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车库卷帘门弹起来那下,我正蹲在菜池子边上刮鱼鳞。
铁皮门哗啦啦往上卷,阳光斜着切进来,照亮水池里半盆血水。
我抬头看了一眼,越野车那个位置空了,地上剩一摊机油印子,像块干透的疤。
我放下手里的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翻车库监控。
画面里凌晨三点十七分,一个穿粉色卫衣的人影摸进车库,拉开车门,倒车,一把方向拐出去,动作流畅得不像第一次。
监控拍到侧脸,长发,耳垂上那颗水钻耳钉反光,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林知意。
我丈夫林国栋的女儿,今年大二。
我打电话给林国栋,响了七声才接。
电话那头有麻将牌碰撞的声音,他含含糊糊喂了一声。
我说你女儿把车开走了。
他说哦,小孩放假了想玩玩,开两天就送回来。
我说那是我的车。
他说你的车不就是家里的车,她一个女孩子能开去哪儿,你至于吗。
麻将声又响起来,有人催他出牌。
他说行了行了,玩两天就回来,挂了吧。
我站在厨房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窗外有鸟叫,隔壁邻居在放收音机,评书里正讲到岳飞被困风波亭。
我低头看水池里那条鲫鱼,鳞片刮了一半,半边身子露着白肉,嘴巴还在张合。
我把鱼翻了个面,继续刮鳞。
下午两点,我去银行办了点事。
柜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说林太太又来存钱啊。
我说不是,我来办附属卡冻结。
她愣了一下,说附属卡需要主卡持有人本人办理,您带身份证了吗。
我把身份证推过去,说带了,顺便查一下这张卡昨天的消费记录。
流水单打出来,长长一条。
凌晨四点加油站,早上七点高速收费站,八点十分某市某区便利店。
我扫了一眼那个城市名字,离我们这儿三百公里。
小姑娘把冻结手续办好,递回身份证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回到家,林国栋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他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听见我进门,头也不抬地说,知意刚才打电话了,说车有点脏,明天洗了送回来。
我说好。
他这才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把附属卡冻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说嗯。
他把花生米碟子往前一推,站起来,声音压低了说,你知不知道她在高速上没钱加油,打电话给我说卡刷不了。
我说知道,我看了消费记录,她加了两次油,还买了一箱矿泉水和一包薯片。
林国栋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闻到空气里花生米的味道,混着他身上带回来的烟味。
茶几底下露出一只粉色的发卡,林知意上次回来落下的。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正中间。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卧。
枕头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主卧那边传来林国栋打呼噜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我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旧照片。
照片拍得模糊,灯光惨白,背景是医院的走廊。
照片上没有人,只有一台保温箱,箱子里躺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身上插满管子,手臂细得像我的小拇指。
那是我的儿子。
出生那天,二十八周,三斤二两。
他在保温箱里待了六十三天。
第六十三天晚上,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书,我手抖得写不出自己的名字。
林国栋站在旁边,一个字也没说。
后来孩子救回来了,但医生说脑部缺氧,可能会有后遗症。
再后来的事情,我不太愿意想。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敲墙。
02.
第二天下午,车送回来了。
我听见楼下有喇叭声,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停在楼下,车身脏得不像话,轮毂上糊满了泥巴。
林知意从驾驶座上跳下来,粉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冲楼上喊了一声,阿姨,车我给你停这儿了。
她叫我阿姨。
从她十五岁那年我嫁进林家开始,她就一直叫我阿姨。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车钥匙插在车门上,没拔。
我打开车门,一股混合着快餐、香水、和空调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驾驶座旁边的杯架里扔着两个空饮料瓶,副驾上有一团用过的纸巾,后座散落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
我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镜子上挂着一个平安符,红色的,已经褪了色,边缘起了毛边。
那是林知意考上大学那年我给她求的,在城隍庙花三十块钱请的。
她当时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扔在车后座,说谢谢阿姨。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到了后视镜上。
我发动车子,油箱指针在红线位置。
她连油都没给我加。
开到洗车店,我让师傅里外彻底洗一遍。
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车转了一圈,说这车跑了不少烂路啊,底盘全是泥。
我说麻烦您仔细洗洗。
他点点头,开始接水管。
我站在洗车店门口等,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旁边有个修车铺,一个老头儿蹲在地上拆轮胎,满手油污。
他看了我一眼,说,老板娘,你这车右后轮扎了个钉子,要不要补一下。
我说是吗。
他指了指轮胎,说你看,钉子帽都磨平了,再开就要漏气了。
我蹲下来看,果然有一颗钉子扎在胎面上,只剩一个圆圆的帽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知意开走车那天晚上,林国栋说,小孩玩两天没事。
他连问都没问她去哪儿,去干什么。
他甚至没问我同不同意。
洗车师傅把车冲了一遍,开始打泡沫。
白色的泡沫覆盖住车身,像给车披了一层棉被。
我站在旁边,看着泡沫一点点往下淌,露出车漆原本的颜色。
车身上有几道新的划痕,从右后门一直延伸到后翼子板,像是蹭到了什么东西。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划痕,指尖能感觉到凹下去的触感。
手机响了,是林国栋。
他说知意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她想吃火锅。
我说好。
他顿了一下,说,卡的事你别跟她提了,小孩不懂事。
我说好。
他又顿了一下,说,那车没什么问题吧。
我说没有,就是多了几道划痕。
他说那没事,喷个漆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看见洗车师傅正用抹布擦后视镜,那个平安符被他取下来放在副驾座位上。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平安符,翻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已经模糊了,隐约能辨认出四个字:平平安安。
那是我求符的时候,庙里的老道士当着我的面写上去的。
我把平安符重新挂回后视镜上,系了个死结。
车洗完开回家,林国栋和林知意已经在客厅里了。
茶几上摆着几盒外卖火锅,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里全是牛油和花椒的味道。
林知意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说阿姨回来了,快吃吧,菜都要煮烂了。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林国栋给我夹了一片毛肚,说,这个新鲜。
我说谢谢。
林知意突然说,阿姨,你那车挺好开的,就是刹车有点软,你该去修修了。
我说好,明天去修。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嘴角沾了一点红油,她用纸巾擦了擦,纸巾上印出一个口红印。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十五岁那年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上初中,个子矮,瘦,脸上有婴儿肥。
她妈妈走得早,林国栋一个人带她,父女俩过得乱七八糟。
我嫁过去之后,每天早上给她扎辫子,晚上检查她作业,家长会也是我去开。
有一回她发烧,我背着她去医院,她在我的背上迷迷糊糊地说,阿姨,你身上好香。
后来她长大了,就不太跟我说话了。
火锅吃到一半,林国栋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他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隔着玻璃看见他抽烟,烟雾把他的脸罩住,看不清表情。
林知意也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他打完电话回来,坐下,什么也没说。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公司的事。
但我看见他的手在发抖,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那块鸭血。
03.
晚上十一点,我起来喝水。
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发出一点微弱的蓝光。
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正要喝,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
棕色的牛皮纸袋,没有封口,露出一角白色的纸。
我放下杯子,走过去,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
患者姓名:林国栋。
诊断结果:胰腺癌,中晚期。
报告日期是两周前。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黑暗里,手开始发抖。
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滴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把报告放回去,把文件袋恢复原样,然后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数了数,裂缝上有七个分叉,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林国栋得了胰腺癌。
他没有告诉我。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
我想起他最近几个月的异常:瘦了很多,吃饭没胃口,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抽烟。
我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还劝他少抽点烟。
原来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林国栋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碗粥,他没动。
我看了他一眼,说,粥凉了,我给你热一下。
他说不用。
我说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他说不用,老毛病了,胃不舒服。
我把粥端走,倒进锅里重新加热。
背对着他,我说,国栋,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他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见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说,知意还小,我不放心。
我说,她二十岁了,不小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他说,她妈妈走得早,我没把她教好,是我的责任。
我说,你把她教得很好。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等了两个小时,见到了林国栋的主治医生。
医生姓周,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翻着病历跟我说,发现得不算太晚,但情况也不乐观,建议尽快手术,配合化疗,五年生存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我说,他本人知道吗。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说,我跟他谈过,他说要考虑一下。
我说,他考虑了两周了。
周医生说,这个病不能拖太久,你们家属要多劝劝他。
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眼睛疼。
手机响了,是林国栋。
他说知意又出去了,开走了那辆越野车。
我说你不是说车已经还回来了吗。
他说她又开走了,说跟同学出去玩两天。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
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她的儿子。
老太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较劲。
我说,让她开吧。
林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你不生气吗。
我说,不生气。
他又沉默了几秒钟,说,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说,你指的是什么。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慢慢暗下去。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炉子里冒出白烟,空气里有一股焦糖的甜味。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心里,烫得手心发红。
我剥开皮,咬了一口。
红薯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04.
林知意这次走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是个年轻男人,说话带着口音,说你是林知意的家长吗。
我说是。
他说我是XX市公安局的,你女儿涉嫌一起交通事故,需要你来处理一下。
我连夜坐高铁赶过去。
到了公安局,林知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擦伤,衣服上沾着泥巴。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怎么是你来了。
我说你爸身体不舒服,我来。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警察把我叫进办公室,说事故不严重,她开车追尾了一辆大货车,人没事,车头撞坏了,对方司机报了警。
我问她有没有喝酒。
警察说没有,就是疲劳驾驶,开了一整天车,打瞌睡了。
我签了字,交了罚款,把林知意带出来。
她跟在我后面,一声不吭。
我们走到停车场,我租了一辆车,让她上车。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脸转向窗外。
我发动车子,开上高速。
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
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她突然说,阿姨,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说,骂你有用吗。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是不是特别不懂事。
我说,你觉得呢。
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发抖。
我没有说话,继续开车。
下了高速,我把车停在服务区。
我说,下去吃点东西。
她跟着我走进服务区的餐厅,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大姐趴在桌上打瞌睡。
我点了两碗面,大姐打着哈欠进了后厨。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林知意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没吃,又放下了。
她说,阿姨,我开你的车,是去找一个人。
我说,找谁。
她说,我亲妈那边的亲戚。
我爸不让我跟他们联系,说他们不是好人。
但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五岁,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我想去找他们问问,我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眼泪掉进面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我说,你找到了吗。
她摇摇头,说,找到了一个远房舅舅,他说我妈当年是难产死的,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医院没抢救过来。
他说我爸后来一直没告诉我,怕我内疚。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说,阿姨,我是不是害死了我妈。
我说,不是。
你妈生你的时候,她愿意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哭出了声。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她抱着。
服务区的灯光惨白,照在我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服务区旁边的旅馆里。
两张床,她睡一张,我睡一张。
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她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我起来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开车回家。
路上她跟我说,她去找那个远房舅舅,其实还有一件事。
她说她妈当年生她的时候,胎盘早剥,大出血,医院调了全市的血库才保住她。
但她妈没保住。
她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妈没生我,她是不是还活着。
我说,你妈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会难过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她说,阿姨,你恨我吗。
我说,我为什么要恨你。
她说,因为我爸娶了你,但我一直不叫你妈。
我看着前方的路,高速公路笔直地延伸出去,两边是绿色的田野,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飘着。
我说,你叫不叫我妈,你都是我的女儿。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把手伸过来,放在副驾驶座的中间扶手上。
我的手也放在那里。
她没有碰到我,但也没有缩回去。
我们就这样,一路开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林国栋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知意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他说,回来了。
她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上了楼。
我走到茶几前,看见那份文件。
是一份手术同意书,他已经签了字。
日期是今天。
他看着我,说,我想好了,做手术。
我说,好。
他说,我要是下不来手术台,知意就拜托你了。
我说,你下得来。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他说,你这个人,从来不说软话。
我说,软话说了也没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像枯树枝。
他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说,那辆车,我让知意开走的。
我知道她要去哪儿,我没拦她。
我说,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知道你让她去找她舅舅,我也知道你查出了病,想让她自己学会长大。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05.
手术定在一周后。
这一周里,林知意没再出门。
她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虽然只会煮粥和煎蛋,但她很认真地做。
她把粥端到林国栋面前,说,爸,你多吃点。
林国栋笑着说好,但每次都只吃几口就放下了。
我注意到他瘦得更厉害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
手术前一天晚上,林知意敲开我的房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就是那天晚上我在餐桌上看到的那个。
她说,阿姨,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除了那份诊断报告,还有一份保险单。
受益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保额不大,五十万。
投保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说,你爸给你看的。
她摇摇头,说,我自己翻到的。
他藏在他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用一件旧毛衣包着。
我把保险单放回去,把文件袋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林知意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说,阿姨,我爸是不是很爱你。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我看得出来。
他每次看你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我说,你该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送他去医院。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阿姨,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那天晚上来接我。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文件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已经生锈了,盖子很难打开,我用力掰了一下,才撬开。
里面是一份协议。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标题是五个字:脐带血捐赠协议。
捐赠人那一栏,写着林知意的名字。
受捐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新生儿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林小满。
那是我的儿子。
那个在保温箱里待了六十三天的早产儿。
那个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书时,我手抖得写不出自己名字的孩子。
协议日期,是林知意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我拿着那份协议,手开始发抖。
纸张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手指,渗出一滴血珠,我却没有感觉到疼。
我想起来了。
那年冬天,林知意十五岁,刚上高一。
我怀孕七个月,突然早产,大出血,孩子缺氧,被送进保温箱。
医生说孩子需要输血,但血库紧张,建议家属互助献血。
林国栋去验了血,血型不匹配。
那天晚上,林知意放学回来,听说这件事,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她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医院。
她跟医生说,抽我的,我是O型血。
医生问她,你成年了吗。
她说,我十五岁,但法律规定,紧急情况下可以。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抽了血,又抽了脐带血。
那时候她还没有生过孩子,脐带血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提取的。
医生告诉她,这个手术有风险,可能会影响她以后生育。
她说,没关系。
这些事情,我当时都不知道。
我躺在病床上,每天盯着保温箱里的儿子,连哭都哭不出来。
林国栋每天来回跑,照顾我,照顾孩子,还要上班。
他也没告诉我。
后来孩子救回来了。
医生说,多亏了那份脐带血,配型非常成功。
我抱着儿子,哭了一整夜。
但我不知道,那份脐带血是林知意的。
我拿着那份协议,坐在床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纸上,把字迹洇湿了。
我想起她十五岁那年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脸上有婴儿肥,每天早上我给她扎辫子的时候,她会对着镜子笑。
我想起她发烧那次,我背着她去医院,她在我的背上说,阿姨,你身上好香。
我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我给她求了一个平安符,她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扔在车后座。
后来那个平安符挂在了后视镜上,一直挂到现在。
我想起她今天早上煮的粥,粥很稀,米粒都煮散了,但她很认真地端到她爸面前,说,爸,你多吃点。
我把协议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抽屉最里面。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林知意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
我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见她侧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轻轻把门关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们送林国栋去医院。
他换上了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被推进手术室。
林知意站在走廊里,两只手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头硌手。
她说,阿姨,我爸会没事吗。
我说,会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她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你。
手术室的灯亮了。
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刺鼻,让人想打喷嚏。
林知意靠在我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一下一下,像潮水拍打沙滩。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让她靠着。
06.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口罩摘了一半,额头上全是汗。
他说,手术很成功,癌细胞切除干净了,接下来看恢复情况。
林知意扑过去,抱住医生,哭了出来。
医生被她吓了一跳,拍了拍她的背,说,小姑娘,别哭了,你爸没事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林知意哭得像个小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说,谢谢阿姨。
我说,不客气。
林国栋被推进观察,我们只能在玻璃窗外看。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林知意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说,爸,你快点醒过来。
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我去了车库。
那辆越野车还停在车位上,车头撞坏的部分已经修好了,洗得干干净净。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后视镜上那个平安符还在,红色的,褪了色,边缘起了毛边。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平安符,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还有一丝温热。
然后我打开副驾驶座的储物箱。
里面很乱,塞着各种东西:行驶证、保险单、一包纸巾、几支笔、一个充电器。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
拿到最底下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打开那张纸,是一份脐带血捐赠协议的复印件。
和铁盒子里那份一模一样。
捐赠人:林知意。
受捐人:我。
新生儿:林小满。
协议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阿姨,对不起,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不要我了。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驾驶座上,车库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惨白,照在挡风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我看见自己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把协议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回储物箱。
然后我下了车,锁好车门,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
钥匙的齿硌得手心生疼。
我走回医院,林知意还趴在的玻璃窗上。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里面。
林国栋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林知意说,阿姨,你看,我爸动了。
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他是不是要醒了。
我说,快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她说,阿姨,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我说,什么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我十五岁那年,去医院抽过脐带血。
医生说我可能会影响以后生孩子,但我没告诉我爸。
后来我偷偷查了,那个血用在了你儿子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阿姨,你儿子是我救的。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看到了那份协议,在你爸的衣柜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眼泪又流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她十五岁那年发烧时一样。
我说,别哭了,你爸没事了。
她说,阿姨,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说,我以前不懂事,跟你吵架,跟你闹,开你的车,花你的钱,我……
我说,都过去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把我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我抱着她,没有松手。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帘。
窗帘是白色的,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鸟的翅膀。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抱着林知意,看着那道金色的线,一点一点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最后消失不见。
三天后,林国栋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是,知意呢。
林知意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说,爸,我在这儿。
他笑了一下,说,你瘦了。
她说,你才瘦了。
他说,等我好了,带你去吃火锅。
她说,好,你说的,不许反悔。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女俩,没有进去。
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说,你不进去吗。
我说,让他们说说话。
护士笑了笑,推着车走了。
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有几个人在散步,有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
花园中间有一棵桂花树,树上开满了金黄色的小花,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味。
我站在窗前,闻着桂花的香味,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
是那个平安符。
我把它从后视镜上解下来了。
我拿出来,翻过来看背面。
那行小字还在,模糊了,但能辨认出来:平平安安。
我把平安符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病房。
林国栋已经睡着了,林知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她看见我进来,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小声。
我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林国栋的脸上,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有了一点血色。
林知意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阿姨,我爸会好起来吗。
我说,会的。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睡着了。
我坐在那里,让她靠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平安符。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淡淡的,甜的。
我想起那年冬天,林知意十五岁,一个人走进医院,跟医生说,抽我的血。
她那时候一定很害怕,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把那份协议藏起来,藏了五年,藏到纸张泛黄,藏到字迹模糊。
她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铁盒子里看到那份协议的时候,我就想起来了。
我想起她十五岁那年冬天,有一天放学回来,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体育课跑累了。
我给她煮了一碗红糖姜茶,她喝完了,说,阿姨,你真好。
我说,你是我女儿,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她低下头,没说话。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害羞。
现在我才知道,她是在哭。
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我猜,她叫的是妈妈。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着,风还在吹着,阳光还在照着。
一切都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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