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市青秀区人民法院在阿里司法拍卖平台上挂出的一批机械设备,最终以无人报名的尴尬结局收场。这并非普通的资产处置,而是哪吒汽车南宁基地的整条生产线,位于青秀区伶俐镇昌隆路88号。首次拍卖起拍价定在六千余万元,围观者众,却无一人掏钱。随后二拍降价一千多万,报价四千八百余万,依然难逃流拍命运。这套包含冲压自动化线、总装输送线在内的四百余台套设备,如今只能静静躺在车间里,任由灰尘落下。
对于懂行的买家而言,这笔账算得太明白。北方工业大学汽车产业创新研究中心主任纪雪洪的分析一针见血:国内汽车产能已然过剩,二手设备市场需求极弱。买下这些设备仅仅是开始,后续的拆卸、运输、安置与调试费用,足以让人望而却步。与其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不如等待那些直接破产清算的现成厂房。这四千多万的价格看似打骨折,实则是个没人愿接的烂摊子。
时间倒回四年前,这块土地承载的可是另一番光景。2019年规划之初,这里被寄予对接东盟市场的厚望,喊出了投资35亿的口号。南宁国资累计入股24亿元,加上专项补助,前后砸进去将近30个亿真金白银。如今基地背后的主体公司广西宁达汽车科技已成被执行人,欠债上亿。无论最终流向何方,地方财政这笔巨额投入注定是要打水漂了。
这种惨烈的落差,在哪吒汽车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2022年,这家车企全年交付15.2万辆,同比增长118%,一举压过“蔚小理”登上新势力销冠宝座。那时候的创始人方运舟和时任CEO张勇,被资本圈奉为“务实派”代表,认为走性价比路线才是新能源的正道。谁曾想,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光鲜的销量数字下,藏着的是一本让人腿软的烂账。
翻开合众新能源的招股书,数据残酷得触目惊心。从2021年到2023年,公司营收虽然从50亿增长到130多亿,但净亏损却分别高达48.4亿、66.66亿和68.67亿。三年累计亏损超过183亿元,即便是在巅峰的2022年,一年也亏掉了66个亿。平均算下来,每卖出一辆车就要倒贴五万多块。这种完全依赖外部融资续命的模式,本质上就是拿投资人的钱补窟窿。
进入2024年,崩盘的速度让人窒息。全年销量掉到6.45万辆,近乎腰斩。随后,浙江桐乡、江西宜春、广西南宁三大生产基地陆续停产。到了2025年1月,国内零售量仅剩110辆。从月销上万到三位数,这种跌幅在任何行业都堪称灾难级。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因债务纠纷申请对其破产重整,曾经的销冠正式步入倒计时。
重整的过程也是磕磕绊绊,只招募到一家投资人,草案表决两度延期。截至2025年8月底,申报债权金额已高达265.8亿元,后续这一数字还在增加。公司账面上的货币资金仅剩一千五百多万,却拖欠着五千多名员工共计约4.6亿元的工资。创始人方运舟和原CEO张勇双双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股权被司法冻结。
哪吒的败局,根源在于产品定位的迷失。早期靠哪吒V这类入门小车走量,终端起售价低至4.98万。电池成本占据整车快一半,定价根本盖不住成本。更致命的是,早期超六成销量流向了网约车市场,虽然数字漂亮,却被消费者贴上了“廉价车”的标签。一年残值只剩55%,二手车市场根本抬不起头。
当意识到品牌形象固化后,哪吒又试图通过哪吒S、哪吒GT等产品冲击20万区间的高端市场。然而市场反馈冷谈,月销不足千台。低端护不住基本盘,高端又打不开局面。品牌向上从来不是改个logo、加几个配置就能完成的,需要时间沉淀和口碑积累。哪吒想抄近道,市场压根不吃这一套。
比产品失误更致命的,是疯狂圈地建厂的重资产扩张模式。借着销冠头衔和地方政府招商的热情,哪吒在多地砸下重金,规划总产能高达40万台。然而2024年实际销量只有6.45万台,产能利用率不足30%。这种重资产打法在行业上升期或许能掩盖问题,一旦销量掉头,现金流立刻被拖到窒息。
钱来得太容易,往往是一把双刃剑。哪吒通过股权融资和可转债累计吸金超200亿元,其中江西宜春、广西南宁等地的地方国资投入就近百亿。央视《招商,还是招“伤”》节目曾揭开这块遮羞布:宜春出资近20亿收购股权,还要代建厂房、减免租金,每卖一辆车再奖2万块。南宁更是砸24亿,借钱发债也要上项目。
这种盲目招商带来的恶果,在2024年下半年集中爆发。资本对低价新势力的信心彻底崩塌,融资渠道关闭,供应商货款拖欠数目巨大。宁德时代、博世等核心供应商断供,280家经销商中73%关门歇业。桐乡工厂门口曾出现经销商代表集体维权,高管会议甚至演变成报警闹剧,企业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
比公司倒闭更揪心的,是那四十多万名车主的处境。西安的王女士2023年全款买了一辆哪吒S,今年车彻底瘫痪,掉电严重无法行驶。跑去找4S店,门头都换了,厂家倒闭,客服电话打不通,App登录不上。原4S店经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厂家没了,没资质没配件没数据包,根本修不了。
这样的遭遇并非孤例。2025年9月,哪吒车主收到短信通知,车联网流量服务停止,需要自行购买流量,当初承诺的“三年免费”化为乌有。多个城市的4S店相继关门,即便还在营业的网点,也无法提供维修保养。车主们面对的是质保失效、配件难寻、甚至车损保险被拒保的窘境。
法律层面的解释更让人心凉。在车企破产清算过程中,车主的售后权益属于普通债权。清偿顺序上,破产费用、职工债权、税款债权都排在前面。破产财产不够分的时候,普通债权的清偿比例往往极低。花十几万买的车变成一堆铁疙瘩,投诉无门,维修无路,这是几十万普通家庭正在经受的现实。
站在2026年这个节点回望,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已进入残酷的淘汰赛。这两年退出的新能源品牌已有十多家,威马、高合、极越接连出事,哪吒只是队伍里比较惨烈的一个。曾经的销冠光环,如今只剩下一地鸡毛。那些被招商热情掩盖的风险,最终由地方财政、供应商、员工和几十万车主共同买单。
这场闹剧背后,远比一场破产复杂得多。它暴露了地方招商冲动下的盲目投资,也揭示了资本市场退潮后的裸泳者。当烧钱堆出的沙塔坍塌,留下的不仅是荒废的厂房和贱卖的设备,更是无数普通家庭的无奈与困境。产能过剩的苦果,最终还是流向了那些最无助的个体,而这一切,本应值得仔细扒一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