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这个拥有将近2500万人口的国家中，汽车数量大约只有3万左右浮动，也就是说每833人中才可能有1人拥有一辆车。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代表最高权力的象征——飞驰而过的防弹迈巴赫；也能看到平壤街头那相当现代的SUV，仔细一看，是“和平汽车制造厂”生产的“和平2019”，其底色透着2018款哈弗H5的影子；如果把视线投向辽阔的农村，那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满满的土路上，一辆辆尾部拖着巨大铁桶、冒着浓浓黑烟的卡车在艰难行驶，这些车辆不用汽油，而是依靠燃烧木料和秸秆来提供动力。
这才是真实的朝鲜。自你踏入这个国家的那一刻起，就会被一种独特而稀有的氛围所包围。在这里，没有任何僵硬的现代社会运作规则，所有的思维方式都会在此被重新塑造。
想要理解朝鲜，首先要了解一个叫车银赫（化名）的中国青年。
与那些利用翻译软件查资料的“键盘专家”截然不同，车银赫是真正的行动派。早在2010年，他对还保持苏联传统风格的朝鲜表现出极大兴趣。为了深入了解这个国家，在读研阶段，他通过模仿朝鲜中央电视台著名播音员李春姬的《劳动新闻》播报，自学成才，掌握了一口纯正、甚至带有官方强调的朝鲜语。
2015年，出于对这个国家的好奇心，车银赫与一位思维比较开明的朝鲜年轻朋友合作，亲自前往平壤做生意。那时，正值金正恩掌权初期，朝鲜国内的汽车数量开始显著增加。车银赫眼光敏锐，他没有选择传统的煤炭或原油贸易，而是直接在当地开设了加油站和汽车维修中心。
正是通过这次维修厂的经历，让他彻底了解了朝鲜汽车的内部情况。
朝鲜汽车工业的版图实际上就是一部鲜活的地缘政治历史。核心的是“胜利汽车制造厂”，其前身为“德川汽车制造厂”，由苏联提供技术支持协助建设的。1958年，朝鲜推出了被誉为首款“自主研发”的卡车“胜利-58”。然而在像车银赫这样专业人士看来，这款配备3.5升六缸汽油发动机、载重两吨的卡车，连设计图纸全都照搬自苏联的GAZ-51卡车。顺便提一句，中国当年也引进了这款车型，被老一辈人称作“南京嘎斯”。
随后，胜利工厂又推出了胜利-61和独立-64，这些基本上都是对苏联汽车的逆向仿制品。
在乘用车方面，便是我们之前提到的“和平汽车制造厂”的天下。这家企业的背景极其奇特，它是在当时朝韩关系处于“蜜月期”时两国共同投资建立的。朝鲜持有30%的股权，而韩国则占有70%。和平汽车的战略更为直白——通过逆向研发中国和德国的汽车。例如，“和平2019”仿照哈弗H5，“和平2021”则对应哈弗H9，“口哨1613”几乎就是大众捷达的复制品，“口哨1610”则带有奔腾B50的特色。
至于那些在农村地区行驶的“烧木头”卡车，实际上是二战时期为应对石油短缺采用的旧技术。在持续的国际制裁和能源封锁背景下，这种在燃烧时散发刺鼻气味和黑烟的“新型”车辆，成为朝鲜基层物流最无奈却也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经营了两年后，车银赫的汽车维修和贸易业务一直顺利开展。直到2016年，一切突然告一段落。
当时，由于朝鲜多次进行导弹发射和核试验，联合国安理会在11月批准了非常严厉的第2321号决议，直接停止了朝鲜煤炭等主要资源的出口。到2017年初，外界的局势使得在朝的贸易业务完全陷入停滞。
由于贸易无法继续，必须寻找新的出路。车银赫联系了在澳门学习酒店管理、对传统旅游业感到厌倦的朋友Terry，两人很快达成共识，打算在旅游行业闯一番天地。因为在联合国制裁名单中，旅游业是当时少数没有被限制，且可以合法获得外汇的渠道之一。
那段时期的朝鲜旅游市场，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死板、压抑。
大部分中国游客都是参加那种“丹东出发、四天三夜”的夕阳红旅游团。Terry对此体会深刻，因为他也曾亲身体验过。这次行程可以说是折磨：第一天整天坐火车，傍晚才抵达平壤，晚上被严禁离开酒店；最后一天一大早又赶火车返回丹东。在中间仅剩的两天里，他们去了板门店和妙香山，两地单程都在两个多小时以上。剩下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在金日成广场和主体思想塔前拍照，整个过程就像被赶鸭子一样。
车银赫感觉很不满，他发现一些欧美的独立旅行社，反而能带着外国游客去欣赏平壤的夜景，去当地体育馆打球，甚至参加平壤青年的跨年晚会。而我们中国作为与朝鲜关系最紧密的国家，为什么我们的同胞只能参观那些死板的建筑呢？
因此，他们决心打破这种表面浏览的模式，专门为年轻人设计深入体验型的旅游项目。
他们带领游客前往平壤的主题乐园。许多中国游客起初抱有成见，认为朝鲜人一定都是严肃、严谨、不苟言笑的。然而，到了游乐场后，发现事实完全相反：过山车、大摆锤、跳楼机一应俱全。晚上，平壤的年轻男女在人群中尽情欢笑，还有小情侣躲藏在角落里低语。那一刻，游客们忽然明白，抛开那些宏大的政治象征，朝鲜的年轻人和世界各地的年轻人一样，拥有活力四射的生命力和真情实感。这种打破偏见的瞬间，比观看一百座纪念碑都更加震撼。
他们还安排游客拜访普通的平壤市民家中，与朝鲜的大妈共同制作泡菜；前往平壤的教堂、大学溜冰场，甚至组织游客参加平壤马拉松赛。
“朝鲜这个国家，不能只是拆开逐个景点去打卡。你要把整个国家看作一个庞大、独特的游乐场和生态系统。” 这就是Terry带团的核心思想。
到朝鲜旅游，有一条铁一样的铁则：夜间绝不能擅自离开酒店。
越是被禁止，反而越具有诱惑力。夜幕降临时，白天那种整齐划一的庄重感逐渐退去，平壤的真实市井生活才开始显露。车银赫曾经也做过这件事。2013年，他首次踏访朝鲜时，和朋友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羊角岛酒店。那时的平壤没有后来那种灯火辉煌的“未来科学家大街”，街道显得非常昏暗。但是，在微弱的路灯照耀下、在昏暗的地下通道中，他们看到有朝鲜人在借着光读书，还有人在暗中卖菜。当然，事后他们被等在大堂的朝鲜导游狠狠斥责了一顿。
成为运营方之后，车银赫决定改变这种猫鼠游戏的做法。他直接与朝方进行沟通，建议在不触及敏感区域的情况下，让导游带领中国游客在街头漫步。
他清楚导游在朝鲜旅游中的重要角色。这些导游多数是来自平壤著名大学的年轻女性，不仅中文非常流利，有的还掌握多种外语。以前，她们主要负责背诵一些生硬的数字，比如“我们实行免费教育和医疗”、“我们拥有八千万人民”（包括韩国的五千万和海外侨民在内）。
车银赫与导游们交流工作，建议她们放下那些死板的政治宣传。“中国游客已经非常了解你们的福利政策，大家更关心的是你们的真实生活。”他还特别叮嘱导游，夜晚带游客散步时，可以用朝鲜币在街边摊买些冰淇淋或当地特色的小饭团，请大家一起享用。
这个方法非常有效。当官方的“导游”变成了在街边请你吃冰淇淋的“本地伙伴”，那种人与人之间最纯真的关系就开始建立起来了。
Terry和车银赫带领游客走进朝鲜社会的各个角落，解答了许多普通人对朝鲜的疑问。然而，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层次的震撼与疑惑。留在这里越久，就越能察觉到那份深藏骨髓的神秘感。
公众常认为朝鲜民众对外界一无所知，但这实际上是一个严重的误解。在疫情封锁之前，每年有数十万朝鲜人赴中国或其他国家经商、打工，信息的暗流一直在流动。实际上，百姓心中大致清楚内情。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出现在2019年。那时，金正恩与特朗普在越南河内举行了第二次朝美首脑会谈。在会谈之前，朝鲜国内的宣传机构已经把氛围推向了极致，整个国家弥漫着“即将解除制裁、迎来经济飞跃”的热烈情绪。
最终的结果大家都已经清楚了，谈判彻底失败了。
面对这次突如其来的重大外交挫折，朝鲜的官方媒体连续三天保持沉默。起初，他们试图用“会议在友好气氛中结束”来轻描淡写，试图掩盖事实。官方曾希望能隐瞒消息，但只过了三天，平壤的街头巷尾已经传开了谈判破裂的真实情况，完全无法再隐藏。最终，官方媒体在三天后不得不正式承认谈判失败。这场官方与民间信息传递的博弈，异常微妙。
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车银赫最震惊的，是这个国家极其惊人的动员实力。
许多时候，早上在平壤街头行走，一切都平静得令人难以察觉到一丝风起。然而下午时分，几万名身着军装的士兵、各种重型武器，以及数十万手持鲜花、排成严密队列的游行群众，犹如天兵天将般突然涌入，瞬间填满整个金日成广场。
他们究竟从何处出现？集合的指令又是如何在寂静中传达？后勤支持又是如何在隐秘中得以完成？无人知晓。这种绝对的透明度缺失与高度的组织纪律，构成了朝鲜这个国家最深层的神秘感，全球都无法找到答案。
到2019年底，新冠疫情迅速席卷全球。朝鲜的反应远超众人的预期，在其他国家还在观望时，他们果断停止了签证发放，并彻底封锁了边境。车银赫和Terry辛苦打造的深度旅游项目，也随之按下了暂停按钮。
在这个仅一江之隔的国家，有着仿效世界名车的工业挣扎，有充满欢声笑语的游乐场，也有暗中涌动的信息传播，更有瞬间汇聚数十万人的铁腕力量。它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丰富、多彩，也比我们眼中的更深邃、复杂。或许只有等到边境再次全面开放的那一天，我们才能再次踏上那片土地，亲眼目睹一切，去解开那些至今未解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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