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骑着共享单车去参加大舅哥的新车家宴,车筐里还放着一袋打折的橘子。
那天晚上,陈屿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你到哪儿了?”
“快到了。”
“别骑车过去,挺难看的。”
我握着车把,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两公里。
“我没有车。”
“你不会打车吗?”
“打车的钱,留着给你哥买单吧。”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又开始了。”
“我说什么了?”
“你最近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没接话,把电话挂了。
陈屿是我丈夫。他家在临河市算不上有钱,前些年做建材生意,赚过一阵,也赔过一阵。大舅哥陈岩比陈屿大六岁,嘴上总说自己没文化,实际上最会算账。
他新买了一辆黑色奔驰,提车那天在家族群里发了十几张照片。
车钥匙,方向盘,车标,车库。
婆婆连着发了三个笑脸,说她儿子终于出息了。
陈屿回了一句:“哥这车得不少钱吧。”
陈岩说:“全款,三十多万,没什么。”
后面跟着一句:“一家人,别拿这个说事。”
我看着那句话,没说话。
那辆车其实不是全款买的。陈岩找陈屿借了十五万,说周转两个月。陈屿从我们的共同账户里转出去时,只跟我说了一句:“哥有急用,过几天就还。”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借给陈岩,是陈岩让他帮忙补一笔装修尾款。
我问陈屿什么时候还。
他说:“你怎么老盯着这点钱。”
那十五万,是我攒了三年准备付房子首付的钱。
今年三月,陈屿说钱已经还了。
我没有追问。
夫妻之间,很多话一旦问出口,就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
家宴定在一家江景酒店,陈岩说是庆祝提车,也顺便给婆婆过生日。
我出门前换了件米白色衬衣,裤脚挽了一点。不是为了骑车方便,是因为我知道陈家人不喜欢我穿得太正式。他们觉得我一打扮,就像要去见客户,跟一家人吃饭不亲近。
我把橘子放在车筐里。
路上经过一家面包店,我想起婆婆爱吃蛋黄酥,又停车买了两盒。盒子太大,只能抱在怀里骑。
到了酒店门口,我没急着进去。
门童看见我推车,问:“女士,需要帮您停一下吗?”
“不用,我一会儿还骑。”
我把车锁好,检查了两遍。共享单车的锁经常弹开,我怕回头找不到。
陈屿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新买的灰色夹克。他看见我手里的蛋黄酥,先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门口。
“你真骑过来的?”
“嗯。”
“我不是让你打车吗?”
“你哥不是说一家人不用讲排场吗?”
陈屿把手插进兜里。
“进去吧,大家都到了。”
“你哥的车呢?”
“车库里。”
“开过来让大家看一眼啊。”
他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
“你今天非要这样吗?”
我把蛋黄酥递给他。
“拿着,别压坏了。”
大厅里,陈岩正被几个人围着问车。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亮得过分的表。那辆黑色奔驰停在酒店入口旁边,车头用红绸子扎了个不大的花。
婆婆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先看我,再看我身后。
“陈屿,你们怎么一起来的?”
“她骑车来的。”
陈屿说完,低头拿手机。
婆婆没接话。陈岩笑着走过来。
“弟妹,环保啊。”
“最近共享单车挺方便。”
“那是。女人家有时候就得省着点,男人要做大事。”
他说这句话时,手搭在陈屿肩上。
陈屿没有抬头。
我把蛋黄酥放在婆婆面前,坐到最边上的位置。桌上摆着十二个碗碟,每个碗旁边都有一张印着酒店标志的菜单。
我翻了两页。
最便宜的那道清蒸鱼,标价八百八。
陈屿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茶。
“别乱说话,今天是家宴。”
“我什么时候乱说过?”
他看着我,没回答。
我低头喝茶,茶杯边缘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水印。桌布上也有一小块油渍,正好在我的手边。
这些细节没人注意。
我注意到了。
因为从我骑上车开始,我就知道,今晚不会只是吃顿饭。
02
第一道菜上来时,陈岩把车钥匙放在了桌面上。
钥匙在灯下晃了两下,婆婆立刻伸手拿起来。
“给我看看。”
“妈,您小心点,别摔了。”
“我就看看,又不会拿走。”
桌上的人都笑了。
我剥橘子,剥到一半,陈屿用胳膊碰了碰我。
“你别剥了。”
“怎么了?”
“等会儿吃饭。”
“我不太饿。”
陈岩把钥匙收回去,转头问我:“弟妹,你们家那辆车呢?”
“哪辆?”
“陈屿不是说你们买车了吗?”
陈屿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看向他。
“什么时候买的?”
“我没说买车。”
“你没说?上个月你不是还在群里发过照片?”
陈岩笑着接话:“他发的是我这辆。你们夫妻俩还挺有意思,自己的车不说,拿我车显摆。”
“那是你发的照片。”
“都一样,一家人。”
我把橘子皮折起来,放到小碟里。
“我没见过你们家那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陈屿放下筷子。
“车卖了。”
“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
“卖给谁了?”
“一个朋友。”
“卖了多少钱?”
“唐宁。”
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婆婆皱了皱眉。
“吃饭就吃饭,问这些做什么。车这种东西,买了卖了不是正常吗。”
我点头。
“是正常。”
陈岩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婆婆碗里。
“妈,弟妹就是心细。咱们家里以后有钱没钱,都得让她知道。”
他说得像在替我说话。
陈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看着他的手。他手指关节上有一小块白色的皮,是前两天搬箱子时磨到的。我给他买过药,他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你们那辆车卖了多少钱?”陈岩又问。
“二十六万。”
“不错啊。买的时候多少?”
“二十九万。”
“亏得不多。”
我看着陈屿:“你不是说二十万吗?”
他脸色变了一下。
“我记错了。”
“你前天还说,卖了二十万。”
“我随口说的。”
“卖车也能随口说?”
婆婆把筷子放在碗上。
“唐宁,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我转过头:“我没想干什么。”
“你们小两口的钱,自己关起门来算。今天是你哥的家宴,不要扫兴。”
陈岩连忙摆手。
“没事没事,弟妹问清楚也好。陈屿这个人有时候糊里糊涂,钱都不知道花哪儿去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旁边的人还是听见了。
有个表嫂笑着问:“陈屿,你是不是把车卖了给你哥周转?”
陈屿没有说话。
我替他回答:“不知道。”
陈岩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不是看弟妹的眼神,更像在看一个不肯配合的人。
服务员端来第二道菜,报菜名时声音很大,桌上每个人都低头夹菜。没有人再提车。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记录。
那十五万转出去的日期,和陈屿说买车的日期只差三天。
账户备注里写着两个字,装修。
我问过陈屿,他说是车行的收款方。
我当时相信了。
不是因为那笔钱解释得通,是因为他把手机递给我看时,眼睛没有躲开。
人有时候不是相信证据,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人。
饭吃到一半,陈岩端着酒杯站起来。
“今天大家聚在一起,一是庆祝我换车,二是感谢这些年家里人对我的支持。尤其是陈屿,关键时候总能帮我一把。”
陈屿拿起杯子。
我没有动。
陈岩看着我:“弟妹不会不给面子吧?”
“我不喝酒。”
“那就喝茶。”
“茶也不想喝。”
婆婆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你哥敬你呢。”
我看着那杯茶,没伸手。
陈岩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算了,弟妹不愿意就不愿意。女人嘛,心里有事,不想让人知道。”
陈屿突然说:“哥,你少说两句。”
陈岩笑了。
“我说什么了。”
我低头看手机。
银行里又跳出一条扣款提醒。
不是我的账户,是陈屿的卡。
酒店预授权,金额三万元。
我抬头看他。
“这顿饭谁请?”
他没有看我。
“我哥。”
陈岩把酒杯放下。
“当然我请。难道还能让弟妹这种骑车来的请?”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那时我还以为,他只是想当众压我一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真正想压住的,是我手里那张还没拿出来的纸。
03
陈屿从卫生间回来时,我已经把账单截图发给了自己。
我没发给别人。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
“你看什么呢?”
“酒店扣了三万。”
“预授权而已。”
“你卡里怎么会有三万?”
“我自己的钱。”
“你什么时候有自己的钱了?”
他放下筷子。
旁边的人正说着孩子上学的事,没人看我们。陈岩在给婆婆剔鱼刺,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把耳朵留在这边。
陈屿压低声音:“回家再说。”
“你上个月说车卖了二十万,今天又变成二十六万。你哥说这顿他请,你卡里却被扣了三万。哪一句是真的?”
“唐宁,你能不能别在饭桌上算账。”
“我只是问你。”
“你不是问,你是在审我。”
“你要是没问题,审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不是生气,是觉得我麻烦。
结婚七年,我见过他很多次这种眼神。家里要交物业费,他嫌我提醒得早。婆婆住院做检查,他嫌我问得细。大舅哥借钱,他嫌我不够体谅。
每一次,他都把我的问题变成我的性格。
“你最近是不是跟谁学的,动不动就查账。”
“没人教我。”
“那你自己突然变聪明了?”
我没有说话。
陈岩夹了一块排骨给陈屿。
“别跟你媳妇吵,今天我做东,她心里不舒服也正常。”
我看着他:“我为什么不舒服?”
“我怎么知道。可能觉得大家都在看你骑车。”
“没有人看我。”
“你自己知道就好。”
这句话说完,陈岩喝了口酒。
我把手机放在桌下,给一个号码发了消息。
那是我以前公司法务部同事的电话。她现在做合同审查,前几天我把一份文件发给她看过。
文件是陈岩公司给我的。
准确地说,是陈岩让陈屿拿回来的。
那天陈屿说:“哥想让我帮忙签个字,不影响什么。”
我看完合同,发现上面写的是连带担保。
借款金额一百二十万。
担保人是陈屿,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我。
我问陈屿,他说只是格式,不会真的用到。
我把合同扣在桌上。
“那为什么要我签字?”
“你不签,哥那边不好办。”
“他借钱,为什么要我签?”
“因为你是我老婆。”
“你是他弟弟,所以你替他担保。我是你老婆,所以我也得跟着承担。”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你不信我,也不信我哥。”
我说:“我信合同。”
他起身,把合同拿走。
“你总有一天会把这个家拆散。”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
我那天晚上没有签。
第二天,陈岩发来一条语音。
“弟妹,家里人之间别太计较,陈屿这个人耳根子软,你说不签,他就不敢签。你们两口子过日子,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没回。
后来那份合同不见了。
陈屿说,他已经拒绝了。
现在,我看着他卡里的三万预授权,忽然想起合同上那家借款公司的名字。
和酒店账户的开户名,一模一样。
“今天这顿饭,是谁订的?”
我问。
陈屿皱眉:“我哥。”
“用谁的名字?”
“陈岩。”
“付款人呢?”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抬头,看向陈岩。
“哥,你公司最近是不是在做一笔贷款?”
陈岩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婆婆立刻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陈岩把杯子放下,笑得很自然。
“做生意哪有不贷款的。弟妹,你不是一直不喜欢这些事吗,今天怎么有兴趣了。”
“合同上写的是一百二十万。”
桌上有人放下了筷子。
陈屿看着我,脸色一点点变白。
陈岩没有马上说话。
婆婆先开口:“什么合同?”
我看向她。
“让陈屿替大哥担保的合同。”
陈岩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看过了?”
“看过。”
“你签了吗?”
“没有。”
陈屿突然站起来。
“唐宁。”
他的声音不大,桌上的人还是全停了。
“你跟我出来。”
“我不去。”
“你想让所有人看笑话?”
“笑话已经在这里了。”
陈岩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弟妹,你这样做,就没意思了。”
“我还没说完。”
“你说。”
“合同里的借款公司,今天给酒店付了三万元定金。你们不是来吃饭,是想把我和陈屿骗到这张桌子上,再让我们签新的担保文件。”
陈屿看着我。
“你从哪里知道的?”
“你卡里的扣款提醒。”
“那是我的卡。”
“你用的是我们的钱。”
“我会还。”
“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陈岩突然笑了一声。
“弟妹,夫妻之间,最忌讳把钱说得太清楚。”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可你们把我的钱说得太不清楚了。”
04
陈屿把我拉到走廊尽头时,手已经松开了。
他没有碰到我,只是站在门边,挡住了回去的路。
“你把文件带来了?”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哥要骗我们签字?”
“我没说骗。”
“你刚才说得很清楚。”
“我只是把看到的说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摄像头,声音更低。
“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是事情,不是我说出来。”
“哥现在资金周转有问题,你知道他要是撑不住,会影响多少人吗?”
“影响你,影响我,还是影响你妈?”
“都有。”
“所以你就拿我们的房子和存款去担保?”
“那不是还没签吗?”
我看着他。
“你已经签了。”
他没说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他。
那是房产查询结果。
我们婚后买的那套小房子,产权没有变更,但在两个月前多了一条抵押登记。
抵押权人,就是陈岩公司名下那家借款公司。
陈屿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你怎么查到的?”
“你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放在书房抽屉里,没收好。”
“我没有拿你的身份证。”
“复印件上有我的签字。”
“那个签字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报警?”
“我想先问你。”
他把纸捏得有些皱。
“我只是签了自己的名字。”
“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你一个人签,银行为什么能登记?”
“哥说他那边有人。”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知道还做?”
陈屿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的鞋。
他的鞋边沾了一点鱼汤,应该是刚才端菜时蹭到的。他用鞋尖来回蹭地面,蹭了很久,也没蹭干净。
“我没办法。”
“你有。”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们家的人到底要把我当成什么,取款机,担保人,还是一个出了事可以推出来的人。”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他没有回答。
我走进洗手间,把包放在洗手台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得很大,旁边有人补妆,吹风机响了一会儿,停了。
陈屿站在门口,没进来。
“唐宁。”
“嗯。”
“哥说,只要这次贷款下来,房子就能解除抵押。”
“贷款下来以后呢?”
“他会还。”
“他上次也说两个月。”
“那次是我让他借的。”
“你什么时候借的?”
“结婚纪念日那天。”
我抬头看镜子。
“你还记得?”
“记得。”
“你把我准备付首付的钱拿去给他填装修款,还跟我说车是我们买的。”
“我想以后补上。”
“怎么补?”
“我会想办法。”
“你想了两年。”
镜子里的人头发有些乱,衬衣领口也被车筐里的橘子压出褶子。我抬手把领子抚平。酒店洗手间的纸巾很薄,一抽就是三张。
陈屿走进来。
“今天先别说了。哥那边还有人等。”
“谁?”
“贷款公司的人。”
“果然。”
“他不是要骗你签新合同,他只是想让你把资料补齐。”
“有什么区别?”
“只要你签字,贷款就能下来,房子就保住了。”
“房子为什么要靠我签字保住?”
他看着我。
“因为这是我们家。”
我笑了一下。
“你现在想起这是我们家了。”
“唐宁。”
“你们要是早把我当家里人,今天不会让我骑共享单车来,也不会在酒桌上问我车在哪里。”
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不是被戳穿后的难堪,是一种疲惫。他靠在洗手台旁边,低声说:“我哥故意问的。”
“我知道。”
“他想让你先丢脸,再开口让你签字。你一旦觉得自己欠家里一个体面,就不好拒绝。”
我看着他。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
“我拦不住。”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以后,你会怎么做?”
“拒绝。”
“所以我没说。”
水龙头还开着。
我伸手关掉,洗手台边的水珠顺着缝隙往下流。
“陈屿,你不是拦不住。你是觉得,只要我不知道,事情就还有转圜。”
他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不想让你看不起我。”
“你把我骗了两年,就是为了不让我看不起你?”
“我哥说,你要是知道我没本事,早晚会走。”
我没说话。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只是换了个说法。
他怕我看不起他,怕我离开,怕别人知道他没有大舅哥那么能干。于是他把每个窟窿都藏在我身后,等我发现时,已经不剩下体面。
外面有人敲门。
“陈屿,陈总让你过去。”
他站起来。
我把那张抵押登记收回包里。
“你去吧。”
“你呢?”
“我回桌上。”
“你不能走。”
“为什么?”
“事情还没说完。”
“我说完了。”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问:
“你今晚骑车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回头。
“我只是没有车。”
他说:“你不可能这么巧,什么都准备好了。”
我看着他。
“我准备的不是今晚。”
“那是什么?”
“准备不再替你们维持体面。”
他站在洗手间里,没有追出来。
我重新回到包间时,桌上已经换了一批杯子。陈岩坐在主位,旁边多了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摆着几份文件。
陈岩看见我,笑着起身。
“弟妹,正好,过来坐。签个字,咱们一家人把这事办了。”
05
我没有坐下。
陈岩身边那个男人站起来,给我让了半个位置。
“嫂子,手续很简单,主要是确认一下家庭资产情况。”
“你是?”
“负责这笔业务的客户经理。”
“哪家公司的?”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没接。
陈岩说:“都是自己人,没必要这么见外。”
“我不认识他。”
“见过不就认识了。”
“我不签。”
陈岩脸上的笑还在,声音已经低了。
“你先看看,别动不动就拒绝。”
“看过了。”
“你看过什么?”
“房产抵押登记,担保合同,酒店预授权,还有你借陈屿十五万的转账记录。”
桌边有人开始收拾餐盘。服务员把没吃完的菜一道道撤走,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谁。
陈岩靠回椅子上。
“所以你今天是来查账的。”
“我是来吃饭的。”
“骑共享单车,带打折橘子,坐在角落里看账。你觉得谁会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房子不能抵押。”
陈岩盯着我看了几秒。
“弟妹,你知道陈屿为什么不敢跟你说吗?”
“知道。”
“他怕你觉得他没用。”
“不是你刚才说的吗?”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是,你拿他的害怕做了两年生意。”
陈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公司一百多号人,工程款压着,工人的工资,材料商的账,哪一样不是钱。你们年轻人只知道守着自己的小房子,觉得谁动你一块砖,谁就是坏人。”
“你可以卖车。”
“卖了,钱也不够。”
“你可以关掉公司。”
“说得轻松。”
“你可以跟家里说实话。”
他突然不敲桌子了。
我把手机打开,放到桌面上。
上面是一段录音。
不是我录的。
是陈屿昨天晚上发给我的。
声音很杂,像在车里。陈岩说:“她要是问,就说车卖了。她现在最怕别人说她没过上好日子。把家宴摆大一点,她自己就会签。”
录音只有二十几秒。
陈屿的声音在后面问:“要是她不签呢?”
陈岩说:“她不是最在乎你吗?你哭两句,说房子没了,你们就睡大街。女人心软,尤其是她这种爱面子的。”
包间里没人动。
我看着陈屿。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件灰色夹克。
陈岩先转头。
“你录的?”
陈屿没有回答。
婆婆看着他:“你录你哥干什么?”
陈屿把夹克放在椅背上。
“我怕她不信。”
陈岩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不想签。”
“你已经签了。”
“那份合同我去申请撤销。”
“你拿什么撤销?”
“我会找律师。”
陈岩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
“你为了她,要跟我翻脸?”
“不是为了她。”
陈屿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不想再替你填了。”
陈岩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你以为你能干净?房子已经抵押,车也卖了,钱都进了公司。你现在说不签,晚了。”
我看向陈屿。
“车卖给谁了?”
“我。”
他回答得很轻。
陈屿从口袋里拿出一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那辆车没有卖给别人,卖给了哥。车现在登记在他公司名下。”
陈岩猛地转身。
“你说什么?”
“我用车抵了十五万。剩下的钱,是你让我从卡里取出来的。”
“你胡说。”
“转账记录在你公司账户。”
“那是你自愿借的。”
“借款协议我也留着。”
陈岩伸手要拿手机,陈屿往后退了一步。
“哥,车你拿走,十五万算还了。房子的抵押,我会申请解除。剩下那十万,我自己想办法。”
“你还想解除?”
“你拿房子做抵押,没有我的配偶同意。”
陈岩看向我。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这套房子要是被查封,你们一家都没地方住。”
“那也不是你拿来逼我签字的理由。”
“你们夫妻俩现在倒是一条心。”
“不是。”
我说。
陈岩看着我。
“那是什么?”
“我们只是都不想再被你拿来挡账。”
那名客户经理收起文件,问:“陈总,这笔业务还继续吗?”
陈岩没说话。
婆婆突然哭了起来。
声音不大,拿纸巾一张一张擦眼角。
“都是一家人,怎么走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问我:“唐宁,你非要把你哥逼到绝路吗?”
“他不是我哥。”
这句话说出口,桌上的人都低下了头。
我又补了一句:
“他是陈屿的哥哥。我的房子,不能因为这个关系就归他处置。”
陈屿站在我旁边,像是想说什么。
我先开口。
“账单呢?”
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
两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陈岩拿过去,看了一眼。
“这顿饭我请。”
“你卡里没有钱。”
他抬头。
“你怎么知道?”
“酒店预授权失败了两次,刚才服务员来找过你。”
陈岩的手停在那里。
我把手机上的扣款记录转给他看。
“最后一笔,是陈屿的卡付的。”
陈岩看了看陈屿。
“你什么意思?”
陈屿说:“这顿饭的钱,我先付。以后从你车上扣。”
“车已经是公司的。”
“那就从你公司账上扣。”
陈岩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我拿出钱包。
“我付一半。”
陈屿看我。
“我不是因为你请我。”
“我知道。”
“那为什么?”
“我吃了。”
我把银行卡递给服务员。
陈岩忽然问:“你的车呢?”
“哪辆?”
“你们家那辆。”
“卖了。”
“卖给谁了?”
“卖给一家租车公司。”
“多少钱?”
“二十六万。”
陈岩脸色变了。
陈屿看着我。
我说:“钱已经转到我自己的账户里了。不是我们的共同账户。”
包间里很安静。
陈岩终于明白,我骑共享单车来,不是因为没钱买车,也不是为了省那几十块钱。
我只是想让他们以为,我还在乎他们怎么看。
他问:“你什么时候卖的?”
“一个月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一次,他没有回答。
06
那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楼下便利店还开着,门口摆着一排打折的洗衣液。陈屿停在货架前,问我要不要买。
“家里还有。”
“我记得没了。”
“那是你记错了。”
他拿起一瓶,又放下。
“明天我去申请解除抵押。”
“嗯。”
“律师我自己找。”
“嗯。”
“车的事……”
“车已经卖了。”
“我知道。”
“那就不用说了。”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买水,有人买烟,有个小孩在冷柜前挑冰淇淋,挑了很久,最后拿了最便宜的那支。
陈屿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婚?”
我去旁边买了一盒鸡蛋。
“没有。”
“你今天说话,很像已经决定了。”
“我只是决定不替你瞒了。”
“这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回到家,我把蛋黄酥放进冰箱。婆婆没吃,盒子上贴着酒店的标签,已经被人翻过一次。
陈屿去厨房倒水。
“妈给你打了两个电话。”
“我没接。”
“她说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让哥难堪。”
“他自己做的事,为什么是我让他难堪。”
“她年纪大了。”
“我知道。”
“她接受不了家里出事。”
“我也接受不了。”
陈屿拿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把事情处理好,你就不用知道。”
“你处理好了吗?”
他没有说话。
我把餐桌上的花瓶挪到窗边。里面的水已经浑了,花梗底部有些发软。我倒掉水,冲了冲瓶子,重新接了一杯。
这些动作做完,陈屿还站在那里。
“唐宁。”
“嗯。”
“那段录音,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
“我发给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今天会这样?”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说你哥买了新车,要请家里人吃饭。”
“你明明知道不对。”
“我只是怀疑。”
“你还骑车。”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有准备。”
“你想让他放松警惕?”
我把花插回瓶子里。
“也不是。”
“那你想什么?”
我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你会站在哪边。”
他说:“我站你这边。”
“你今天才站过来。”
“以前我也站你这边。”
“你以前站在两边中间,哪边倒了,就扶哪边。”
他低下头。
这句话他没有反驳。
手机响了,是银行发来的消息。房产抵押登记申请撤回,正在审核。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
陈屿问:“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
“应该能撤。”
“应该。”
“房子不会有事。”
“嗯。”
他又问:“那我们呢?”
我去厨房洗杯子。
“我不知道。”
水声盖住了他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没有靠太近。
“我能不能重新把钱还给你?”
“那十五万?”
“还有这些年瞒你的。”
“钱可以算,瞒人的事算不了。”
“我会慢慢说。”
“你先把抵押解除。”
“好。”
“再把你哥那边的账理清楚。”
“好。”
“别再跟我说会还,什么时候还,拿出计划。”
“好。”
他答应得很快,像是终于有了一件具体的事可以做。
我擦干杯子,放回橱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楼下没有共享单车,我走了十分钟才找到一辆。骑到地铁口时,手机响了一声。
陈屿发来消息。
“车钥匙在玄关抽屉里,哥让我拿回去,我没给。”
我回他:“留着吧。”
他问:“你还要用?”
“不是。”
“那为什么留着?”
我没有马上回复。
那把钥匙代表不了什么。车已经不在我们手里,钱也没有完全拿回来。陈岩会不会认账,抵押能不能顺利解除,陈屿能不能真的把话说清楚,都还不知道。
我只是忽然不想再把所有东西都交出去。
中午吃饭时,婆婆又打来电话。
这次我接了。
她沉默了很久,问我:“你哥那辆车,真的抵给你们了吗?”
“抵给陈屿了。”
“那车还能开吗?”
“能。”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最近不回。”
“都是一家人。”
“我知道。”
她又不说话了。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喊她,说锅里的汤要溢出来。她匆匆说了一句晚上再聊,就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继续吃饭。
下午下班时,陈屿发来一张照片。玄关那把车钥匙旁边,多了一张纸,是他列的还款计划。字写得不好看,金额一项一项划掉又重写,最后一行写着:
“先把属于你的还给你。”
我看了很久,没有保存。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那家酒店。门口没有那辆黑色奔驰,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搬纸箱。一个人把箱子放下,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我停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
陈屿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
他发来:“那我买菜。”
我看着这句话,走进了旁边的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两个番茄,一小块豆腐。付钱时,摊主多找了我两元,我提醒了她。
回到楼下,我没有上楼。
我把共享单车停在路边,锁好,站着看了一会儿玄关窗户透出来的灯。
陈屿又发来一条消息。
“唐宁,你还回来吗?”
我抬头看了看楼层,没有立刻回答。
我把手机按灭,拎着菜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盏灯还亮着,钥匙也还在抽屉里,明天的账,明天再算。
#把秋天拍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