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那辆迈巴赫停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我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
车漆锃亮,把旁边那排电动车映得灰头土脸。
我听见身后有人啧了一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室友周莉。
她总能用鼻子发出各种动静,表达对这个世界的不屑。
我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刚要朝那辆车走过去。
周莉从我身边挤了过去,她的帆布包带子刮了我胳膊一下,留下一道红印。
她步子又急又快,直奔那辆迈巴赫。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喊她,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
她拉开后座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动作顺溜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玻璃。
迈巴赫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我妈肯定看见周莉上车了。
我妈那个人,做生意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刻我竟然替她慌。
车门没再打开,也没人下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后座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周莉的脸露出来,下巴微微扬着,对我说了句,你还愣着干嘛,上车啊。
那个语气,那个眼神,像在招呼一个蹭车的远房亲戚。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我妈坐在驾驶座上,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周莉一眼,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
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
我闻到周莉身上那股廉价栀子花香水味,混着我妈车里一贯的檀木香薰,搅成一种叫人反胃的甜腻。
周莉把帆布包往真皮座椅上一扔,身子往前探,手搭在我妈座椅靠背上。
“阿姨,您这车真宽敞,比我叔那辆A6舒服多了。 ”
我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她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叔。
周莉嘴里的“叔”是我爸。
周莉来我们家吃过三顿饭,每顿都夸我爸年轻,夸我妈有气质,夸我们家那套红木餐桌气派。
她从来没叫过我妈“阿姨”,今天头一回。
“阿姨,您皮肤真好,用的什么护肤品啊? 我妈用那个雅诗兰黛小棕瓶,一瓶一千多,我看也没什么效果。 ”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很轻,但我读懂了。
她在问我,这姑娘平时也这样?
我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喉咙里那团棉花还没化开。
我想起上个月周莉在宿舍里说的话。
她说她以后嫁人,别的可以忍,男人没车没房绝对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涂指甲油,九块九两瓶的那种,味道刺鼻,熏得我头疼。
车拐上高架桥,下午四点的太阳斜着照进来,把周莉的半张脸映得发白。
她还在说,阿姨您这车落地得两百多万吧?
我叔真舍得给您花钱。
我妈终于开口了。
她说,这车是我自己买的。
周莉愣了半秒,然后笑起来,那您可真厉害,女强人。
我妈没再说话。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那种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挂着腊肉和秋裤。
这是我妈开车回老房子的路。
她每个周五下午都来这儿,给我奶奶送一周的菜。
奶奶住不惯别墅,说爬楼能活动筋骨,其实是嫌我妈太忙,一天到晚见不着人。
周莉看着窗外,大概觉得景致不对,问了句,阿姨咱们去哪儿啊?
我妈说,去我婆婆家。
周莉哦了一声,坐回去,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外放的声音很大,一个男人在喊“老铁们点点关注”。
我妈的眉头皱了一下。
车停在单元门口。
我妈熄了火,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大塑料袋,一袋是菜,一袋是药。
我伸手去接,我妈没给,说你先上去吧,你奶奶念叨你一礼拜了。
我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莉还坐在车里。
我妈站在车门外,手扶着车门,看着周莉。
那意思是,到地方了,你还不下车?
周莉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阿姨你们先上去,我在车里等你们。
车里暖和。
我妈说,这是我家,你第一次来,上去坐坐。
周莉摆摆手,真不用阿姨,我跟您又不熟,上去怪尴尬的。
我妈没再坚持。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往楼道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这姑娘,你以后少往家里带。
我跟着我妈上楼。
奶奶住在三楼,楼道灯是声控的,我妈的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层一层亮上去。
走到二楼拐角,我妈停下来,把塑料袋换了个手,看着我说,她爸是不是在城南那个建材市场看仓库?
我点了点头。
我妈又问,她妈是不是在步行街给人改裤脚?
我又点了点头。
我妈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继续上楼。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掉漆的楼梯扶手。
在奶奶家待了不到四十分钟。
奶奶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问学校的饭好不好吃,问冬天被子够不够厚。
我妈在厨房里收拾,把带来的菜分门别类塞进那个用了二十年的单门冰箱。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全家福,我站在中间,穿着初中校服,我妈和我爸一边一个,三个人都笑得很用力。
四点五十,我妈说走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奶奶送到门口,往我兜里塞了两百块钱,说买点水果吃。
我妈看见了,没吱声。
下楼的时候,我妈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比上楼时快,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出了单元门,那辆迈巴赫还停在原地,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周莉换到了副驾驶座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见我们来了,赶紧坐正。
我妈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我拉开后座的门。
周莉转过头来,笑着说,阿姨你们家老太太身体挺好啊,我看她刚才还在阳台上招手呢。
我妈发动了车。
她盯着前面的路,说了一句,她那是跟我招手。
周莉没听明白,还想再问。
我妈打了方向盘,车拐上大路。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划过我妈的侧脸。
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她生气时才有的样子。
车开回学校,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周莉拉开车门就往下跳,连句谢谢都没说。
我推开车门,我妈叫住我。
“下周五我去接你,别带人。 ”
我点点头。
我妈又说,她爸那个仓库,上个月被查封了。
她妈那个改裤脚的铺子,欠了半年租金,房东昨天把门锁了。
我愣在那儿。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着我,眼神很平。
“她今天来坐我的车,你以为她不知道这是谁的车? 她知道。 她就是来坐给我看的。 ”
我妈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方。
“她是在告诉你,你能有的,她也能有。 ”
车门关上,迈巴赫的尾灯在暮色里红得刺眼。
我站在宿舍楼下的风里,牛仔裤兜里那两百块钱硌着腿。
周莉在三楼窗户那儿探出头来喊我,说帮我带份麻辣烫上来,多加辣。
我没抬头。
那辆迈巴赫已经汇入主路的车流,融进一片暖黄色的灯海里。
我妈的车开得很稳,就像她这些年走过的每一步。
后座上还残留着栀子花香水味,甜得发苦。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下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我妈秒回: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奶奶给你的钱自己留着花。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宿舍楼里走。
楼梯间的灯是坏的,物业说下周修,已经说了三个月。
黑暗中,有人端着盆从楼上下来,水溅到我脚背上,凉的。
三楼走廊尽头,我们宿舍的门开着。
周莉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跟隔壁寝室的人说,我室友她妈开迈巴赫,以后出门不用挤公交了。
我站在门口,摸着兜里那两百块钱。
钱是奶奶从手绢里一层一层剥出来的,还带着樟脑丸的味儿。
推开门,周莉回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麻辣烫别忘了啊。
我走到自己床铺前坐下。
床上铺着奶奶给我缝的棉褥子,蓝色格子布,洗得发了白。
对面周莉的床上摊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吊牌还没剪,上面印着两百九十九。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大一开学时存的一个学姐,现在在律所实习。
我发了条消息:学姐,问你个事。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窗外,我妈那辆迈巴赫早就看不见了。
路灯底下,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过去,车斗里堆着纸箱和空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那两百块钱被我攥出了汗。
有些人的心眼比针尖还小,可你把眼睛擦亮了,针尖也能扎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