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来我家六年,开了六年车,我从未见过他笑。
他像一枚嵌进方向盘的钉子,沉默,精准,永不偏移。
直到那个暴雨的傍晚,我无意间瞥过后视镜,看到他被墨镜遮住的半张脸上,嘴角正以一个陌生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扬起。
他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我绝不该认识的眼睛。
那一刻,我血液倒流,连夜从自己家里仓皇逃出。
因为我知道,我的家,早已不是我的了。
01
雨点砸在沃尔沃S90的车顶,发出沉闷而连续的鼓声,像一首为城市谱写的冗长葬歌。
我坐在后座,正批阅一份关于“宣德炉”真伪鉴定的加急报告。
车窗外的霓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化作一条条流淌的光河,将这座浸泡在梅雨季里的姑苏城映衬得迷离又潮湿。
开车的男人叫沉舟。
这个名字是我父亲姜敬亭给他起的。
六年前,父亲将他从某个不知名的安保公司里“挖”来,说他身手干净,来历更干净。
干净到就像一张白纸,任由我们姜家在上面书写。
于是,父亲大笔一挥,写下“沉舟”二字。
取“破釜沉舟”之意,寓意他将是姜家最无退路、最忠诚的守护者。
可我总觉得,这名字更像另一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
他永远在那里,沉默地看着世事流转,自己却纹丝不动。
六年了,整整两千一百九十天。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等在别墅门口,将车内温度调到最舒适的二十三度。
无论我去公司、参加拍卖会,还是深夜去酒吧买醉,他总能在我需要用车前的五分钟,如幽灵般将车开到我面前。
他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捷径与窄巷,能精准避开所有拥堵,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他不像个保镖,更像一部植入了高级导航系统的人形机器。
我从未见过他的情绪。
无论是父亲去世时姜家的愁云惨淡,还是我独自扛起“华夏珍宝”——父亲一手创办的古董鉴定与安保公司——并做成第一笔大单时的欣喜若狂,他的表情永远被那副宽大的墨镜和紧抿的嘴唇封印着。
无波无澜,仿佛这世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面部神经麻痹。
“姜总,”他冷不丁地开口,声音透过蓝牙耳机传来,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前面封路了,临时改道,会晚七分钟。”
“知道了。”我头也不抬,目光依然胶着在报告的X射线荧光光谱数据上。
这份宣德炉仿得很高明,皮壳、款识都做到了极致,但铜质的微量元素比例,终究还是在现代科技下露了马脚。
这是我的工作,在毫厘之间,辨真伪,断价值。
我以为自己看人也同样精准。
车子平稳地转向一条我不熟悉的小路。
路灯昏暗,两侧是斑驳的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风雨中飘摇。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终于从文件里抬起头,一丝莫名的烦躁攫住了我。
这条路太偏了,太静了。
“还有多久?”我问。
“四分钟。”沉舟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我揉了揉眉心,身体向后靠去,目光无意识地投向了车内的后视镜。
就是这一眼,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又被灌入了足以冻裂骨骼的液氮。
后视镜里,清晰地映出沉舟的半张脸。
那张六年里从未有过表情的脸,此刻,嘴角正以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角度,缓缓地、一寸寸地向上扬起。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个混杂着快意、嘲弄,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胜利者的弧度。
仿佛一个蛰伏已久的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最后一刻。
我的心脏猛地一停,随即开始疯狂地擂动胸骨。
不,不可能。
我看错了。
一定是光线和角度的问题。
一个人的习惯怎么可能在瞬间颠覆?
我死死地盯着后视镜,试图找出自己眼花的证据。
就在这时,他仿佛感觉到了我的注视。
那个诡异的笑容在他唇边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左手,缓缓地、极具仪式感地,摘下了那副仿佛长在他脸上的墨镜。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我的视线中。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冰冷,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他左眼眼角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道极淡、却如烙印般清晰的疤痕。
一道月牙形的、陈旧的伤疤。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亮光瞬间照亮了车厢。
也照亮了我记忆深处一个被尘封了十几年的、血腥的画面。
那年我才十岁,跟着父亲去参加一场私人藏家的“斗宝会”。
会场上,一个男人因为一件“永乐青花”的归属问题与父亲发生了剧烈争执。
混乱中,那个男人被父亲的保镖推倒,额头撞在摆放藏品的紫檀木桌角上,鲜血直流。
我记得很清楚,那个男人在被拖出去的时候,死死地盯着我父亲,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将人吞噬。
而他的左眼眼角,就在刚才流血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事后我听大人说,那个男人姓“宋”,是北方来的一个收藏大家,因为这次冲突,他怀恨在心,散尽家财要跟姜家死磕到底,最终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他的独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据说在混乱中失踪了,不知去向。
十几年来,我早已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可现在,沉舟眼角那道月牙形的疤痕,与我记忆中那个男人流血的位置、那颗黑痣的形状,分毫不差地重合了。
那不是疤,那是用某种方式,将一颗黑痣永远地留在了脸上!
宋……那个人的儿子!
他来姜家,不是为了“破釜沉舟”地守护。
他是来让姜家,彻底沉舟的!
“姜总。”
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仿佛是从地狱传来。
“我们到了。”
我猛地回神,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窗外不是我家那栋熟悉的别墅,而是一片废弃的港口。
生锈的龙门吊在风雨中矗立,像一具具巨大的钢铁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海水的咸腥味。
我的手脚一片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这里是哪儿?”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没有回头,只是熄了火。
车厢内唯一的声响,只剩下我和他之间,那令人窒息的、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终于缓缓地转过头,那双不再有墨镜遮挡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我。
“这里,”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你父亲当年,亲手把我父亲推下去的地方。”
02
废弃港口。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我的神经上。
我父亲姜敬亭,一个在古董圈子里以“儒雅”和“眼力”著称的谦谦君子,怎么会和这种阴暗、肮脏的地方扯上关系?
“你胡说!”我几乎是尖叫出声,但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沙哑,“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沉舟,不,或许我应该叫他宋……宋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那种平静比任何狂暴的愤怒都更令人胆寒。
他的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死水般的沉寂,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估价的、没有生命的物品。
“姜总,你很擅长辨别真伪。”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像是欣赏的语调,“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真’,也许只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脑海中一个尘封的匣子。
父亲在世时,书房里总是点着顶级的沉香,墙上挂着启功的字,架子上摆着宋代的瓷。
他教我品茶,教我闻香,教我从一件器物的包浆、胎骨、釉色里看出它的前世今生。
他是我心中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偶像。
可现在,这个偶像的完美外壳,正被沉舟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敲碎。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六年,他潜伏在我身边整整六年!
从父亲在世到父亲去世,再到我接手公司。
这六年里,他扮演着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可靠的司机和保镖。
他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复仇,为什么不动手?
以他的能力,有无数个机会可以让我和父亲“意外”消失。
但他没有。
这说明,他要的不是简单的“一命抵一命”。
他要的是更彻底的摧毁。
“你想怎么样?”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危险的境地,越不能自乱阵脚。
这是父亲教我的,也是我在尔虞我诈的古董生意场上学到的第一课。
“我不想怎么样。”他重新戴上那副墨镜,仿佛要将刚才泄露的情绪再次封印起来,“我只是想请姜总看一样东西。”
他下了车,绕到后座,为我打开车门。
冰冷的雨水混着海风瞬间灌了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他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将我和他都笼罩在一片小小的、与世隔绝的黑暗里。
“下车吧。”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报警?
不,手机没有信号。
在这里,他就是法则。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踩在了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他打着伞,领着我走向港口边缘一个废弃的仓库。
巨大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他却没用钥匙,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卡片,在锁眼附近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轻轻一刷。
“滴”的一声轻响,那把看起来比我年纪还大的铜锁,竟然应声弹开。
高科技门禁?
安装在这样一个废弃仓库的旧铜锁上?
一种比刚才更深重的寒意从我的脊椎升起。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复仇者。
这是一个心思缜密、布局深远,并且掌握着我无法想象的技术和资源的敌人。
仓库里一片漆黑,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他没有开灯,而是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一束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仓库的内部。
这里不像我想象中那样堆满杂物,而是异常空旷。
只有在仓库的正中央,用防雨布盖着一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他走到那东西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猛地将防雨布拉了下来。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我看到了布下的东西,呼吸瞬间停滞了。
那不是货物,也不是机器。
那是一个用钢化玻璃制成的、巨大的透明展柜。
展柜里没有价值连城的古董,只有一个书房。
一个和我家书房一模一样的书房。
从黄花梨的博古架,到墙上那副启功的《行书对联》,甚至连父亲生前最爱坐的那张紫檀圈椅,以及椅子上随意搭着的一件羊绒开衫,都和我记忆中的场景分毫不差。
这简直像一种残忍的招魂仪式。
他把我家,我父亲存在过的痕迹,原封不动地“复制”到了这个阴森的仓库里。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了,请你看一样东西。”他走到那个玻璃书房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墙,“确切地说,是让你看清你父亲的‘真面目’。”
他的手电筒光柱移动,最终定格在书房那张巨大的书桌上。
桌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正亮着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别的,正是我刚刚在车上批阅的那份——关于“宣德炉”真伪鉴定的加急报告。
我瞳孔骤缩。
那份报告是公司内部的加密文件,通过最高级别的安全协议传输到我的私人设备上。
他……他怎么会……
“很惊讶吗?”沉舟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近得仿佛贴着我的耳朵,“你公司的防火墙,你手机里的加密芯片,甚至你这辆车的行车电脑……所有的‘锁’,它们的‘钥匙’,从一开始,就握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因为,整个‘华夏珍宝’安防系统的底层代码,就是我写的。”
01010011……
一连串二进制代码疯狂地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当年聘请沉舟时,对外宣称他来自安保公司,但我曾经无意中听到父亲和公司技术总监的谈话。
总监说,新来的那个“司机”,只用了一个通宵,就重构了我们整个安保系统的底层逻辑,堵上了三个他们团队研究了半年都没解决的顶级漏洞。
当时我只当是个笑话,一个司机怎么可能懂这些。
现在我明白了。
他不是司机。
他从一开始,就是以“系统构架师”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在我姜家最核心、最引以为傲的领域,插上了一根最深的钉子。
他不是来砸碎姜家的。
他是要像拆解一件精密的古董一样,把姜家从内到外,一层层地剥开,然后,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其腐朽不堪的内里。
而我,就是他要用来开刃的,第一把刀。
03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这是一个多么愚蠢、多么无力的问题。
他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想做什么。
沉舟似乎也觉得我的问题很可笑。
他没有回答,而是绕到玻璃书房的另一侧,那里同样有一个不起眼的读卡器。
他刷了卡,玻璃墙上无声地滑开一道门。
他走了进去,然后回头看着我。
“进来。”
我的双腿像是灌了铅。
进去?
进入这个被他精心复制、充满了死亡气息的“书房”?
这里面的每一件物品,都曾是我温暖记忆的一部分,但现在,它们都变成了审判我父亲,也审判我的道具。
见我迟迟不动,沉舟的耐心似乎正在耗尽。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个看似普通的紫砂笔洗,在手里掂了掂。
“明末清初,宜兴窑,时大彬的风格。”他对着笔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解说,“可惜,底款‘大彬’二字的勾勒,匠气太重,失了神韵。
是件高仿。
你父亲当年为了拿到它,设局让一个姓李的藏家赔得倾家荡产。
那个藏家后来跳了楼。”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又拿起一方端砚。
“这方砚台倒是不错,老坑佳品。你父亲用它写的第一幅字,是‘诚信为本’。
而为了得到它,他买通了拍卖行的鉴定师,做了一份假的鉴定证书,把它从一个濒临破产的企业家手里,用不到十分之一的市价‘捡漏’了过来。”
一件,又一件。
他就像一个最熟悉我家藏品的导览员,将每一件古董背后的肮脏、血腥的来历,用最平淡的语调,一件件地揭露出来。
那些我从小看到大、引以为傲的珍宝,此刻都变成了沾满鲜血的罪证。
父亲温文尔雅的形象,在我脑中一寸寸地崩塌、碎裂,化为齑粉。
原来,我所继承的“华夏珍宝”,这个听起来无比光鲜亮丽的商业帝国,它的地基,竟是用这么多人的血泪和白骨堆砌而成的。
“够了!”我终于忍不住嘶吼起来,“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父亲已经死了!你要报仇,去找他!”
“找他?”沉舟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一阵回音,显得格外刺耳,“姜总,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父亲是‘病逝’的吧?”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父亲的死因是突发性心肌梗死。
这是医院给出的权威诊断。
他走得很突然,在前一天晚上,还精神矍铄地和我讨论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
“你……你什么意思?”
沉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前,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
屏幕上的鉴定报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视频播放器。
他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画面有些晃动,似乎是隐藏摄像头拍摄的。
镜头对准的,正是这个书房。
或者说,是我家那个真正的书房。
画面里,父亲正坐在那张紫檀圈椅上,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文件。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突然,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沉舟。
他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盏新沏的茶。
他走到书桌前,将新茶放下,然后自然地端起父亲喝了一半的那杯。
“老爷,茶凉了,换一杯吧。”视频里传出他毫无起伏的声音。
父亲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怀疑,端起新茶,喝了一口。
然后,惊恐的一幕发生了。
父亲刚喝下那口茶,身体就猛地一僵,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要求救,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挣扎着,伸手想要去按桌上的紧急呼叫铃。
但沉舟比他更快。
沉舟只是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父亲在死亡线上挣扎。
他就那样看着,直到父亲的身体慢慢软下去,从椅子上滑落,倒在地板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而沉舟,从始至终,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他甚至还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父亲的颈动脉。
确认死亡后,他直起身,将那杯被换下的、父亲喝了一半的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最后,他拿出一方手帕,仔仔细
细地擦拭了桌上所有他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然后端着托盘,转身离开了书房。
视频到此结束。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视频里的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反复凌迟着我的神经。
那不是心肌梗死。
那是谋杀。
一场精心策划、毫无破绽的谋杀。
而凶手,在过去的一年里,每天都为我开车,为我开门,用他那双沾满了父亲鲜血的手,为我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看?”我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因为时机到了。”沉舟关掉电脑,转过身来,那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骇人的光,“你父亲死了,但他留下的‘华夏珍宝’还在。
我要的,从来不只是他的命。
我要的,是让他一生所求、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他女儿手上,彻底地,化为乌有。”
“我要你,亲眼看着这座用谎言和罪恶堆砌起来的帝国,是如何轰然倒塌的。”
“而今天,”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就是第一块砖瓦剥落的日子。”
他走到我面前,将一样东西塞进了我的手里。
那东西冰冷、坚硬。
我低头一看,是我之前在车上看到的那份,关于“宣德炉”的鉴定报告。
只不过,这份报告的结论,被篡改了。
最后的鉴定结果,赫然写着两个字——
“真品”。
04
“你疯了!”我像被火炭烫到一样,一把将那份报告甩在地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委托这次鉴定的是‘东海集团’的林海东!
他出了名的不信任何人,这次是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争取到的机会!
你把假的鉴定成真的,一旦被他发现,‘华夏珍宝’的信誉就全完了!”
林海东,一个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的巨鳄,最近几年忽然迷上了古董收藏。
他性情多疑,手段狠辣,这次委托我们鉴定宣德炉,更像是一场对“华夏珍宝”的压力测试。
如果通过,后续他名下所有藏品的安保和鉴定业务都将由我们接手,那将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订单。
如果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我当然知道。”沉舟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林海东已经收到了这份报告的电子版。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华-夏-珍-宝”,这四个字在我父亲手里,就代表着业内最顶级的“权威”。
而现在,这份权威将在我手上,被一份伪造的报告彻底击碎。
“为什么?”我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毁了公司,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父亲欠你们家的,他已经用命还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还了?”沉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我父亲当年被你父亲逼得走投无路,从这个港口跳下去的时候,尸骨无存。你父亲呢?他死在自己最舒服的椅子上,不到一分钟,没有痛苦。你管这叫‘还了’?”
他的气息冰冷,带着一股铁锈和海水混合的腥气,熏得我阵阵作呕。
“你父亲毁了我的一切,我就要毁掉他珍视的一切。他的命,他的名声,他传给你的这个帝国……我要一样一样地,全部拿回来。不,不是拿回来,是彻底碾碎。”
我瘫软在地,泥水浸湿了我的裙摆,但我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因为我的心,已经比这冰冷的地面还要冷。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要的不是钱,不是利,而是一场最彻底、最残忍的“清算”。
他要我这个继承者,亲手埋葬父亲的帝国,背负所有的骂名和失败,在绝望和耻辱中,为父辈的罪孽偿还代价。
这比杀了我还要痛苦一万倍。
“现在,游戏开始了,姜总。”沉舟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已经被蛛网牢牢缠住的飞虫,“林海东不是傻子,他拿到报告后,一定会找第三方机构复核。最多三天,伪造报告的事情就会曝光。届时,‘华夏珍宝’股价暴跌,声名扫地,所有合作方都会弃你而去。”
“而我,”他顿了顿,嘴角再次浮现出那个胜利者的、残忍的笑容,“会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这六年,只学会了开车吗?”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那动作优雅得像一个要去参加晚宴的绅士,“‘华夏珍宝’的每一笔账目,每一个客户资料,每一个安防漏洞,我都了如指掌。
我甚至比你更清楚,公司的哪些资产是干净的,哪些是沾了血的。”
“当公司陷入绝境,所有人都以为你要破产的时候,我会站出来,用一笔‘干净’的资金,收购你手中已经一文不值的股份,接管这个烂摊子。
然后,我会把那些沾血的资产全部剥离、曝光,再用我掌握的核心技术和客户资源,重塑一个新的、彻底属于我的‘华夏珍宝’。”
“到那时,世人只会称赞我,是一个力挽狂澜的商业奇才,一个清理了行业毒瘤的英雄。而你,姜禾,”他念出我的名字,语气里充满了恶毒的快意,“你和你那个道貌岸然的父亲,只会成为别人口中,一个贪婪愚蠢、最终身败名裂的笑话。”
这个计划……这个计划太恶毒,也太完美了。
他利用我对他的信任,利用他六年时间里建立起来的“人设”,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上。
他不是要摧毁“华夏珍宝”,他是要以一种“净化”的方式,把它据为己有!
他要的,是“鹊巢鸠占”。
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输了,从六年前他踏入姜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走吧。”他似乎很满意我此刻绝望的表情,再次为我撑起了伞,“我送你回家。你还有三天的时间,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作为‘华夏珍宝’主人的最后时光。”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雨不知何时停了。
城市的灯火重新变得清晰,但我看出去,却只觉得那一片片璀璨,都像是一双双嘲弄的眼睛。
车子停在了别墅门口。
我机械地推开车门,双脚麻木地走下车。
就在我准备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沉舟忽然又开口了。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我回头,看到他降下了车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夜色中看着我。
“明天早上七点,我还会在这里等你。”他说,“毕竟,在林海东的事情曝光之前,我还是你的司机。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说完,他升上车窗,黑色的沃尔沃S90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不见。
然后,我没有走进那栋富丽堂皇、却让我感到无比陌J生的别墅。
我转身,冲向了马路,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最近的酒店,快!”
我不能回家。
那个家,每一寸空气里都可能布满了沉舟的监控,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他的后门。
那里不是我的避风港,而是他为我准备的、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我必须逃离。
我必须在身败名裂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我吓得连夜搬家,但这只是开始。
我知道,真正的战争,从这一刻才刚刚打响。
我没有援军,没有武器,我面对的,是一个比魔鬼还要可怕的敌人。
但我不能输。
因为我输掉的,不仅仅是一个公司,还有我父亲用谎言维护了一生的,最后的体面。
05
出租车在城市的主干道上飞驰,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酒店。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匿名的落脚点。
不能用我的身份证,沉舟既然能掌控我的一切电子信息,那么我的开房记录对他来说就是透明的。
“师傅,麻烦在前面路口停一下。”我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下了车。
走进便利店,刺眼的白光让我有些晕眩。
我走到公共电话旁,投下硬币,拨通了一个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慵懒而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姜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嗤笑:“哟,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的姜大小姐吗?怎么,想起我这个‘旁门左道’了?”
说话的人叫秦川,是我大学时的学长,也是一个电脑天才。
或者说,是一个黑客。
他曾因为入侵学校教务系统,把自己的成绩全都改成满分而差点被开除。
后来,父亲动用关系把他“捞”了出来,条件是让他签下一份协议,永远不准再碰计算机核心技术。
父亲说,秦川这种人是“野路子”,才华有余,德行不足,难登大雅之堂,不可深交。
但现在,这个我父亲最看不起的“野路子”,却成了我唯一的希望。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开门见山。
“帮什么?帮你鉴定古董?我可不懂那些瓶瓶罐罐。”秦川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不,我需要你帮我‘鉴定’一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活人。我要他所有的资料,最隐秘、最见不得光的那种。”
秦川在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他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语气,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姜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不是改成绩那么简单。”
“我知道。”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秦川,我被人设计了。一个……一个非常可怕的人。他掌握了我的一切,我的公司,我的家,甚至我父亲的死都和他有关。我现在一无所有,能信任的人只有你。”
“‘华夏珍宝’的安防系统是你父亲花重金请国外团队打造的,号称‘天网’,连我都攻不破。
谁能……”秦川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等等,你说你父亲的死……难道是那个人?”
“谁?”我追问。
“一个幽灵。”秦川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窃听,“几年前,在地下网络里流传着一个传说。有个代号叫‘摆渡人’的顶级黑客,他不做攻击,不做盗窃,只接一种生意——为客户的系统‘重构底层逻辑’。
据说他出手,能让最烂的系统变成无懈可击的堡垒,也能在最坚固的堡垒里,留下一扇只有他自己能进出的‘门’。
后来,这个‘摆渡人’突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被招安了,有人说他金盆洗手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摆渡人”……渡人过河,渡魂归西。
这个代号,和“沉舟”这个名字,简直是绝配。
“他没有销声匿迹。”我一字一顿地说,“他来我家,当了六年司机。”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我甚至能听到秦川倒吸冷气的声音。
“操。”许久,他才吐出这个字,“姜敬亭……你爸可真是请了尊瘟神回家。”
“你能不能对付他?”我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付‘摆大爷’?”
秦川苦笑一声,“学妹,你太看得起我了。在他面前,我顶多算个会玩俄罗斯方块的小学生。他的逻辑架构是自成一派的,加密方式是独创的,根本无迹可寻。和他硬碰硬,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的心彻底凉了。
连秦川都这么说,那我还有什么希望?
“不过……”秦川话锋一转,“正面打不过,不代表不能从侧面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我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
“‘摆渡人’有个特点,或者说,是一种洁癖。
他构建的系统,追求的是绝对的‘纯净’和‘平衡’。
任何外来的、不属于他逻辑体系内的东西,都会被他的系统视为‘病毒’,从而触发最高级别的警报和反制。
这既是他最强的地方,也是他唯一的弱点。”
“我不懂。”
“这么说吧。他的系统就像一个绝对干净的无菌室。你想从外面攻破,不可能。但如果你能找到一种‘超级细菌’,把它从‘内部’放进去,让它在无菌室里疯狂繁殖,破坏掉内部的生态平衡,那么这个无菌室自己就会崩溃。”
秦川解释道,“我需要你,找到这个‘细菌’。”
“细菌”?
我上哪去找?
“任何不合逻辑、超出常规的东西,都可能是‘细菌’。”
秦川的声音变得凝重,“姜禾,你仔细回想一下。这六年,沉舟在你家,有没有做过什么,或者拿过什么,是和他‘司机’这个身份完全不符的?
哪怕是一件看似毫不起眼的小事。”
和他身份不符的事?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
沉舟的生活轨迹简单到乏味。
开车,等候,回家。
他从不和人闲聊,没有爱好,没有任何多余的社交。
他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等等……
有一件事。
大概是三年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
有一天,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一件东西,神神秘秘地锁进了书房的保险柜。
那段时间,父亲的情绪很反常,经常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半夜。
而就在那几天,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我家的垃圾,一直是由保姆处理的。
但那几天,书房的垃圾桶,总是沉舟亲自来收。
保姆说,是沉舟主动要求的,说书房里可能有公司的机密文件,他处理比较稳妥。
当时我觉得他很尽责,还称赞过他。
现在想来,一个司机,主动去收老板书房的垃圾?
这本身就不合逻辑!
“我想到了!”我激动地说,“三年前,我爸拿回来一件东西锁进了保险柜。那几天,沉舟每天都亲自去收我爸书房的垃圾!一定和那个东西有关!”
“保险柜里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爸从没和我说过。父亲去世后,我整理遗物,那个保险柜是空的。”
“空的?”秦川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你确定?”
“我确定。我亲自打开的。”
“那就有意思了。”秦川笑了,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笑,“一个能让姜敬亭紧张到反常的东西,一个能让‘摆渡人’不惜破坏自己‘人设’也要去翻垃圾桶寻找线索的东西……现在,它却凭空消失了。”
“学妹,这个东西,很可能就是你要找的‘超级细菌’。”
“可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在哪儿!”
“你父亲一定留下了线索。”秦川斩钉截铁地说,“以他的性格,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后路。线索一定就藏在你们家,一个沉舟绝对想不到,或者说,他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
最不可能的地方……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父亲藏在某本古籍里的夹层?
还是某个古董底部的暗格?
不,这些地方,以沉舟的心思,恐怕早就搜了千百遍了。
一定是一个更……更出人意料的地方。
一个每天都在沉舟眼皮子底下,但他却会习惯性忽略的地方。
是什么?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便利店货架上一排排五颜六色的饮料。
忽然,一个被我遗忘了很久的记忆,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的大脑。
父亲有糖尿病,从不喝甜的东西。
但他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
他会在冰箱里常备一种饮料——最普通、最便宜的那种玻璃瓶装的可乐。
他说,那是他年轻时最喜欢喝的,现在留着,是为了“忆苦思甜”。
沉舟每天都会检查冰箱里的食材,但他绝对不会去碰那些可乐。
因为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老人怀旧的、毫无价值的习惯。
而我记得,父亲去世前一天,他把我叫到书房,递给我一瓶可乐,笑着说:“丫头,尝尝吧,这是爸年轻时的味道。”
当时我心情不好,随手就把那瓶可乐放在了自己房间的 мини-баре,再也没碰过。
那瓶可乐!
线索,一定就在那瓶可乐里!
“秦川,我知道了!”我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知道线索在哪儿了!”
“好!你现在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拿到东西后马上联系我!记住,从现在开始,切断你所有的电子设备,不要相信任何人!”
挂掉电话,我冲出便利店,再次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回刚才那个别墅区!”
我必须回去。
我必须拿到那瓶可乐。
那里面,藏着我反败为胜的,唯一的机会。
车子在别墅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像个贼一样,从监控的死角,翻过院墙,潜回了自己家里。
别墅里一片漆黑,静得可怕。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二楼我的房间,打开那个小小的 мини-бар。
那瓶玻璃瓶装的可乐,正静静地躺在里面,瓶身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我颤抖着手,将它拿了出来。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他回来了!
06
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别墅里,如同惊雷炸响。
我的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他怎么会回来?
现在是凌晨两点,他应该在他自己的住处!
不对,他根本就没有固定的住处。
这六年,姜家就是他的“住处”,他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个复仇计划运转。
他根本不会离开。
他刚才开车离去,只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看我会做出什么反应。
这是一个陷阱!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本能就是逃!
可往哪儿逃?
这里是二楼,跳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正门已经被他堵住。
脚步声,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步步地,向着我的房间逼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环顾四周,寻找着任何可以藏身或反击的东西。
衣柜?
床下?
太幼稚了,在他面前,这种躲藏毫无意义。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手中那瓶冰冷的可乐上。
“超级细菌”……秦川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我没有时间去研究瓶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了。
现在,它是我唯一的武器。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瓶盖。
没有犹豫,我将大半瓶可乐一饮而尽。
冰冷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举起剩下的玻璃瓶,走到房门后,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门口。
没有敲门,没有试探。
门把手,被缓缓地压下。
“吱呀——”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玻璃瓶,狠狠地朝着门缝里伸进来的那只手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没有片刻迟疑,转身就冲向窗户,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毫不犹豫地爬了出去。
二楼窗户外,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是当初为了美观设计的。
露台边缘,就是院子里那棵巨大的香樟树。
我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上香樟树粗壮的枝干,然后顺着树干,连滚带爬地滑到了地面。
粗糙的树皮在我手臂和小腿上划出了一道道血痕,但我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我成功了!
我从他眼皮子底下逃出来了!
我不敢回头,发了疯似的冲向院墙,想像进来时一样翻出去。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到墙头的那一刻,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跑得了吗?”
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沉舟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不似凡人的光晕。
他的左手手背上,鲜血淋漓,几片玻璃碴还嵌在皮肉里。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他的右手,提着一个东西。
一个医用急救箱。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那从容不迫的姿态,像是在逗弄一只已经掉入陷阱的老鼠。
“身手不错。”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反应也很快。知道攻击我的手,而不是我的头。因为你知道,我的手,才是操纵一切的关键。”
我喘着粗气,警惕地看着他,身体因为恐惧和力竭而微微发抖。
“但是,没用的。”他将急救箱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消毒酒精和镊子,开始面无表情地处理自己手上的伤口,“姜禾,我研究了你六年。你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朋友,甚至你每一次心跳的频率,我都知道。”
他用镊子夹出一块玻璃碎片,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知道你会联系秦川。那个自作聪明的小子,他是我故意留给你的‘希望’。”
什么?
我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以为他攻不破我的‘天网’?
错了。
是我让他‘觉得’他攻不破。
我需要一个传声筒,一个能把你引向我设定好的方向的人。”
沉舟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告诉你的‘超级细菌’理论,没错,那是我故意通过地下网络放出去的假消息,就是为了等今天。”
“你……”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彻底颠覆。
秦川,我最后的希望,竟然也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还有这个。”沉舟处理完伤口,从急救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枚小小的、如同米粒般的芯片。
“这是从你刚才喝掉的那瓶可乐里,过滤出来的。”他说,“定位追踪器,外加微型窃听器。你父亲留给你的‘后路’。
只要你喝下它,它就会附着在你的食道壁上,通过你身体的生物电供能,持续不断地向外发送你所在的位置,以及你周围的声音。”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你在他死后,找到一个绝对的‘护身符’,一个能随时监控你位置,在你遇到危险时来救你的人。”
“可惜,他至死都不知道,这个‘护身符’的接收终端,从一开始,就握在我的手里。”
沉舟举起他的右手,亮出他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运动手表。
“信号,一直很稳定。”他看着手表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笑了。
我彻底崩溃了。
父亲留给我的最后底牌,竟然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废牌。
我自以为是的逃亡和反击,从头到尾,都只是在他设定好的剧本里,扮演一个愚蠢又可悲的小丑。
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现在,游戏结束了。”沉舟收起急救箱,朝我走来,“跟我回去。林海东那边,差不多也该有消息了。”
我看着他一步步逼近,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不能跟他回去。
我不能就这么输掉。
我还有……我还有最后一张牌。
一张他绝对、绝对想不到的牌。
就在他即将抓住我的那一刻,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一个名字。
“宋长庚!”
沉舟伸出的手,在距离我不到一厘米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错愕的表情。
宋长庚。
这是我父亲书房里,一本从未动过的《百家姓》古籍的扉页上,用血写下的三个字。
07
“宋长庚”这三个字,像一句拥有魔力的咒语,瞬间定住了沉舟所有的动作。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闪过,最终凝固成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审视。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嘶哑,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铺直叙的冷漠,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成功了。
我赌对了。
这个名字,就是秦川所说的“超级细菌”,是唯一能够扰乱他“纯净系统”的病毒。
这还要感谢我刚才喝下的那半瓶可乐。
在那种极度的恐惧和冰冷的刺激下,我的大脑反而变得异常清晰。
就在沉舟一步步逼近,我的所有希望都化为泡影的时候,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本《百家姓》。
父亲去世后,我整理他的遗物。
他的书房里,所有珍贵的古籍善本都存放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唯独这本最普通、最破旧的《百家姓》,被他放在了紫檀圈椅旁最顺手的小几上。
我当时翻开过,只看到扉页上有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污渍,以为是茶渍或者墨迹,就没再理会。
可刚才,在沉舟讲述他父亲跳海自尽,尸骨无存的时候,我脑中突然闪过那团暗红色的污渍。
那不是茶渍,那是血迹!
是用血写下的字,因为年代久远,字迹已经模糊,但仔细辨认,依稀能看出是“宋”、“长”、“庚”三个字。
庚,在天干地支里,代表西方,属金,有“变革”、“肃杀”之意。
长庚,就是太白金星,在古代星象学中,主兵戈、主杀伐。
宋长庚。
这是一个充满了复仇意味的名字。
“我不但知道这个名字,我还知道,这才是你的本名。”我强撑着身体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沉舟是你伪装的身份,‘摆渡人’是你行走于黑暗的代号,但‘宋长庚’,才是你的根。”
“我父亲,在你进入姜家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宋长庚的心上。
他的眼神剧烈地晃动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揭穿我?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我消失得无声无息!”
“因为他不能。”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他的耳朵,“因为他愧疚。因为他知道,姜家欠你们宋家的。”
我开始编织一个连我自己都半信半疑的故事。
但在这种时刻,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用一个他无法反驳的“逻辑”,来摧毁他的“逻辑”。
“我父亲临死前,全都告诉我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悲伤而诚恳,“他说,当年在‘斗宝会’上,他确实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赢了那件‘永乐青花’。
他害得你父亲家破人亡,他一直活在悔恨之中。”
“所以,当他发现你就是宋家的后人时,他没有揭发你,而是选择了将你留在身边。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他犯下的罪孽。他甚至……”
我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我最大的筹码。
“他甚至立下遗嘱,要把‘华夏珍宝’一半的股份,留给你。
作为补偿。”
“遗嘱?”宋长庚的眉头紧紧皱起,显然,这个信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没错,遗嘱。一份亲笔遗嘱。”我继续加大赌注,“就藏在那件‘永乐青花’的暗格里。
而那件永乐青花,并不在姜家,它被我父亲寄存在了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里。
只有我,和他指定的遗嘱执行人同时到场,用两把不同的钥匙,才能打开。”
我说得煞有介事,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留下遗嘱,更不知道那件引发一切争端的“永乐青花”在哪里。
我只是在赌,赌宋长庚对“复仇”这件事的执念,会让他无法忽略任何一个与他父亲、与过去有关的线索。
果然,宋长庚沉默了。
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此刻一定在疯狂地分析我话里的真伪。
遗嘱?
瑞士银行?
两把钥匙?
这套说辞听起来很老套,但正因为老套,反而符合一个心怀愧疚的老人所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安排。
更重要的是,我点出了他的本名。
这是他信息库里的一个“奇点”,一个无法被他现有逻辑解释的变量。
这个“奇点”的存在,会让我所有的话,都蒙上一层“可信”的光环。
“遗嘱执行人是谁?”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林海东。”
我毫不犹豫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把敌人变成“队友”,这是商场上最常见的手段。
宋长庚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答案,显然又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林海东,那个他用来摧毁“华夏珍宝”的第一颗棋子,竟然是父亲指定的遗嘱执行人?
这太荒谬了,但也……太合理了。
林海东以多疑著称,不信任何人。
把他设为遗嘱执行人,恰恰是保证这份遗嘱能够被公正执行的最大保障。
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父亲在去世前,会让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争取到和林海东的合作。
那不是为了生意,而是为了把“钥匙”交到他手上!
所有的逻辑,在这一刻,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由我虚构出来的、却又天衣无缝的闭环。
宋长庚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怀疑,有动摇,有不甘,还有一丝……迷茫。
他那坚不可摧的复仇计划,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设想的剧本是,我是一个无辜、愚蠢的继承人,他将以“正义”之名,摧毁我的一切。
但现在,我告诉他,我父亲早就知道一切,并且做好了“赎罪”的准备。
那么,他的复仇,还剩下多少“正义性”?
他精心策划的“摧毁”,会不会反而变成了阻止“补偿”实现的障碍?
他陷入了自己给自己设置的逻辑困境。
趁他心神大乱的瞬间,我慢慢地,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宋长庚,我父亲已经死了。他的罪,不应该由我来承担,更不应该用毁掉整个‘华夏珍宝’来偿还。”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劝解,又像是在哀求,“收手吧。我们一起去瑞士,打开保险柜,拿到遗嘱。属于你的东西,我分文不取。”
“你父亲欠你的,姜家会还给你。这是我父亲的遗愿,也是我的承诺。”
说完最后一句话,我不再停留,转身,用尽全力,向着别墅外的黑暗冲了出去。
这一次,宋长庚没有再追上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任由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跑出了别墅区,跑上了空无一人的大街,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路边的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成功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我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个未接来电和信息涌了进来。
有公司高管的,有合作伙伴的,但最多的,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的。
我点开那条最新的信息,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在‘旧时光’茶馆等你。
——林”
林海东。
他竟然真的联系我了。
是巧合,还是……我刚才胡诌的一切,竟然歪打正着,变成了现实?
08
“旧时光”茶馆,位于姑苏城最深的一条老巷里,青砖黛瓦,木格花窗,充满了年代感。
这里是林海东的私人地盘,据说他谈最重要的生意,见最重要的人,都会选在这里。
我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已经是清晨。
一夜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紧张,让我看起来狼狈不堪。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穿着中式对襟衫的老者,正在慢悠悠地擦拭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看到我,没有惊讶,只是微微颔首,指了指二楼。
二楼,临窗的雅座,一个穿着深色唐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独自一人品着茶。
他面前的茶海上,两只青瓷品茗杯正被滚烫的茶水温着,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就是林海东。
一个跺跺脚,能让整个江南商界抖三抖的男人。
“姜小姐,请坐。”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约我在这里见面,更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怎样的一场狂风暴雨。
“想必你已经知道,你公司发给我的那份鉴定报告,是假的。”林海东没有废话,直奔主题。
“是。”我坦然承认。
事到如今,任何狡辩都是苍白无力的。
“我很好奇。”林海东将一杯温好的茶推到我面前,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看穿,“以姜敬亭的眼力,‘华夏珍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所以,是公司出了内鬼?”
“是。”
“这个内鬼,是不是一个叫‘沉舟’的司机?”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
林海东似乎看出了我的惊讶,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说道:“你父亲在世时,曾托我调查过这个人。他说,他身边来了一个‘很有趣’的年轻人。”
父亲调查过沉舟?
他还把这件事告诉了林海东?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迷宫的人,每当以为找到了出口,却发现自己只是走进了另一条岔路。
“调查结果呢?”我追问。
“没有结果。”林海东摇了摇头,“这个叫‘沉舟’的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他的身份信息、履历,所有的一切都天衣无缝,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但越是这样,就越可疑。”
“所以,你父亲拜托我,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而‘华夏珍宝’又出了什么他解决不了的麻烦,让我务必帮你一次。”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原来,父亲不是没有防备。
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在暗中为我铺路。
他把林海东这个最不可控的“外力”,变成了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启动的“保险”。
“昨晚我收到报告,第一时间就找了三家顶级机构进行交叉复核,结果都指向‘赝品’。
我本来已经准备启动对‘华夏珍宝’的全面狙击。”
林海东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但是,在动手前,我收到了另一封邮件。”
“一封匿名邮件。里面只有一个视频。”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视频的内容,是你父亲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和我刚才说的这番话,几乎一模一样。”林海东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他说,他知道‘沉舟’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他来姜家的目的。
他没有拆穿他,是因为他心怀愧疚。
他请求我,在他死后,能成为他一份秘密遗嘱的执行人,帮助姜家,也帮助那个年轻人,完成一场‘救赎’。”
秘密遗嘱!
我胡乱编造出来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那份遗嘱……”我激动地问。
“我没有。”林海东打断了我,“你父亲在视频里说,遗嘱和开启它的‘钥匙’,他藏在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而找到这个地方的‘线索’,他留给了你。
他说,只有当你陷入绝境,并且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看穿了那个年轻人的布局之后,你才能找到它。”
“这对他来说,是一场赌博。赌他的女儿,不是一个只会被动继承家业的草包。也赌那个叫‘沉舟’的年轻人,良心未泯。”
我明白了。
我彻底明白了。
父亲从头到尾,都在设一个局。
一个大到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局。
他用自己的死,来启动这个局。
他用沉舟的复仇之心,来磨砺我这个不谙世事的继承人。
他用林海东这个“公证人”,来确保结局的公正。
他不是在赎罪,也不是在补偿。
他是在用一种最残酷、也最深刻的方式,给我上最后一课。
教我如何识人,如何布局,如何在绝境中,向死而生。
而我,没有让他失望。
我找到了那本《百家姓》,我猜到了“宋长庚”这个名字,我编造了遗嘱的故事,我把林海东拉下了水……我所有的挣扎和反击,都歪打正着地,踏在了父亲预设的节点上。
“姜小姐,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林海东感慨道,“他不仅是个顶级的古董商人,更是个顶级的人心布局者。”
“现在,告诉我,你找到线索了吗?”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期待。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小小的、从可乐里过滤出来的芯片。
这是父亲留下的“定位器”,也是沉舟以为尽在掌握的“追踪器”。
但他们都错了。
这东西,既不是定位器,也不是追踪器。
“我父亲有糖尿病,但他一直有个习惯,在他的办公室和家里的冰箱里,都常备着一模一样的玻璃瓶装可乐。”我将芯片放在茶海上,推到林海东面前。
“我知道,那是一种念旧。”
“不,那是一种‘校验’。”
我摇了摇头,“我父亲曾经教过我一种最古老的加密方法,叫‘同位替换’。
用两件或多件完全相同、但放置在不同地点的物品作为‘密钥’。
当其中一件物品的某个微小细节被改变时,就意味着一个特定信息的启动。”
“那瓶可乐,就是‘密钥’。
而这个芯片,也不是用来定位的,它是一个存储器。
当它被置入可乐这种高糖分的酸性液体中时,会处于休眠状态。
一旦离开液体,接触到空气,它的内部程序就会被激活,释放出里面存储的信息。
但激活时间只有一次,而且只有短短的六十秒。”
林海东的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你父亲在家里的那瓶可乐里放入芯片,就是为了传递信息。而沉舟,或者说宋长庚,他每天都会检查家里的冰箱,但他绝不会想到,一瓶普通的、象征着‘过去’的可乐,竟然是通向‘未来’的钥匙。”
“是的。”我点了点头,“而这枚芯片,也只有在我喝掉可乐,让它进入一个无氧、且有生物电的环境中时,才会真正完成‘解锁’。
否则,它就是一块废铁。”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林海-东拿起那枚芯片,仔细端详着,“所以,信息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它只激活了一次,在我逃出别墅的那个晚上。我当时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没注意它传递了什么信息。”
“不,你知道。”林海东忽然笑了,他把芯片放回我面前,“你父亲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你。你刚才和我说的所有话,都不是凭空猜测,而是这枚芯片告诉你的,对不对?”
我愣住了。
看着林海东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我忽然明白,真正的牌局,从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和这些老狐狸打交道,一句假话,都可能万劫不复。
09
我与林海东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茶馆二楼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晨光透过木格花窗,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的,我撒谎了。
那枚芯片在接触空气的六十秒内,并非没有传递信息。
它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显示图像,而是通过一种微弱的、高频的电流,直接刺激了我的指尖神经。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摩斯电码。
是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当作游戏教我玩过的东西。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斗宝会,永乐青花,赝品,宋家,长庚,局。”
简简单单几个词,却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我心中所有的谜团。
当年在斗宝会上,引发争执的那件“永乐青花”,是假的。
我父亲,用一件高仿赝品,设了一个局。
一个针对宋家的局。
这彻底推翻了我之前所有的猜测。
父亲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一个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目的,才把宋长庚留在身边。
这个秘密,我不能告诉林海东。
在我彻底搞清楚父亲的意图之前,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哪怕他手握着父亲的“托付”。
“林总,您太高估我了。”我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用这个动作来掩饰我内心的慌乱,“我知道的一切,都只是基于女人的直觉和一些……碎片的拼接。”
林海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这种人,从不屑于在别人不愿意开口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好吧。”他话锋一转,“既然姜小姐暂时还没有找到‘钥匙’,那我们就先来谈谈眼下的麻烦。”
“‘华夏珍宝’的信誉危机。”
他将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各大财经新闻的头版头条。
“‘华夏珍宝’爆出鉴定丑闻,百年招牌一夜崩塌!”
“东海集团震怒,或将对‘华夏珍宝’提起天价索赔!”
“股价雪崩,‘华夏珍宝’面临退市风险!”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宋长庚的计划,精准而高效地执行着。
“按照目前的跌势,不出三天,‘华夏珍宝’的市值就会蒸发掉百分之九十。”
林海东的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到那个时候,会有大笔的神秘资金入场抄底。我想,你应该知道那笔钱从哪儿来。”
“是宋长庚。”
“没错。”林海东点了点头,“他很聪明。他利用我的名义,制造了这场危机。然后他会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用最低的成本,完成对公司的收购。
等他掌控了公司,他就会立刻公布宣德炉的‘真相’——比如说,是公司某个利欲熏心的鉴定师被收买了,才出具了假报告。
他会把这个人推出去当替罪羊,然后宣布与我东海集团达成谅解,并展开深度合作。”
“一套组合拳下来,他不仅能肃清公司的‘前朝余孽’,还能踩着姜家的尸骨,为自己树立起一个力挽狂澜的英雄形象。
到时候,‘华夏珍宝’就彻底姓宋了。”
这个剧本,和我之前在废弃仓库里听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不能让他得逞。”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你怎么阻止?”林海东反问,“开新闻发布会澄清?告诉公众,你的司机才是幕后黑手?谁会信?你拿不出任何证据。”
是啊,我没有任何证据。
视频在他手上,所有的电子痕迹都被他抹得一干二净。
我现在站出去,只会被当成一个为了推卸责任而疯言疯语的失败者。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毁掉我爸的一切?”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不。”林海东摇了摇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父亲当年既然把宝押在了我身上,我自然不会让他失望。”
“你父亲设了一个局,宋长庚也设了一个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轮到我们来做黄雀了。”
“我们?”
“没错,我们。”林海东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老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宋长庚的计划,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什么漏洞?”
“他太依赖数据和逻辑了。”林海东说,“他以为他掌控了所有的信息,就能预测所有的结果。但他算漏了一样东西。”
“人心。”
“他以为,我林海东会因为一份伪造的报告而震怒,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报复‘华夏珍宝’。
这是符合商业逻辑的。
但他不知道,我和你父亲之间,还有一份‘人心’的约定。”
“所以,他的第一步棋,从一开始,就落在了空处。”
我瞬间明白了林海东的意思。
“您是说……”
“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在‘配合’他演戏。”
林海东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媒体上的新闻,是我让人放出去的。公司的股价,是我联合几家信托基金,在背后‘做’出来的。
所谓的‘天价索赔’,也只是一份永远不会递交的律师函。”
“我就是要给他制造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假象,让他把所有的资金和精力,都投入到这场他自以为是的收购战里。”
“而你,姜小姐,”他重新坐回我的对面,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你需要做的,就是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即将大功告成的时候,从他背后,插上最致命的一刀。”
“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林海东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宋长庚要收购‘华夏珍宝’,就需要大量的现金。
这些钱,他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我查过,他通过一个极其复杂的离岸公司网络,抵押了他名下所有的资产,从几家国际投行那里,借了一笔巨额的过桥贷款。
这笔贷款的期限,是十五天。”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十五天之内,完成对‘华夏珍宝’的控股。
否则,他将因为违约,而失去一切。”
“而这份文件,”林海东点了点那份文件,“是你作为公司最大股东的‘优先认购权’。
在公司进行定向增发或股权转让时,你有权以同等价格,优先购回股份。”
“宋长庚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你会行使这个权利。因为在他看来,你已经是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根本不可能拿出那么多钱。”
“可如果,你能拿出来呢?”
林海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如果,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准备和银行交割的最后一刻,你突然出现,告诉他,你要行使优先认购权。而你的钱,不多不少,正好比他准备的,多一块钱。”
“你猜,他会是什么表情?”
10
十五天。
这是林海东和我,也是宋长庚的最后期限。
这十五天里,姑苏城的商界风起云涌。
“华夏珍宝”的股价,在林海东的暗中操控下,以一种近乎自由落体的方式,一路跌停。
曾经门庭若市的公司总部,如今门可罗雀,合作伙伴纷纷解约,银行上门催债,核心员工被竞争对手高薪挖走。
一座商业大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倾颓。
而我,则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住进了林海东安排的一处绝对安全的秘密据点,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我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复盘。
复盘这六年来,宋长庚在我身边的每一个细节;复盘父亲留下的那句摩斯电码——“斗宝会,永乐青花,赝品,宋家,长庚,局。”
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几个词背后,隐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将是我反击宋长庚的,最根本的武器。
林海东则在明面上,与我“划清界限”。
他高调宣布,东海集团将不惜一切代价追究“华夏珍宝”的法律责任,并暗示,他正在物色一个新的、更可靠的合作伙伴,来接手江南地区的艺术品安保和鉴定业务。
这无疑是给了摇摇欲坠的“华夏珍宝”最后一击,也给了潜伏在暗处的宋长庚,一个最佳的入场信号。
果然,在股价跌入谷底的第十天,市场上开始出现一股神秘的资金,以极低的价格,疯狂地扫货“华夏珍宝”的流通股。
同时,一个名为“新航资本”的投资公司浮出水面,其代表人,正是宋长庚。
他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他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商业运作,迅速获得了公司大部分散户和机构股东的支持。
他承诺,将注资重组“华夏珍宝”,并与东海集团达成战略和解,带领公司走出困境,走向新的辉煌。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他成了所有人心目中的“救世主”。
而我,成了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可悲的“前浪”。
第十五天。
“华夏珍宝”临时股东大会,在公司总部的顶层会议室召开。
会议的唯一议题,就是审议“新航资本”的收购要约,并进行最后的股权交割。
宋长庚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沉舟,而是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商界精英宋长庚。
他站在主席台上,接受着所有人的掌声和赞美,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的脸,像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
林海东也出席了会议。
他作为最大的“债权人”,被安排在最前排的位置。
他脸上带着客套而疏远的表情,仿佛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旁观者。
一切,都按照宋长庚的剧本,完美地进行着。
直到,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我穿着一身白色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在所有与会者惊愕的目光中,一步步地,走进了会场。
“抱歉,我迟到了。”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惊讶,有鄙夷,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宋长庚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有了一瞬间的凝固。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甚至还绅士地为我鼓了鼓掌。
“欢迎,姜小姐。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宽容,“不过没关系,作为公司的前任董事长,你有权来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不,我不是来见证的。”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的。”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份林海东给我的“优先认购权”文件,和一张银行本票,轻轻地放在了会议桌上。
“根据公司章程,作为最大个人股东,我,姜禾,正式行使我的优先认购权。以‘新航资本’同等要约价,收购本次所有出让的股份。”
“这里的钱,比你的报价,多一块钱。”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宋长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张本票,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不可能算不到这一步,但他算到的是,我根本不可能拿得出这笔钱!
“你……”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我,投向了坐在前排的林海东。
林海东缓缓站起身,走到我身边,对着全场,也对着宋长庚,微笑着说:“忘了向大家介绍。为姜小姐本次收购提供全额资金支持的,是我,林海东。”
宋长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由我和林海东联手,为他量身定做的局。
他以为自己是黄雀,却不知道,黄雀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手持猎枪的猎人。
他输了。
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刻,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输得一败涂地。
“为什么?”他看着我,也看着林海东,声音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微微颤抖,“林海东,我给你的条件,比她能给的,多十倍!你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我欠姜家一个人情。”林海东淡淡地说。
“哈哈哈……”宋长庚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自嘲,“人情?又是人情!你们这些所谓的上流社会,永远都把‘人情’、‘规矩’挂在嘴边,可你们什么时候,又真正遵守过?”
他猛地转向我,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姜禾,你以为你赢了吗?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你那个‘儒雅’的父亲,到底是个怎样卑鄙无耻的小人!”
他激动地撕开自己的衬衫领口,露出胸口处一个狰狞的、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膛的陈年伤疤。
“这,就是他当年留给我的!在那个所谓的‘斗宝会’上,他不仅设局骗走了我父亲一生所有的收藏,还雇佣了杀手,要对我斩草除根!
我父亲为了保护我,被他们活活打死,然后扔进了海里!
而我,是装死,才侥幸逃过一劫!”
“你以为我是为了复仇?不!我是为了拿回本就属于我们宋家的东西!那件‘永乐青花’的赝品里,藏着我们宋家祖传的一份藏宝图!
一份足以买下你十个‘华夏珍宝’的宝藏!”
“这些年,我潜伏在你家,就是为了找到它!可你那个该死的老狐狸,把它藏得太深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逼你,逼你把最后的底牌交出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这惊天的秘闻震得说不出话来。
而我,也终于明白了那句摩斯电码的全部含义。
“斗宝会,永乐青花,赝品,宋家,长庚,局。”
父亲设的,根本不是一个针对宋家的局。
而是一个,保护宋家,保护宋长庚的局。
“你错了,宋长庚。”我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父亲,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你家的藏宝图。”
“当年那场斗宝会,真正的目标,是你。或者说,是你背后的一个海外势力。他们得知了藏宝图的秘密,想要将你绑架,逼问出宝藏的下落。”
“我父亲提前收到了消息。但他如果直接告诉你,以你父亲刚烈的性格,绝不会相信。所以,他只能设下一个局。”
“他故意用赝品激怒你父亲,制造混乱。他不是要抢那件‘永乐青花’,而是要把你,从那些杀手的眼皮子底下,‘抢’出来。”
“你胸口的伤,不是我父亲的人干的,而是那些海外杀手留下的。我父亲的保镖,是在和他们搏斗,为了救你!你父亲也不是被我父亲的人打死的,他是为了掩护你逃走,和那些杀手同归于尽的!”
“而我父亲,为了保护你这个宋家唯一的血脉,为了保护那份不该现世的宝藏,他背负了所有的骂名。他把你留在身边,不是为了监视你,是为了保护你!他教你的一切,是希望你能用自己的才华,走上一条正道,而不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宋长庚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和痛苦。
他坚守了半生的仇恨,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他恨错了人。
原来,他所谓的复仇,只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那个他最恨的人,才是他真正的,守护神。
“不……不可能……你在撒谎!”他喃喃自语,一步步地向后退去,直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无力地滑落在地。
我走到他面前,将一样东西,放在了他颤抖的手里。
那是一枚小小的,生了锈的子弹头。
“这是我父亲临终前,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他说,是当年在那场混乱中,替一个‘故人之子’挡下的。”
“现在,物归原主了。”
宋长庚看着那枚子弹头,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会议室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林海东布下的天罗地网,终于收网了。
等待宋长庚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闹剧,终于落幕。
我赢了,但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我走出会议室,站在顶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熟悉的城市。
父亲,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用一场横跨两代人的恩怨,用两个家族的命运,来教我这最后一课。
代价,未免太大了。
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来自一个加密的海外号码。
上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件青花瓷瓶。
撇口,长颈,圈足,腹部绘着缠枝莲花纹。
正是那件,引发了一切事端的,“永乐青花”。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刚刚结痂的、被玻璃划破的伤痕。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游戏,才刚刚开始。——摆渡人”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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