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到“栖云会所”的时候,周启明正站在门口拍照。
他穿着一件新买的灰色夹克,车钥匙在手指间转得很快。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台阶旁,车头擦得发亮,旁边几个年轻服务员低声说着什么。
我没走过去,先在路边把鞋尖上的灰蹭掉。
周启明看见我,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姐,你一个人来的?”
“嗯。”
“车呢?”
我把手里的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走过来的。”
他手上的钥匙停了。
“走过来?从静安里走到这儿?”
“也没多远。”
其实我走了四十分钟,中间在一家小卖部买过一瓶水。水没喝完,瓶盖拧得太紧,我一直没打开。
周启明低头看了眼我的平底鞋,笑意淡了一点。
“你还是这样,出门也不讲究。”
我说:“唱歌而已。”
他没有接话,转身去迎我舅舅舅妈。
我站在门口,看见车后窗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白色纸角。上面有半个红色的编号,像是停车场留下的临时标记。
周启明挡得很快。
“姐,进去吧,大家都等你。”
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表姨在拆瓜子,舅妈把果盘往自己面前挪,舅舅戴着老花镜看菜单。表弟媳小陶坐在角落里,手指反复划着手机,没抬头。
周启明把车钥匙放在桌面中央。
“今天大家随便点,我请。”
舅妈瞪他一眼。
“你别充大头。”
“妈,买了车,总得让大家坐一坐,热闹一下。”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眼睛却扫过所有人。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周启明忽然问我:
“姐,你最近还在那个大公司做吗?”
“换地方了。”
“还是做人事?”
“差不多。”
“那你们应该见得多,像我这种自己买车的,算不算混得还行?”
桌上一下安静了。
舅妈笑着拍他胳膊。
“你姐哪有空管这个。”
我看了看桌面上的钥匙。
钥匙扣是塑料的,边缘磨得发白。周启明以前从不用这种东西,他嫌掉价。那是我去年在他搬家时送给他的,他当时随手塞进抽屉,说以后有车了再配一个好的。
他现在还在用。
“还行。”我说。
周启明笑了。
“听见没有,姐都说还行。”
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开酒,他大手一挥。
“开,今天高兴。”
我低头抿了口茶,茶水有点凉。
舅舅忽然问:“启明,这车落你名下了?”
周启明夹了颗花生,没咬。
“都弄好了,手续在办。”
“什么手续要办这么久?”
“哎呀,爸,先吃饭。”
他把花生放回碟子里,没有看舅舅。
小陶终于抬起头,轻轻说:“车不是他的。”
周启明猛地看她。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像是说完才后悔。
“我说,车里那个儿童座椅不是他的。”
没人接这个话。
周启明给她夹了一块水果。
“你少说两句。”
小陶没吃,手指在桌边抠着一小块木屑。
我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一个人越急着证明自己过得好,越不敢让别人问那句最普通的话。
02
歌唱到第三首,周启明已经开始叫人点酒。
他唱歌跑调,唱到副歌总会抢拍。舅妈在旁边给他录视频,录到一半又删掉,嘴里念叨着光线不好。
我坐在最边上,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歌词。
小陶坐到了我旁边。
“姐,你真走过来的?”
“嗯。”
“为什么不打车?”
“想走走。”
她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小碟瓜子推给我。
“别吃这个,咸。”
“你也没吃。”
“我牙疼。”
她说完,顺手拿了两颗塞进嘴里。
周启明拿着话筒走过来。
“姐,怎么不点歌?”
“不会唱。”
“你以前不是挺会唱《晚风》吗?”
“那是以前。”
“人变了,歌也不会了。”
他把话筒递到我面前。我没接。他站了两秒,把话筒收回去,笑着说:
“算了,姐一直这样,扫兴。”
舅妈立刻打圆场。
“她就是不爱热闹,你们年轻人玩。”
我看着周启明回到屏幕前,突然想起他小时候。
他那时个子不高,最怕家里来客人。别人问他成绩,他总低着头说还行。后来他开始学会抢话,学会在别人开口之前先介绍自己,学会把车钥匙放在桌子中央。
小陶低声问:“你知道他车是租的吗?”
我转头看她。
“你不是说车里有儿童座椅?”
“那个是租车行的,车上还有一只小孩的发卡。他昨天晚上拿纸巾擦了半天,没擦掉。”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粉色小发卡。
发卡上粘着一根很短的头发。
我看了一眼。
“你为什么没当场说?”
“他说要给他爸过生日。”
“今天不是你舅舅生日。”
“我知道。”
她把发卡握在手里,指甲边缘有一圈没洗干净的红色。
“他爸今天会来。”
我朝包间门口看去。
门外有人走过,周启明每次都抬一下头。
舅舅正在和表姨说养花的事,没留意儿子的动作。舅妈只顾着拍视频,镜头里周启明笑得很用力。
“他爸为什么不来?”我问。
“他们吵过架。”
“因为车?”
“因为好多事。”
小陶把发卡放回口袋。
“姐,你别拆穿他。”
“他自己说车是买的。”
“他要面子。”
“谁不要面子。”
“他不是要面子。”
她停了一下,看向正在唱歌的周启明。
“他是怕他爸觉得,他这几年白过了。”
我没说话。
周启明唱完,包间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他朝我看过来,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举起茶杯。
“唱得不错。”
他笑了,笑得像小时候被老师夸奖后,马上要把奖状拿回家给舅舅看的样子。
手机响了。
周启明看了一眼,迅速按掉。
小陶问:“叔叔到了吗?”
“没有。”
“你别等了。”
“我没等。”
“你每三分钟看一次门口。”
周启明脸沉下来。
“你今天话有点多。”
小陶低下头,继续剥瓜子。她剥得很慢,剥好一颗,就把瓜子仁放到空碟子里,像在数什么。
我忽然问她:“你们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她没回答。
周启明替她回答:“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姐,你别操心。”
他把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你也喝一点,别总端着。”
我把酒杯推回去。
“我不喝。”
“你看,你连酒都不喝,来这里干什么?”
“看你唱歌。”
“我有什么好看的?”
这句话落下来,他自己先沉默了。
体面不是让所有人都羡慕你,是有人看见你撑不住时,还愿意替你把门关上。
03
晚上九点多,周启明的父亲周伯川终于来了。
他穿一件旧毛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切好的苹果。进门时,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儿子。
“怎么不在家吃?”
周启明站起来,手里的话筒碰到了桌沿。
“这里方便。”
“你妈说你买车了。”
“嗯。”
周伯川又看了看门外。
“车呢?”
“停着。”
“买什么颜色?”
“黑的。”
“挺好。”
父子俩说话像在核对快递单。
舅妈赶紧让位置。
“哥,你坐这儿,启明特意叫你来的。”
周伯川没有坐,先把苹果放到桌上。
“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坐会儿。”
“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
周启明走过去,搭住他的肩膀。
“爸,大家都在,你别站着。”
周伯川的肩膀向旁边闪了一下。
动作不大,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
包间里的歌还在放,屏幕上一个女歌手对着镜头张嘴,声音被人按掉了。
我起身把桌上的空杯收拢。
周启明瞥我一眼。
“姐,你别忙,服务员会收。”
“我手闲着。”
“你就是爱操心。”
他说完,转头去拿车钥匙。
周伯川终于坐下。
“车花了多少?”
“我自己能负担。”
“我问你多少。”
周启明把钥匙在掌心捏了一下。
“没多少。”
“你妈说你还没拿到本。”
“快了。”
“那你开谁的车?”
“我自己的。”
周伯川看向我。
“岚岚,你们单位是不是有卖车的?”
“有合作的租车公司。”
我说完,桌上安静了一下。
周启明盯着我。
“姐,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这车是租的?”
“我没说。”
“你刚才说租车公司。”
“做过人事,接触过不少供应商。”
“那也不能随便往我身上套。”
舅妈赶紧说:“一家人吃饭,别说这些。”
我把空杯放到托盘里,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周伯川问:“启明,你到底买没买?”
周启明没有回答。
小陶轻轻咳了一声。
“叔叔,车是租的。”
“陶陶。”
“你别叫我。”
她抬头看他,声音不高。
“你让我今天穿得体面一点,说你爸会来。我穿了。你让我别提车是租的,我也忍了。可你不能拿所有人的嘴替你撒谎。”
周启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就非得现在说?”
“那什么时候说,等你把钥匙挂到你爸脖子上?”
舅妈的手停在果盘上。
周伯川看着儿子,没发火,只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租车?”
周启明转身拿起桌上的矿泉水,一连拧了两次瓶盖。
“你们不是想看吗?”
“看什么?”
“看我过得怎么样。”
没人说话。
他把水喝了一口,呛到了,弯腰咳了很久。
咳完以后,他低声说:“我过得挺好的。”
周伯川把那袋苹果往桌子里推了推。
“挺好就不用租。”
周启明抬头。
“我不租,你会来吗?”
周伯川没回答。
“我问你呢。”
周伯川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镜片。
“你叫我来吃饭,我就来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你没叫。”
“我叫过。”
“你每次都说,等你买了车,等你买了房,等你升了经理。”
周启明嘴唇动了动。
周伯川把镜片装回去。
“我以为你忙。”
这句话比责备更让人难受。
周启明把手里的水瓶放下,瓶身被他捏出一道凹痕。
舅妈小声说:“启明,你爸也是关心你。”
“他关心我什么。”
“关心你过得好不好。”
“那他为什么不早问。”
周伯川看着他。
“你不让我问。”
周启明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问了?”
“你每次打电话都说,没事,挺好的,先挂了。”
他没再笑。
我把托盘端到门口,经过周启明身边时,他压低声音:
“姐,你满意了?”
“我没有要你怎样。”
“你不就是看不起我。”
“我从来没这么说。”
“你不说,比说了更难听。”
他抢过我手里的托盘,放到服务台上。
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车门边缘刮到的。那辆车的门把手旁边,也有一条新鲜的白印。
最难堪的不是谎话被拆穿,是你发现自己撒谎,只是为了等一个人坐下来听你说话。
04
十点整,服务员拿着平板进来。
周启明正在给他爸切苹果,苹果切得不均匀,大的放给周伯川,小的留给自己。
服务员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
“周先生,您看一下。”
周启明没抬头。
“什么?”
“今晚的消费确认。”
“先放着。”
“需要现在确认。”
“不是说过签房间吗?”
服务员看了一眼平板。
“周先生,登记的联系人不是您。”
周启明手里的水果刀停住了。
服务员继续说:“我们这边只能请联系人确认。”
他把平板递到周启明面前,屏幕上是一串名字。
我坐得不远,正好看见。
不是周启明。
是我的名字。
沈岚。
周启明突然抬起头。
小陶也看到了。
“姐?”
舅妈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
服务员礼貌地说:“沈女士,麻烦您确认一下。”
周启明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姐,你登记的时候用的谁的名字?”
“我没登记。”
“那怎么会是你?”
“你问会所。”
“你先确认。”
“确认什么?”
“你不是做过人事吗,平时最会处理这些。”
我看着屏幕上的姓名,忽然想起两天前,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他说,姐,你身份证照片还在不在,订包间要填资料,我懒得翻。
我当时正在给孩子收拾书包,只回了句:照片发你,别乱用。
我没想到他把联系人填成了我。
服务员把平板往前递了递。
“需要您本人确认。”
舅妈连忙说:“岚岚,你帮他签一下,一家人。”
我没接。
周启明脸色变了。
“姐,你别在这时候闹。”
“我没闹。”
“就是确认一下。”
“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我不是说了吗,系统要联系人。”
“联系人可以写你。”
“我当时没带证件。”
“你租车的时候带了。”
这句话说出来,周启明一下没了声音。
周伯川抬起头。
“租车?”
周启明转身:“爸,先吃苹果。”
周伯川看着他。
“你租车,还把你姐的名字填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想让你来。”
“我来了。”
“可你来了以后,还是只问车。”
周伯川握住苹果,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我不确认。”
周启明跟了出来。
走廊上有几个服务员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放着没拆封的纸巾。周启明挡在我面前,声音很轻。
“姐,求你。”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反而停了。
从小到大,他没求过我。他小时候想要我的漫画书,会趁我洗澡偷偷拿走,第二天再装作不知情。长大以后,他找我改简历,开口总是“顺手帮个忙”。
“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说什么。”
“车是租的,包间联系人是我,车里还有别人的东西。你今晚到底想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地砖。
“我爸总觉得我没出息。”
“所以你租车?”
“他不是总觉得,是从来没看见过。”
“你给他看车,他就能看见你?”
“至少他会坐下来。”
他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一小片纸屑。
“我给他打电话,他问我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买房,什么时候像个男人。我说我有车,他才说,今天过去看看。”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租车很可笑。”
“那你还做。”
“我也没办法。”
“办法很多。”
“你有办法。”
他抬眼看我。
“你走过来,是不是也想看我笑话?”
“是。”
他怔了一下。
“我想看看你能撑多久。”
“看到了?”
“还没。”
他靠着墙,脸上的那点硬气掉下来。
“姐,你别签。你不签我来处理。”
“你处理得了吗?”
“处理不了也得处理。”
这时包间里传来周伯川的声音。
“启明,把车钥匙给我。”
周启明没动。
周伯川走到门口,看着儿子手里的钥匙。
“我不坐车。钥匙给我看看。”
周启明把钥匙递过去。
周伯川翻了翻,钥匙扣上的塑料边裂开一道口子。他用拇指按住那道裂缝,忽然问:
“这个不是你姐送的吗?”
我愣了一下。
周启明也愣了一下。
周伯川说:“你小时候丢了书包,是她在垃圾桶旁边找到的。她给你买了这个钥匙扣。你说以后有车了要挂上。”
周启明把钥匙拿回来,手指收得很紧。
“爸,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记性没那么差。”
服务员又在门口等。
我转身回包间,拿起平板。
“我确认。”
周启明看着我。
“姐。”
“只确认今晚的联系人。别的我不管。”
我按下确认键,随后把平板推回服务员手里。
“把消费明细给他看清楚,别让他再说不清。”
服务员点头离开。
包间里,所有人都看着周启明。
他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把租来的车钥匙。塑料钥匙扣裂口里,露出一小截发白的绳头。
周伯川问:“你姐什么时候给你的?”
“很早。”
“你还留着。”
“顺手用。”
“你不是嫌它难看吗?”
周启明没有回答。
我拿起桌上的纸巾,慢慢把已经干掉的苹果汁擦掉,一遍又一遍。
真正让人卸下盔甲的,从来不是揭穿,而是有人在揭穿之后,仍然替你把残局接住。
05
服务员把明细放在桌上。
周启明扫了一眼,脸色很快变白。
他刚才点的那些酒、果盘、加时,还有舅妈临时要的几样东西,全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合计八千整。
舅妈先吸了口气。
“怎么这么多?”
周启明把明细折起来。
“我来。”
“你不是说你请吗?”表姨问。
“我说了我来。”
他拿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停住。
小陶看了他一眼。
“你卡里还有多少?”
“你闭嘴。”
“我不问了。”
她把自己刚才剥好的瓜子仁倒回碟子里,动作很轻。
周启明又点了几下手机,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淡。
舅妈说:“要不大家分一点。”
周启明立刻抬头。
“不用。”
“八千也不是小数目。”
“我说不用。”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桌面震了一下。
周伯川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慢慢削皮。刀刃贴着果肉,削下一圈很长的皮,没有断。
“启明,别硬撑。”
“我没有。”
“你有。”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我没钱,觉得我没本事。现在满意了?”
周伯川的刀停在苹果中间。
“没人这么说。”
“你们都这么看。”
“我今天来,是因为你叫我。”
“你看了车就走。”
“我坐了两个小时。”
“那是因为你没地方去。”
周伯川低下头,继续削皮。
“我本来要回去给你妈煮粥。”
“你妈让你来。”
“她说你难得请一次。”
周启明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又响。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看着他。
“接。”
“你接。”
“我为什么接。”
“你替我说。”
“你自己的电话。”
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按下接听,没出声。
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很远,听不真切。
“周先生,车什么时候送回来,明早九点前可以吗?儿童座椅还在后备箱,别忘了。”
周启明把电话挂了。
没人说话。
周伯川削好的苹果皮终于断了,落在桌边。
我看着周启明。
“现在还说是买的?”
“没说。”
“你今晚说了三次。”
“我喝多了。”
“你一口酒都没喝。”
他坐回椅子,手肘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面。
小陶忽然起身,把自己的耳环摘下来,放进包里。
“我回去了。”
周启明抬头。
“你去哪儿?”
“回家。”
“你不陪我?”
“我陪了你一晚上。”
“你现在走?”
“你爸在。”
“你就因为他在才走?”
小陶拉上包的拉链。
“不是。我是不想看你继续演。”
周启明的脸抽了一下。
“你也觉得我丢人。”
“我觉得你累。”
“少来。”
“真的。”
小陶站在桌边,手指轻轻碰了碰耳垂。
“我今天戴这对耳环,是你去年送我的。你说等你买车了,带我去看海。车是租的,也没关系。你别拿租来的东西挡住自己的脸。”
周启明把头转开。
舅妈开始收拾桌上的水果,把好看的几块重新装进盒子里。她装得很认真,像只要动作不停,刚才那些话就能被塞回去。
周伯川把苹果递给周启明。
“吃。”
周启明没接。
“我不吃。”
“你小时候不高兴,就不吃饭。”
“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周伯川把苹果放在他手边。
“你现在也不高兴。”
我低头看手机,银行页面空空的。八千对我来说不至于拿不出来,可我不想替他把这个晚上买回去。人一旦替别人收拾惯了,对方就会把狼狈当成你的职责。
周启明突然看向我。
“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车是租的。”
“进门就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你不是想等你爸来吗?”
他盯着我,半天没动。
“你故意走过来的?”
“嗯。”
“你有车。”
“嗯。”
“你想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想知道,你请大家唱歌,是为了炫耀,还是为了让你爸来。”
周启明笑了一下,眼睛却没笑。
“有区别吗?”
“有。”
“你真烦。”
“我知道。”
服务员过来提醒,说联系人可以改成周启明,但需要重新登记。周启明点头,从包里翻证件。
翻了半天,他忽然停住。
“我的身份证呢?”
小陶说:“在车里。”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拿给租车行登记,回来后就放在副驾驶储物格。”
周启明站起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我去拿。”
周伯川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
“你别去。”
“我想看看你的车。”
“车是租的。”
“我知道。”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启明忽然把钥匙递给父亲。
“你拿着。”
周伯川没接。
“我不会开。”
“不是让你开。”
“那我拿它干什么。”
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见钥匙扣那道裂缝被他捏得更开,里面露出一段旧绳子,结打得很丑,像是小孩子自己系的。
周启明终于说:
“你不是一直想看吗。”
周伯川接过钥匙。
“我想看你。”
这句话没人接。
周启明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重新拿来平板。周启明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本折角的旧练习册。
他把练习册放在桌上,对我说:
“姐,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看着封面上的名字。
是他小学三年级的数学练习册。第一页画着一辆歪歪扭扭的黑色汽车,旁边写着一行字:等我有车,带爸爸去吃饭。
我当年替他补过被雨淋湿的封皮。
周启明把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便签。
字是我的。
“等你买车,记得先带你爸。”
我看着那张便签,没说话。
“我找了好多年。”他说,“今天在我妈柜子里翻出来的。”
周伯川站在他身后,看到那句话,伸手把练习册拿了过去。
周启明把头低下。
“我没买车。工作也没升经理。小陶说得对,我就是想让你们看见,我没有白过。”
周伯川翻着那本旧练习册,翻得很慢。
“谁说你白过。”
“你。”
“我没说。”
“你没说,可你每次都看车票、看房子、看别人家的孩子。”
周伯川合上本子。
“我看那些,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问你。”
周启明抬头。
周伯川把钥匙放回他手里。
“你小时候画车,画了十年。现在租一辆来,也算你还记得。”
周启明眼眶红了,却低头去摆桌上的纸巾。
一张一张,边角对齐。
有些人借来的不是车,是一个终于能把父亲叫到身边的晚上。
06
最后八千整,周启明没有让大家分。
他把自己能用的几张卡都试了一遍,还是差一点。舅妈背过身去,悄悄把手伸进包里,被他看见了。
“妈,不用。”
“我就帮你一点。”
“我说不用。”
“你这孩子。”
“我能处理。”
后来是周伯川把手机递给他。
“我先垫上。”
周启明没接。
“你不是说我没出息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心里说。”
周伯川看着他。
“那你别用我的钱。”
“我不用。”
“那就记着,回家给你妈买苹果。”
周启明抬头。
“苹果不是你带了吗?”
“那个是给你爸吃的。”
“你就是我爸。”
“我知道。”
父子俩的对话又断了。
周启明接过手机,按了几下,服务员离开。小陶站在门口穿外套,穿到一半,忽然问我:
“姐,你走回去吗?”
“嗯。”
“我送你。”
“你们先回。”
周启明从后面说:“我送。”
我看他一眼。
“车明早要还。”
“我知道。”
“你没驾照。”
“我找人开。”
“找谁?”
“找我爸。”
周伯川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也没驾照。”
周启明愣住。
舅妈笑了起来。
“你爸什么时候有过驾照。”
周伯川低头把苹果袋子系紧。
“那就坐公交。”
周启明看着门外那辆黑色奔驰,没再说话。
我们一群人最后坐了两辆出租车回去。周启明把车钥匙交给会所前台,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车。
他抬手擦了擦车门旁那条白印。
没擦掉。
小陶站在他身边,问:“你还要租吗?”
“不了。”
“以后呢?”
“以后买不起也不租。”
“那你怎么跟你爸说。”
“实话。”
小陶把那枚粉色发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他掌心。
“这个还给你。”
“车上的,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把车里收拾干净吗。”
他看了看发卡,随手塞进夹克口袋。
“你牙还疼吗?”
“不疼。”
“那你今晚吃了好多瓜子。”
“你管我。”
我走在他们后面,听见周启明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也没什么气势,像他终于不用守着一辆车。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孩子的房门留着一条缝,里面有小声的翻书声。我把鞋脱在门边,发现鞋底沾了一小片绿色贴纸,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的。
洗手时,我反复搓同一个指关节。
手机响了,是周启明发来的。
“姐,今天谢谢你没替我说好话。”
我回他:“你下次别把我的名字乱填。”
他过了一会儿回:“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枚裂开的钥匙扣,已经被重新系好。绳结还是很丑,旁边放着那本旧练习册。
我问:“你自己系的?”
他说:“我爸系的。”
我看着屏幕,没回。
第二天早上,我去楼下扔垃圾,遇见周伯川。他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站在花坛边挑叶子上的虫。
“你怎么在这儿?”
“启明让我来拿车钥匙。”
“车钥匙不是还给会所了吗?”
“他说家里还有一把。”
“他什么时候买的车?”
周伯川想了想。
“没有吧。”
他把一片枯叶捏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他说什么车钥匙?”
“不知道。”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递给我。
钥匙扣裂口处已经缠好了新的线,线头剪得不齐。
“他说先放你这里。”
“为什么?”
“他说你走路回家,怕你忘了带门钥匙。”
我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那不是车钥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
我想起昨晚在会所门口,周启明问我车呢。他大概早就知道我会走回去,也知道我总把家门钥匙塞在帆布袋夹层里,容易找不着。
他不是第一次替我留意这些小事。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
周伯川问:“岚岚,启明是不是挺没用的?”
“有一点。”
“那你别总帮他。”
“我没帮。”
“昨晚你帮了。”
“我只是没让他更难看。”
周伯川点点头。
“那就是帮。”
他说完,拎着苹果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妈让我问你,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回。”
“她炖了汤。”
“知道了。”
他继续走,鞋底踩过一小块湿纸板,停了一下,把纸板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站在花坛边,把备用钥匙从左边口袋换到右边口袋,又换回去。
中午回家时,周启明已经在厨房门口。他没穿那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只碗,碗底还粘着一小块米粒。
“姐,你家门钥匙要不要换个结实的钥匙扣?”
“你赔?”
“我给你做。”
“你那个系得挺难看。”
“我知道。”
他说着,把碗放进水池。
碗没放稳,碰到旁边的勺子,发出轻轻一声。
他转身去拿抹布,擦了两遍台面。
“中午吃什么?”
“你问我?”
“我爸说你妈炖汤。”
“你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别空着手来。”
他从袋子里拿出四个苹果,摆在桌上。最大的那个有一块磕伤,他把它推到自己这边。
我看见了,没说。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周启明低头洗那只碗,洗了很久。
后来我才发现,家里最先放下的,从来不是面子,是那把不用解释也能开门的钥匙。
我把那把钥匙放在玄关的白瓷碟里,周启明走时顺手拿走了碟子里的那颗薄荷糖。第二天,他又放回来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