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经济技术开发区那个曾经喧嚣的东风雷诺工厂旧址,如今已是一片寂静。2020年4月14日的公告还历历在目,东风集团股份宣布将对东风雷诺进行重组,雷诺拟将其持有的50%股权转让,停止相关业务活动。同年8月28日,东风雷诺汽车有限公司更名为东风汽车(武汉)有限公司,意味着雷诺正式退出股东行列。当时舆论普遍认为,这标志着雷诺第二次在中国市场的“撤退”,一个延续了20余年的合资时代就此落幕。
然而,就在距离这片沉寂工厂数百公里外的上海,一场截然不同的故事正在上演。雷诺中国研发中心(ACDC)的工程师们正围在一台即将完工的工程原型车前,讨论着最后的调试细节。从概念冻结到这台原型车的完成,他们只用了9周时间——这个速度在欧洲同事看来“感觉就像攀登珠穆朗玛峰一样不可思议”。而这款名为Twingo E-Tech的纯电小车,预计将以2万欧元的价格冲击欧洲市场,成为欧洲车企推出的唯一一款售价在2万欧元以下的纯电车型,比大众预计售价相同的ID.Every早了整整两年。
同一家跨国车企,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为何会经历如此戏剧性的逆转——从“撤离制造”到“依赖研发”?这背后是中国汽车产业怎样的深刻蜕变?
2020年的那次“战略收缩”,当时被不少观察者解读为雷诺对中国的“放弃”。毕竟这已经是雷诺第二次在中国遇到重大挫折了。第一次是在1993年,雷诺和三江航天在湖北合作,打造了“塔菲克”面包车。那会儿中国汽车市场才刚刚起步,但雷诺选择了“零件进口”路线,把国外零件运到中国来组装,结果成本居高不下,卖的车比其他同行贵不少。折腾了十年,总共也就卖了不到五千台,最后只能草草收场。
第二次机会出现在2013年,雷诺与东风汽车成立合资公司,主要做乘用车。头两年确实有过高光时刻,2017年销量达到7.2万辆的顶峰。不过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之后几年销量逐年下滑,到2019年已不到2万辆。说得直白点,产品没跟上节奏,别人都在拼新能源、智能网联,东风雷诺还在死守燃油车的老本,慢慢就被市场边缘化了。
但苏伟铭接手雷诺中国后,留了个后路——保住了和东风、日产合资的易捷特公司,在湖北十堰继续生产达契亚Spring车型,主要是出口到欧洲。现在回头看,这一步算是早就埋下的铺垫。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23年10月。雷诺在上海悄悄设立了那个名为ACDC的研发中心,英文全称是Advanced China Development Center。这个名字时髦的研发中心,实际上是把采购和研发融合在一起,专门为全球市场开发新车型。而让ACDC一炮而红的,正是Twingo E-Tech的开发奇迹。
从概念冻结到首台工程原型车完成仅用9周,整个开发周期压缩至21个月,比传统36个月的欧洲开发周期缩短了41%。更惊人的是,当这台车在巴黎车展亮相后,迅速成为欧洲市场的焦点,2025年11月上市后,在英国市场甚至一度击败特斯拉,成为最畅销的电动车型之一。
雷诺中国工程副总裁Jeremie Coiffier在采访中不经意间透露:“我们在中国办事,决策速度基本是按‘天’来算的,而在欧洲,那可得按‘周’去计划。”这种效率差异,正是“中国速度”的核心所在。
如果时光倒流20年,回到三江雷诺工厂停产的2004年,那时在孝感工作的雷诺中国员工们面临着完全不同的境遇。他们的角色定位主要是生产管理、工艺执行和本地化适配,技术话语权相当有限,主要遵循法国总部制定的标准与流程。职业成就感更多来源于产量达标、质量控制、成本优化这些制造端的指标。当工厂大门最终关闭时,那种黯然离场的画面,至今仍让亲历者唏嘘。
如今走进上海ACDC的办公区,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这里聚集着平台架构师、软件工程师、智能网联专家、用户体验设计师。他们在特定领域——特别是电动化、智能座舱、本地数字化生态接入等方面——不仅拥有显著的技术话语权,甚至在引领和主导全球项目。
雷诺集团首席技术官、ACDC总经理菲利普·布鲁内将ACDC比喻为指引集团技术迭代的“指南针”。这枚“指南针”的魔力在于“中国速度”的全球化嫁接。ACDC仅用21个月完成Twingo E-Tech的研发,后续衍生车型研发周期更计划压缩至16个月。
技术层面的跨越是根本性的。中国团队已从早期的组装调试、国产化配套,发展到如今深度参与甚至主导全球模块化电动车平台开发、核心软件迭代。在“软件定义汽车”的新时代,中国团队因更贴近全球最活跃的数字化应用生态和最挑剔的消费者,形成了独特的敏捷开发、快速迭代的“中国方法论”。
这种模式被称为“同步工程”或“协同化体系运作”。当有了虚拟样车之后,各个团队——设计、工程、采购、软件——同步推进零部件验证、供应链定点、软件调试等工作,无需等待上一个阶段完成再去开始下一个阶段的开发。硬件、软件、采购、成本控制等部门集中办公,将审批周期从欧洲的“周”缩短至“天”。
ACDC还引入了“80/20风险管控”理念,当方案可行性达到80%时即进入下一阶段,通过快速试错来覆盖可能的返工成本。这种模式使Twingo项目的开发费用比预期减少50%,模具成本降低40%,供应商定点仅用9周完成。
更深层的支撑是中国完整成熟的新能源生态系统。Twingo E-Tech的底盘零件供应商不少来自中国,同时用到了宁德时代的电池以及上海电驱的动力系统。中国在电池技术、智能座舱、敏捷开发等领域形成了完备的产业生态,全球最强的智能电动汽车云集竞争,人才齐备,这让中国从最大市场升级为创新引擎、实验场和健身房。
雷诺的案例并非孤例。它只是跨国车企在华战略发生结构性重塑的一个典型样本。长期以来,外资车企在华的核心叙事是“规模与市场”:建立合资公司、导入车型、争夺市场份额。然而,随着中国本土汽车工业在电动化与智能化浪潮中完成惊人一跃,游戏规则已然改写。
竞争的核心,正从“规模与成本”的比拼,演进为“体系与速度”的全面较量。在此背景下,许多跨国巨头面临着战略迷思:是加大赌注投入一场空前激烈的本土“内卷”,还是黯然收缩甚至退出?雷诺的实践,给出了超越二元对立的“第三种答案”——一种“能力嵌入型”的存在。
雷诺不再执着于在中国市场的终端销量排名,转而追求深度融入中国最具活力的创新生态,将中国锻造为自身面向全球的“能力源头”与“效率引擎”。这种转变背后是三大力量的共同驱动:
首先是市场引力。中国作为全球最大且竞争最激烈的电动汽车与智能汽车市场,提供了最苛刻的试验场和最快速的需求反馈。消费者对智能网联功能的接受度高达65%,远高于其他市场。
其次是人才潜力。中国庞大的高素质工程师队伍、在互联网与数字经济领域积累的人才红利,正快速向汽车产业溢出。这些人才不仅数量充足,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习惯了快速迭代、勇于试错的工作文化。
最后是生态活力。完整的供应链、活跃的软件生态、丰富的应用场景,构成了独特的“创新温室”。正如中国电动汽车百人会副理事长兼秘书长张永伟所言,在传统燃油车时代,合资企业在中国建立的供应链相对封闭,外资零部件企业占比超80%;但电动化浪潮下,谁能先绑定中国生态,谁就能抢占转型先机。
对于跨国车企而言,这意味着必须重构其全球研发布局,真正将中国团队纳入核心创新网络,实现从“在中国,为全球生产”到“在中国,为全球创造”的战略升级。对于全球汽车产业来说,创新范式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基于中国市场的快速试错、敏捷开发模式,可能成为新的竞争力标准。
全球化分工正进入“中国定义创新,全球协同落地”的新阶段。2026年新年伊始,雷诺集团首席执行官福兰将中国定为新年首访目的地,他在访问中明确表示:“中国将在雷诺拓展全球市场中起到关键作用。基于这些合作,巴西、韩国的研发工作都将通过ACDC来实现。”
雷诺的“反转”故事,不仅是一家企业的战略调整,更是一个产业时代更替的生动注脚。它标志着,在中国这片热土上,关于汽车的故事,剧本已被彻底重写。
当历史的尘埃落定,个人的选择也折射着时代的变迁。如果让你选择,是更愿意在20年前的合资工厂里做生产管理,确保每一个零件都符合法国总部的标准,还是在今天的跨国研发中心里做工程师,用自己的代码和设计定义下一代全球车型?这两种职业路径背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创造逻辑,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产业时代。
答案或许没有对错,但时代的浪潮从不等人。雷诺从“弃华”到“倚华”的9周奇迹,只是这个宏大叙事中的一个注脚,而注脚背后,是整个中国汽车工业从“世界工厂”向“创新策源地”的历史性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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