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下午陈屿发微信说,给车上装了个新的行车记录仪,前后双摄的,防碰瓷。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当时我正在厨房剁排骨,没多想,甚至觉得他总算干了件正经事。
我们这个片区这两年碰瓷的三轮车的确不少,上个月小区业主群里还有人发过视频,一个老头骑着三轮蹭上奥迪,躺地上非要三千块。
我把截图转给陈屿,他大概记在心里了。
车是领证那年买的,白色卡罗拉。
名字写的我的,因为当时我的征信好,贷款利息低。
陈屿不是个细心的人。
结婚三年,他唯一主动置办过的家用电器,是一台空气炸锅。
买回来炸了两次薯条就塞进柜子里落灰。
所以这次他突然给车上装记录仪,我心里其实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好像是一个你原本很了解的人,忽然做了一件不符合他行为逻辑的事。
但你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段时间我们的关系还行。
也不能说还行。
就是那样子。
他加他的班,我上我的课,周末一起去他妈那边吃顿饭或者去超市买点东西。
没有争吵,也没有多余的话。
我们像两条并行的铁轨,不交错,也不偏离。
偶尔在深夜我翻身碰到他的后背,他会下意识往床边挪一寸。
记录仪装好之后,我开过一次车。
去南城那边的建材市场,买几块瓷砖。
那天下着小雨,雨刮器咯吱咯吱响,车内后视镜上方多了一个黑色的小机器,亮着一个小小的绿灯。
我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想,这个角度拍得到外面吗?
玻璃上全是雨水,镜头估计糊成一片。
但我也没伸手去擦。
陈屿说过一句话,装这个就是为了万一有事能说得清。
我觉得有道理。
那时的我不知道,这句话的万一里面,并不包括我查他的行踪。
因为在他预设的剧本里,我根本就不会去看那个回放。
他大概觉得我是个迟钝的女人。
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偶尔刷手机看小红书学做菜,把日子过成一张复印纸。
这样的女人不会去翻行车记录仪,就像她不会去查他的手机、不会去翻他裤兜里的发票、不会在他洗澡的时候偷偷闻他衬衫上的味道。
他赌对了。
结婚三年,我从来没有查过他任何东西。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累。
当一个人忙到连睡觉都觉得是享受的时候,她没有多余的情绪去疑神疑鬼。
那天我从建材市场回来,把车停在楼下,熄火。
雨水沿着车窗流下来,把外面的路灯模糊成一团橙黄色的光。
我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
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来由地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陈屿骑电动车接我下班。
我坐在后座搂着他腰,他瘦得像根竹竿,肋骨隔着衣服都硌手。
那时候他说,等我们有钱了买辆车,夏天开空调,冬天开暖风,再也不挨冻。
后来我们买了车,他再也不骑车了。
我再也没搂过他的腰。
我拔出车钥匙,上楼。
记录仪的绿灯还亮着,在后视镜上方闪了一下,熄灭了。
02.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陈屿出差去石家庄四天,我自己在家。
原本想把冬天的被褥拆洗一遍,结果洗衣机坏了,甩干的时候嘭嘭响,像里面藏了只活鸭子。
我给售后打电话,对方说维修师傅周日才排得开。
我站在阳台看了看积了三天的灰蒙蒙的天,决定不等了,自己开车把被褥送到干洗店去。
车钥匙在玄关的碟子里。
我拿了钥匙下楼,坐进车里,忽然想起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
陈屿提过一次,说有个开关可以设置存几天。
我当时没在意听,现在也找不到那个开关在哪。
我发动车子,记录仪的屏幕亮了,显示实时画面。
停车场前面的树在风中晃,没有声音,画面安静得像默片。
干洗店离我们小区四公里。
路上经过三个红绿灯,我在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指闲着去拨了一下记录仪的屏幕。
触屏。
往右划,跳出来一个菜单。
往左划,跳出来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日期,从三个月前开始,按天排列。
每个文件大概几十分钟到一两个小时不等。
我随手点了一个最近的——周三,我去学校上课那天。
画面出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因为拍的不是外面。
是车内。
前后双摄。
前面的镜头拍路面,后面的镜头拍车厢。
而陈屿设置保存下来的画面,全是后摄——拍车厢的那一个。
画面里,驾驶座空着。
副驾驶坐着一个女人。
她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小镜子补口红。
枣红色的。
然后她偏过头,朝司机方向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笑完伸手去调空调出风口,那个角度,她手腕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滑下来。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红灯已经跳绿了,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
我踩油门过路口,开到干洗店门口,停了车。
没下车。
继续看下一个文件。
隔了一天。
还是那个女人。
这次她坐的是后座。
她歪着头,用纸巾擦车窗上的雾气。
擦完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
笑脸往下淌水珠,像在流泪。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那个笑脸拍了一张照。
再下一个文件。
晚上。
车停在某个不认识的地方,车窗外一片黑暗。
车厢灯开着。
她坐在副驾驶吃一盒草莓,从透明的塑料盒子里一颗一颗拿。
吃到最后两颗的时候,她捏着最大的那颗,侧身递向司机的方向。
我的丈夫——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认得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画面里出现了他的后脑勺,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那颗草莓。
我把记录仪摁灭了。
屏幕返回主界面,显示年月日及当前时间。
车窗外,干洗店的灯箱已经亮起来了,洁美洗衣四个字红得刺眼。
我坐在驾驶座上,怔怔地看着自己握方向盘的手。
手指关节发白,但我没觉得自己在用力。
刚才我给维修师傅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很礼貌。
说周日可以,几点都行,我在家等。
挂电话之前,他还夸我声音好听,说像电台主持人。
当时我笑了一声。
那个笑现在想来,像一个陌生人发出的。
我把被褥搬到干洗店,付了钱,拿了收据。
走出店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陈屿发来的微信:石家庄下雨了,你那边下没下,阳台窗户关没关。
阳台窗户。
我前天晚上自己关的。
他没问我,他问的是窗户。
我回:关了。
他回:那就好。
我站在干洗店门口,看见路边那辆白色卡罗拉。
驾驶座车门半开着,我刚才太用力推,没关上。
一阵风灌进去,吹得后视镜上挂的平安结左右晃荡。
平安结是我妈在庙里求的。
当时陈屿说,挂这个俗气。
我说,挂个心安。
他没再说话。
我坐回车里,重新打开记录仪的文件夹列表。
往上翻。
很快确认了一件事:最早被保存下来的车厢录像,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十七日。
结婚第十天。
也就是说,从我们刚结婚开始,他就在防着我了。
不。
不是防我。
是把防我的证据——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一帧一帧存下来。
那个内存卡,64G。
我按了一下属性,已用空间超过一半。
三十多个G。
他精心保存了三年的一切。
不是我们蜜月在三亚海滩上拍的那些。
不是去年过年他爸妈给我们塞红包的那个视频。
是这些。
是她吃完草莓伸过来的手,是他侧过头时微微颤动的肩膀,是她一笑眼睛就弯起来的弧度。
是这些。
我把记录仪的程序一层一层点开,最终在设置页面里找到了一个开关:录音敏感度,调到最高。
也就是说不光画面,连声音——每一句话,每一声呼吸,每一次沉默里的所有窸窣细节——全都录制下来,同步保存在云端。
账号是他的。
我锁屏。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指腹摩挲真皮的纹路,一圈一圈,三年了,这辆车只保养过五次,其中四次是我开去做的。
他从不操心这些。
他操心的,只有一样。
有人在车窗外轻轻叩了一声。
一个环卫阿姨拿着扫把,以为我要倒车,朝我摆手。
她身后,路灯把树影筛了一地,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我摇下车窗,说没事,我这就走。
她的扫把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
刷刷刷。
刷刷刷。
这个声音后来成了我心里头的一个节拍器。
每次它响起来,都会把我拽回那个傍晚。
橘红色的天光慢慢沉下去,车里的记录仪绿灯闪烁,后视镜里映出我自己。
嘴唇紧闭,眼睛干涩,一滴泪都没有。
03.
那之后的两天,我照常上班、做饭、晾衣服。
洗衣机还是没修好,维修师傅周日来了,拆开看了看,说是轴承坏了,要等配件。
我说不急。
送走他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想的却是行车记录仪里那个文件夹。
它把车厢内的一切录得清清楚楚。
陈屿拿来说防碰瓷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前后双摄,他只保存后摄画面。
因为前面的路况对他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车厢里发生过什么。
周日晚上,我把这三年结婚以来的可疑时间点捋了一遍,在本子上画了条时间轴。
他一共出差几次,加了几个深夜的班,哪几次周末说见客户,哪几个节假日临时有事走了。
我不确定这些空白都被填满,但我能确定其中一部分——因为记录仪录像文件对应的日期,就是他那些搪塞借口的日子。
七月十四号,他说陪客户吃饭,录像里晚上十点四十七分车厢灯亮了,副驾上去一个人。
十一点二十三分,熄灯,车没动。
十分钟后,有低低的说话声。
听不清说什么。
但我听出他笑了一声。
那种笑很轻,像是被什么话逗的,从喉咙里没压住的。
三年了,他没在我面前这样笑过。
我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吃掉,洗碗,刷牙洗脸。
躺上床,闭上眼。
翻身到左边,又翻身到右边。
最后仰躺着睁眼盯着天花板。
周二,我去学校请了一天假。
然后开车去了陈屿公司楼下。
没告诉他。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超市停车场,这个角度,卡罗拉正好整个收进视野。
九点二十分,他从写字楼门口出来,夹着包,边走边讲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原地,低头看手机屏幕。
嘴角是弯的。
不是对客户的笑,不是对同事的笑。
是一个男人在给女人回消息时才会出现的那种,放松的、藏着点期待的笑。
然后他走过斑马线,上了那辆卡罗拉。
启动,没着急走。
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大概还在聊微信。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一划,再一点。
那个动作是那么熟练,像是在重复做了千百次的暗号。
三年前拍结婚照时,他也坐在我旁边的化妆凳上发微信。
摄影师喊我们开拍,他锁屏前那一秒,我瞄到他打出去的最后一句话是:快了快了,再等我一会儿。
当时我想,可能是跟朋友聊什么。
结婚那天的忙乱掩盖了很多细节。
现在那些细节像浮起来的石子,一块一块撞在我脑门上。
他发动了车,往西开。
我没跟。
没必要跟。
我忽然想起他以前说过一句话,说这个年代什么都会留下痕迹。
当时说的是电信诈骗。
他把这句话用在了自己身上。
只是他以为的痕迹是银行卡流水和微信记录,而给我留的最大痕迹,恰恰是他以为最不可能被我发现的那一个。
我回到家,从梳妆台抽屉翻出结婚证。
红底烫金字,照片里他穿着一件白衬衫,我穿着一件白裙子。
那天发胶喷太多了,他头发硬得像顶了一块瓦片。
我很想笑,但嘴角扯不起来。
证件编号下是他和我各自的身份信息。
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从法律上讲,这段婚姻无懈可击。
我合上结婚证,放回抽屉。
然后打开了行车记录仪的云端同步账号——费了点事,但没有太费事,他所有密码都是出生年份加名字缩写再加一个感叹号,他以为有感叹号就算复杂密码了。
云端存的视频比内存卡更多。
我一条一条地翻,翻到去年的十二月。
雪天,车窗上结着薄冰。
她坐在副驾驶,把手套摘下来,手心贴在玻璃上化冰。
冰化了,水淌下来,车里暖风呼呼吹。
她说了句什么,我听了两遍才听清:这样看出去,好像在水底下。
这话不是对我说的。
但像是对我说的。
因为我十七岁那年冬天,在老家结了冰的河面上蹲着看鱼,就是这么形容的。
后来我写进情书里,给过陈屿。
他一定是记住过。
然后把它给了另一个人。
他给的不是这句话,是这句话原本带来的那种心动。
他复制不了那个,就复制了这个。
我关掉了云端。
我坐在床沿,开始想,怎么开这个口。
吵吗?
闹吗?
找她?
找他爸妈?
还是找律师?
脑子里一锅粥,但我手一直在被单上轻轻抚平褶子,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这种动作让我能一条一条地想清楚。
后来夜里快十二点他回来了。
带了一盒夜宵,蒜蓉烤生蚝,揭开锡纸还冒热气。
路上看见的,你不是爱吃这个吗?他说。
我把生蚝一个一个吃完,喝了口汤。
好吃。我说。
他笑了笑,去洗澡了。
浴室的磨砂玻璃亮起来,灯把他影子投成一团模糊的黄。
水哗哗响。
厨房里抽油烟机还轰轰开着,把烤生蚝的味道一点点抽走。
我坐在饭桌边。
筷子横在空饭盒上。
空气里还有蒜蓉味。
这一生,大概真正独属于我的东西,也就只有这口蒜蓉味了。
04.
我用了三天时间整理证据链。
不是一时冲动。
是一种很平稳的、好像在做年终报表的状态。
我把云端所有录像文件按日期、时长、关键画面、语音内容整理成一张表。
录下七十九段车厢内对话。
八次她说你觉得你老婆会不会发现。
三次他说她根本不知道我装了记录仪。
还有一次他在电话里跟朋友说漏嘴,说了一句:这年头对老婆最大的诚意就是不打草稿地防着。
我把那句话抄在了本子上。
笔尖在诚意两个字上圈了三圈。
原来在婚姻里,防也算一种诚意。
整个整理的过程,我的手指一直很稳。
鼠标点下去没有抖,截屏、归档、打印。
唯一停下来的一次,是看到去年二月的那段视频:情人节,车厢里有一束红玫瑰,十一朵。
她数了一遍,说少一朵。
他立刻说,少一朵我明天补给你。
她笑了,用包装纸打了一下他的脸。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看了三遍。
因为那天的前半天,他给我也买了一束花。
康乃馨。
三八妇女节公司发的赠品,带回来连水都没放,干得花瓣一碰就碎。
第四天晚上,我跟陈屿说,周末我们去趟我妈那儿吧。他说,不是前阵子才去过。
我说,再去看一眼她腿,最近又疼了。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个理由很正常,他早习惯了我任何事情都用我妈打底。
但周末我没去我妈那。
我是回了我们刚结婚时住的那个小区。
倒了两路公交,一个多小时。
小区门禁早就换了,我在门口跟保安说了半天,最后给他看我以前手机里拍的楼下单元门的照片,他才让我进去。
楼道里还是老样子,白墙被电瓶车蹭得一条一条黑印子。
电梯口堆着泡沫箱,空气中淡淡一股霉味。
我走到四楼,站在原来住的403门口,看着那个猫眼。
当年搬走的时候,这个猫眼是松的,我拿透明胶粘了一圈。
现在透明胶还在,发黄了,边上卷起来,像皱皱巴巴的老照片。
我没敲门。
我只是站在那儿,把额头抵在防盗门上。
铁门冰凉,凉意顺着眉心往脑子里钻。
我想起我们刚搬进来的那天,他说这扇门质量好,防贼。
我又想起他装行车记录仪那天的那句:防碰瓷。
这人一辈子,全用在一个防字上。
防什么,对谁都不说真话。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最后一层一层走下去,没坐电梯。
到了楼下,看见小区中央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
树底下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坐着小板凳择菜。
阳光从树叶缝漏下来,斑斑点点,像谁在地上零零碎碎洒了些金箔。
又像某个录像画面里,天窗没关严,洒进车里的光。
我走过去,在老头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
他抬头看我一眼,继续择他的韭菜,老手青筋鼓起来,一根一根掐得仔细。
风把干枯的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头顶上不知道谁家窗户开着,收音机里放着评戏,断断续续,咿咿呀呀。
我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云端文件夹的图标。
只要轻轻一点,三万条录音录像,就能全部删得干干净净。
我手指悬在图标上面,悬了好一会儿。
最后没删。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尘土。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
陈屿在客厅打游戏,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
我换鞋进去,坐到沙发上。
他头也没回说,你妈腿好点了没。
我说,好多了。
电视屏幕上一个戴头盔的角色在奔跑,子弹嗖嗖地飞过去。
他专注地按手柄,背微微弓着。
后脑勺还是那个后脑勺。
三年前在录像镜头里低头吃草莓的那个后脑勺。
人还是那个人。
只是我已经不是坐在副驾驶递草莓的那一个。
我是那个对着记录仪文件夹,一帧一帧往回看,看了三年份录像的审片人。
洗菜池里泡着锅碗,水面上浮着油花。
我起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凉水里,慢慢地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
水声哗哗响,像漏掉的三年。
05.
周五晚上,陈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把他手机抽了,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纸上是那个云端账号的登录截图。
黄色的文件夹图标,每一个点开后都是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是那种准备好的平静。
原来他一直在等。
他在等这一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声音没抖。
上周六。我说,洗衣机坏了,送干洗店。等红灯的时候手欠,划了记录仪屏幕。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
在手指间慢慢转。
装记录仪那天我就想过,你总有一天会看到。他说,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承认,是因为他说快。
三年了,他觉得快。
我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把烟放回烟盒,声音很低。
我跟你结婚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女人太能忍了,你小心她以后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妈说你面相柔和,骨子里倔。说你迟早有一天会发现我不如你想象中那么好,到时候你会把所有账一起算。所以我一直很怕。
怕什么。我问。
怕你。
他用了两个字。
怕我。
结婚三年,他在车里装了前后双摄行车记录仪,存储了我每一次单独开车时的车厢画面。
他说这最初是为了留证据,怕我哪天发现他的踪迹,搞个鱼死网破。
但后来,这事慢慢变了味——他说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失去我。
那种恐惧让他更加频繁地检查录像,想从我的独处画面里找到某种安心。
就像看监控录像看多了会上瘾。他说,你一个人开车的样子,跟我面前不一样。你会把音乐开得很大声,跟着唱走调的歌。你会在等红灯的时候剥一颗糖吃,糖纸撕半天撕不开,你骂了句脏话。你还会一个人对着方向盘说话,嘴型我读出来,是在背教案。
他看完那些画面,心里踏实一点。
他觉得这个女人才是真实的我。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我听着,感觉自己像泡在温水里——不是暖,是不真实,是一种被稀释的存在感。
我的丈夫,把了解我的通道,建立在一个对准我后脑勺的摄像头上。
那她呢。我问。
他没回答。
沉默了好一阵子,烟盒在他掌心里被捏扁了,纸壳咔咔轻响。
她是婚前就认识的。他终于说出口。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我,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块被我放下的打印纸,好像那上面写的不是文件夹截图,是他的判决书。
我的手一直没有离开桌沿。
指尖贴着冰凉的板材,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我们离婚吧。我说。
声音很平。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给我一次机会。
我拿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没机会了,陈屿。我指了指茶几上的纸,这里面存了三年,七十九段视频,八次‘你觉得她会不会发现’,三次‘她根本不知道’。还有一个电话录音,你说这年头对老婆最大的诚意就是不——
没说完,因为他捂住了脸。
我绕过茶几,把那张纸收起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然后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拿下行李箱,打开衣柜门,把衣服一件一件叠进去。
带走的都是我自己的。
他买的我一件没碰。
一条羊绒围巾,去年生日他送的,我叠好放在床上。
标签还在。
抽屉最底下压着记录仪内存卡,64G的,我本来打算扔给他。
后来想了想,又揣回衣兜。
收拾完,我拖着箱子穿过客厅。
他还坐着。
游戏早关了,电视屏幕一片黑,映着他的影子,轮廓模糊。
最后一个问题。我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上。
他抬头。
你仔细看那些录像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间——
我顿了一下。
觉得这样看我,也挺好的。
他没回答。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挤进来,吹得阳台上的绿萝晃了晃叶子。
它一直在那,三年了,我才注意到。
我拉开门,行李箱轮子滚过门槛,沉闷的滚动声,从房间一路拖进电梯。
06.
我搬到了学校旁边一个老旧小区。
五楼,没电梯。
房东是个六十几岁的阿姨,姓周。
看房那天她坐在楼下的椅子上择荷兰豆,抬头对我说,你一个人住?
我说是。
她没再问。
搬过去第三天,陈屿给我打电话,说他把记录仪拆了。
我嗯了一声。
他说,内存卡还在你那。
我说在。
删了吧。他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内存卡从抽屉里拿出来。
小小的黑色一片,64G,曾经装着我三年的婚姻。
我把它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原来是装茶叶的,碧螺春三个字磨得快看不见。
咔哒一声,盖子合上去。
没过几天,我在单元门口又碰到周阿姨。
她还是坐在那把竹椅上择菜。
择的是韭菜,一根一根,掐得仔细。
上次那个收纸箱的邻居也坐过来了,膝盖上摊着个本子,用铅笔在记什么。
周阿姨说,这栋楼就你上班最早,天不亮就亮灯。
我说习惯了。
她递给我几根择好的韭菜,根还带着湿泥。
拿去炒鸡蛋,香。
我接过来,手掌托着,韭菜的土腥味钻进鼻子里。
冷星星的,带着一点从地里刚拔出来的辛气。
那天夜里,我洗完澡坐在床上,用笔记本备课。
备到一半走神,拿起手机打开陈屿的朋友圈。
删了。
发了一条消息:记录仪拆下来的线还在不在。
他回:扔了。
我回:那就好。
又过了一周,我在楼道里碰见周阿姨收被子。
她把被子搭在栏杆上,拿藤拍一下一下地拍。
今儿太阳好,你也拿出来晒晒。我应声说好。
转身上楼把被子抱下来,搭在和她隔一层的栏杆上。
藤拍打到被子上,细密的灰尘嗡嗡飞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扬。
那个周末,我决定去一个地方。
坐了三个小时的公交,到老家的水库。
小时候夏天常来,下游有片芦苇荡。
这个季节芦苇割了,放眼望过去,只剩滩涂上一片浅水,水面上漂着浮萍。
我在岸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把那张内存卡从茶叶盒里挖出来。
托在手心,很小。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从兜里摸出从周阿姨那借的打火机,又掏出那张碧螺春的标签。
茶叶标签先着起来,我把小火苗移向内存卡一角,塑料芯片慢慢鼓泡,融出的焦味被风吹散。
金色和绿色的小火花噼里啪啦溅在脚边。
烧到最后,全部熔成一个细薄的黑片,像一个句号被捏扁了,躺在石头上。
我站了很久,直到脚凉了,才踩熄最后的火星。
水面上,浮萍在微风里一荡一荡。
远处有条小船,船上站着个人,一篙一篙撑得慢慢悠悠,像是往黄昏的尽头去。
回来的公交上,我靠着车窗。
窗玻璃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我额头抵上去,从眉心到后脑,一点一点被熨得平展。
耳机里放一首老歌。
歌词是这样的:人生就似这江水,流到哪里算哪里。
还没到站天就黑了。
快到家的时候,看见周阿姨的那个筒子楼下,路灯早亮了,橙黄色的一汪光,从头顶洒在我脚边。
灯下有人推着车卖烤红薯,空气里一股甜丝丝的焦香。
我走过去买了两个。
烫。
在两只手来回倒。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咳了一声,没亮。
又跺了一脚,亮了。
在光底下,看见自己白球鞋边上沾了一圈黄泥。
我不觉得脏。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见屋里冰箱嗡嗡启动,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
门开了,黑暗里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皂角味扑过来。
开关啪一声,卧室的小灯亮起,暖黄色的光落在枕头上。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铁盒子,盖子歪了,我把它推正。
窗外有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麻雀。
大概是路灯太亮,它搞错了时辰。
刷拉刷拉,在窗外的排水管上攀了一阵子,安静下来。
我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有铁质的横杆和一小片被灯光染亮的天空。
回头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
搬家时周阿姨给的,说这东西好养活。
才三天,它对着窗外,没有风,自己晃了一下叶子。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
那盆绿萝一直摆在窗台上。
浇一次水能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