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同事借我车一天,一滴油没加就还我,隔天他又开口,我二话不说递钥匙:行,你开吧,就是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

油表指针贴着红线。

红色警示灯一直亮着。

我把车熄了火,拔下钥匙,站在地下车库里。

赵建峰还车的时候连面都没露,钥匙往门卫室一扔就走了。

我打他电话,响了两声被按掉。

微信弹出一条语音,是他的声音。

“明天车再借我半天,我去机场接个人。”

“车没油了。”

“你加满了再给我,反正你顺路。”

我盯着手机屏幕,打字的手指停住了。

叶明远把手机揣进兜里,在地下车库又站了一会儿。

冷风从通道口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

这辆银灰色的小车是他攒了三年钱才买的,二手,但车况不错。

他平时开得仔细,每次保养都按时做,油箱从来没低于过四分之一。

赵建峰借走的时候,油表是满的。

还回来,见底了。

叶明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外面一下子安静了。

他靠在椅背上,想起早上赵建峰来工位找他的样子。

“明远,车借我用一下,我中午要出去办点事。”

赵建峰站在他工位旁边,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事都听见了。

“我下午得用车。”叶明远说。

“我就去趟城西,两个小时肯定回来,不耽误你下班。”

赵建峰拍了拍他肩膀,手已经伸到他桌上拿车钥匙了。

叶明远看着赵建峰的手指碰到钥匙扣,那是个铜色的小圆牌,他女朋友林小冉送的。

“行吧,小心点开。”

“放心,我开车你还不放心?”

赵建峰拿钥匙的时候,办公室里没人抬头。

但叶明远知道他们听见了。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赵建峰借他的充电宝,还回来的时候只剩一格电。

上上个月借他的午休毯,上面沾了一块油渍,洗都洗不掉。

叶明远没吭声,他这人不太会跟人红脸。

尤其是赵建峰。

赵建峰和他同一批进的公司,但赵建峰混得开。

赵建峰嘴甜,会来事,跟部门主管关系好,跟隔壁部门的人也熟络。

叶明远进公司三年,还是个普通职员,赵建峰已经当上了小组长。

虽然赵建峰那组就三个人,但好歹是个“长”。

叶明远有时候觉得,赵建峰跟他借东西,是看得起他。

林小冉骂过他这种想法。

“你这是什么逻辑?他借你东西不还,还成给你面子了?”

叶明远不跟她争。

林小冉是小学老师,说话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只是心疼叶明远。

她知道那辆车是叶明远每天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叶明远刚买车那会儿,连座套都舍不得买,光秃秃的座椅开了一个月。

后来林小冉偷偷买了套灰色的座套给他装上,叶明远才发现。

他说浪费钱,林小冉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享受。

叶明远发动车子,看了眼中控台。

里程表上多了三百多公里。

他说去城西办事,城西离公司也就十公里。

来回二十公里,加上办事绕路,撑死五十公里。

赵建峰开了三百多公里。

叶明远心里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

他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得去加油了。

加油站排队的时候,叶明远刷了刷朋友圈。

赵建峰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方向盘和一杯咖啡。

文字写着:“今天跑了小半天,效率不错。”

定位在城北的某个创意园区。

城北。他说的城西。

叶明远的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赞。

加油机跳枪的时候,显示金额是三百二十块。

叶明远看着那个数字,掏出手机扫码。

付款成功的页面弹出来,他截了个图。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图。

可能就是留个底。

回到家和林小冉吃饭,林小冉看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累的?”

“没有。”叶明远夹了一筷子青菜,“赵建峰把我车开没油了。”

林小冉筷子一放。

“他又借你车了?”

“嗯。”

“上次借你充电宝没还,上上次……”

“我知道。”叶明远打断她,“都是同事,闹僵了不好。”

林小冉盯着他看了两秒。

“叶明远,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叶明远没接话,低头扒饭。

林小冉叹了口气,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不想你被人欺负。”

第二天中午,赵建峰又来了。

叶明远正要去食堂,赵建峰在走廊上拦住了他。

“明远,车再借我半天,我去机场接个朋友。”

“我前天刚加满的,你昨天开完又差点空了。”叶明远说。

“啊?是吗?我没注意。”赵建峰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昨天跑得有点远,忘了看了。”

忘了。

叶明远想起昨天朋友圈那个城北定位。

“今天你去哪接人?”

“机场,来回也就四十公里,用不了多少油。”

赵建峰的手又伸过来了,掌心朝上,等他掏钥匙。

叶明远摸到兜里冰凉的钥匙扣,那个铜色的小圆牌。

他想起林小冉昨晚说的话。

叶明远把钥匙掏出来,放在赵建峰手里。

“行,你开吧。”

赵建峰拿了钥匙就走。

“等一下。”

赵建峰回头。

“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叶明远说,“你可得加满油才行。”

赵建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问题,加满就加满。”

他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响。

叶明远站在走廊里,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味道。

他明天怎么开口跟自己要油钱呢?

叶明远想了想,觉得他可能根本不会提。

下午叶明远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亮了。

消息是赵建峰发来的:“你车空调怎么不凉啊,我开到最大还是热。”

叶明远回:“你开的是外循环。”

“哦,那我调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晚上七点,赵建峰还没回来。

叶明远本来想下班就走,但没车,他得等。

他给赵建峰发消息:“回来了吗?”

对面没回。

八点,赵建峰终于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钥匙往叶明远桌上一扔。

“谢了。”

叶明远叫住他:“油加了吗?”

赵建峰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忘了,明天吧。”

门关上了。

叶明远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拿起钥匙,下楼,走到车位。

车停歪了,右前轮压着线。

他打着火,油表指针比昨天还低。

警示灯亮着,油表格数只剩最后一小格。

他熄了火,坐在黑暗的车里。

是林小冉的消息:“到家了吗?我给你留了饭。”

叶明远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打字:“马上到。”

他没有发动车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油表。

赵建峰明天会怎么跟别人说起这件事呢?

叶明远能想象到那个场景。

赵建峰端着咖啡杯,站在茶水间跟人说:“那个叶明远,借个车还抠抠搜搜的,油表不准还怪我。”

然后旁边人会跟着笑。

叶明远攥紧了方向盘。

可是,明天他还是会借。

他知道自己。

林小冉在客厅等他,电视开着,她靠在沙发上打盹。

听到开门声,她醒了。

“怎么这么晚?”

“赵建峰刚还车。”

“油加了吗?”

叶明远摇摇头。

林小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叶明远,你不能再这样了。”

“你知道有什么用?”林小冉声音大了些,“你知道你还借?你知道你还不跟他要油钱?”

叶明远低着头换鞋。

“下次吧。”

“下次下次,你上次也说下次。”

叶明远没说话,走进厨房去盛饭。

米饭还温着,碗扣在盘子上,旁边是他爱吃的红烧茄子。

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林小冉跟过来,坐在对面。

“我跟你说个事。”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你那个车,保险快到期了吧?”

叶明远想了想:“下个月。”

“到时候别续了。”林小冉看着他,“把车卖了吧。”

叶明远筷子停住了。

“卖了?”

“嗯,卖了省心,也不用借给别人了。”

叶明远看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林小冉也没催他,起身去了卧室。

叶明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客厅的电视还在放着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来。

他想起三年前买车那天。

那天他刚拿到驾照,从二手车市场开回来,手心全是汗。

他摇下车窗,风吹在脸上,他觉得特别踏实。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现在林小冉让他卖掉。

叶明远扒完最后一口饭,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

他想,也许她说得对。

也许真该卖了。

这样赵建峰就不会再来借了。

但没了车,他每天得挤公交转地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公司。

叶明远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

楼下路灯昏黄,他看见自己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停在楼下车位里。

副驾驶座上,不知道赵建峰把什么东西落下了,从远处看像是个牛皮纸袋。

叶明远明天早上还得去处理。

他关了厨房灯,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林小冉的教案本,上面压着一支红笔。

他拿起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

“不借了。”

写完自己看着那三个字,又用笔划掉了。

圆珠笔的墨迹被划得模糊一团。

他把便签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明天再说吧。

叶明远关了电视,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

他靠着沙发,慢慢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油表那个警示灯,明天早上应该还亮着吧。

第二天早上叶明远到公司的时候,油表灯还亮着。

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熄了火,指针纹丝不动贴着红线。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攥着车钥匙,铜色的小圆牌硌着掌心。

他在心里排练了几句话,删掉几句太冲的,又觉得剩下的太软。

最后他觉得想好了。

叶明远上楼,电梯里碰到隔壁组的周姐,周姐冲他点头笑笑。

“小叶,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睡得挺好。”叶明远扯了扯嘴角。

电梯门开了,他走到工位,把包放下。

赵建峰的工位在他斜前方,人还没来。

叶明远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来,他盯着桌面发呆。

九点二十,赵建峰拎着早饭进来了,塑料袋里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赵建峰路过叶明远工位时看了他一眼。

“早啊明远。”

“早。”

赵建峰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包子往桌上一放,打开电脑。

叶明远等他咬第一口包子的时候,站了起来。

他走到赵建峰旁边,站定。

“建峰,昨天油钱的事。”

赵建峰嘴里塞着包子,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油。

“啊,油钱。”

“昨天下午你去机场,我加满了一箱油,三百多。”叶明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个钱你是不是转我一下。”

赵建峰嚼完嘴里的包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三百多?”

“三百二。”

“行。”赵建峰拿起手机,“我看看啊。”

他划了两下屏幕,又放下了。

“昨天加油的小票你还有吗?”

叶明远愣了一下。

“我扫码付的,有记录。”

“那你把那个付款截图发我看看。”

叶明远盯着赵建峰的脸。

他表情很自然,像是在处理一件正常的报销。

叶明远掏出手机,翻到那天晚上的支付记录。

他把屏幕转过去给赵建峰看。

赵建峰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回头给你。”

“回头是什么时候?”叶明远说。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意外,他平时从不这么追问。

赵建峰也意外了,他挑了挑眉,重新抬头看叶明远。

“今天下班前,行吧?”

叶明远转身走回自己工位。

坐下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

手指尖微微发麻。

但他觉得他说出来了,这件事就解决了一半。

上午过得很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明远没去食堂,他叫了外卖坐在工位上吃。

赵建峰和另外几个同事去了楼下餐馆。

叶明远听见他们在走廊里的笑声。

下午两点,赵建峰还没转钱。

三点也没有。

四点叶明远去了趟洗手间,回来路过赵建峰身边。

赵建峰正跟旁边的小刘聊着什么,声音不大。

叶明远只听到半句。

“——就那点油钱,至于天天追着要吗。”

小刘看见叶明远走过来,眼睛闪了一下,没接话。

赵建峰没回头,继续在键盘上敲字。

叶明远站了两秒,走过去了。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盯着电脑屏幕。

那半句话像根刺扎在耳朵里。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赵建峰收拾东西站起来,跟旁边人说说笑笑往外走。

叶明远叫住他。

“建峰。”

赵建峰回头。

“油钱。”

赵建峰拍了下脑门,笑了。

“瞧我这记性,真忘了。”

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

“你扫我还是我扫你?”

“我扫你。”

赵建峰亮出收款码。

叶明远扫了码,点了转账,输密码。

页面跳出来,他看到了赵建峰的微信头像。

是一只猫,跟林小冉家那只长得有点像。

叶明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转过去了。”

赵建峰低头看了眼手机。

“收到了。”

他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叶明远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上显示转账成功。

三百二十块。

他盯着这四个数字,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好像这笔钱要回来了,但有什么东西被划走了,补不回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林小冉问他油钱要回来了吗。

“要回来了。”

“真的?”林小冉有点意外,“他给了?”

“给了。”

“那还行。”林小冉点了点头,但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太高兴?”

“没有,就是累。”

叶明远没跟她提赵建峰在小刘面前说的那句话。

他也没提自己转账时赵建峰连句谢谢都没说。

他洗了澡躺到床上,翻了两下手机就关了。

黑暗里他想起赵建峰还车那天,油表指针贴着红线。

现在钱回来了,油也加满了。

应该算是扯平了。

可叶明远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像赵建峰给他钱,不是因为他该给。

而是因为叶明远烦到他不给不行了。

这两者之间差了很多。

后面几天赵建峰没再提借车的事。

叶明远松了口气。

他甚至觉得自己那天的追问是对的,如果不问,下一次赵建峰还会照旧。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周三下午,部门开例会。

叶明远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赵建峰坐在主管旁边。

主管说了几件常规的事,最后提到了下个月的客户接待。

“这次接待规模比较大,需要几台车去机场接人,大家有车的报一下。”

叶明远没作声。

赵建峰举了手。

“主管,我认识一个车队,可以租,价格也合适。”

主管点头说行。

然后赵建峰转过头,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在叶明远身上。

“明远也有车,他那个车虽然小了点,但跑个短途没问题。”

叶明远手里的笔停住了。

会议室里几个人看过来。

“对,明远那个车可以。”主管顺口接了句,“到时候统一安排。”

赵建峰对叶明远笑了笑,那笑容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同事间的正常互动。

叶明远把笔放下了。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

会议继续往下走,讨论起接待的流程和分工。

叶明远坐在那里,后面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本子,上面画了几条横线,乱糟糟的。

散会以后他往外走,赵建峰从后面跟上来。

“明远,刚才那个事,到时候具体时间我再跟你说啊。”

“我那个车,最近有点问题。”叶明远说。

“什么问题?”

“刹车片该换了,还没去弄。”

赵建峰脚步没停,跟着他走出会议室。

“接待那天之前你弄好就行,还有半个月呢。”

叶明远站住了。

“我的意思是,可能不方便参加。”

赵建峰也停下来,偏头看他。

“这可是主管定的,你要是不去跟主管说一声?”

叶明远看着赵建峰的眼睛。

赵建峰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切都在他预想之内。

叶明远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赵建峰在小刘面前说“就那点油钱至于天天追着要吗”,也许不是随便抱怨。

他要的就是让叶明远知道,在别人眼里,你是个为了几百块斤斤计较的人。

所以现在叶明远再拒绝,在旁人看来就是——这个人果然小气。

叶明远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憋闷。

胸口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不是很重,但刚好够让他喘不过气。

“知道了,到时候再说。”叶明远说。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那天晚上他回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他没直接上楼,把车停在楼下,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

他给林小冉发了条消息:“在楼下坐会儿。”

林小冉回了个问号。

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怎么了?”她声音有点急。

“没事,就是在车里坐坐。”

“你上来坐不行吗?”

叶明远沉默了两秒。

“公司下个月有客户接待,赵建峰把我车报上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同意了?”

“主管定的。”

“主管定的是接待用车,又没定必须用你的车,你拒绝不行?”

叶明远没说话。

林小冉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她开口,语气比平时低。

“叶明远,你是不是又被他说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敢拒绝?”

叶明远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他想说,赵建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小气的人。

他要是真拒绝了,就正好证实了这个说法。

可这些话说给林小冉听,显得他太在乎别人怎么看。

“反正就一次,忍忍过了。”他说。

林小冉没马上接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出声,声音很轻。

“你每次都这么说。”

然后她挂了。

叶明远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脑袋靠在座椅头枕上。

他想起买车那天他对自己说的话。

有了车,路就是自己的了。

可此刻他坐在自己的车里,却觉得这条路上站满了人。

每个人都想搭一段。

他锁了车门,把座椅往后放倒。

车窗外是他租的老小区,六层楼,灯亮了一半。

他找到自家那扇窗,厨房的灯亮着。

林小冉大概在热菜。

叶明远闭上眼睛,手背搭在额头上。

明天他得把刹车片换了。

不管去不去接待,刹车片是该换了。

他自己安慰自己,这车本来就是他的,弄好也是他自己开。

但这个理由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他睁开眼,中控台上的油表指针停在一半的位置。

这几天他自己加油开,没让任何人碰。

半箱油。

但指针好像比昨天又低了一点。

叶明远盯着那个指针看了很久。

可能是他看错了。

也可能,是油箱又漏了。

他没有去查。

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坐到十点。

林小冉没给我打电话。

我上楼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换了鞋,坐到她旁边。

“还生气?”

“没生气。”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

“叶明远,我就问你一句。”

“赵建峰到底是你同事,还是你债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小冉站起来回了卧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听见她在里面翻书的声音。

那一夜我睡在沙发上。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赵建峰没来。

小刘说他请假了,去哪没说。

我坐到工位上,电脑开了半天没动。

脑子里全是昨晚林小冉那句话。

债主。

我什么时候欠赵建峰的了。

想着想着,我突然记起一件事。

赵建峰上次还车,副驾驶座下面有个牛皮纸袋。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忘了。

现在想起来,我拿起钥匙就下了楼。

车停在地下车库,灰蒙蒙一层浮尘。

我打开副驾驶门,弯腰往里看。

牛皮纸袋还在,卡在座椅和扶手箱中间的缝里。

我拽出来,袋子很轻,里面就几张纸。

打开一看,我愣住了。

是一份表格,打印在A4纸上。

上面列着日期、路线、公里数、金额。

清清楚楚。

我一张张翻下去。

第一行:上月十二日,机场往返,里程三百一十二公里,金额四百二十块。

上月十二日,就是赵建峰第一次借车那天。

他说去城西办事,实际跑了三百一十二公里。

第二行:上月十九日,城南到城北环线,里程二百八十七公里,金额三百八十块。

那天他说去机场接朋友。

第三行,第四行,一直到第五行。

我翻到最后一页,底部有个合计。

金额:三千七百四十块。

我的手有点抖。

赵建峰拿我的车去跑私活,两个月不到赚了三千七。

加油是我出的,保养是我做的,保险是我买的。

他赚的全是净利。

我攥着那几张纸,站在车库里,半天没动。

地下车库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内兜。

回到工位,我打开手机,给赵建峰发了一条消息。

“建峰,你之前借我的车,是去跑车了吧。”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分钟后,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声音很平静。

“你看到那个袋子了?”

“行,那我跟你说实话。”

“这车我确实跑了几单,但我给你加过油。”

“你加过几次?”

“两三次吧。”

我翻了下加油记录。

两次。

每次都只加一百。

一百块的油能跑多远,我心里清楚。

赵建峰又发来一条语音。

“那你说怎么办吧。”

他语气轻描淡写,像在商量今天午饭吃什么。

我打字:

“你赚的三千七,我要一半。”

发出去之后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我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但今天我不想再当那个好说话的人了。

赵建峰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两个字。

“行吧。”

接着又来一条。

“明天转你。”

第二天赵建峰来了公司。

他照样跟旁边人有说有笑。

上午十点,他走过来,站到我工位旁边。

“明远,钱的事我跟你说一下。”

“嗯。”

“一千八百五是吧,我可以给你。”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事能听见。

“不过我也有话说。”

他靠着我的桌沿,双手插兜。

“你那车,我帮你开了那么多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帮我开?”

“我开你车出去,给你磨合发动机了,这不叫帮忙?”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赵建峰笑了一下。

“你要这么算账,那咱就算清楚。油费我加过,保养我没动,你自己做的。剩下的一千八我给你,但从今天起,咱俩两清,以后我不借你车了。”

他掏出手机,扫了我的收款码。

转账提示音响起。

“收到了吧?”

我看了一眼屏幕。

“收到了。”

赵建峰点了下头,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他走之后,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明远,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我还没开口,赵建峰那头传来声音。

“没事,我跟明远把账算清了。”

他语调很轻松,好像卸下了一个包袱。

小刘看看我,又看看他,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钱是到手了。

但赵建峰最后那几句话,把我说成了什么?

好像是我占了便宜,他来买单。

下班的时候他经过我身边,拍了我一下肩膀。

“明远,那个接待的事,车不用你出了,我自己找车。”

他走了。

我坐在那里,给林小冉发了条消息。

“钱要回来了。”

她回得很快:“多少?”

“一千八百五。”

“那还行。”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叶明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拿你车跑了两个月,赚了三千七,给你一千八百五,你还觉得你赢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回。

那天晚上回家,林小冉做了三个菜。

她没再提赵建峰的事,我也没提。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车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以后他肯定还会找你借。”

“他说了,以后不借了。”

林小冉看了我一眼。

“你信?”

我没说话。

吃完饭我去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响。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擦了手去看,是赵建峰的消息。

“明远,明天还是得用一下你车,我那边临时找不到车。就半天,我保证给你加满。”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擦碗布。

林小冉在客厅问:“谁啊?”

“没谁。”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洗碗。

但我知道,我明天还是会借给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习惯。

可能是面子。

可能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赵建峰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我。

“昨天的事别往心里去,我那话说得不好听。”

我接过来,没喝。

“明远,咱们还是哥们儿吧?”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种笃定的光,像知道我一定会点头。

“车钥匙在我兜里。”我说。

赵建峰笑了,把手伸过来。

我掏出钥匙,放在他手里。

“行,你开吧。”

赵建峰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你可得加满油才行。”

赵建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自然。

“你放心,这次肯定加满。”

他拿着钥匙走了。

我站在公司门口,手里那杯咖啡渐渐凉了。

风吹过来,我外套内兜里那几张纸还在。

折得整整齐齐。

我摸了摸那叠纸的边缘,边角有点扎手。

我想好了。

这次他还回来的时候,我会打开行车记录仪。

如果又没加油,或者又跑了私活,那我就把这些纸和记录一起发出去。

不发给他。

发到公司群里。

下午五点半,赵建峰还没回来。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屏幕一直黑着。

六点,我给他发消息:“回来了吗?”

没回。

六点半,我拨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明远,我在路上了,堵车。”

“油加了吗?”

“加了加了,你放心。”

他先挂了。

七点十分,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走廊的灯灭了一半,我坐在半明半暗的工位上等他。

七点四十,楼下传来车子熄火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我的车停在公司门口,赵建峰下了车,副驾驶下来一个人。

是个女的,穿着米色风衣。

我眯起眼睛看。

那女的转过身,跟赵建峰说了句什么,笑了笑。

我认得那个侧脸。

是林小冉。

我脑子像被人砸了一拳。

我冲下楼,推开公司大门。

赵建峰正把钥匙往兜里揣,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

“明远,你还没走啊?”

林小冉站在他旁边,看见我,脸色瞬间白了。

“你怎么在这?”我问她。

“我……我搭建峰的车回来的。”

她声音很轻。

“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林小冉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赵建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们中间。

“明远,你别激动,就是顺路捎一段。”

“我问你,”我盯着林小冉,“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林小冉低下头。

赵建峰在旁边开了口,声音很平。

“明远,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那种很自然的笑。

“林小冉是我表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她是我表妹,亲表妹。她让我别告诉你,怕你觉得她拿你当跳板。”

林小冉抬起头,眼眶红了。

“明远,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赵建峰又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件事你可能更想知道。”

“什么?”

“你那个油表,我根本没加过油。”

他笑了一下。

“但你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把车借给我的,你说油表不准——那既然不准,我说我加满了,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没加?”

我看着他那张脸。

血往头上涌。

“赵建峰——”

他打断我。

“还有,林小冉搭我车,是去城南看房子。你没发现吗,她最近在找房子。”

我转头看林小冉。

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小冉?”

她没抬头。

赵建峰拍了拍我肩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耳朵里。

“她问过我,你那个车能不能卖给她。我说你这个人好说话,你自己去问,他肯定答应。”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路灯底下。

林小冉终于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

“明远,我……”

赵建峰已经转身往他停车的方向走了。

我攥紧兜里那几张纸。

“赵建峰,你站住。”

他停下了。

“车钥匙。”

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掏出钥匙,往地上一扔。

钥匙落在水泥地上,铜色的小圆牌弹了一下,滚到我脚边。

“车你自己检查吧,油肯定没加。”

他挥了挥手,走了。

我弯腰捡起钥匙,钥匙扣上沾了灰。

林小冉站在我身后,不敢出声。

我捏着钥匙,转过身看她。

“小冉,他说的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

“明远,我本来想跟你说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我声音有点抖,“上个月你跟我说,咱俩攒钱买房。结果你在找房子——找他借车去看房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林小冉的眼泪掉下来。

“我想给我爸妈买套房,他们在老家住得太差了。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压力大。”

我看着她。

手里钥匙扣的铜牌硌着掌心。

“那赵建峰呢?他为什么帮你?”

林小冉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

“因为他欠我家的。”

“什么?”

“他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是我爸借给他两万块。他到现在没还。”

路灯下,林小冉的脸白得发青。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钥匙越来越凉。

“所以……”我慢慢开口,“他借我的车,你一直都知道。”

林小冉低下头。

“他跟我说过。”

“他跟我说过好几次,说拿我车去办事是给我面子。”

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以为就是小借几次……”

我看着她。

想起这两个月,她每天晚上问我累不累。

想起她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都有数。

只有我没数。

付费卡点

路灯下,林小冉还在哭。

我站了很久,没说话。

手里那把钥匙凉透了。

“你回家吧。”我说。

“明远……”

“我自己回去。”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林小冉站在路边,风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踩了油门。

油表指针在最底下那一格。

离红线还有一点。

赵建峰这次倒是说了实话,他没加油。

我开出去两个路口,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林小冉是赵建峰的表妹。

她瞒了我两个月。

她借赵建峰的关系看房子,想给她爸妈买房。

赵建峰欠她爸两万块。

这些事一件一件砸过来,我没法把它们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这两个月,我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傻子。

我直起身,发动车子去加油站。

加满,三百块。

我拍了加油小票,收进外套内兜,跟那几张纸放在一起。

然后我回了家。

林小冉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外套口袋里所有的东西掏出来摆在茶几上。

加油小票。

加油记录截图。

那份写着里程和金额的表格。

还有那把丢过又捡回来的车钥匙。

铜色的小圆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我拿起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想起买车那天。

那天我拿到钥匙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

现在这把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坐到十一点。

林小冉回来了。

她开门的声音很轻,换鞋也轻,像是怕吵醒我。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明远。”

“嗯。”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

“我跟他真的只是表兄妹。”

“我知道。”

“你不信?”

“我信。”我说,“但这不是重点。”

林小冉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瞒了我两个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让我在他面前像个笑话。”我的声音很平,“你天天看我把车借给他,你知道他拿我车在干什么,你什么都不说。”

“我……”

“你让我自己发现。”

林小冉低下头,肩膀又开始抖。

“我怕你知道了会多想。”

“我现在才知道,你怕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你怕我知道了,就不借给他了。他不还你爸那两万块,你就没法给你爸妈买房。”

林小冉猛地抬头。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那你告诉我,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

客厅的钟走到十一点半,咔嗒一声。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哑了。

“明远,我知道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瞒你。”

“还有呢?”

“不该……不该让你一直借车给他。”

“还有呢?”

林小冉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还有,我不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还跟他有那么多联系。”

我听完,点了点头。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把赵建峰那两万块钱要回来。”

林小冉愣住了。

“你要怎么要?”

“你不用管。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爸当年借钱给他的时候,有没有借条或者转账记录?”

林小冉想了一下。

“有转账记录。我爸当时是从镇上信用社转的,给我看过单子。”

“拍了照吗?”

“我手机里有。”

“发给我。”

林小冉犹豫了一下。

“明远,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就是要把这笔账弄清楚。”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发给我一张照片。

是一张手写的汇款单据,抬头是赵建峰的名字。

金额两万,日期是三年前。

我存到手机里,又转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

“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他要?”林小冉问。

“不急。”

我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收好,放进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

关了客厅灯,我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

楼下我的车停在路灯下面,银灰色的车顶反着光。

我想好了。

赵建峰以为他把我摸透了。

他觉得我就是那个永远不好意思开口的人。

那我就换个方式。

不跟他吵。

不跟他闹。

我跟他算账。

第二天到公司,我照常上班。

该干什么干什么。

赵建峰见到我,比平时还热情。

“明远,昨天的事你别多想,我表妹那人就是想得多。”

“没事。”

“车油加了没有?昨天我说没加,后来去加了的。”

“加了。”

“那就好。”

他拍了我的肩膀,回了自己工位。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从这天起,我每天下班回家都做一件事。

记账。

赵建峰借车的每一次,借了几天,跑了多少公里,油费多少。

我从行车记录仪里调数据,从聊天记录里翻他借车的对话。

一条一条列在表格里。

林小冉有时候看我坐在电脑前弄到半夜,端杯水放在我手边。

“你这样不累吗?”

“不累。”

“明远,你要是想找他理论,我陪你。”

“不用,我现在还不找他。”

“那你弄这个干什么?”

“等着。”

“等什么?”

“等他再来找我借车。”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建峰消停了大概一周。

那一周他绕着我走,大概是心里有数。

我也不急,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

周末的时候林小冉回老家看她爸妈,我没跟着去。

她走之前站在门口问我:“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想一个人待两天。”

她看了我一会儿,关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把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导出来存好。

又翻了一下赵建峰的朋友圈。

他这周发了三条动态,配图都是别人的车。

看来他确实在找别的车用。

我把他这些动态截了图,存进一个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我取名叫“证据”。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是把他做过的事,原样记下来。

第二周周二,赵建峰来了。

下午三点多,他走到我工位旁边,弯下腰压低声音。

“明远,明天车用一下,就一上午。”

“去哪?”

“城南,办点事。”

“我油表还是不准,你还得加满。”

他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多少回了,行,加满。”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放在桌上。

他伸手拿的时候,我按住了钥匙。

“建峰,加点油是小事。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这次回来的时候,油别又见底了。”

“放心,这回肯定加。”

“还有。”

“什么?”

我看着他。

“你上次跑私活赚那三千七,你说给我一千八百五,咱俩两清。我想了想,不对劲。”

赵建峰的笑容淡了一点。

“哪不对劲?”

“你拿我车赚的钱,按理说都是我的。我只要一半,是我客气。但你那话说的不对。”

“什么话?”

“你说帮我磨合发动机,拿我车是给我面子。”

赵建峰直起身,左右看了一眼。

附近几个同事都在低头做事,但我知道他们在听。

“那你怎么想的?”

“我在想,面子的事情先放一边。你欠我的一千八百五,你给了。但你欠另一个人的两万,你还没还。”

赵建峰的脸僵住了。

“你说什么?”

“你三年前来这座城市,跟人借了两万块钱。到现在没还。”

他盯着我,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是林小冉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笔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赵建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但笑得不太自然。

“明远,那是我们家的私事,跟你没关系。”

“你拿我车去赚钱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是私事?”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

旁边小刘假装看电脑,但耳朵明显在往这边凑。

赵建峰压低声音。

“叶明远,你是不是找事?”

“我不找事。”我也压低声音,“我就问你一句话,那两万你还不还?”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还。”

“什么时候?”

“年底。”

“你上次说给我油钱说下班前,结果拖了一天。你说给我一千八百五,也拖了一天。你说还两万,年底,我不信。”

赵建峰把手从钥匙上缩回去,站直了身子。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提醒你,那两万你欠了三年,比你欠我的那些油钱多多了。”

我松开车钥匙,往他那边推了推。

“车你开走吧,油记得加。你要是不加也行,以后就别再来借了。”

赵建峰站在我工位前,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伸手拿起钥匙,手指有点用力。

“行,叶明远,你行。”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比平时重。

他走之后,小刘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

“明远,你们刚才说啥呢?”

“没事,聊了聊欠账的事。”

“谁欠谁啊?”

“他欠别人的。”

小刘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但我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痛快。

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往外倒了一点的痛快。

那天晚上赵建峰九点多才还车。

他没来办公室,钥匙放在门卫室。

我下去拿钥匙的时候,顺便看了看油表。

加满了。

一格不少。

我拍了张照,存进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晚上林小冉从老家回来了。

她坐在我旁边,看我打开文件夹往里面放照片。

“你今天跟他说了?”

“说了。”

“他什么反应?”

“不太高兴。”

林小冉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我爸那两万,其实我妈说算了。”

“为什么算了?”

“因为我妈觉得亲戚之间,不好撕破脸。”

“亲戚之间不好撕破脸,”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那他拿我车赚钱的时候,怎么好意思撕破我的脸?”

林小冉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她。

“小冉,你妈那两万是你爸妈省吃俭用攒的。”

“我知道。”

“你爸借给他,是因为他是亲戚。他拖着不还,也是因为你们是亲戚。他吃准的就是你们不好意思开口。”

林小冉低着头。

“你要是觉得我在找事,车钥匙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拿去给他。”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又红了。

“我没那么说。”

“那你别拦我。”

“我不拦你。”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小冉,我不是在为你家要这笔钱。”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到最后,连你妈都觉得,你找了一个软柿子。”

第二天上班,赵建峰没来。

小刘说他请了假。

我没在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部门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

“明远,你最近是不是跟赵建峰闹什么矛盾了?”

“没有。”

“他今天请假,说家里有事。但我听说你们昨天在工位吵了一架。”

“没吵。说了几句话。”

主管看着我,喝了口茶。

“你们都是我的兵。有什么事私下解决,别让上面的人知道。”

“知道了。”

我转身要走。

“对了,”主管叫住我,“下个月接待的事,赵建峰说他自己找车了。你不用管了。”

“好。”

我出了主管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赵建峰请假,是躲我,还是去筹钱。

不管哪一种,都是他心虚。

下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叶明远,你别太过分。”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那条短信截图,存进文件夹。

然后回了一条。

“两万块钱,年底之前。”

对面没再回。

那个星期赵建峰一直没来上班。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怪。

小刘和另外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我听到几个词飘过来。

“借钱”“翻脸”“林什么的”。

我没理会。

林小冉那几天晚上都主动给我做饭。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说:“我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赵建峰他妈去找她了。”

我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说了什么?”

“赵建峰他妈说我们两家是亲戚,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还说那两万块钱不是不还,是手头紧。”

“你妈怎么说的?”

“我妈说,手头紧可以慢慢还,但不能装作没这回事。”

我点了点头。

“你妈说得对。”

林小冉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好像是欣慰,又好像是自责。

“明远,我以前觉得你太好说话了。”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沉得住气。”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一点点。

但还没到松完的时候。

赵建峰欠的那两万,还没到账。

赵建峰本人,也还没出现在公司。

他越是躲,我越是不急。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因为他总是会回来找我。

上一次是为了咖啡,上上次是为了车位。

这次,他是为了他自己的面子。

他的面子在我手里。

只要我一天不松口,他那个面子就一天回不来。

周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赵建峰出现了。

他走进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径直走到我工位旁边。

“明远,出来抽根烟。”

“不抽。”

“那去楼梯间说两句话。”

我站起来,跟他走到楼梯间。

门关上之后,他靠着墙,从兜里掏出手机。

“那两万,我准备了。”

“多少?”

“两万全给了。”

“什么时候转?”

“现在就转。”

他划开手机,打开转账页面。

“转给谁?”

“转给林小冉她爸。”

“那你转吧。”

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转过去了。”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转账成功的页面写着两万,收款人姓林。

我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收到了。”

“那这事就算完了?”

“你觉得完了就完了。”

赵建峰盯着我。

“叶明远,你变了。”

“我没变。”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以前不这样,是因为没人告诉我,我借出去的东西,别人是拿去卖钱的。”

赵建峰的脸涨红了一下。

“行,那咱们以后各走各的。”

“可以。”

他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小冉的消息。

“我爸收到了。两万。明远,他怎么突然还了?”

我打了四个字。

“他怕了。”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

走廊尽头,赵建峰已经走远了。

我回工位收拾东西。

小刘凑过来问:“明远,赵建峰刚才跟你说什么呢?”

“他跟我说他明天不来上班。”

“为什么?”

“他说他要去外地。”

小刘哦了一声,明显不信。

我拎起包,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掏出车钥匙。

铜色的小圆牌在掌心转了一圈。

今晚回家,油表是满的。

不用再去加油站了。

但明天呢。

明天也许会有别的事。

不过没关系。

我知道怎么对付了。

赵建峰走后的那个星期,办公室里安静了不少。

他工位上的东西还在,键盘没落灰,说明有人擦过。

小刘说赵建峰请了长假,具体多久不知道。

我没细问。

部门主管开会时说了一句,赵建峰的活儿暂时分给大家。

分给我的那部分最多。

我没推辞,接了。

忙到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起来接水,路过赵建峰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抽屉没锁,拉开一条缝。

我没动里面任何东西,就把缝推上了。

第二天中午,林小冉来找我吃饭。

她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妈做的酱菜。

“我爸让我带来的,说你爱吃。”

“替我谢谢叔。”

我们坐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她吃面,我吃盖饭。

她看我几眼,没说话。

“有事就说。”我夹了块肉。

“赵建峰他妈昨天又去我家了。”

我放下筷子。

“干什么?”

“没进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妈出去跟她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他妈妈说,钱还了,面子也丢了,问我们家还想怎么样。”

“你妈怎么说的?”

“我妈说,钱是该还的,面子是自己丢的,跟别人没关系。”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妈这话说得厉害。”

林小冉也笑了。

“我妈平时看着软,其实比我爸硬气。”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又抬起头。

“明远,赵建峰这次回来,可能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他在公司待得比你久,认识的人比你多。”

我喝了口汤。

没急着回答。

“小冉,我在那个公司三年,从来没跟人红过脸。赵建峰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你觉得我怕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我爸说,你要是觉得为难,可以换个地方。”

“不用。”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赵建峰没做完的工作接着做。

有几份报表数据没填完,我打开看了下。

发现里面有几处数字对不上。

我把差异的地方标出来,自己重新算了一遍。

算到第三遍的时候,确认是赵建峰原来的数据有问题。

我做了一份勘误表,把改动的地方一条条列清楚。

做完已经十二点了。

林小冉睡着了,客厅灯还亮着。

我把文件保存好,关了电脑。

第二天上班,我把报表和勘误表一起交给了主管。

主管翻了一遍。

“这数据谁做的?”

“赵建峰原来填的,我复核了一下,有几处出入。”

“出入大不大?”

“最后一栏的总数差了四千多。”

主管皱了皱眉。

“你把这事跟财务说一声,重新报一份。”

“好。”

我转身要走。

主管叫住我。

“明远。”

“嗯?”

“赵建峰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要是回来,你把这些东西给他看一眼,让他自己处理。”

“行。”

出了主管办公室,小刘凑过来。

“明远,主管找你说什么?”

“说报表的事。”

“赵建峰那份?”

“嗯。”

小刘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说。”

“你说。”

“赵建峰走之前,把他手上的客户名单拷贝了一份。”

“你怎么知道?”

“那天他拷贝的时候我看见了。他问我借了个U盘,说拷点资料。”

“什么时候的事?”

“走之前两天。”

我没说话。

客户名单是公司的东西,按规矩不能自己拷。

赵建峰走之前拷贝,说明他没打算回来好好干。

我没跟小刘多说。

回到工位,我给主管发了条消息。

“赵建峰走之前可能拷贝了客户名单。”

主管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把我叫进去。

“你说的是真的?”

“小刘看见的。”

“小刘为什么跟你说?”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不对。”

主管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这事我会处理。你先出去。”

我回了工位。

小刘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天,公司发了个内部通知。

所有客户资料重新加密,任何人不准私下拷贝。

赵建峰的工位被封了。

公司行政把他抽屉里的东西收进纸箱,放到储物间。

我在走廊上碰见行政的小姑娘抱着箱子。

她问我:“明远哥,赵建峰的东西是他自己来拿还是我们寄给他?”

“寄给他吧。”

“地址你有吗?”

“人事那边应该有。”

小姑娘抱着箱子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赵建峰的位置,空了。

那个周末,我和林小冉去看了场电影。

散场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沿着街慢慢走。

“明远,你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那个车,要不要换。”

“不换。”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换个新的吗?”

“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林小冉看了我一眼。

“换了新的,又该有人来借了。旧的好,刮了蹭了不心疼,借出去也不怕。”

她笑起来。

“你这个人,怎么越活越抠。”

“我不是抠。”

“那是什么?”

“是你说的,这车是我三年省下来的。我舍不得。”

她挽紧了我的胳膊,没再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里没开灯。

我多看了两眼。

车牌是外地的。

林小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

“没什么。”

我们进了小区。

第二天早上出门,那辆车不在了。

我没放在心上。

周一上班,我刚到工位,主管走过来。

“明远,你来得正好,赵建峰回来了,在我办公室。”

我看了一眼主管身后。

赵建峰站在走廊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他脸色不太好,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找你。”主管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赵建峰走过来,在我对面站定。

“明远,聊两句?”

“说吧。”

“我这次回来,是办离职的。”

“哦。”

“东西我收拾一下就走。”

“行政已经帮你收好了,在储物间。”

“我知道,我刚去看了。”

他顿了一下。

“那份报表,我听说是你复核的。”

“你故意的?”

“我发现数据有问题,改了。”

“你发现了多少问题?”

“你改了三个客户的数据,最后报价汇总的地方动了手脚,总数差了四千多。”

赵建峰看着我。

“你翻我东西了?”

“报表是主管分给我的。我没翻你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我桌上。

“这是你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套座套,灰色的,和新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次借车的时候,把你原来的弄脏了。我买了套新的,一直没给你。”

我拿出来看了看。

确实是新的,吊牌还在。

“赵建峰。”

“这个我不要。”

他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

“你借我车跑活赚了三千七,给我一千八百五。你欠我的一千八百五我不要了,当你这些天的油钱和折旧。这套座套你拿回去。”

赵建峰站着没动。

“叶明远,你非要这样?”

“我没怎么样。就是把账算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塑料袋拿起来。

“行,你厉害。”

他转身要走。

他停下。

“你去年拿我车跑的那些活,有一个客户投诉你。你收到过邮件吗?”

他回过头,脸色变了。

“什么投诉?”

“你拿我车去接的那个女的,她行李落在后备箱。你第二天又借我车去送,对吧?”

“那个行李我后来在车里找到了,给你放回后座了。你忘了拿走,一直丢在我车上。里面有名片和文件。”

赵建峰嘴巴动了动。

“那个客户是我们公司的。”

“我知道。所以我把东西交到行政了。行政说会处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叶明远,你……”

“我没想害你。东西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物归原主。”

他攥着塑料袋,站了两秒。

然后走了。

脚步声急促,走廊拐角的灯被他撞了一下,晃了晃。

小刘从工位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人事部,抄送全公司。

标题是“关于赵建峰同志离职的通知”。

我点开看了一眼,三行字,说即日起赵建峰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务。

我把邮件关掉。

手机震了一下。

林小冉发来消息:“他回来了?”

“回来了,刚走。”

“办离职。”

“你还好吗?”

我打了两个字。

“挺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我加了会儿班,把赵建峰留下的所有工作理了一遍。

发现的问题比我想的多。

有三份合同编号重复,两份报价单用的是旧模板。

我把这些问题做成一张清单,发给了主管。

主管回了一句:“做得好,辛苦了。”

下班的时候,我开车回家。

油表指针在正中间,没动过。

我加了三百块的油,开了快十天,还剩半箱。

到家楼下,我没急着上楼。

坐在车里,扶手箱里那几张纸还在。

我拿出来翻了翻。

又放回去。

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对面是个女声。

“请问是叶明远吗?”

“我是。”

“我是赵建峰的妻子。”

“你好。”

“他今天回来收拾东西,跟我说要回老家了。我想问问,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握着手机。

“他没跟你说?”

“他只说公司待不下去了,别的没说。”

我沉默了几秒。

“他欠我一些钱,还了。他借我的车跑私活,我也发现了。公司这边,是因为他自己做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谢谢你告诉我。”

“不用谢。”

“他这个人……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又待了一会儿。

路灯亮了,楼梯口有人进出。

林小冉从楼道里出来,看见我的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我摇下玻璃。

“回来了怎么不上去?”

“坐会儿。”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谁的电话?”

“赵建峰的老婆。”

林小冉转过头。

“她说什么了?”

“问怎么回事。”

“你怎么说?”

“实话实说。”

林小冉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

“明远,你有没有觉得,这事闹得有点大?”

“大吗?”

“他都离职了。”

“他离职是他自己的事。拿我车跑活,数据动手脚,拷贝客户名单,哪一件是我逼他做的?”

林小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我们上楼的时候,楼道灯一层层亮起来。

到家门口,林小冉掏钥匙。

“对了,我妈说让你周末去吃饭。”

“她做红烧肉。”

我推开门,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

桌上的碗筷已经摆好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叫醒的时候,林小冉已经出门了。

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车钥匙在门口鞋柜上。今天别让别人开走了。”

我拿起纸条笑了一下。

楼下,银灰色的车停在晨光里。

车顶上落了几片树叶。

我走过去,把树叶拿掉。

坐进去,打着火。

油表指针稳稳停在中间偏上一格。

我挂挡,松手刹,开出小区。

汇入车流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路比前几天宽敞了。

也可能是错觉。

但我不着急。

前面的路还长,我慢慢开。

赵建峰走后的第二个星期,公司里几乎没人再提他了。

他那个工位被行政清空,椅子推进桌子底下,桌面擦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我路过,会下意识看一眼那个空位。

不是想他,就是习惯。

小刘接了他大部分客户,忙得脚不沾地,中午吃饭都抱着手机回消息。

有天在食堂碰见,他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明远,赵建峰那些客户真够呛,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慢慢来,上手就好了。”

“你说他以前怎么搞定的?我看那些记录,他跟客户说话客气得不行,回头跟我说话就横得很。”

我夹了一筷子菜。

“可能他只对用得着的人客气。”

小刘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

“明远,我跟你说个事。赵建峰走之前跟我借了两千块钱,说周转一下,第二天还。到现在没动静。”

“你借他了?”

“借了。”小刘挠了挠头,“当时觉得都是同事,不好意思拒绝。”

“你打电话问他要。”

“我打了,不接。微信也不回。”

我看着小刘,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

“有转账记录吗?”

“有。”

“截图存好。再给他发一条消息,写明借钱日期和金额,让他确认一下。”

“他要不回呢?”

“不回也是证据。”

小刘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明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这种事你肯定说算了。”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

“那是以前。”

小刘没再问,低头吃饭。

我吃完先走了,经过走廊的时候掏出手机。

翻到赵建峰的微信,对话记录停在他说“行,你厉害”那一条。

我打了一行字。

“小刘那两千,你尽快还他。他刚工作没几年,攒点钱不容易。”

发出去,没有等回复。

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赵建峰回了。

“关你什么事?”

我打字。

“他是我同事。”

“你同事多了,你管得过来?”

“那就只管这一个。”

对面没再回。

第二天中午,小刘跑过来找我,手机举到我面前。

“明远你看,赵建峰刚给我转了两千。”

我看了眼屏幕,转账记录上写着“赵建峰”。

小刘高兴得不行。

“你怎么跟他说的?我问了好几天他都不理我。”

“我就给他发了条消息。”

“发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他一下。”

小刘拍了我肩膀一下。

“明远,你够意思。”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

楼下的停车场里,我的车停在一个靠边的位置。

自从赵建峰走了,我每天都停那个位置。

靠边,但好进好出。

那天晚上回家,林小冉跟我说了件事。

她学校要派一批老师去外地学习,为期一个月。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去多久?”

“一个月。”

我点了点头。

“去吧。”

林小冉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

“你一个人行吗?”

“我又不是小孩。”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她顿了一下。

“赵建峰虽然走了,但他那个人记仇。我怕他趁我不在找你麻烦。”

“他在老家,能找我什么麻烦。”

“不知道,就是有点不放心。”

我坐过去,把她手里的靠枕拿开。

“你安心去学习。这边的事我能处理。”

“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的那天早上,我开车送她去车站。

后备箱里放着她一个月的行李,一个行李箱加一个双肩包。

到了车站,她下车之前看了我一眼。

“车别借给别人了。”

“知道了。”

她拎着行李进了站,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汇入人群,直到看不见了才发动车子。

一个人回家的路上,收音机开着,放的是一首老歌。

我没换台。

林小冉走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回了趟父母家。

我妈做了四个菜,我爸开了一瓶啤酒。

“最近工作怎么样?”

“小冉呢?”

“出差学习去了,一个月。”

我妈给我夹了块鱼。

“你们俩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我妈瞪了我一眼,“人家姑娘跟你这么多年了。”

“不急。”

“你不急我急。”

我爸在旁边插了句嘴。

“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定。”

我妈转头瞪他。

“你闭嘴。”

我爸低头喝酒。

吃完饭我帮我妈洗碗,她站在旁边看着我。

“儿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从小到大,有事没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脸上写着呢。”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妈,你说一个人要是以前特别好说话,后来突然不好说话了,别人会怎么看?”

我妈想了一下。

“那要看什么别人。”

“同事。”

“同事怎么看不重要。你自己觉得对就行。”

她擦了擦手。

“你以前就是太好说话,我跟你爸都说过你。现在改了是好事,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我没说话,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

第二天从父母家回来,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赵建峰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等铃声响了三下才接。

他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

“我下周回趟城里,想跟你见一面。”

“什么事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就发消息。”

“明远,我有些东西落在公司储物间了,行政说必须本人在场才能拿。我回去拿东西,顺便跟你聊聊。”

“聊什么?”

“聊聊咱们之间的事。”

我想了一下。

“行。你回来那天给我发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林小冉不在,连电视都没开。

我把手机放茶几上,起身去阳台。

楼下那辆车停在路灯底下,车身反着光。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

赵建峰要回来。

他说要聊聊。

我不确定他要聊什么,但有一点变了。

以前他找我说话,我都是等着他开口。

这一次,我跟他说话,是我在决定要不要听。

周二下午,赵建峰发来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公司楼下咖啡店。”

我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咖啡店。

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杯白水。

赵建峰准时推门进来。

他瘦了,下巴上的肉少了一圈。

头发有点长,没怎么打理。

他看见我,走过来坐在对面。

服务员过来,他要了一杯美式。

等咖啡上来之前,我们谁都没说话。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明远,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接话。

“我承认,之前借你车跑活是我的错。油钱和赚的那些,我确实做得不地道。”

“你今天专门跑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他摇了摇头。

“还有。我拷贝客户名单的事,公司知道了。我回老家之后,之前联系的几个客户都跟我说,新接手的业务员告诉他们我离职了。”

“你找客户做什么?”

“我想拉点私活。”

“拉到了吗?”

他苦笑了一下。

“没有。他们都不接我电话了。”

咖啡上来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明远,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

“你不恨我?”

“我恨一个人,那个人得值得我花那个心思。”我看着他,“赵建峰,你欠我车钱,欠小冉家钱,欠小刘钱,你还欠你自己一点东西。但我对你没什么恨。”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报表的事告诉主管?”

“我没告诉。我发现数据有问题,改了,交上去了。主管后来自己查出来的。”

“你改的时候,不能跟我说一声?”

“你当时在外面跑你的活,没回我消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笑起来,好像是他在施舍什么。

现在这个笑,是他自己知道没力气了。

“明远,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

“你能忍。忍到最后还能把这个事翻过来。我就不行,我有点什么事就想走捷径。”

我没接他的话。

“我这次来还有一件事。储物间里那箱东西,行政说必须本人去签字才能拿。你陪我上去一趟?”

“你直接上去就行,跟我说没用。”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你看着我把东西拿走。以后再没有我的东西留在这家公司了。”

我站起来。

“走吧。”

我们一起进了公司大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盯着电梯按钮,我盯着楼层数字。

到储物间,行政小姑娘把纸箱抱出来,让他签了字。

箱子不大,里面几本书,一个水杯,还有那双他忘在公司没带走的皮鞋。

他抱着箱子站在走廊上。

“那,我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事?”

“林小冉她爸那两万,是我丈母娘催着我还的。她说不还就让我媳妇跟我离婚。”

我看着他。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你们家那两万,是我自己作的。跟别人没关系。”

他转身走了。

皮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响。

和以前一样的声音。

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下跳。

我掏出手机,给林小冉发了条消息。

“赵建峰回来拿东西了。”

她回得很快。

“他找你麻烦了?”

“没有。他说了句对不起。”

“你信吗?”

我想了想。

“信不信不重要。他走了。”

林小冉发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我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工位。

路过赵建峰原来的位置,椅子还是推进桌子底下的。

桌面上有一杯小刘放的水,已经凉了。

我坐回自己位子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我昨天做的报表,数据核对到第三遍,没差错。

我开始处理今天的邮件。

第一封是主管转发的客户感谢信,表扬上一次项目交付及时。

第二封是行政通知,下周公司组织体检。

第三封是垃圾邮件,卖茶叶的。

我把垃圾邮件删掉,回了另外两封。

这一天过得很快。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

我去停车场取车,打着火,油表指针在一半的位置。

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

后面那辆车离我很远。

拐弯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

赵建峰走了,林小冉出差了。

这一个月,我一个人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再过两周林小冉就回来了。

到时候得请她吃顿好的。

我想了想,前面路口右拐有家新开的馆子,她应该会喜欢。

我打了方向盘,车头转向右边。

路不宽,两边都是树。

夕阳从树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挡风玻璃上。

我调了调后视镜,镜子里那条路,空荡荡的。

没有车跟着我。

一直都很安静。

故事:同事借我车一天,一滴油没加就还我,隔天他又开口,我二话不说递钥匙:行,你开吧,就是我这车油表有点不准-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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