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第三遍的时候,我正把车倒出地库。坡道太窄,后视镜离墙就一拳,我伸右手去够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壳,顺手一捞塞进耳朵边。
“你那个报告我看了。”一个男声,嗓子有点哑,像刚睡醒,“数据倒是漂亮,可你告诉我,哪有拿三年存活率压我们科室的?”
我踩了刹车。车头卡在坡道一半,上不去下不来。
“郑老师,您听我——”
“我不管你们医院怎么排的名,我爸七十三了,开不了刀就是开不了刀,少拿那些东西唬人。”那边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头像是盆三角梅,紫红一片。这手机壳我认识,是我自己挑的,磨砂灰,边框磕掉了一小块漆,上周三晚上在电梯口摔的。
可这手机不是我的。
我翻过来看背面,摄像头那儿的贴膜翘了个角。我的手机从来不贴膜。
后头有车按喇叭了。我重新挂挡,把车倒回车位,摸出自己手机拨了个号。响两声通了。
“喂,许姐?”对门住着的小周,声音清亮亮的,手里估计还捏着钥匙串,哗啦哗啦响,“我手机是不是落你车上了?刚下楼发现兜里空的,正想找你去。”
“在呢。”我说,“你过来拿,还是我送下去?”
“我上来我上来,两分钟。”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会儿眼。早上七点二十,第一台手术八点半开台,患者是个五十二岁的男性,胆囊切除加胆管探查,后面还排着两台乳腺。三台连着,中间不歇,最快也要下午一点。昨晚临睡前我还背了一遍那三个人的片子,片子没问题,手也没问题,就是觉没睡够——昨晚楼上那户也不知道在收拾什么,十一点半了还有东西掉地上的动静,咚、咚、咚,闷响,我数到第十七下才睡过去。
小周敲车窗的时候我正把那个灰壳手机往副驾驶兜里塞。她拉开门坐进来,头发还湿着,发梢往下滴水,滴在我中控台上,她拿手背一抹。
“不好意思许姐,早上洗了个头。”她接过手机翻了翻,忽然愣住,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给我打电话了?”
“谁?”
“我前男友。”她声音低了半度,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摆在那儿,“不知道从哪弄的我新号。”
我没接话。她也没打算让我接,低着头把那个号码拉黑,动作很快,拇指指甲劈了,她啧了一声,拿牙把毛刺咬掉。
“你这手。”我说,“明天还怎么拿锅铲?”
她在一家小面馆做帮厨,切菜配菜,一天站十个小时。
“戴手套呗。”她笑了笑,眼睛没跟着笑,“许姐你忙你的,我自己走。”她推开车门又折回来,“对了,你昨天让我帮你带的那个不锈钢盆,我搁你家门口了,你回去记得拿。”
我应了一声,看她缩着肩膀钻进电梯间。头发还湿着,外套后领洇出一小片深色。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前男友这回事。搬来大半年,只知道她在面馆上班,老公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她婆婆偶尔从老家过来住一阵,每回过来,小周就换着花样做吃的往楼上端。
挺正常一家人。
02
第二台手术做完,器械护士递纱布的时候多嘴问了句:“许医生你手机是不是被人打爆了?刚才响了好几回。”
我说不用管。洗手衣兜里那个手机确实又震了两下,钝钝的,像隔着几层布有人在敲门。
中午扒了口盒饭,我去更衣室掏手机看。三个未接,全是同一个陌生号。还有条短信:许医生您好,我是六床家属,想问问明天能不能早点安排,家里还有个小的要接。这号不是我的——我存了通讯录,六床家属叫周敏,我认得她的号。
我又把那个灰壳手机摸出来。屏幕亮了,通知栏堆了七八条微信。置顶那个备注是“老郑”,最后一句写着:你跟他把话说清楚,别拖,拖久了伤你自己。
下面一条是语音转文字,我点开听了一句,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小周啊,妈不是催你,就是觉得你该为自己活一回,你跟他这么耗着算怎么回事?”
我没往下听。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愣了一会儿。
傍晚下班回家,不锈钢盆果然搁在防盗门边上,盆底压了张超市小票。我弯腰捡起来,对门正好开了条缝,小周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围裙,一股炝锅的葱油味飘出来。
“许姐,盆我给你洗过了。”
“看见了。”我晃了晃手里的盆,“你进来坐会儿?我蒸了几个花卷,一个人吃不完。”
她犹豫了一下,扭头朝屋里喊了句“妈我出去下”,然后趿着拖鞋跟过来。
我家餐桌靠墙,一边两把椅子。她坐我对面,拿起花卷掰开,热气冒出来,她先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忽然说:“许姐,你一个人住这么久,不害怕啊?”
“忙起来就不怕。”我给她倒了杯水,“你老公这趟跑哪儿了?”
“乌鲁木齐。”她低头吹了吹水,“走了十二天了,说后天到。”
“那快回来了。”
“嗯。”她应得很轻,“回来待三天,又得走。”
她吃花卷吃得很快,像赶时间。我看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新疤,结痂了,浅浅的,切菜伤的。
“你前男友,”我把话头递出去,“怎么知道你新号的?”
她手上停了一拍。“我也不知道。我换个号才半年。”她把剩下半个花卷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又开口,“他跟我是大学同学,处了四年,分了四年。去年听说他结婚了,又离了。我妈——不是,我婆婆,我婆婆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最近老跟我提。”
“提什么?”
“提让我想清楚。”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又落回去,“许姐你说,我有什么好想的?我日子过得好好的。”
她说“好好的”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盯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水面上浮着半片茶叶梗,她拿指尖给捞出来,抹在纸巾上。
03
那之后小周有十来天没来串门。我上班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四天手术排满,有两台做到晚上八点多。回家路过她门口,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垫边上放着一双男式运动鞋,鞋底沾着干了的黄泥。她老公回来了。
鞋摆了三天,第四天不见了。
第五天傍晚,我在厨房煮挂面,听见对门开门又关门,脚步声在楼道里顿了一下,然后我的门铃响了。小周端着一碗炸酱,酱上面卧了两根整根的黄瓜丝,切得匀匀的,一看就是她的手艺。
“他走了。”她把碗塞给我,“炸多了,你帮我消灭点。”
我看她一眼。眼眶没红,鼻头没红,就是头发别了别在耳后,露出来的耳垂上那个银耳钉不见了,耳洞还留着印。
“进来吃面。”我说。
两碗挂面拌上她的炸酱,坐一块儿吃。她吃了两口,忽然从兜里掏出那个灰壳手机搁桌上——她还用着,没换。
“许姐,你上回问我前男友怎么知道我号的。”她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是我婆婆给的。”
我嘴里还嚼着面,没抬头,嗯了一声。
“我婆婆上个月回老家,碰见他了。他跟我婆婆说,他日子过得不顺,想找我道个歉。”小周语气平平的,“我婆婆回来就跟我提,说要不你见见,把话说开。我说不用。她又说那至少给人个号,别跟躲债似的。”
“你给了?”
“给了。”她放下筷子,“我就是觉得——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头那个意思,好像我见了他,就能把什么事都解决了似的。她挺热心的,真心实意替我着想。可那热心烫嘴。”
我夹了根黄瓜丝。脆的,嚼着响。
“你婆婆人呢?”
“回老家了。前两天走的。”她顿了顿,“走之前跟我老公吵了一架。也不算吵,就是说话声大了点。我婆婆嫌他不管事,一个月回来三天,家里里里外外全是我。我老公说那我不跑车喝西北风啊。我婆婆说那你媳妇呢,你媳妇就不是人?”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声,干干的:“我婆婆其实还挺帮我的。你别看她爱管闲事,她在这儿住的时候,早上五点起来给我熬粥,说我天天拿锅铲腰受不了,得吃点软和的养着。就上礼拜,她走那天早上还熬了一锅小米粥,搁了红枣,我喝了两碗。”
“那你老公呢?”我问。
“他说我婆婆瞎操心。”小周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他说人家都这么过,就你事多。”
我没接这个话。面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就那个灰壳手机,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搁桌上没接,响到自动挂断。
“又是他?”
“嗯。换了个号打的。”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着,“我不接。我就是有点烦——他到底想干什么呢。道歉?四年了,现在道歉,早干嘛去了。”
04
那个周六下午我轮休,在家拆洗窗帘。洗衣机轰隆隆转着,我站阳台上擦玻璃,看见小周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个超市袋子,走两步歇一步,袋子看着不沉,她拎着像是费劲。
我开了门探头:“小周,袋子给我,我给你拎上去。”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不用不用,就是爬个楼,五楼呢。”
我还是下去了,到她跟前把袋子接过来。她没坚持,松了手,跟在我后头慢慢上。走到四楼拐角她忽然扶了一下墙。
“没事吧?”
“起猛了,有点晕。”她摆摆手,“早上没吃东西。”
进了她家门我才知道她为什么没吃东西。厨房水池里泡着一只砂锅,锅底结了厚厚一层粥痂——就是她婆婆走那天熬的那锅小米粥,她一直没倒,泡着忘了洗。灶台上还摆着她老公回来那三天用的碗,三副,摞着,筷子插在碗里头。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搁,里头是两包挂面一瓶酱油。然后她挽了袖子去刷砂锅,钢丝球蹭着锅底,刺啦刺啦响。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
她洗着洗着,手停了,水龙头还开着,水溢出来淌了一台面。她没关水,拿抹布开始擦台面,一遍一遍,把本该流进池子里的水抹得到处都是。擦完台面擦灶台,擦完灶台擦抽油烟机的外壳,最后蹲下去擦橱柜门,从最底下那格开始,一格一格往上,擦到顶格她够不着了,踮着脚,抹布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
她没捡。蹲在那儿,手还举着,就那个够不着的姿势停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把水龙头关了,抹布捡起来拧干搭在水池边上,回头跟我说:“许姐,酱油没了,我泡面吧。”
“我那儿有酱油,给你拿。”
“不用。”她已经在撕泡面袋子了,干啃了一块面饼,嚼得咯吱响,“就这么吃也行。”
我站在她家厨房里,看她干啃面饼,心里堵得慌,也说不上来堵什么。她自己倒跟没事人一样,还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她就又掰了一块。
那天下午我在她家坐了一个多小时。她说着说着话自己会笑,讲面馆老板上礼拜把醋当酱油使了,被客人念叨,她替老板给人家赔了半瓶醋。又讲她老公前天打电话回来说这趟跑完歇两天,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烤鸭,她老公说烤鸭贵,买只烧鸡吧。
“他就这样。”小周说,“也不是坏,就是——你指望他往东多走一步,他就刚好停在东边门槛上。”
说完这句她就不说了,低头抠那个面饼袋子的锯齿边。
05
又过了几天,周二,我晚上七点多到家。电梯出来看见小周家门开着,她站在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对着那头说:“妈,我知道了,您别操心了,真的,我自己有数。”
看见我,她朝我点点头,对着电话又嗯了两声才挂。
“你婆婆?”
“嗯。又提那事儿。”她把手机揣兜里,那个灰壳手机现在套了个透明壳,边上贴了圈胶带,“她说她跟我前男友他妈一块儿跳广场舞,人家问起我,她顺嘴说我现在过得挺好。回来又琢磨,觉得该再问问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妈,人跟人之间有些话,说开了反倒是添堵。我说我现在不缺那句道歉,我缺觉。”她笑了一下,伸手把门口那双男式拖鞋踢到鞋架底下,“我婆婆在电话那头愣了愣,然后乐了,说你这孩子,心大。”
她说完这句抬起眼看我,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像在确认什么。
“许姐,我跟你说个事。”
“嗯。”
“那天——就我拿你手机那天晚上,我老公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嘴我婆婆给我前男友号码的事。我说你妈这么做我心里不太得劲。他说我妈也是好意,你别不知好歹。”她靠在门框上,两手插进围裙兜里,“我当时没吱声。第二天我婆婆熬了粥,我喝粥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我婆婆熬粥是真心的,替我着想也是真心的,可她替我想的那个‘好’,里头没有我。她想的那个好是她觉着应该的好——把话说开,把人放下,把日子过顺。她没问过我想不想说开。我老公也是,他觉得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别人这么过,咱也这么过,谁家不是这么熬。他们都不是坏人。可我在他们中间站着,怎么站怎么硌得慌。”
她说完这通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嗐,我是不是说得太绕了。”
“不绕。”我说,“听明白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把话说到这份上。之前那些“好好的”“没事”,到这天才算拆开了一道口子。
第二天中午,我下手术出来吃饭,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嗓子还是有点哑,说话倒客气:“请问是许医生吗?我是周敏的朋友,她手机落我这儿了,我打她别的号没通,通讯录里翻到您,不好意思麻烦您跟她说一声。”
我捏着筷子顿了一下。“你哪位?”
“我姓陆。她旧手机里的号,我换手机导通讯录导过来的。您让她给我回个电话就行。”
我挂了电话,翻了翻兜。那个灰壳手机还真在我这儿——早上出门太急,我把自己手机搁玄关柜上,顺手把她手机揣走了。我拨了小周的号,占线。又拨了一遍,通了。
“小周,你手机在我这儿。”
“哎哟,我正找呢。”她声音里头有点慌,“许姐你在医院?我过去拿。”
“不用,我下班给你带回去。你先说个事——有个姓陆的男的打我这电话找你,说是你朋友,让你回电话。”
那边安静了两三秒。
“他怎么知道这个号的?”
“他说从你旧手机导的通讯录。”
又是几秒安静。然后她说:“许姐,你别理他。那手机……那手机我早就给他了,分手那年扔他那儿了,里头存的东西我都没删。他爱打打,你不接就是了。”
她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盒饭已经凉了,扒了两口放下。
晚上回家我敲她门。她开门接手机,翻了两下,忽然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通话记录里,那个姓陆的号今天打了七个,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一个接一个。
“他急什么呀?”她皱起眉头,“四年不联系了,突然这么急。”
我没说话。她低头又翻了翻,翻出一条短信,看了两行,表情变了。
“他说……”她把手机递给我看。短信不长:你老公这趟跑乌鲁木齐的车,我表弟跟的车队,前天那车在哈密出事了,人没事,就是货翻了赔了不少。我不敢直接跟他讲,你看要不要说。
06
那天晚上小周给她老公打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第四个通了,那头吵得很,她老公扯着嗓子喊:“到服务区了,咋了?”
“你车没事吧?”
“没事啊,跑得好好的,明天下午到。”
“路上没出什么事?”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
小周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没事就好,你当心开车,挂了。
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坐那儿半天没动。
“他说的那事……是真的假的?”
“不知道。”我说,“你最好当面问问你老公。不过人没事先。”
“我老公要是真出了事不跟我说……”她说到一半自己摇摇头,“不能。他瞒不住事,上回把人家车蹭了,当晚就打电话跟我招了。”
隔了两天她老公回来,她在楼下接的人,我在厨房看见了,那男的从出租车里下来,先弯腰从后备箱拎出个塑料袋,远远看着像烧鸡。小周接过去,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道里传上来她老公的大嗓门:“买了一只,二十六,贵吧?那家店排老长队了。”
后来的事是小周打电话跟我讲的。他老公在哈密确实遇到了点麻烦,车队里另一辆车的货歪了,他们帮着倒货耽误了半天,没赔钱,就是多耗了一天。她老公说本来不想跟她讲,怕她在家瞎想。
“他这回倒是说了。”小周在电话里语气缓下来,“说以后路上有事就给我打个电话,不叫我从别人嘴里知道。”
“那个姓陆的呢?”
“我把他拉黑了。真拉黑了。”她顿了顿,“许姐你说,他找我说这事,是好心吧?是好心。可我总觉得——他心里头那点意思,不全是好心。我这人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有点。”我说,“不过小心眼也不犯法。”
她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来,笑得挺实诚。
上个礼拜我下班,看见她家门口搁着一兜子菜,门上贴了张字条,她老公歪歪扭扭写的:我出车了,菜放冰箱,礼拜天回来。她婆婆寄来一包干枣,用小布袋装着,袋口拿线缝了两道。小周给我送了一碗枣粥,粥熬得挺好,枣都去了核。
我喝粥的时候问她:“你婆婆那个事,后来怎么说?”
“说了。”她坐在我家椅子上,脚缩上去盘着,“我跟她说,妈,您以后帮我拿主意之前先问问我。她说问了啊,我问你见不见,你说不见了嘛。我说那您还一个劲撺掇。她想了想说,我这不是怕你心里憋着嘛。我说我憋不憋,您让我自己尝尝咸淡。”
“你婆婆没生气?”
“没有。她隔了两天给我寄了这包枣,电话里说,那你尝咸淡,妈不掺和了。”小周笑了一下,“她也挺逗的,说不掺和了,寄枣的时候还捎了句话,说那个姓陆的要是再找你,你跟妈说,妈去骂他。我说您可别,您跳舞去吧。”
我俩都笑了。
她笑完了,低头扒了两口粥,忽然说:“其实我也得改。我老觉得他们不懂我,可我也没好好跟他们说过我想要什么。我老公那个脑子,你不说他能猜到明年去。”
“现在说了?”
“说了。我跟他说,你每个月回来那三天,别光躺着刷手机,陪我去菜场拎拎袋子行不行。他说行。上礼拜天他真去了,拎着袋子跟在后头,菜场卖豆腐的问他谁家女婿,他说我媳妇家的。”
她说完这句没再往下说,拿勺子把碗底最后两口粥刮干净,站起来去水池洗碗,水开得很小,细细一股,冲得碗沿上一点粥沫子都不剩。
我坐在桌边看她洗碗。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楼下有人遛狗,铃铛响了两声。她洗完碗回头,手上还滴着水,说:“许姐,你那个花卷还有吗?我明早热两个当早饭。”
我起身给她拿花卷。冰箱里还剩三个,冻得硬邦邦的,拿保鲜袋一裹递给她。她接过去揣围裙兜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对了,那个不锈钢盆我拿走了啊。上回搁你这儿忘了。”她从碗柜底下把盆抽出来,盆底磕在柜门上咣一声。
“拿走吧。”我说,“下回还我,记得别搁门口,敲个门。”
她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对门传来开锁的动静,紧接着是她老公的声音:“回来了?烧鸡还剩半只,给你热热?”
“不吃了,明早吧。”
“那我把骨头给你挑出来。”
“行。”
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听见隔壁厨房里水声、碗碰碗的声、微波炉转起来的嗡嗡声,一样一样传过来。冰箱嗡嗡响着,我盯着那个不锈钢盆原来的位置看了一会儿,空了一块,地板上有个圆印子,灰扑扑的,明天得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