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辆奔驰,停在小区楼下
下午四点,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响了。
苏楠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
“姐,陈宇刚才来了。”
我手一顿,衣架差点掉下去。
陈宇是苏楠的前夫,离婚一年半了。
今天是陈宇再婚的日子。
“他来干什么?”
“接朵朵去参加他婚礼。”苏楠那边传来倒水的声音,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开了辆奔驰,黑的,GLC。停在单元门口,双闪开着,车窗全摇下来,音响开得挺大声。”
我沉默了两秒。
“故意的。”
“嗯,肯定是故意的。”
苏楠和陈宇离婚的时候,两个人把婚后财产分了分,房子归苏楠,存款各拿各的,因为本来也没什么存款。
陈宇开了辆老款速腾,苏楠骑电动车接送朵朵上幼儿园。
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陈宇每个月给一千五的抚养费,探视时间双方协商。
实际上这一年半,抚养费时断时续,有时候三个月转一次,有时候转个整数说多退少补,苏楠从来不催,也不计较。
朵朵今年五岁半。
苏楠说,陈宇提出要接朵朵参加婚礼的时候,她想了几秒钟就答应了。
“他说他老婆也想见见朵朵,觉得孩子懂事,想让她当花童。”
“你心里不膈应?”
“膈应。”苏楠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朵朵是我闺女,也是他闺女。他想让闺女参加自己婚礼,这事本身我不拦着。至于他开什么车来、存什么心思,那是他的事。”
我听着苏楠的语气,突然觉得,这个表妹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苏楠,会因为陈宇忘了结婚纪念日冷战三天,会因为婆婆说一句“你工资也没多少不如在家带孩子”哭一整晚,会因为同事买了学区房而她买不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到半夜。
那时候的苏楠,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什么都较真,什么都往心里去。
现在她说“那是他的事”,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下楼送朵朵了吗?”
“送了。”苏楠顿了一下,“换了她最喜欢那条白裙子,扎了双马尾。陈宇看到我下来,特意从车里出来,把钥匙拿在手上转。”
我都能想象那个画面。
黑色奔驰,锃亮的车漆,陈宇西装革履地站在车旁,钥匙圈套在食指上转得飞快,脸上挂着一种“你看我现在混得多好”的笑意。
苏楠说他瘦了一些,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确实精神。
“他跟我打招呼,叫我‘楠姐’。”
我听到这个称呼,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
结婚六年,他叫她“老婆”“苏楠”“楠楠”,离婚一年半,他叫她“楠姐”。
这两个字的距离,把六年变成了前尘往事。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路上慢点,朵朵晕车,别让她吃太多糖’。”
她说完这句话,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苏楠轻轻笑了一声。
“姐,你知道吗,他把车停在那儿,音响放那么大声,朵朵上车的时候他特意绕到副驾驶那边去开门,后视镜都恨不得掰到我脸上给我看。”
“我当时就一个感觉——他开这辆车来,不是为了接闺女,是为了让我看。”
我攥紧了手机。
“那你心里难受吗?”
苏楠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说实话,有一点。不是因为他开奔驰,是因为他终于开上了奔驰。当年我俩一起攒钱买车,攒了三年,首付差两万,他说再等等。后来钱被他拿去跟朋友合伙开店,赔了,车也没买成。现在他开上了,旁边坐的是别人。”
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但我下楼的时候,朵朵牵着我的手问我,妈妈,爸爸的车好漂亮,你什么时候也能开这样的车呀。”
“我跟她说,妈妈不需要。”
“朵朵又问,为什么呀。”
“我说,因为妈妈有比车更重要的东西要买。”
苏楠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蹲下来给朵朵整理裙子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居然在想,这辆奔驰的保险杠好像有点剐蹭,回头得提醒他补漆。”
我忍不住也笑了。
“你是不是职业病犯了。”
“可能吧。”苏楠说,“毕竟我现在就干这个的。”
苏楠离婚后在一家汽车租赁公司上班,做行政兼调度。
说起来讽刺,前夫开着租来的车在她面前炫耀,她这个前妻偏偏就是管租车的。
但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苏楠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话,当时我没太在意,后来回想起来,那才是整件事真正的开始。
她说:“对了姐,我今天查了一下他那个车牌号。”
“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确认了一点小事。”
她没再说下去,我也没追问。
那天的晚霞特别好看,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想着苏楠蹲在朵朵面前整理裙子的样子,想着那辆黑色的奔驰停在老小区单元门口,音响里放着谁也不记得的歌。
朵朵上了车,陈宇踩下油门,车屁股亮起红色的尾灯,拐过花坛,消失在苏楠的视线里。
她没有目送。
她转身上了楼,回到她那套月供三千二的六十平米两居室,打开手机,点进了工作系统。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晚上在公司后台查到了一些信息。
那些信息,足以让陈宇在第二天经历一场他人生中最狼狈的打脸。
但那时候的苏楠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查到的信息截了个图,存进手机相册,然后给朵朵发了条语音。
“宝宝,妈妈明天给你做糖醋排骨,早点回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