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29日，北京的邓女士付钱提走了一辆2023款小鹏G6 755超长续航Max。 销售人员指着手机App里的电子用户手册告诉她，这辆车配备了5颗毫米波雷达，是“超强感知31颗智能驾驶传感器”的一部分，能让她“瞬间GET‘上帝视角’”。 两个多月后，2025年2月10日，这辆车的右前端发生了擦剐。 两天后，维修师傅拆开前保险杠，邓女士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车头左右两侧本该安装毫米波雷达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立刻翻出手机里当初的截图，又跑去门店用車架号查询，系统白纸黑字显示着“配置两颗前角毫米波雷达，总数5颗”。 当她气冲冲地找售后理论时，对方的答复是“硬件简化，功能不简化”，并称最新的“AI鹰眼纯视觉方案”已经通过前摄像头代替了角雷达的感知能力。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在她投诉之后，小鹏App里那本电子用户手册，关于毫米波雷达数量的描述，悄无声息地从5颗变成了3颗。 邓女士的遭遇被媒体报道后，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无数涟漪。 重庆车主陈先生发现，自己的小鹏G6虽然物理上装着5颗雷达，但车企在未告知的情况下，通过一次OTA软件更新，让其中2颗直接“失效”了。 截至2025年底，已有159名小鹏PRO车主联合签名，将维权函递到了广州小鹏汽车科技有限公司，指控其“毫米波雷达配置减配，涉嫌虚假宣传与欺诈销售”。 这场风波，被媒体称为小鹏“减配门”。
几乎在同一时间，2025年2月10日，比亚迪在深圳总部召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智能化战略发布会。 董事长王传福宣布“电动化上半场圆满收官”，智能化下半场进入高峰期，并甩出了“天神之眼”高阶智驾系统。 这套系统被细分为三个版本：金色的天神之眼A、红色的天神之眼B和蓝色的天神之眼C。 官方资料显示，即便是最入门的、瞄准10万元以下市场的天神之眼C版本，也标配了5颗毫米波雷达、12颗摄像头和12颗超声波雷达。 而用于仰望品牌的天神之眼A，更是堆料到了3颗激光雷达加5颗毫米波雷达。 比亚迪宣称，这是“智驾平权”，好技术应该人人可享。 到2025年，搭载“天神之眼”系统的比亚迪车型保有量达到了256万辆，系统每天能产生1.6亿公里的行驶数据。 然而，一些细心的消费者和行业观察者却发现了微妙之处。 尽管入门版硬件参数看起来依旧“豪华”，但比亚迪部分新车型的传感器方案，相比其早期的一些高端车型或宣传概念，实际上经历了一场“静默的演变”。 例如，其部分车型从早期宣传的“三目+5R”方案，转向了更侧重成本控制的“双目+3R”或其他融合方案。 比亚迪官方将其解释为“数据驱动”替代“硬件堆料”，是技术路线的优化。
当小鹏和比亚迪在调整硬件配置时，市场的另一端，华为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路径。 2025年3月20日，华为发布了2025款问界M9。 这款起售价46.98万元的豪华SUV，在智驾硬件上堪称“堆料狂魔”。 它搭载了华为ADS 3.3高阶智驾系统，全身布满了36个感知硬件。 这其中包括4颗激光雷达、5颗4D毫米波雷达、11颗高清摄像头以及12颗超声波雷达。 相比其上一代车型，传感器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大幅增加，特别是侧向与后向的感知能力得到了强化。 华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用顶级的硬件冗余，来确保全场景、全天候的智能驾驶安全与体验。 问界M9也凭借此，连续多月稳居50万级豪华SUV销量榜首。 这三种不同的选择，清晰地勾勒出2024年至2025年间，中国智能电动车市场在“辅助驾驶普及化”浪潮下的三条岔路：一条是像小鹏这样，在宣传“纯视觉技术升级”的同时，悄然减少毫米波雷达等硬件数量；一条是像比亚迪这样，通过分级策略，在普惠车型上维持一定的硬件基数，但技术路线和成本控制导向明确；另一条则是像华为这样，不计成本地增加传感器，走极致融合感知的路线。
那么，毫米波雷达减少一颗，或者从5颗变成3颗，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可不是手机内存从256G降到128G那么简单。 毫米波雷达的工作原理，是利用无线电波来探测物体的距离、速度和角度。 它的最大优势，是不受光线和大多数天气条件的影响。 在暴雨、浓雾、黑夜或者摄像头被强光直射导致“致盲”的情况下，毫米波雷达依然能稳定工作，提供关键的感知数据。 它是视觉传感器不可或缺的“补盲镜”和“保险丝”。 具体到功能上，安装在车辆前角位置的毫米波雷达，主要负责监测侧前方的盲区。 当你想变道时，它能探测到侧后方快速接近的车辆；在路口转弯时，它能帮助识别横向穿行的行人或自行车。 如果这两颗角雷达没了，这些功能的性能就可能大打折扣，或者完全依赖摄像头，而在恶劣天气下，摄像头的可靠性会急剧下降。 一些遭遇减配的车主反映，车辆在夜间、隧道或雨雪天使用高速导航辅助驾驶时，会出现莫名的“幽灵刹车”，或者对前车距离的判断变得很不准确，让人开车时“提心吊胆”。 这不仅仅是体验降级，更直接关系到行车安全。 多一颗雷达，就多一重感知冗余。 在复杂的交通环境中，当某一种传感器失效或受到干扰时，其他传感器可以及时补位，这是确保智能驾驶系统安全可靠的基本逻辑。 减少硬件数量，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在降低系统的安全冗余。
车企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他们当然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答案的核心，绕不开两个字：成本。 智能电动车市场的价格战已经白热化，“免费送高阶智驾”成了最吸睛的营销口号。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软件的“免费”，必然需要从其他地方找回成本。 而硬件，特别是像毫米波雷达、激光雷达这样的核心传感器，就成了成本控制的首要目标。 根据行业分析报告，2024年，一颗普通的77GHz毫米波雷达平均价格已经降至350元人民币左右，部分厂商的报价甚至触及280元。 而更先进的4D成像毫米波雷达，成本则要高得多，在2024年大约在1500到2000元人民币之间。 尽管随着国产供应链的成熟和规模效应，这些价格都在快速下降，但对于一款要打价格战的车型来说，每颗雷达省下几百元，乘以巨大的销量，就是一笔可观的数目。 以小鹏G6为例，如果每辆车减少2颗前角毫米波雷达，即便按每颗300元计算，单车成本就能降低600元。 2025年，小鹏G6的销量如果以数万辆计，节省的成本就可能达到数千万元。 这背后，是车企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对盈利能力的极致追求。 曾经流行的“硬件预埋”策略——即为未来几年的软件OTA升级提前预装高性能硬件——在残酷的成本压力面前开始动摇。 车企变得更“务实”，更倾向于根据当前软件功能的需求来匹配“刚好够用”的硬件，而不是为不确定的未来功能提前买单。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消费者的权益在哪里？ 当邓女士们拿着白纸黑字的宣传手册和销售人员的口头承诺去提车时，他们购买的是一个明确的“商品契约”。 这个契约里包含了5颗毫米波雷达，以及由此带来的安全预期。 车企单方面变更硬件配置，甚至在事后修改用户手册，是否构成了对这份契约的违背？ 是否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和公平交易权？ 根据《经济参考报》2025年12月30日的调查报道，市场监管部门在接到邓女士投诉后，认为小鹏汽车的行为涉嫌欺诈，建议其诉诸法院解决。 目前，该案件已排期候审。 这不仅仅是一起个案，它折射出智能汽车时代一个普遍性的困境：技术迭代速度太快，车企有动力也有理由不断调整方案，但如何确保这些调整是透明、公正的，并且充分尊重了已经购车的消费者？ 一些车企的回应显得避重就轻。 他们将硬件减配包装成“技术升级”，强调“功能不简化”。 但功能的实现，真的能完全脱离硬件基础吗？ 特别是在极端场景下，算法的优化能否百分之百弥补硬件感知能力的缺失？ 许多车主用实际体验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这种宣传与实物之间的错位，这种“卖的时候吹上天，减的时候静悄悄”的做法，正在一点点侵蚀消费者对品牌的信任。 信任的建立需要漫长的时间，但崩塌可能只在一瞬间。
视线转向整个行业，传感器的“加减法”博弈正在更广阔的舞台上上演。 根据佐思汽车研究的数据，2025年1月至11月，中国乘用车新车4D毫米波雷达的安装量达到了惊人的1172.1万颗，同比增长了437.8%。 其中，角雷达的安装量增长了769.3%。 这主要得益于比亚迪、问界、深蓝等品牌的拉动。 4D毫米波雷达正在加速向15万元以下的车型渗透。 这说明，在部分车企做“减法”的同时，更多的主流车企正在积极拥抱更先进的传感器，并将其下放到更便宜的车型上。 市场的选择并非一边倒。 另一方面，传感器供应链的国产化正在深刻改变成本结构。 像加特兰这样的国产芯片厂商，已经实现了车规级77/79GHz雷达射频前端芯片的量产，打破了英飞凌、恩智浦等海外巨头的垄断。 2025年，中国车载雷达芯片市场的国产化率已经提升至33%。 本土供应链的成熟，使得毫米波雷达的成本得以持续快速下降。 这为车企提供了更多的选择空间：是继续压榨硬件成本，还是利用成本下降的红利来提升配置？ 不同的车企，基于不同的品牌定位、技术路线和市场竞争策略，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华为选择了顶级堆料来树立高端标杆；比亚迪通过庞大的规模效应，试图在成本和性能之间找到普惠的平衡点；而小鹏等一些新势力，则在激进的“纯视觉”路线和成本压力下，选择了简化硬件。 这场博弈远未结束，它伴随着每一款新车的发布，每一次OTA的升级，以及每一位消费者用钱包做出的投票。
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当车企们高喊着“免费送智驾”时，我们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邓女士的遭遇不是一个孤立的故障，它是一个信号。 它告诉我们，在光鲜亮丽的软件功能背后，那些冰冷的、沉默的硬件，才是承载所有智能与安全的基石。 毫米波雷达的数量，激光雷达的有无，摄像头的像素，这些不仅仅是参数表上的一行字，它们直接关系到车辆在关键时刻“看”得清不清，“想”得明不明。 消费者在购车时，面对销售员口中复杂的“纯视觉”、“融合感知”、“数据驱动”等术语，往往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弱势一方。 他们依赖的是官方的宣传资料和销售人员的介绍。 如果这些信息可以事后被轻易修改，那么购车合同的严肃性何在？ 商业诚信的底线又在哪里？ 智能驾驶的普及，不应该以牺牲硬件的扎实度和透明度为代价。 安全，从来都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商品。 技术的进步，应该让我们对出行更有信心，而不是在每次天气变化时，心里多一份忐忑。 当车企在计算着每颗雷达能省下多少成本时，或许也应该算一算，每失去一位消费者的信任，品牌价值会折损多少。 这场关于“免费”与“减配”的讨论，最终关乎选择，关乎责任，更关乎我们在奔赴智能出行未来的路上，究竟愿意为何种价值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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