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红灯、蓝灯,在我眼前爆开。
安全气囊炸开的味道呛得我眼泪直流,混着一股廉价的粉尘味。
一个穿着制服的肩膀挡住了我的视线。
“人没事吧?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的头嗡嗡作响,耳朵里还残留着那段凄厉婉转的越剧唱腔,像一根冰冷的绣花针,一下下扎着我的耳膜。
“……没事。”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也不是庆幸自己还活着。
而是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这下全险白买了,明年保费得涨上天。
我叫傅康,一个在城市里拼命想扎根的普通人。
为了结婚,我掏空了所有积蓄,刚付了套小房子的首付,手上紧得连请同事喝杯奶茶都得盘算半天。
这辆二手的深蓝色轿车,是我从一个犄角旮旯的修车厂淘来的,便宜得像白捡。
卖车给我的岑师傅拍着胸脯说,车主出国急售,车况好得很,就是放久了有点小毛病。
现在看来,这小毛病,有点要命。
“你说你为什么撞过来?”年轻的消防员一边用手电筒检查我的车头,一边问,“我看你开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冲着我们大门来了?”
我该怎么说?
我说就在三分钟前,这辆熄了火、拔了钥匙的破车,自己开始播放一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越剧。
那声音像是从一个老旧的留声机里飘出来的,带着滋啦的电流声,女人的唱腔哀怨缠绵,每一个转音都像是在人心里挠一下。
然后,我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就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色戏服的女人,梳着精致的头饰,脸上的妆浓得看不清五官。
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内,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而摇摆。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腻又腐朽的香味,像是放了很久的栀子花。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唯一的本能就是逃离这个密闭的铁盒子。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重新拧动钥匙,怎么把油门一脚踩到底的。
我只想离那个东西远一点,再远一点。
于是,我连人带车,一头扎进了整条街最“阳气”的地方——消防大院。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无法组织语言。
说我见鬼了?
他们会直接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他是不是喝酒了?”另一个消防员走过来,皱着眉。
“没闻到酒味,但人看着有点不对劲。”
我扶着撞得变形的车门,挣扎着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我没喝酒,也没嗑药。”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消防车柴油的味道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我的行车记录仪……你们可以看看我的行-车记录仪。”
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个东西,一定被拍下来了。
几个消防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看起来像是个小队长,点了点头。
他们很专业,很快就拆下了那个被我寄予厚望的小东西。
一群人围在院子里的值班室电脑前,我也凑了过去。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很清晰,是我下班回家的路,街灯在车窗外一盏盏掠过。
一切正常。
直到我把车停在路边,准备上楼。
我拔了车钥匙,屏幕暗了一下,但记录仪还在用备用电源工作。
车里很安静。
过了大概十几秒。
“……良缘未成身先丧,魂归泉路也断肠……”
那段诡异的越剧,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围观的几个消防员都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音箱里传出那哀怨的唱腔。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画面里,我猛地回头,看向后座。
然后,最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就在我回头的那一瞬间,后座那个原本空无一人的位置,一个模糊的红色身影,凭空出现了。
它就像是一个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闪烁了一下,然后就凝固在那里。
一个穿着红衣的戏子,端端正正地坐着,头微微歪着,仿佛在透过镜头,看着我们每一个人。
“我操!”一个年轻的消防员没忍住,骂了一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画面里的我,显然已经被吓傻了,一动不动地僵持了十几秒。
然后,就看到我发疯一样重新启动车子,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最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晃动和刺耳的撞击声。
画面定格在一片蛛网状的裂纹上。
视频结束了。
值班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屏幕,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恐惧。
那个年长的队长关掉视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没有问我这是不是什么恶作剧,也没有怀疑视频的真伪。
因为就在刚刚,拆下记录仪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确认过,这张储存卡是全新的,里面的内容根本没有剪辑的可能。
他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一个让我从头凉到脚的问题。
“小伙子,你这车……是从哪里买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还有,你注意到没有……”他指着定格的画面,放大了那个红衣戏子的脸,“她的眼睛,好像一直在看着你。”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张被浓妆覆盖的脸,在像素的放大下变得模糊不清。
但那双眼睛,却异常的清晰。
那不是一双没有焦距的、空洞的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怨毒和悲伤的眼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时间,死死地锁定在我的身上。
我的胃一阵翻江倒海,冲到墙角就吐了出来。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胆汁。
我终于明白,我不是遇到了什么小毛病。
我是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一个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的,能要了我命的大麻烦。
女朋友蒋雯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来的。
“傅康!你人呢?”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我等你吃饭呢,怎么还没回来?电话也不接。”
我握着手机,看着一地狼藉和周围神色各异的消防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喂?傅康?你说话啊!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我能听到电话那头,她还在担心地问着。
可我脑子里,只有那个红色的身影,和那段永远不会停止的越剧唱腔。
“小雯……”我终于挤出两个字,“我……我好像撞车了。”
“什么?!”蒋雯的声音瞬间拔高,“你人怎么样?伤到没有?在哪家医院?”
“我没事……”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不在医院,我在……消防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她无法理解。
我自己也无法理解。
我只知道,从今晚开始,我的生活,彻底完蛋了。
02
第二天我是在派出所的询问室里见到蒋雯的。
她冲进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疲惫。
“傅康!你吓死我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确认我没有缺胳膊少腿。
我看着她,一夜未眠,脑子里还是那段越剧和那个红色的影子,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桌上的咖啡渍形成一个难看的褐色圆环,空气里混杂着宿醉者留下的酸臭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负责给我做笔录的民警叫孔武,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眼袋很重,看起来比我还疲惫。
他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语气很平淡。
“傅康是吧?昨晚消防队那边报的警,说你驾车冲撞他们大门。我们调了监控,也看了你的行车记录仪。能解释一下吗?”
我还没开口,蒋雯就抢先说道:“警察同志,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平时开车最稳了,是不是车子出了什么问题?”
孔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盯着我。
我能怎么解释?
我把昨晚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车子自动播放越剧,到后座多出来的红衣戏子。
我说得很慢,很认真,试图让他们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
孔武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转着笔,没有任何表情。
蒋雯的脸色却从担忧变成了惊疑,她抓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等我说完,孔警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因为车里闹鬼,受惊之下才撞了车?”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比嘲讽更让我难受。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我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但行车记录仪的视频你们也看了,那不是特效,不是我伪造的。”
“视频我们技术科的同事正在分析。”孔武说,“但在结果出来之前,这只能算是一个……灵异事件。而灵异事件,是不能作为你危险驾驶的法律豁免理由的。”
他的话很现实,也很残酷。
“那现在要怎么办?”蒋雯急切地问。
“人没事,没造成重大财产损失,主要是消防队那边。”孔武指了指外面,“他们的电动伸缩门坏了,维修费大概一万五。另外,根据交通法规,你的行为属于操作不当,要扣分罚款,车子也要暂扣。”
一万五……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刚掏空家底付了首付,现在每一分钱都是掰着指头花的。
我看着蒋雯,她的脸上也写满了为难。
“警察同志,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
“这是规定。”孔警官打断了她,“赔偿款可以跟消防队那边商量分期。至于你自己……我个人建议,你去看看医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精神科的医生。最近年轻人压力大,出现幻觉也很正常。”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根本不信。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压力过大导致精神失常的可怜虫。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大亮。
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蒋雯一路沉默着,直到走到一个街角,她才停下脚步。
“傅康,”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跟我说实话,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懂她的意思。
她也不信我。
“小雯,我没有骗你,我真的看见了。”我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可这怎么可能呢?一个红衣戏子?在车里唱戏?”她用力抠着自己指甲边缘的倒刺,这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傅康,我们是受过教育的,要相信科学。”
“科学?”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科学能解释那个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吗?科学能解释那辆破车为什么会自己唱歌吗?”
路过的行人向我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蒋雯的脸色白了白,拉了拉我的胳膊:“你小声点!”
她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视频也许是……是之前的车主留下的恶作剧呢?或者是什么高科技的投影设备?总有解释的,不可能是鬼。”
她努力想用一个合理的逻辑来说服我,也说服她自己。
但我知道,不是的。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那种被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住的感觉,绝对不是什么投影或者恶作-剧能模仿的。
“你不信我。”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凉。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担心你。”蒋雯的眼眶又红了,“为了买房,你拼命加班,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傅康,要不我们先把工作辞了,休息一段时间好不好?”
她以为我疯了。
这个认知比见到鬼还让我感到恐惧。
我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傅康!你去哪儿?”
“去找那个卖车给我的人!”我头也不回地喊道,“我必须搞清楚,那辆车到底他妈的怎么回事!”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仅仅是为了那一万五的赔偿款,更是为了我自己的清白。
我不能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疯子。
那个二手车市场在城市的另一头,又脏又乱。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岑师傅的那个小修车厂。
车厂门口堆满了废旧的轮胎和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味。
岑师傅正弓着腰,给一辆出租车换机油,满手的油污。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丝不自然的笑。
“小傅啊,你怎么来了?车开着还顺手吧?”
我走到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岑师傅,我那辆车,你到底是从哪儿收来的?”
岑师傅的眼神有些闪躲,他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着手。
“不就……就一个朋友的朋友嘛,说急着用钱,我就帮个忙。”
“你跟我说实话!”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瘦,全是骨头,“那辆车是不是出过事?是不是死过人?”
我的声音很大,引得旁边几个干活的工人都看了过来。
岑师傅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压低声音吼道:“你瞎说什么!车子手续齐全,能有什么事?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我冷笑一声,“我昨晚开着你的‘好车’,直接撞进了消防队!警察让我赔一万五!你说我胡搅蛮缠?”
听到“警察”两个字,岑师傅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把我拉到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又怕又怒。
“你撞车是你自己技术不好,关我什么事?你别想讹我!”
“我不想讹你,”我逼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知道真相。那辆车,半夜会自己唱越剧,后座上,还会多出来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岑师傅,你卖车给我的时候,这些事,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的话音刚落,岑师傅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毫无血色。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我才是那个鬼。
“你……你也看见了?”
他的反应,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测。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辆车有问题!
“她……她又出来了?”岑师傅的声音都在发颤,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好像那个红衣戏子随时会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冒出来。
“你他妈的到底瞒了我什么?”我怒火中烧,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
“我……我也不知道啊!”岑师傅快哭了,一股机油混合着汗的馊味扑面而来,“我收车的时候,那人就跟我说这车有点‘不干净’,让我便宜点处理掉。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凶车,找人做了法事,寻思着放一段时间就没事了,谁知道……”
“谁知道惹上了甩不掉的麻烦,就想找个倒霉蛋接盘,对不对?”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岑师傅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
就是为了省几个钱,我把自己推进了这么一个巨大的火坑里。
“那个卖车给你的人是谁?他在哪儿?”这成了我唯一的线索。
岑师傅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
“我不能说……那人……我惹不起。”
“你惹不起?”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现在就是个光脚的,我连命都快没了,你觉得我怕穿鞋的吗?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报警,告你诈骗!把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跟警察说一遍,包括你的反应!我看到时候是你惹不起,还是我惹不起!”
我的威胁起了作用。
岑师傅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颓然地叹了口气。
“唉……造孽啊。”
他从油腻腻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同样油腻腻的本子,在上面找了半天,撕下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他当时留的地址,叫……叫什么罗家庄。他说他哥叫罗胜,车是他哥的。但是……小傅,我劝你一句,这事……你最好别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
岑师傅凑到我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因为我听说,那车里死的那个女人……就是他哥罗胜的老婆。而且,不是意外。”
03
罗家庄。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那种偏远、闭塞的城中村。
我拿着那张写着地址的油腻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岑师傅最后那句“不是意外”,像一颗石子投进我混乱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是意外,那是什么?
谋杀?
那个红衣戏子,那个在后座上怨毒地盯着我的女人,难道是在向我求救?还是在寻找替身?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给蒋雯打了个电话,想告诉她我的发现。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很安静。
“小雯,我找到那个卖车的人了,他承认那辆车有问题。”我急切地说,“他说车子原来的主人叫罗胜,死在车里的是他老婆!而且可能不是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傅康,你还在为这件事折腾?”她的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深深的无力感,“你能不能先冷静一下?先把赔偿款的事情解决了,工作也不能再请假了,我们……”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打断她,胸口憋着一股火,“我被一个鬼缠上了!所有人都以为我疯了!现在好不容易有点线索,你让我别管了?”
“那不是鬼!傅康!”蒋雯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那只是你的幻觉!你压力太大了!你听我的,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心理医生也行,把心里的东西都说出来……”
“我没病!”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困在那辆蓝色的轿车里,和那个红衣戏子面面相觑。
“随便你吧。”蒋雯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我今天很累,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冰冷。
连最亲密的爱人都不相信我,我还能指望谁?
不,我谁也指望不了。
我只能靠自己。
我必须去罗家庄,找到那个叫罗胜的人,问个究竟。
我拦了辆出租车,把地址递给司机。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了一眼地址,眉头皱了起来。
“小伙子,你去罗家庄干什么?那地方邪门得很。”
我的心咯噔一下。
“邪门?怎么说?”
“嘿,那可有的说了。”司机大叔打开了话匣子,“罗家庄以前是个村,后来城市扩张,就成了城中村。那里的人啊,排外得很。而且前两年,村里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我追问道。
“村里有个唱越剧的女人,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是村里罗家老大的媳妇儿。结果呢,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死在自家车里了。”
“有人说是自杀,有人说是……嘿嘿,被她男人害死的。反正从那以后,那村子就更怪了,天一黑都没人敢往那边走。”
唱越剧的女人……罗家老大的媳妇儿……死在车里……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那个红衣戏子,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女人!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我。
出租车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了下来。
“进不去了,小伙子,你自己走进去吧。”司机指了指里面,“进去第三个路口右转,挂着红灯笼的那家就是。你自己小心点。”
我付了钱,下了车。
罗家庄和我预想的差不多,甚至更破败。
握手楼之间只有一线天,阳光都照不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生活垃圾的酸腐味。
墙壁上到处都是青苔,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
我按照司机的指引,找到了那家挂着两个褪色红灯笼的院子。
院门是虚掩着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乱,堆着各种杂物。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修理一个儿童自行车。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背心,头发乱糟糟的。
“你找谁?”他抬起头,警惕地看着我。
“请问,你是罗胜吗?”
男人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他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那是一种审视和怀疑。
“我……我买了一辆车。”我决定开门见山,“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卖车的人说,这辆车原来是你的。”
听到“车”这个字,罗胜的脸色明显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走到门口,朝巷子里看了看,然后才关上院门,插上了门栓。
这个动作让我心头一紧。
“车卖都卖了,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他的语气变得很不耐烦。
“那辆车……有问题。”我盯着他的眼睛,“很大的问题。”
罗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抄起旁边的一根铁棍,在手里掂了掂。
“什么问题?发动机坏了还是变速箱漏油?我告诉你,二手车出门概不负责,你别想来我这儿找后账。”
他这副样子,更像是在虚张声势。
“都不是。”我摇了摇头,“车里有东西,不干净的东西。”
我死死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罗胜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铁棍也停在了半空中。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的惊慌已经出卖了他。
“你不懂?”我冷笑,“一个穿着红衣服唱越剧的女人,天天晚上坐在我后座上。罗胜,你现在还觉得你不懂吗?”
“你胡说八道!”罗胜突然暴怒起来,举起铁棍指着我,“你再敢在这里妖言惑众,我他妈打断你的腿!”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哥,谁啊?大中午的吵什么?”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罗胜立刻把铁棍藏到身后,挡在女人面前。
“没事,一个问路的。你先进去。”
“罗胜,你别装了。”我不想再跟他耗下去,“你老婆是怎么死的,你比谁都清楚。她现在缠上我了,你要是不把事情说清楚,我就只能报警了。到时候,警察来查,可就不是我跟你两个人谈谈这么简单了。”
提到他老婆,罗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而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脸色也“唰”的一下白了。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罗胜的声音都在抖。
“我想知道真相。”我看着他们两个,“她为什么会死在车里?她为什么不肯走?”
罗胜还没说话,他妹妹突然尖叫起来。
“你快走!我们家不欢迎你!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她抱着孩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罗胜一把将他妹妹推进屋里,然后关上门,转过身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没用的……”他颓然地坐在地上,喃喃自语,“没用的……送不走……我们找了多少大师都送不走……”
“她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
“罗雪因……”罗胜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恐惧,“她是我老婆,也是个疯子。”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罗雪因,一个外地来的越剧演员。
年轻时跟着一个草台班子来这里演出,被当时还是小混混的罗胜看上了。
罗胜用尽了手段,软硬兼施,终于把罗雪因娶回了家。
一开始,日子还算甜蜜。但罗胜的本性很快就暴露了,他好赌,输了钱就回家打老婆。
罗雪因是个性子刚烈的女人,她一次次地反抗,一次次地被打得更惨。
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唱戏。
她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给自己画上妆,穿上戏服,一唱就是一整天。
“她总说,她不是罗雪因,她是戏里的杜丽娘,是林黛玉。”罗胜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她疯了,彻底疯了。”
直到两年前的一天。
罗胜又在外面输了一大笔钱,回家跟罗雪因要钱。
罗雪因不给。
两人在车里吵了起来。
“我……我只是推了她一把,她头撞到了车窗上,就没声音了。”罗胜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着,“我以为她装死,就下车走了。等我第二天回去看,她……她还穿着那身红色的戏服,人已经硬了。”
我听得遍体生寒。
“所以,你没有报警?你就把她一个人扔在车里?”
“我怕啊!”罗胜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警察要是知道我跟她吵过架,肯定会怀疑我!我只能说她是自杀,抑郁症自杀。”
“那你为什么要把车卖掉?”
“因为她不肯走!”罗胜的声音尖利起来,“从她头七那天开始,那辆车就怪事不断!晚上会自己响,收音机里全是她唱的那些鬼戏!我找人来看,都说她怨气太重,就锁在那辆车里了!我没办法,只能把车处理掉,我以为卖得远远的,就没事了……”
原来是这样。
我就是那个倒霉的接盘侠。
我正想再问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着接了起来。
“喂?是傅康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停车场管理员,你那辆蓝色的车,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怎么了?我现在过不去,车子被警方暂扣了。”
“我知道。”管理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恐,“可是……你的车,它……它自己动了。”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它刚刚自己发动了,还开了大灯,音响开得老大,在停车场里横冲直撞,撞坏了好几辆车!我们几个人都拦不住!你快过来看看吧!太他妈邪门了!”
挂了电话,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罗胜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他惊恐地看着我,嘴唇发白。
“她……她跟过来了……”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她不只是锁在那辆车里。
她现在,是冲着我来的。
04
我和罗胜赶到警方指定的停车场时,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几辆警车闪着灯,气氛紧张。
我的那辆蓝色轿车,此刻正安静地停在停车场中央,车头怼在一根水泥柱子上,比我撞消防队大门时还要惨烈。
周围几辆无辜被殃及的车,也是伤痕累累。
一个穿着管理员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跟警察激动地比划着什么,脸色煞白。
“真的!我没骗你们!这车就是自己动的!我们好几个人都看见了!钥匙还在我办公室抽屉里锁着呢!它就跟疯了一样,呜呜地叫,在里面乱撞!”
警察显然不相信他的话,只是例行公事地做着记录。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
孔武警官也在。
他看到我,又看到我身后的罗胜,眉头皱得更紧了。
“傅康,你怎么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孔警官,这辆车……它……”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它在发疯。”孔武替我说了,“我们已经调了停车场的监控,这辆车在没有任何外力介入的情况下,自行启动,并造成了连续碰撞。技术科的人正在检查,初步判断是电路严重短路导致的。”
电路短路?
这个解释,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
我看向车子,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
但我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我总感觉,有一双眼睛,正从那模糊的车窗后面,冷冷地注视着我。
罗胜更是吓得躲在我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她生气了……她肯定是因为我把她的事说出来了,她生气了……”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动。
生气了?
是因为罗胜说出了真相,还是因为……他说谎了?
“罗胜,”我转过头,压低声音问他,“你刚刚说的,全都是实话吗?你真的只是……推了她一把?”
罗胜的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当……当然是实话!我还能骗你吗?”
他的反应让我更加怀疑。
如果只是失手,罗雪因的怨气为何会如此之重?重到可以操控一辆汽车横冲直撞?
这其中,一定还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警察对我的到来显然很不满,简单问了几句,就让我们离开了,说车辆需要进一步检测,让我等通知。
我和罗胜走出停车场,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怎么办?她缠上你了,她不会放过你的!”罗胜焦躁地走来走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她要找的人是你,不是我。”我冷冷地说,“你最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不然,下一个死在车里的,可能就是我,也可能是你。”
我的话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良久,他才颓然地开口:“还有一件事……我没说。”
“什么事?”
“雪因她……她死的时候,怀孕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怀孕了?
“她拿着一张化验单,求我别再赌了,说为了孩子,好好过日子。”罗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可我当时输红了眼,哪里听得进去。我抢了她的钱包,她就死死拽着我不放,在车里跟我撕扯……我火气一上来,就……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终于说出了真相。
不是失手推搡,是蓄意谋杀。
一尸两命。
难怪罗雪因的怨气这么重。
她不是在求救,她是在索命!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他不仅杀了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还伪造了自杀现场,把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
现在,他又想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
“所以,她不是抑郁症自杀,是你杀了她。”我一字一句地说。
罗胜没有否认,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她松手……”
“这些话,你留着跟警察说吧。”我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别!”罗胜猛地扑过来,抓住我的手,“不能报警!傅康,你听我说,你报警了,我也完了,你也跑不掉!她……她现在认定了你,她会一直缠着你的!”
“那也比被你当成替死鬼强!”
“我有办法!”罗胜急切地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解决这件事!我妹妹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大师,在乡下,一定能把她送走!你相信我,只要把她送走了,我们就都安全了!”
大师?
我心里充满了怀疑。
连岑师傅找的法事都没用,一个乡下的大师能有什么用?
但看着罗胜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我又有些动摇。
现在报警,警察会相信一个“鬼”的故事吗?他们只会把罗胜抓起来,然后把我当成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共犯。
而罗雪因的怨气,并不会因此消散。
她依然会缠着我。
“你最好别耍花样。”我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这或许是我唯一的出路。
不管那个大师是真是假,我都要去试一试。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跟着罗胜,连夜开车去了他说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离市区很远的村子,路非常难走。
蒋雯又打来了电话。
“傅康,你在哪儿?你的车怎么回事?我听我同事说,你的车在停车场自己动了,还撞了好多车,现在网上都传疯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不敢相信。
“我在处理。”我的回答很简短。
“处理?你怎么处理?傅康,你听我说,你现在马上回来,我们一起去报警,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你别再一个人乱来了!”
“我已经说过了,警察不信。”
“他们不信,我们就找记者,找媒体!总有人会信的!你这样一个人在外面,我很担心!”
听着她焦急的声音,我的心里划过一丝暖流,但随即便被更大的恐惧所淹没。
“小雯,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别管了,等我处理完,就回去找你。”
“傅康!”
我挂断了电话。
我不能把她卷进来。
这趟浑水,我自己蹚就够了。
车子在一条泥泞的小路上停下。
前面是一座孤零零的小院,院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就是这里了。”罗胜说。
他妹妹和一个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头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老头穿着一身对襟的褂子,山羊胡,手里拿着一个罗盘。
他看到我,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便开口说道:“你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怨气很重。”
他指了指院子中央摆着的一个火盆和一些纸扎的祭品。
“把那东西的来历写在纸上,烧了。然后我给你画一道符,你贴身带着,七七四十九天,就能化解。”
就这么简单?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罗胜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催促我:“快写!大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接过纸笔,把罗雪因的故事,从她如何惨死,到如何缠上我,简略地写了下来。
写完后,我把纸扔进了火盆。
火苗“呼”的一下窜了起来,把纸张瞬间吞噬。
就在纸张烧成灰烬的那一刻,我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还是那个哀怨婉转的越剧唱腔。
《牡丹亭·寻梦》。
“良缘未成身先丧,魂归泉路也断肠……”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凄厉。
仿佛罗雪因就在我的耳边,贴着我的耳朵在唱。
院子里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那个“大师”更是吓得手里的罗盘都掉在了地上。
“不……不可能……我的法坛怎么会……”
罗胜惊恐地看着我,不,是看着我的身后。
“她……她来了……她就在你后面!”
我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气从我的后颈吹过。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院子的角落里,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大红色戏服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风吹起她的水袖,猎猎作响。
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化着浓妆的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在那片空白的正中央,一道血红的裂缝,缓缓咧开了。
那是一个没有嘴唇、正在对我微笑的嘴。
05
“啊——!”
罗胜的妹妹发出一声刺破夜空的尖叫,抱着头蹲了下去。
那个所谓的“大师”,更是连滚带爬地躲进了屋里,死死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罗胜,还有那个站在槐树下,无声对我“微笑”的红衣戏子。
恐惧像一张冰冷的巨网,将我牢牢地罩住。我的四肢僵硬,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段越剧还在我的手机里循环播放,像一首来自地狱的催命曲。
“跑啊!快跑!”
罗胜突然反应过来,大吼一声,转身就往院外冲。
他这一吼,也吼醒了我。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我几乎是连滚带PA地跟着罗胜冲出了那个恐怖的小院。
我们没命地在漆黑的乡间小路上狂奔,身后的狗叫声、人的惊呼声乱成一团。
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就贴在我的背后。
我们一直跑到大路上,拦下了一辆深夜经过的货车,才算捡回了半条命。
车厢里,我和罗胜像两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货车司机是个好心人,看我们狼狈的样子,还递给我们两瓶水。
“你们俩这是……被抢了?”
罗胜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接过水,灌了几大口,冰冷的液体流过喉咙,才让我稍微镇定了一些。
“大哥,谢谢你。我们……我们遇到点麻烦。”
回到市区,天已经蒙蒙亮。
罗胜像是被抽掉了魂,整个人都萎靡不振。
“完了……全完了……她不会放过我们的……”他喃喃自语。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怒火又一次被点燃。
“现在知道怕了?你杀她的时候怎么不怕?”
罗胜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一丝疯狂的恨意。
“是她逼我的!是她该死!她就是个疯子!”
“整天唱那些不吉利的东西,穿得跟个鬼一样!要不是她,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竟然还在为自己的罪行辩解。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把他扔在路边,自己打车回家。
我需要冷静,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个“大师”是假的,驱鬼这条路走不通。
罗雪因的怨气,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不只是要罗胜偿命,她似乎……还有别的心愿未了。
不然,她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在我面前现身,一次又一次地播放那段越剧?
那段《牡丹亭·寻梦》。
“良缘未成身先丧,魂归泉路也断肠……”
这句唱词,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良缘未成……
她和罗胜的婚姻,算不上良缘。
难道,在她和罗胜之前,还有另外一段“缘”?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我脑海中形成。
我回到家,蒋雯并不在。
客厅的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
“我去我妈家住几天,你冷静一下,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字迹很潦草,能看出她写字时内心的纠结。
我的心里一阵刺痛。
我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索关于“罗雪因”和“越剧”的信息。
既然她是越剧演员,总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果然,在一个本地的戏曲论坛里,我找到了一个陈年的旧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痛惜!越剧新秀杜丽娘‘雪因’香消玉殒!”
发帖日期,是两年前。
帖子下面,有很多戏迷的留言,都在惋惜一个叫“雪因”的年轻演员。
我点开发帖人的主页,发现他是一个资深的越剧票友,叫“老戏迷-潘叔”。
我立刻给他发了私信,说我想了解一些关于“雪因”的事情。
没想到,对方很快就回复了。
“你是谁?你问雪因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警惕。
我编了一个理由,说我是她的远房亲戚,很多年没联系了,最近才听说她出事的消息,想多了解一些情况。
或许是我的说辞打动了他,潘叔沉默了一会儿,给了我一个地址。
“你来这里找我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那是一个老旧的文化宫,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修缮过了。
我在一间排练室里找到了潘叔。
他大概六十多岁的年纪,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整理一堆旧戏服。
看到我,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小傅?”
“是的,潘叔。”
潘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我坐下。
排练室里很安静,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
墙上挂着许多黑白的老照片,都是些我不认识的演员。
“你想知道雪因的什么事?”潘叔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所有事。”我说,“我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潘叔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追忆和惋惜。
“雪因啊……那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在他的讲述中,一个和罗胜口中完全不同的罗雪因,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
罗雪因,原名叫杜雪因。
她是个孤儿,从小在戏班长大,天赋极高,尤其擅长演杜丽娘,扮相绝美,唱腔动人,是当时戏班里最被看好的新一代台柱子。
“她那个人,性子很单纯,也很执拗。”潘叔说,“她觉得,戏就是她的一切。她总说,她这辈子,就要像杜丽娘一样,为情而生,为情而死。”
“为情而死?”我的心揪了一下,“她和罗胜……感情不好吗?”
提到罗胜,潘叔的脸上立刻露出了鄙夷和愤怒的表情。
“罗胜?那个地痞流氓!他根本配不上雪因!”
原来,罗胜当年根本不是什么“追求”,而是近乎强抢。
他看上了罗雪因的美貌,用尽了下三滥的手段,威逼利诱,甚至威胁要砸了整个戏班,才逼得罗雪因嫁给了他。
“雪因嫁给他之后,就再也没登过台了。”潘叔的声音里充满了痛心,“那个混蛋,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跟我们任何人联系。我们只听说,她过得很不好,罗胜经常打她。”
“那……她有没有想过离婚?”
“想过,怎么没想过。”潘叔摇了摇头,“但是罗胜不肯放过她。而且,雪因她……她心里有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心里有人?”
“是啊。”潘叔从一堆旧照片里,翻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书生戏服的年轻男人,眉清目秀,气质儒雅。
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巧笑嫣然的少女,正是年轻时的罗雪因。
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这是谁?”我指着照片上的男人问。
“他叫俞皓,是雪因的师兄,也是戏班里演柳梦梅的。”潘叔说,“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是所有人眼里的一对。如果不是罗胜那个畜生横插一脚,他们早就该在一起了。”
柳梦梅……杜丽娘……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良缘”。
“那……俞皓现在在哪里?”我急切地问。
“雪因嫁人后不久,他也离开戏班了。听说去了南方发展,后来就再也没了消息。”潘叔叹了口气,“雪因这孩子,命苦啊。她心里一直念着俞皓,可人却被罗胜那个恶魔锁着。她唱的《寻梦》,不是唱给别人听的,是唱给她自己的。她在寻她那个永远也回不来的柳梦梅啊。”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微微颤抖。
我终于明白了。
罗雪因的怨气,不仅仅是因为罗胜的虐待和谋杀。
更是因为她至死都未能得偿的爱恋,是那段被强行斩断的“良缘”。
她反复播放那段越剧,不是在向我索命,也不是单纯的恐吓。
她是在告诉我她的故事。
她想让我知道,她不是罗胜口中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
她是一个被人毁掉了一生的,可怜的杜丽娘。
她要的,或许不仅仅是罗胜的偿命。
她还要一个公道。
一个属于“杜雪因”和“俞皓”的公道。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但这一次,不是越剧。
是蒋雯。
我接起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惊慌失措。
“傅康!你快回来!出事了!”
“怎么了?”
“罗胜!那个叫罗胜的男人!他……他死了!”
06
罗胜死了。
死在了我的那辆蓝色轿车里。
当我赶到停车场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车子周围再次拉起了警戒线,比上一次的范围更大。
孔武警官和他的同事们脸色凝重地在现场勘查。
罗胜的尸体就躺在驾驶座上,姿势和我第一次在后视镜里看到罗雪因时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无法想象的东西。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掐痕。
“怎么回事?”我走到孔武身边,声音干涩。
孔武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停车场管理员报的警。说他看到罗胜鬼鬼祟祟地撬开了你的车门,钻了进去。没过多久,车里就传出动静,像是有人在打斗。等他们再过去看,人已经……这样了。”
“车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孔武摇了摇头,“监控显示,从罗胜进去,到我们来,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那辆车。”
没有任何人。
我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是她。
是罗雪因。
她终究还是亲手报了仇。
“傅康,”孔武突然盯着我,“你昨晚去哪了?跟谁在一起?”
“我……”我一时语塞。
我总不能说我去找了个不靠谱的大师驱鬼,结果被鬼追得满山跑吧?
“有人证明吗?”
“我……”
“他跟我在一起。”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我身后传来。
是蒋雯。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此刻正站在我身边,坚定地看着孔武。
“我们昨晚一整晚都在一起,在我父母家。”
孔武审视地看着我们俩,似乎在判断我们话里的真假。
“是吗?”
“是的。”蒋雯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问我爸妈。”
我知道,她在为我撒谎。
她是不想让我被牵扯进这桩命案里。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混杂着愧疚和感动。
孔武沉默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有需要会再找你们。”
我和蒋雯走出了人群。
“谢谢你。”我低声说。
“为什么要跟我说谢谢?”蒋雯转过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傅康,我们是快要结婚的未婚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为什么总要一个人扛着?”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东西递给我,“从我决定相信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卷进来了。”
那是一张被打印出来的照片。
正是潘叔给我的那张,罗雪因和俞皓的合影。
“这是什么?”我愣住了。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去文化宫找了一个叫潘叔的人?”蒋雯说,“你走后,我还是不放心,就去你家找你。看到你电脑上的聊天记录,我就顺着地址找了过去。潘叔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傅康,我为我之前的态度向你道歉。我不该不相信你,不该觉得你是精神出了问题。”
“小雯,你……”
“我们一起解决这件事。”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温暖,给了我无穷的力量,“我们帮她,把该讨回的公道,都讨回来。”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罗胜死了,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他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罗雪因的怨气,并没有因为仇人的死亡而消散。
那辆蓝色的车,依然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而那个叫俞皓的男人,罗雪因真正爱的人,他现在在哪里?他对罗雪因的死,又知道多少?
这成了我们新的调查方向。
“俞皓……离开戏班后,就去了南方。”蒋雯拿出手机,上面是她整理的笔记,“潘叔说,他只知道俞皓的老家好像是一个叫‘乌镇’的地方。”
乌镇?
一个著名的水乡古镇。
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十几年前就离开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线索太少了。”我皱起眉。
“不一定。”蒋雯把那张合影放大,“你看这里。”
她指着照片的背景。
那是一座古老的石桥,桥下是潺潺的流水。
“潘叔说,这张照片不是在本地拍的,是有一年他们戏班去外地交流演出时拍的。他说他记得,那个地方就有很多这样的石桥,水乡风光。”
“你的意思是,这张照片,很可能就是在俞皓的老家拍的?”
“有这个可能。”蒋雯点头,“而且,你看俞皓身上穿的这件戏服。”
她又在网上搜出几张图片。
“这是杭剧的戏服。潘叔说,当年他们就是去杭州一带交流的。”
“杭剧和越剧同根同源,但服装细节上还是有区别。俞皓穿的这件,更偏向杭剧的风格。这说明,他很可能本身就有杭剧的底子。”
我的思路瞬间被打开了。
乌镇,隶属于嘉兴,离杭州很近。
一个擅长杭剧和越剧,名叫俞皓的男演员。
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很多。
“我们去乌镇。”我当机立断。
“现在就去?”
“对,现在就去。”
罗胜的死,肯定会引起警方的注意。虽然蒋雯为我做了伪证,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必须在警察找到更多对我不利的证据之前,彻底解决罗雪因这件事。
我们买了最近一班去嘉兴的高铁票。
在去高铁站的路上,我接到了孔武的电话。
“傅康,有件事要通知你。”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罗胜的尸检报告出来了。他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搏斗痕迹和第二个人的生物信息。也就是说,他是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下被杀死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另外,”孔武继续说,“我们查了你的背景,也查了罗胜的背景,发现你们都和一个叫罗雪因的女人有关。两年前,她死于一场‘意外’。而你买的这辆车,正是当时的‘案发现场’。”
他知道了。
他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傅康,我不管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也不管你信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现在死人了,而且死得很蹊跷。你作为最大的嫌疑人,必须配合我们调查。我命令你,立刻来局里一趟。”
“孔警官,我……”
“这是命令。”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挂了电话,看向蒋雯。
“他让你去自首?”
我点了点头。
“那我们还去乌镇吗?”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天人交战。
现在去派出所,我肯定会被当成头号嫌疑犯控制起来。
罗胜的死,我根本无法解释。
到时候,别说查明真相,我自己都自身难保。
“去!”我咬了咬牙,“我们必须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到了乌镇,我们才发现,找人比想象中更难。
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姓沈、姓张、姓陈,姓俞的很少。
我们拿着照片,在古镇里一家一家地问,问遍了所有的老居民、老手艺人,都没有人认识照片上的这个男人。
天色渐晚,我和蒋雯坐在河边的石凳上,都有些泄气。
“会不会……我们找错方向了?”蒋雯有些沮丧。
我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心里也充满了不确定。
就在我们准备放弃,先找个地方住下时,一个在河边写生的老人,注意到了我们手里的照片。
“你们……是在找这个人吗?”
老人走了过来,指了指照片上的俞皓。
我跟蒋雯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喜。
“老伯,您认识他?”
老人接过照片,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
“认识……怎么不认识。”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他叫俞皓,是我师弟。我们以前,都是一个戏班的。”
07
老人的名字叫齐宏,是当年那个杭剧戏班里为数不多还留在乌镇的人。
他在河边有一间自己的画室,古色古香。
我们跟着他走进画室。
里面挂满了水墨画,大多画的都是乌镇的风景和戏台上的才子佳人。
齐宏给我们泡了茶,茶香袅袅,让人心安。
“你们找阿皓,有什么事吗?”齐宏问。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把那张照片放在桌上。
“我们想知道,关于他和罗雪因的事。”
听到“罗雪因”这个名字,齐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雪因……你们是怎么知道她的?”
“她……出事了。”蒋雯轻声说。
齐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放下茶杯,声音都在发颤。
“出什么事了?她怎么了?”
看来,他还不知道罗雪因的死讯。
我把罗雪因的遭遇,以及之后发生的所有诡异事件,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齐宏。
我隐去了罗胜被杀的细节,只说罗雪因怨气不散,缠上了我。
齐宏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悲伤,再到愤怒。
等我说完,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已经泪流满面。
“畜生!罗胜那个畜生!”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雪因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的情绪很激动,蒋雯连忙递上纸巾,安抚他。
过了很久,齐宏才慢慢平复下来。
“阿皓他……他知道雪因过得不好。”齐宏的声音沙哑,“当年雪因被迫嫁给罗胜,阿皓整个人都垮了。他去找罗胜拼命,结果被打断了一条腿,在床上躺了半年。”
我跟蒋雯都惊呆了。
还有这样的内情。
“后来呢?”
“后来,他伤好了,就离开了乌镇。”齐宏说,“他走之前跟我说,他要去赚大钱。他说,等他有钱了,就要回来,把雪因从那个火坑里救出来。他不能让雪因一辈子都被那个恶魔毁了。”
一个为了爱人远走他乡,卧薪尝胆的故事。
这才是罗雪因心里那个“柳梦梅”该有的样子。
“那他……后来回来了吗?”我追问道。
齐宏摇了摇头。
“没有。他这一走,就是十几年,音讯全无。我们都以为,他可能已经在外面另有家室,忘了这里的事了。”
“他不会忘的。”蒋雯突然开口,她指着墙上的一幅画。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戏台,台上一个穿着书生戏服的男人,正深情地望着台下。
台下空无一人。
画的落款,是两个字:俞皓。
“这是……”
“这是阿皓走之前留给我的。”齐宏看着那幅画,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说,他这辈子,只为一个人唱戏。如果那个人不在了,他的戏,也就散了。”
我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我似乎能看到,那个叫俞皓的男人,在无数个日夜里,是如何思念着他心爱的姑娘。
“那您知道,他去了哪里吗?有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没有。”齐宏再次摇头,“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大概三四年前,我收到过一封信,是从上海寄来的,没有署名。”齐宏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个泛黄的信封,“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他把照片拿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商业论坛的现场。
一个西装革履,看起来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上演讲。
那个男人,虽然比照片上成熟了很多,但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俞皓。
而在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隽秀的字:
“待我功成名就,必许你凤冠霞帔。”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是俞皓写给罗雪因的承诺。
他没有忘记她。
他一直在为了这个承诺而努力。
“这个人……”蒋雯指着照片上,俞皓身后背景板上的一个标志,“这是‘和穆集团’的标志。我知道这家公司,是上海一家很大的房地产公司,老板非常神秘,很少露面。”
“你的意思是……”
“俞皓,很可能就是这家‘和穆集团’的高层,甚至……就是那个神秘的老板。”
这个猜测,大胆,却又无比合理。
一个穷小子,为了拯救爱人,奋发图强,最终成为商业巨鳄。
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励志故事。
“我这里,可能还有他的线索。”齐宏突然又说。
他颤抖着手,从箱底拿出一个看起来很旧的笔记本。
“这是当年戏班的花名册。上面有每个人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阿皓当时登记的,是他父母在上海的一个老地址。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用。”
我接过笔记本,上面用毛笔字工整地记录着每一个人的信息。
我找到了俞皓的名字。
下面,是一个我看起来有些眼熟的地址。
我拿出手机,输入那个地址。
导航显示,那是一个位于上海市中心的老式里弄。
而就在那个地址的旁边,赫然标注着“和穆集团总部大厦”。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俞皓,他根本没有走远。
他一直就在离罗雪因不远的地方,默默地建立着自己的商业帝国,等待着一个可以拯救她的时机。
可是,他等来的,却是爱人的死讯。
我不敢想象,当他得知罗雪因的死讯时,会是怎样的心碎和绝望。
“我们必须找到他。”我看着蒋雯,语气坚定,“罗雪因的怨气,或许只有他,才能化解。”
就在我准备订票去上海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孔武。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也异常严肃。
“傅康,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外地。”
“立刻回来。”孔武的声音不容置疑,“我们有重大发现。”
“什么发现?”
“你那辆车,我们拆解了。”孔武一字一句地说,“在后座的夹层里,我们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电话那头,孔武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混合着震惊和难以理解的语气,说出了一个名字。
“是一张老旧的越剧戏票。票根上,写着一个名字——”
“俞皓。”
08
当我再次回到那座城市时,天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孔武警官在警局门口等我,没打伞,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看起来比我上次见他时,老了十岁。
“跟我来。”
他没有带我去审讯室,而是带我去了物证保管室。
桌子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是一张褪色发黄的戏票。
我能清楚地看到,票根上用钢笔写的两个字:俞皓。
“这张票,是在你车子后座的弹簧夹层里发现的。”孔武指着戏票,“看磨损程度,应该在那里放了很多年了。”
“这能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个叫俞皓的人,很可能曾经是这辆车的主人,或者,至少坐过这辆车。”孔武说,“我们查了,这张戏票是十五年前,市里唯一一家越剧团的演出票。而那个剧团,两年前因为经营不善,解散了。”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
“傅康,你老实告诉我,你跟这个俞皓,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孔武冷笑一声,“那可就奇怪了。我们查了你的通话记录和出行记录,发现你刚刚从乌镇回来。而我们得到线索,这个俞皓的老家,就在乌镇。”
我的心一沉。
他们查得这么快。
“我们还查到,罗胜死前,曾给你打过一个电话。之后,你就消失了。而罗胜的死状……跟两年前罗雪因的死状,几乎一模一样。”孔武逼近我,“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
我无言以对。
在警察的逻辑链里,我就是为了给罗雪因复仇,而设计杀害了罗胜。
而那个神秘的俞皓,很可能就是我的同伙。
“跟我说实话,傅康。”孔武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你是被冤枉的,或者你知道什么内情,现在说是你唯一的机会。否则,一旦以故意杀人罪起诉,你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说出真相,他会信吗?
一个含冤而死的女鬼,操控汽车,杀人复仇。
这听起来,比我杀了罗胜,还要荒诞。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得体,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在两个律师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忧郁。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张戏票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叫俞皓。”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是来自首的。”
整个审讯室的人都愣住了。
包括孔武。
“自首?”
“是的。”俞皓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戏票,“罗胜,是我杀的。”
他平静地,讲述了一个比我所知道的,更残酷,也更悲伤的故事。
他确实是和穆集团的创始人。
十五年前,他离开乌镇,来到这座城市,从最底层做起。
他发了疯一样地赚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罗雪因从罗胜的魔爪中救出来。
他的事业越来越成功,但他却离罗雪因越来越远。
他不敢去见她,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当场杀了罗胜,毁掉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只能通过潘叔,默默地关注着她的一切。
他知道她过得不好,知道她挨打,知道她精神恍惚。
他心如刀割,却只能把所有的痛苦和思念,都倾注在事业上。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就能为她撑起一片天。
直到两年前,他听到了她的死讯。
“我当时正在国外,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俞皓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等我听到消息,赶回来,一切都晚了。警察说,她是抑郁症自杀。”
“我不信。”他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的雪因,她那么热爱生命,她那么期待我回去接她,她怎么可能自杀?”
他开始疯狂地调查。
他买通了当时处理事故的警察,收买了罗胜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很快就查明了真相。
是罗胜,杀死了他和她未出世的孩子。
“我当时就想杀了他。”俞皓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恨意,“但我不能。我如果杀了他,我的公司,我的一切,就都完了。我不能让雪因用生命换来的一切,就这么白费。”
他忍了下来。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开始布置一个巨大的陷阱。
他查到罗胜嗜赌,就设局让他欠下巨额赌债。
他查到罗胜想处理掉那辆凶车,就通过岑师傅,让那辆车,阴差阳错地流到了我的手里。
“为什么是我?”我忍不住问。
俞皓看了我一眼。
“因为你和当年的我,很像。”他说,“一样的一无所有,一样的想在这座城市里扎根。而且,你的住处,离当年雪因的剧团很近。我相信,她会感应到你。”
我遍体生寒。
原来,从我买下那辆车开始,我就已经成了他复仇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那个红衣戏子,那段越剧,那一次次恐怖的经历……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罗雪因的怨气,或许是真的。
但将这股怨气引导向我,引导向罗胜的,却是眼前这个深爱着她的男人。
“罗胜死的那天晚上,我去找过他。”俞皓继续说,“我把他约到了停车场,在那辆车里,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摔在他脸上。然后,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要么,我把他交给警察,他下半辈子在牢里度过。”
“要么,他自己结束。”
“我告诉他,雪因就在车里看着他。最终,他选择了后者。”
俞皓用一种特殊的手法,伪造了罗胜被掐死的假象。
一个看起来像是灵异事件,却又找不到任何证据的,完美的谋杀。
他做完这一切,就准备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了此残生。
直到,他看到了关于那张戏票的新闻。
“那是雪因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他看着那张戏票,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当年我离开时,她把这张她第一次登台演出的票根塞给了我。我一直把它放在我第一辆车的后座夹层里,后来车卖了,我也忘了取出来。”
他没想到,这辆车,辗转多年,最后竟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回到他的世界。
“或许,是她不希望我走。”俞皓惨然一笑,“她希望我留下来,把一切都说清楚,还她一个真正的公道。”
故事讲完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长达十几年的爱与复仇的故事,深深震撼。
最后的结局,是俞皓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了有期徒刑。
和穆集团交由职业经理人打理。
而我,洗清了所有的嫌疑。
那辆蓝色的轿车,作为凶案现场的证物,最终被送去了销毁场。
我去送了它最后一程。
当巨大的机械臂把它抓起,投入粉碎机时,我仿佛又听到了那段哀怨的越剧唱腔。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了怨毒和凄厉。
只有一种解脱和释然。
我和蒋雯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
我们用那笔赔给消防队的、后来又被俞皓补偿给我的钱,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
生活平淡,却很安稳。
有时,我开车路过那个已经拆掉的文化宫旧址,还是会下意识地放慢车速。
我不知道罗雪因最后去了哪里。
或许,她已经等到了她的柳梦梅,一起去了那个没有生离死别的,姹紫嫣红开遍的园林里。
有一天晚上,我和蒋雯在河边散步。
晚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悠扬的乐曲声。
不是越剧,是附近广场上,大妈们跳广场舞的音乐。
蒋雯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问:“你后悔吗?买那辆车。”
我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摇了摇头。
“不后悔。”
我只是一个不小心,听完了别人一整个故事的,路人甲。
而故事,总该有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