卖了,换了份送快递的活,再后来托人找了个仓库管理的差事,一个月四千二,交了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钱。
赵琳琳工资八千多,她妈一直觉得是她养着我。其实我每个月工资都转给她,她收是收了,但从来不当回事——“四千二,够干吗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琳琳发来的微信:“别在门口停着,赶紧走。我姑父刚到,你车挡路。”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打了两个字:“好的。”没发出去,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扔副驾上,发动了车。
车开出别墅区那条林荫道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只看到一片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和一辆停在门外的黑色奔驰——那是我姑父的。
我没开远,拐过两条街,停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坐在车里拧开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灌下去,胃里抽了一下。中午没吃饭,早上吃的还是赵琳琳昨天剩的蛋糕。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琳琳她妈,备注名是“妈”,但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我三年前就改成了“周女士”。我没接,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
“何安!”她妈的声音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股劲儿,“琳琳说你今晚不来了?你是不是又跟她置气了?我跟你说,今天是你爸生日,你姑父他们都在,你不来像什么话?知道的说是你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们老赵家闹别扭呢!”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明明是她女儿让我别来,现在电话打过来变成了我不懂事。
“妈,”我说,“我……”
“行了行了,”她打断了,“你赶紧过来,把你那破车停远点,别让人看见。琳琳也是,让你换个车你跟没听见似的,整天开那破捷达,不知道的以为我们赵家苛待女婿呢。”
挂完电话,我在便利店的落地窗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三十一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脸瘦得颧骨支出来。车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的光打在玻璃上,把那张脸映得又老又丧。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赵琳琳穿着婚纱站在台上,她妈全程没正眼看过我,但我爸从老家赶来,穿着唯一一套西装,手里攥着两万块钱的红包,手一直在抖。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婚礼结束,我爸拉着我说:“安安,好好过,别让人瞧不起。”
三年了,我好像一直在跟这句话较劲,较得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
手机第三次响,这回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句话:“何先生,您预约的车辆已确认,请于晚七点前至和平路128号取车。宾利飞驰,黑,车牌尾号66。”
我愣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往下翻,翻到三天前那个深夜的搜索记录。我在百度上搜过“滨城豪车租赁”,点了第一家,留了个电话,对方回了个报价单,我看了几眼就关了。当时是半夜两点半,我在仓库加班搬货,手上磨出血泡,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忽然冒出赵琳琳那句话——“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抬起头做人?”
我当时想的是:行啊,让你抬一次。
我没当回事,以为那只是深夜的意气用事。可那个租车公司居然当真了,今天发来了确认短信。
我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三遍。宾利飞驰,日租金三千八,押金五万。我的银行卡余额是四千七百块。
我把水拧上盖子,放在一边。发动了车,打转向灯,汇入车流。
我没往家开,也没往别墅区开。我往和平路开。
路上堵了十几分钟,手机一直安静。赵琳琳没再发消息,她妈也没再打。她们大概觉得我已经听话地把车开走了,正坐在某个路边摊吃面条,等着聚会结束再去接人。
我过了三个红绿灯,在和平路128号门口停下来。那是一栋沿街的独栋小楼,门脸不大,但门口停着三辆跑车,一辆迈巴赫,一辆我没见过的白色阿斯顿马丁。玻璃门后面坐着个穿黑西装的小哥,看见我停在门口,走出来敲了敲车窗。
“先生,取车?”
我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我的捷达,没多问,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饿的还是紧张的。小哥领我进店,递给我一杯热水,让我填了张表。我掏出身份证和驾照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押金五万,日租三千八,租期三天。”小哥说,“您先看一下协议。”
我接过那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三天,一万一千四。我卡里四千七。
“先生?”小哥看我半天没动,问了一句。
“我……”我抬起头,“我能不能先付一半,剩的……”
“不好意思,”小哥礼貌地笑了笑,“公司规定是押金加全额租金一次付清。或者您可以用信用卡,我们接受预授权。”
信用卡。我确实有张信用卡,额度两万,是去年申请下来应急的,一直没怎么用。上面还欠着三千多,但额度应该够刷。
我掏出那张卡的时候,脑子里跑过无数个念头——犯得着吗?三万多的捷达,租一万多的宾利,只为了在赵家人面前停一下?停完了呢?三天后还回去,我还是那个开捷达的何安,她们还是看不上我。
小哥已经把刷卡机递过来了。
我捏着那张卡,指头按在POS机上。
屏幕亮了。
然后我想起三年前婚礼上我爸抖着的手,想起赵琳琳说“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抬起头”时的表情,想起她妈挂电话前那句“不知道的以为我们赵家苛待女婿呢”。
我按了下去。
嘀。
“先生,好了。”小哥把钥匙递过来,指了一下门外,“黑色宾利,门口右转那辆,油加满了,您慢用。”
我接过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宾利的金属标,凉丝丝的。我攥紧了,走出门。
黑色宾利停在路灯下面,车身漆面亮得像镜子,映出整条街的霓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真皮座椅托住后背的瞬间,我整个人陷在车里,闻着那股崭新的皮料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今年三十一岁,这是我第一次开这么好的车。
我发动了引擎,车声低沉浑厚,和我那捷达的动静天差地别。我调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我那张瘦削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颧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我打了转向灯,驶出和平路。
手机亮了,赵琳琳发来一条微信:“我妈让你回来吃蛋糕,车停远点,别停正门。”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宾利的副驾座椅宽大柔软,手机落在上面无声无息。
深南路第三个红绿灯右转,就到别墅区了。
我踩下油门。
引擎低吼了一声。
车像一条黑色的鱼,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夜色里。
别墅区门口,保安这回站直了。我看着后视镜里的他,半躬着身,双手贴着裤缝,车门刚开一条缝就迎上来:“先生,您找哪位?”
“三号,赵家。”
“赵先生家在D区7栋,直行到第二个路口右转,尽头那栋就是。”保安说,“门口有车位,您停就行。”
我点头,升上车窗。宾利的玻璃隔音极好,关门那声“嘭”沉闷厚实,像把所有嘈杂都关在外面。我沿着他指的路开进去,两边路灯把树影打在引擎盖上,蜿蜒流动。
D区7栋。赵家那栋三层小别墅,窗户里暖光透出来,人影绰绰。门口停着那辆黑色奔驰,后头还有一辆银色奥迪A6和一辆白色宝马X5。我的捷达要是在这儿,确实像颗老鼠屎。
我把宾利挨着奥迪停下,熄火。车灯灭掉,整个车身隐在树影里,只有路灯照在车标上,亮晶晶的。
我没急着下车。隔着前挡玻璃,能看见赵家的落地窗里有人在走动。一个穿红裙子的身影晃过去,是赵琳琳她表姐。接着一个男人的轮廓跟过去,肚子挺着,是她表姐夫。再往里,沙发上坐着一个瘦高个儿,端着酒杯,侧脸在灯光下白净斯文,是她姑父。
赵琳琳应该也在里面。我掏出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她发的那条微信——“车停远点,别停正门。”
我把手机锁屏,推开门。
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脆而轻。这双鞋是去年过年买的,二百六十块,我在鞋店试了又试才咬牙买下来。穿着它走过不少路,鞋底磨薄了一层,但踩在宾利踏板上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它还挺体面的。
赵家的门是开的,一楼的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笑声和人声。我刚迈上台阶,门就从里面被拽开了。
“何安?”开门的是赵琳琳她表姐刘倩,画着浓妆,一手端着红酒,看见我明显愣了一拍,“你不是说不来吗?”
“妈电话让我来。”
“哦……”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视线从我的卫衣扫到裤脚,最后落在那双二百六的皮鞋上,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吧,正好切蛋糕。”
我迈进去,客厅里的人齐刷刷看向门口。赵琳琳她妈——周凤霞——正坐在沙发正中间,一袭暗红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旁边是她爸赵德柱,穿西装打领带,端端正正坐着,像个被摆上去的摆设。
姑父陈建州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转着红酒杯,白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一圈,露出的手表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表姐夫王建国在他旁边坐着,胖墩墩的,端着茶杯正吹气。
屋里还有几个人,赵琳琳的几个堂姑堂叔,七八个,都看向门口。空气安静了一瞬,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哟,何安来了啊。”周凤霞先开了口,语气拉得又长又软,但每个字都像是蘸了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琳琳说你忙。”
“不忙,”我说,“给妈买了点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金项链,周大福的,三千六,我攒了两个月。盒子不大,红色的,上面烫着金字。
周凤霞看了一眼,没伸手。倒是旁边陈建州笑了:“小何有心了。来,坐坐坐,别站着。”
我走过去,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周凤霞眼皮都没抬,伸手把那盒子拨到一边,像拨开一片瓜子壳。“放那儿吧,”她说,“先吃蛋糕。”
刘倩已经把蛋糕推过来了,双层水果蛋糕,上面插着蜡烛——六十六,周凤霞今年六十六。她半推半就地站起来,大家围过去唱歌,我也跟着拍了两下手,嘴里没出声。
唱完了,吹蜡烛,大家鼓掌,一片“生日快乐”。周凤霞笑着切了第一刀,然后刘倩接过刀分蛋糕。第一块给陈建州,第二块给王建国,第三块给赵德柱。分到我的时候,刘倩切了最小的一块,放在盘子里推过来,边缘的奶油都蹭歪了。
我接了,没吭声。
大家坐下来吃蛋糕,陈建州抿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看向我。“小何,最近在哪上班呢?”
“物流园,仓库管理。”
“哦,仓库啊,”陈建州点点头,笑纹在眼角堆起来,“挺稳定的。一个月能拿多少?”
“四千二。”
他“嗯”了一声,没评价,转头跟王建国聊起了股票。王建国说他去年投了三十万买基金,赚了六万多,现在正琢磨换车,把奥迪换成宝马X7。陈建州说X7不错,他深圳那边一朋友刚提了一辆,落地一百三。
我低头吃蛋糕。奶油很甜,甜得发腻,我没吃几口就放下了。余光里,赵琳琳坐在餐桌另一头,一直没看我,跟一个堂妹聊着什么,手机在手里翻来翻去。
周凤霞忽然开口了:“建国,你那车挺好的,换个什么劲,奥迪开出去多体面。”
王建国笑:“妈,X7大,家里俩孩子,出门方便。”
“也是,”周凤霞说,“车这玩意儿,开出去就是个脸面。现在谁家出门不开个好点的车?你像有的人,开个几万块的破车到处晃,不知道的还以为多穷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但大家都知道她说的谁。刘倩低头笑了一下,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她老公在旁边假装没听见,端起茶杯喝了口。
赵德柱一直没说话,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他这人就这样,一辈子被老婆压着,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周凤霞说了算。
我坐在那儿,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冰凉的。客厅里开着暖气,但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黏在卫衣上。
“行了行了,不说车的事。”周凤霞摆摆手,像是给自己打了个圆场,“来,吃水果。”
刘倩端了一盘草莓上来,先递给陈建州,又递给王建国。路过我的时候,盘子没停,直接放到茶几中央去了。我面前只有一盘吃了一半的蛋糕,奶油化了一点,塌在盘子里。
我拿起叉子,把蛋糕上那颗草莓挑出来吃了。草莓酸得倒牙。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租车公司小哥发来的短信:“何先生,车辆GPS正常,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温馨提示:明早九点前还车可退一日租金。”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赵琳琳终于抬了头,隔着餐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什么情绪都没有。她看了就移开了,继续跟她堂妹说话。但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我三年前第一次见赵家人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在她妈面前说:“妈,何安人好,踏实,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
三年了,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乎的。但我想起来今天早上,她出门前照镜子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里的我,然后什么也没说,拿起了包。
那眼神和刚才那一眼,一模一样。
我忽然不想坐了。
“妈,”我站起来,“我公司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周凤霞抬头看我,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寸:“才来就走?”
“仓库晚上要盘点,得去看看。”
她没留我。她从来不留我。倒是赵德柱说了一句:“让琳琳送送你。”
“不用,”我说,“我车在门口。”
赵琳琳终于转过脸来,声音平平的:“你停哪儿了?”
“门口。”我说,“D区路边。”
她眉头皱了一下。周凤霞也皱了眉:“你把那车停门口了?不是让你停远点吗?”
“没事,”我说,“不碍事。”
我转身往门口走。背后传来刘倩压低的声音:“还真开那破车来了?不嫌丢人啊……”
我没回头,推开门走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走下台阶,绕过那辆奔驰,朝宾利走过去。背后有人在喊我——是赵德柱,他从门里追出来,手里拎着那个红色小盒子:“何安,你东西忘拿了。”
我回过身。他在台阶上站着,六十多岁的人,背有点驼,手里攥着我买的那条金项链。
“拿着,”他把盒子递过来,“你妈……周凤霞她不缺这个,你自己留着,或者退了,别乱花钱。”
我看着那个红盒子,路灯底下,烫金的“周大福”三个字闪着细光。我伸手接了,攥在手心里。
“爸,”我说,“我走了。”
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路上慢点开。”
我转身,朝着宾利走过去。走到车跟前,拉开车门的时候,背后传来赵德柱微微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没回头。坐进驾驶座,关上门,系安全带。发动引擎的瞬间,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铺着石板的道路。
然后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德柱还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红盒子没了,两手垂在身侧,看着我这辆黑色的宾利,神情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我挂挡,松刹车,车缓缓滑出去。
后视镜里,赵家的灯火一点一点缩小。我开过D区的弯道,经过别墅区的正门,保安站得笔直冲我点头。
我上了深南路,车窗外的霓虹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我忽然想抽根烟,但手套箱里只有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是我买来提神用的。
过了两个路口,手机亮了。
赵琳琳发了两个字:“你开谁的车?”
我没回。
又过了半分钟,她又发了一条:“门口那辆宾利是你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上。
深南路的车流稀疏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柏油路上印着模糊的光影。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眯起来。
前方是个红灯。我停下车,看着信号灯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减。
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结婚那天,我爸塞给我的那两万块钱,我没跟赵琳琳说。那钱我一直存着,后来用了一部分付捷达的首付,剩下的还在卡里。
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一笔钱。
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信号灯跳绿了。我松开刹车,宾利平滑地往前开去。方向盘在手里稳而轻,车头划出一道笔直的线。我开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家还没关门的银行,自助服务区的灯亮着。
我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下。
坐在车里,我看着那家银行的招牌。半年前的一个深夜,有个陌生电话打过来,对方说了一句话,我当时以为是个骗子,没当真。但后来每隔一个月,那个人都会打一次,语气一次比一次恭敬。
最后一次打来的时候,他说:“何先生,那笔钱还在老地方,三年了,您任何时候需要,随时可以动。”
我那天蹲在仓库里,刚搬完一车货,满身灰,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喘一边听。听完挂了电话,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推开车门,走进自助服务区。
把卡插进去,输了密码。屏幕跳转,显示余额。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上面的零多得我数了两遍。
然后我把卡退出来,装回钱包。
走出银行的时候,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像夏天过去之前最后一口凉气。
我坐回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旷的马路,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一瞬就没了。但我知道,有些事,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赵琳琳打来的。屏幕上跳着她的名字,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她那边先问了一句:“你在哪?”
“在家。”
“昨晚那车怎么回事?”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二。客厅的窗帘透进来灰白的光,昨夜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台上有水印子。
“租的。”我说。
“租的?”她声音拔高了一截,“你疯了?那车一天多少钱?你哪来的钱?”
“三千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何安,你是不是有病?一个月挣四千二的人花三千八去租车?你脑子进水了?”
我穿着拖鞋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翘着,眼皮肿着,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串银行余额。但我没有告诉她。我昨天没告诉她,今天也没打算说。
“昨晚你姑父他们都看见了?”我问。
“废话!”赵琳琳的语气又急又冲,“我妈今早六点就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是不是傍上什么人了。刘倩也在群里问,说你是不是中彩票了。何安,你到底想干吗?”
我想干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花了三千八租了辆宾利,把车停在赵家门口,让赵德柱看见了,让刘倩看见了,让所有人都看见了。但然后呢?
我没想好。
“车就停楼下,”我说,“你要用车就开。”
“我不要!”她直接回了,“你赶紧给人还回去,别瞎折腾。晚上我去找你,把这事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站在洗手间里发了会儿呆。水流哗哗的,我用凉水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脸上挂着水珠,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条微信,来自一个我备注名叫“韩哥”的人。这个人我存了三年电话,但从没主动联系过他。他是当年那笔钱的经手人,每个月准时给我发一条短信——“何先生,一切正常。”雷打不动,像闹钟。
但今天他不只发了四个字。
“何先生,公司那边出了点变动,有人查账查到十年前。您如果方便,最好近期过来一趟。地址老地方。”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分钟。十年前。十年前我还在上大学,刚满二十岁,住在学校宿舍里,靠助学贷款和食堂打工过日子。那时候我穷得连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冬天穿的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棉鞋,黑布面,底子是橡胶的,走路嘎吱响。
但也是那一年,我爸出了事。
我把手机翻过去放桌上,开始刷牙。泡沫在嘴里涌出来,薄荷味呛得我眼眶发酸。吐掉之后我看着镜子,牙龈上有一丝血丝,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今天周三,我得上班。仓库八点半打卡,迟到扣五十。
我换好衣服出门,下楼的时候在楼道口碰见了隔壁老太太,她正在喂流浪猫,看见我打了声招呼:“小何,今天精神不错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楼下停着那辆宾利,黑色的车身上沾了昨夜的雨痕,水滴顺着引擎盖的弧线滑下来。我走过去的时候,旁边几个晨练的大爷正围着看,其中一个拿手机在拍。
“这车谁的啊?昨晚停这儿的,我瞅半天了,宾利啊这是!”
“咱们这破小区还有人开宾利?”
我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解锁,车灯闪了两闪。几个大爷齐齐回头看我,表情像见了鬼。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大爷们还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手里的手机都忘了放下。
我把车开出小区,往物流园方向去。路上早高峰,堵了三公里,车子走走停停,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真皮包裹的圈上轻轻叩着。
到仓库的时候八点二十,我把车停在园区门口,没往里开。仓库主管老周正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从车里下来,烟差点掉地上。
“何安?”他瞪着眼睛,“你这是……?”
“租的。”我说。
“租这玩意儿?”老周嘴上的烟抖了抖,“你小子疯了?”
“朋友的车,借开两天。”
老周看了我好几眼,把烟掐了,没再多问。但我进仓库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几个同事的目光都跟着我走,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掏出手机对着门口的方向拍了张照。
我蹲在货架之间理货,把一箱箱日用品码整齐,贴标签,扫描入库。手上的活跟平时一样,但脑子里想的全是早上那条微信。韩哥说的“公司”是哪家公司?查账查到十年前——十年,正好是那年。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仓库后面的台阶上,盒饭打开,西红柿炒蛋盖饭,凉了半截。我扒了两口,手机又亮了。这回是赵琳琳她妈周凤霞,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何安,”周凤霞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软了三分,但底子里那股劲儿还在,“昨晚那车到底怎么回事?琳琳说你租的?”
“是。”
“花多少钱?”
“三千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三千八一天?你一个月挣多少啊?你是不是借网贷了?我可告诉你,你别在外面瞎搞,有什么事情你跟我们说,别到时候债主找上门来连累琳琳。”
“没有网贷。”
“那你哪来的钱?”
我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攒的。”
“攒的?”周凤霞显然不信,但她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行了,车的事晚上再说。今天下午你没事吧?你爸腰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你开车送一下。他那车今早打不着火了。”
赵德柱的车打不着火了?他那辆老帕萨特确实经常出毛病,隔三差五就闹脾气。以往这种事都是我叫滴滴或者开我的捷达去接,周凤霞从来不直接给我打电话,都是让赵琳琳转达。今天她亲自打过来,用意很明显。
“行,”我说,“几点?”
“下午三点吧,你到家里接。”
“好。”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几口饭扒完,饭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下午两点五十,我把宾利开到了别墅区。D区7栋门口,赵德柱已经站在台阶上等了,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病历本。看见我的车开过来,他站在原地,表情像昨天一样,先是愣了一拍,然后嘴唇抿紧了。
我下车,喊了一声“爸”。
他张了张嘴,目光从那辆车上收回来:“这车……”
“租的。”我说。
他点点头,没追问,拉开车门坐进来。我帮他调了一下座椅,他的腿长,捷达的空间他坐着窝得慌,但宾利宽敞,他靠在座椅上,手搭在扶手上,微微松了口气。
“去哪儿看?”我问。
“中心医院,骨科。你周姨帮我挂了号。”
我发动车子,平稳地开出去。路上赵德柱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窗外。经过深南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昨晚你走了之后,你姑父问了我半天。”他说,“问你在哪发财。”
“我说你就在仓库上班。”
我笑了一下:“那他不信吧?”
“不信。”赵德柱也笑了,声音闷闷的,“他说开宾利的人不可能在仓库干活。”
我没接话。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打在赵德柱的侧脸上。他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成褶子。他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技术员,退休工资一个月四千多,跟周凤霞的退休金差不多,但在家里从来说不上话。
“何安,”他忽然说,“你周姨这人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前路,车速没减。“我知道。”
“琳琳那孩子,也是被她妈影响的,其实她心里……”
他没说完,自己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话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车里的沉默继续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到了。”我说。
车停在中心医院门口。我下车绕到另一边给他开门,他下来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站稳了,冲我点点头:“你回去吧,我看完自己坐公交回去。”
“我等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拒绝,转身往门诊楼走。我站在车边,看着他有点佝偻的背影汇入人群里,蓝色的夹克在人流中渐渐远了。
手机这时候响了。是韩哥。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稳重低沉:“何先生,您今天能来一趟吗?事情比我想的急。”
“什么事?”
电话里顿了一下,像是旁边有人,他压低了一点声音:“老爷子留下的那笔资产,有人在查来源。对方来头不小,您再不露面,恐怕要被人截胡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中心医院的门口。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柏油路上,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停车场里车来车往,有人按喇叭,有人喊孩子,嘈杂的背景音灌进耳朵里。
“地址发给我。”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回车里。手机很快收到一条微信定位,韩哥发来的。点开一看,滨城CBD,金融中心,三十七楼。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我爸出事那年,我二十岁。那天我接到一个电话,说他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当场没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只看到一张白布盖着他。
那之后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个穿着黑西装的人来找过我,说了很多话,什么“补偿金”“保险”“责任方”,我当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个人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后来我再也没见过。
十年了。
我在车里坐了两分钟,然后打开了导航。
发动机启动,宾利的引擎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我挂挡,松刹车,打转向灯,驶出了中心医院的大门。
手机屏幕上,导航提示音清脆地说了一句——
“前方三百米,请右转。”
金融中心三十七楼,电梯门开的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新地毯和旧木头混在一起,像某个没人打扰的档案室。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白。他看见我,站起来,步子稳而快。
“何先生。”
他伸出手。我跟他握了一下,他掌心粗糙,指节上有一个旧疤。十年前他给我递名片的时候我根本没细看他,现在近距离看,他额头上有道浅浅的横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韩哥。”我说。
他点了下头,侧身让我进去。办公室里很简单,一张深色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摆着几个档案盒。窗帘半拉着,外面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没打开,先放在桌上,手压在上面。
“有人查老爷子留下的那笔钱。”他说,“上个月开始,有人在省城那边翻旧账,翻到当年那笔工亡赔偿的原始凭证了。”
我爸死在工地上,坠亡。那家公司给的赔偿金是八十万。我当年十八岁,刚上大学,这笔钱打到我卡上,我从来没动过,存了半年。后来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人的电话,自称是我爸生前的老朋友,他说那笔钱会有人来取,到时候让我签个字。
没多久韩哥就来了,不是来拿钱的。他来的时候带了另一份文件,上面写了另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大到我看见的时候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千万。”韩哥那天说,“老爷子这些年攒下的。他没告诉你,怕你年轻扛不住事。”
我那晚坐在宿舍的床上,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我整个人像掉进一口井里,四周都是嗡嗡的回声。
“现在查账的人查到了什么程度?”我问。
韩哥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几张纸推过来。我低头看,是银行流水和公司股权变更记录,日期标注着十年之间。有些页角折了,上面用圆珠笔画了问号。
“他们查到那笔工亡赔偿的账户,发现钱转出去之后进了另一家公司,然后那家公司又转了好几手,最后并入了一个基金。”韩哥说,“基金的管理人是你。”
我抬起头。
“三年前你满了二十二,那笔钱自动转入你名下。”韩哥说,“但你没动过,所以对方查的时候只能查到基金名称,查不到最终受益人是谁。但现在他们开始往更深的账面上查了。”
“什么人查的?”
韩哥顿了一下。“何家本家的人。”
这三个字像是有什么重量,压在我胸口上,让我呼吸停了一瞬。
何家。我爸姓何,我也姓何,但在我二十岁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姓氏还有什么别的意思。我爸就是个工地上干活的工人,我妈在老家种地,我们家穷得连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我从没想过这个普普通通的姓后面还有什么。
直到我爸死了,韩哥找来,我才知道——我爸当年不是被赶出家门的,是他自己走的。他放弃了何家的一切,带着我妈去了一个小县城,成了另一个姓何的人。
“他们找你了吗?”我问。
“还没有。”韩哥说,“但快了。那笔基金里的东西,够买下这栋楼还有余。何家现在内部正在争,有人想把这笔钱捞出来充公,有人想把它立成铁证,证明当年赶走老爷子是错的。”
“赶走?”
韩哥看着我,目光很深。“老爷子当年是长子,该他接的家业。但老二老三联手,把他逼走了。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一张结婚证和你妈。”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扣着膝盖。那些被我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慢慢浮上来——我爸偶尔喝多了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睛看着远处的山不说话;过年的时候他从来不看电视上那些财经新闻,换台换得飞快;有一年有个穿西装的陌生人来家里找他,我爸站在门口跟他说了三句话就把门关了,回来之后碗都没吃,直接进了卧室。
“那基金现在怎么处理?”我问。
“本来等你满二十五自己决定。但你一直没来,我就一直替你托管着。”韩哥说,“现在有人盯上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这笔钱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但如果你还想等……”
“不用等了。”我说。
韩哥的手停在桌面上,看着我。
“我要动那笔钱。”我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挪了一个角度,落在桌上的牛皮纸袋上,照出一个斜斜的光斑。
韩哥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他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那笔钱现在的总规模是……”
他说了一个数字。
我听完,后背靠回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在视野里晃了一下。
我在仓库干了三年,每个月四千二。我在赵家受了三年白眼,连一辆自己的车都被嫌弃。我银行卡里最多的钱没超过一万。而此刻,韩哥嘴里那个数字,足够我在滨城最贵的地段买一栋楼,再把赵家那栋别墅买下来当停车场。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我说,“把那个基金完全转到我个人名下。第二件事,把当年我父亲被赶出何家的档案全部调出来。”
韩哥看了我一眼,合上文件夹:“给我一周。”
“三天。”我说。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神里有一点光亮:“行。”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韩哥在背后叫了我一声。
“何先生。”
我回头。
他说:“老爷子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儿子以后要是回来了,你跟他说,别恨何家。’”
我站在门框里,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进来,在我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界线。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东西,最后只点了点头。
电梯一路下沉。三十七楼到一楼的几秒钟里,我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转来转去——我爸坐在院子里的背影、赵德柱拎着红盒子追出来时的表情、韩哥说“别恨何家”时的语气、还有赵琳琳站在车门旁边说“你什么时候能让我抬起头做人”时翻动的指尖。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地面光洁得能照见人影。我走出去,穿过旋转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黄昏的光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我走向停车的位置,远远看见宾利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风衣,头发披着,手臂夹着一个包,正弯腰看着车头的标志。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身回头,脸上带着一丝我没见过的表情。
赵琳琳。
她站在那辆黑色宾利旁边,看着我走过来,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车身上,又滑回我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嘴唇在微微抿着,好像有话要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怎么来了?”我问。
“妈说你送我爸去医院了。”她说,声音有点干,“我下班路过金融中心,看见你车停这儿。”
我没解释为什么来金融中心。她也一时没问,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辆车的距离。
黄昏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撩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指头勾着耳后,那动作很轻,跟以前一样。
“何安,”她说,“你租这车,到底为什么?”
我想了想。“想试试开好车什么感觉。”
她看着我,像在判断我这句话里有几分真。最后她没再追问,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夕阳,那团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眼睫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晚回家吃饭吧,”她说,“我买菜。”
我愣了一拍。三年了,她从没主动说过“回家吃饭”这四个字。都是我做,或者外卖,或者她去她妈那儿吃,我一个人对付一口。
“行。”我说。
她没多站,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明天还开着车上班?”
“嗯。”
她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转身往路边走。她的车停在对面,一辆白色丰田,三年前结婚的时候她爸陪送的嫁妆。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那辆白色丰田汇入车流,尾灯在暮色里亮成两个红点。
然后我坐进宾利,关上门。手机亮了,银行APP弹出一条通知——今天下午有一笔五万块的转账入账,备注写着:“何先生,退还给您的押金。车您先开着,不急。”
是租车公司的小哥。
我看了那条通知两秒,然后打了个电话过去。
“何先生?”小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是不是押金退错了?”
“没错。”我说,“那车我再租一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一个月?何先生,一个月月租是六万八……”
“六万八,我付。”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窗外的路灯齐齐亮起来了,整条街的光线在那一瞬间变了个颜色,从黄昏的黄变成了夜色的橙。
我发动车子,调头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经过菜市场,我靠边停了。赵琳琳说买菜,但我猜她八成还没买。我走进市场,买了条活鱼,一把青菜,半斤排骨,想了想又拿了一瓶酒。
回家的路上,红灯的时候我看了后视镜一眼。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瘦削的脸,颧骨突出,下巴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它在。像埋在土里很久的一颗种子,终于顶破了壳。
赵琳琳进门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排骨炖萝卜,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她站在玄关换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桌上三菜一汤,顿了顿。
“你做了?”
“嗯,顺路买的菜。”我说,“你说要回来吃,我就多弄了两个。”
她换了拖鞋走过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拉开椅子坐下。我在对面坐下,递给她一双筷子。她接了,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给自己盛了碗汤,埋头喝。
客厅里安静得出奇。平时吃饭她都在看手机,今天屏幕翻着面扣在桌上,一眼没看。我能感觉到她偶尔抬眼看我,视线落在我脸上片刻又移开。
“今天去金融中心干什么?”她忽然问。
“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我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以前认识的人,好久没见了,聊了会儿。”
赵琳琳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继续追问,但最终咽回去了。她低头扒了口饭,说:“明天晚上我妈请客,去丽都酒店吃饭。”
“什么人?”
“姑父要走了,走之前聚一顿。我妈说让全家都去,你也来。”
我把筷子放下,拿起汤碗喝了一口。“丽都酒店,人均消费多少?”
“你别管多少钱,”她说,“我妈请。”
“她知道我租了车。”
赵琳琳抬起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她知道。她让我跟你说,明天把车开上。”
我看着她,一时没说话。她低头拨着碗里的米粒,声音低了一点:“刘倩昨天发了朋友圈,拍的你那辆车。我妈看见了,转给她几个朋友看了,那几个阿姨都说‘你女婿有出息了啊’。”
“所以你妈现在觉得开宾利就有出息了?”
赵琳琳的手指停在筷子上。她没抬头,但我能看见她咬了一下下唇,那个小动作她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有。
“何安,”她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就是好面子。你要是真能有辆像样的车,她也能对你态度好点。”
“那车是租的。”
“我知道。”她终于抬起头看我,“但别人不知道。”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汤碗里的热气往上飘,在灯下散成细细的白雾。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三年,笑过也冷过,亲过也躲过。这一刻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我好久没见过的认真。
“行,”我说,“明天我去。”
她点了下头,重新开始吃饭。后面一直到我洗碗,她擦桌子,两个人谁也没再聊车的事。但我洗碗的时候,她走过来把自己面前的碗递给我,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快就缩回去了。
我没回头,但她转身走开之前,在背后站了两三秒。
那个夜晚过得很平常。我洗了澡躺床上,她坐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播着某个综艺节目的重播。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旧的粉色睡衣,后颈露出来一小片皮肤,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
“琳琳。”
“嗯?”
“你觉得我窝囊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拧上护手霜的盖子,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过来关了灯,在黑暗里躺到我旁边。
“睡吧。”她说。
第二天傍晚,丽都酒店。
我开着宾利到别墅区接人。赵家一家子六口人,周凤霞穿了件暗红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了条丝巾,赵德柱换了一身新西装,是去年过年买的那套,平时舍不得穿。赵琳琳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裙,头发放下来,化了淡妆。
周凤霞看见车停在门口,脸上那表情像是在欣赏一件满意的作品。刘倩一家也在,他们开过来的奥迪停在后面,刘倩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宾利,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走吧走吧,”周凤霞招呼大家,“别让人等着。”
赵德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周凤霞和赵琳琳坐后排。刘倩他们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向丽都。
路上周凤霞一直在说话,说姑父这次回深圳是升职了,公司给他安排了副总的位置,年薪涨到一百万了。又说表姐夫王建国最近在投一个新项目,要是成了能翻一番。说了半天,最后话头一转,落在我身上。
“何安啊,你那个车,”她顿了顿,“租了多久?”
“一个月。”
她“嚯”了一声。“那得多少钱啊?”
“还好。”
“你哪来的钱?”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赵琳琳,她正看着窗外,但耳朵明显在听。我收回目光:“以前存了点,现在用上了。”
周凤霞没再追问,但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她“嗯”了一声,转头跟赵琳琳聊起了别的。赵德柱全程没说话,一只手掌着车门扶手,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表情很难形容,像在想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丽都酒店到了。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保安指挥着我们的车拐进预留的位置。我停好车,熄火。车门打开的瞬间,夜风吹过来,带着酒店门口花坛里的桂花香。
姑父陈建州站在门口等着,手里夹着烟,看见我们来了,笑脸迎上来。他先跟周凤霞寒暄了两句,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最后停在我那辆车上。
“小何,这车可以啊,”他拍了拍车身,“宾利飞驰,落地四百多个吧?”
我不知道具体多少,但点了下头。
他“哟”了一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多了一点新的打量。“可以可以,看来是发财了。”他没多问,笑着招呼大家进去。
包厢在二楼,临街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夜景。一张大圆桌坐了十二个人,除了赵家本家的人,还有周凤霞两个朋友,都是退休的阿姨,穿着体面,看见我进来的时候目光都在我身上停了好几秒。
吃饭的时候气氛热络。陈建州讲他深圳的事,王建国说他的投资项目,刘倩在旁边插科打诨,说到兴起的时候碰杯声不断。周凤霞今天格外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还主动给我倒了一次茶。
“何安,”她递茶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爸今天穿这身还行吧?我给他买的,两千多。”
“挺好的。”我说。
“你以后也买两件像样的衣服,别老穿卫衣。”她说,“开这么好的车,人也得配得上。”
赵德柱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接话,脸上神情淡淡的。刘倩听见了,凑过来问:“何安,你这车是买的还是租的啊?我听琳琳说……”
“租的。”我说。
刘倩的表情微妙了一瞬,但她很快又笑起来:“租的也牛啊,一个月好几万吧?现在能花得起这钱的可不多。”
我笑了笑,没接话。
酒过三巡,陈建州站起来举杯,说了一番场面话,感谢大家这几天招待,明天一早飞深圳,下次回来再聚。大家都站起来碰杯,我端着杯里的茶也起身了。
就在这时候,包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那男人四十来岁,长脸,眉眼锋利,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屋里忽然安静了。
周凤霞脸上的笑容僵住,陈建州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赵德柱看见那人,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回了桌上。
那人看着我,没笑。
“何安?”他说,“这么多年没见,长这么大了。”
我认出了他的脸。尽管十年没见,但那张脸跟我记忆里最后一面几乎没变。那年我才二十岁,在医院走廊里,他就穿着类似的深色夹克,跟我说我爸出了意外,让我节哀。
他是何家老二,何建业。
我的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