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开刀差15万,我姐说没钱,转头给外甥女提了辆80万的车,昨天她站在我小区门口,我让门卫把她请走了
我让门卫老周把她请走的时候,她手里还拎着那兜子苹果。
红富士,超市里最贵的那种,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头每个苹果上都贴着小小的标签。老周后来跟我说,她站在岗亭外面不肯走,说是我亲姐,说二十年前我上学的学费还是她给凑的。老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好像替她觉得难堪。
我没下楼。
我就站在我家阳台的窗帘后面,从十二楼往下看。小区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她穿一件墨绿色的薄棉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不少。她把苹果放在岗亭的窗台上,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不知道写了什么,塞进袋子提手里。老周没接,她就那么举着,举了大概有两三分钟。
最后她把苹果拎走了,背影像个问号。
我媳妇在卧室里叫我,问我谁来了。我说没谁,走错了。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是我媳妇第三次化疗的第三天。
我媳妇叫刘敏,今年四十七。去年秋天查出来的病,在区医院做的第一回手术,打开又缝上了,医生说位置不好,得转去省肿瘤。省肿瘤的大夫说能开,但要准备十五万。那时候我们手里只有三万二,还是把定期提前取出来的,利息损失了一千多。
我给我姐打电话。
我姐比我大九岁,六二年生的,在城南开了个五金店,做了快二十年。我姐夫在供电局上班,快退了。他们家条件一直比我们好,零几年的时候就在城南买了房,那时候我还在租城中村的单间,下雨天屋里要摆三个盆接水。
电话接通,我说姐,刘敏要开刀,差十五万,你能不能帮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有几秒钟,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戏曲频道,锣鼓点咚咚锵锵的。然后她说,弟啊,不是姐不帮你,姐手里真没钱,你姐夫管账管得紧,店里压了一堆货,年关将近,货款都收不回来。
我说姐,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说你再想想别的路子,不行把房子抵押了试试。
我说房子还在按揭,银行不给抵。
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拖得很长,像一根橡皮筋。她说,姐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别怪姐。
我没怪她。挂了电话我坐在楼梯间抽烟,抽了半包,烟灰掉在水泥地上,用脚一蹭就没了。那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楼道窗户外面有个收废品的在喊,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哭。
后来钱是怎么凑齐的,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我把车卖了,那辆开了六年的二手朗逸,卖了四万三。我媳妇把她妈留给她的一个金镯子拿去金店换了,一万七。我找厂里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车间主任老赵帮我签的字,他拍着我肩膀说,先治病,别的以后再说。剩下的七万多,是我在手机上点了七八个网贷平台,有的利息高得吓人,我当时不敢细看。
凑到最后还差八千的时候,我蹲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缴费窗口上面红色的数字发呆。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姐给我转了八千块。没有附言,没有电话。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很久,收款的时候手在抖,但不是因为感激。
那八千块我收了,因为刘敏第二天就要进手术室。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主刀大夫出来的时候口罩都没摘,跟我说,还算顺利,但后面要看恢复。我在监护室外面守了三天两夜,困了就在走廊的铁椅子上眯一会儿,那椅子中间的漆都磨没了,露出白花花的铁皮。
刘敏从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那天,我姐来了一趟医院。
她带了一箱牛奶,一兜子香蕉,还有一束花,是那种超市门口十五块钱一束的康乃馨,包着粉色的塑料纸。她坐在病床边跟刘敏说了会儿话,说你要好好养,说现在医学发达了没事的,说家里那边不用担心她帮我看着。
刘敏笑着说谢谢姐。
我姐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塞给我两百块钱,说给刘敏买点好吃的。我没要,推回去了。她也没再坚持,把两百块揣回兜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在看手机。
那是去年十二月份的事。
转过年来,今年三月份,我外甥女,也就是我姐的闺女,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辆白色的小车旁边,车头上绑着个大红色的蝴蝶结,她笑得牙床子都露出来了。配文写的是:谢谢爸妈的嫁妆,以后我也是有车一族啦。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车。晚上吃饭的时候车间里的小年轻刷到了同一条朋友圈,跟我说,张哥,你外甥女家挺有钱啊,这车八十多万呢。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的是八十多万。
我后来自己上网查了。那个牌子那个型号,最低配落地也要七十七万,加装了点东西,可不就八十万出头。我外甥女去年刚订的婚,男方家在城东开了个饭店,条件不错,但我姐之前跟我念叨过,说男方家买房掏空了,彩礼都给得勉强,她这边得帮衬帮衬。
帮衬。
我蹲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抽了根烟。那天的风特别大,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数字,八十万。我姐说没钱,我姐说货款收不回来,我姐说姐夫管账管得紧。然后她给她闺女提了辆八十万的车。
那十五万,我姐要是帮了,我至于去点那些网贷吗。我至于每个月工资一发下来,先还利息再还本金,拆东墙补西墙,到现在还欠着六万多没还清吗。刘敏术后恢复得不好,大夫说要再做两次化疗巩固,一次一万五,我跟谁都没敢说。
但我没去找我姐。
我谁都没找。那阵子我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去医院,回家。三点一线,像头拉磨的驴。我跟刘敏也没提车的事,提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姐也没再联系我。
直到上个月,我外甥女结婚。
我姐托我表妹带话,说想让我去,说一家人别生分了。我说厂里请不了假。表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哥,姐其实也不容易,你不知道她那些年……
我打断了她。
我说我知道,谁都不容易。
外甥女婚礼那天我在厂里加了四个小时班,把一批急活赶出来了。晚上回家的时候刘敏问我,你姐那边办事你去没去。我说没去。她说随礼了没。我说转了五百。她说哦。
五百是我在微信上转给我姐的,她收了,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然后就是昨天。
昨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媳妇刚吃完药躺下,我在阳台上收衣服。老周从下面打电话上来,说张哥,你姐在门口,说要进来,让不让。
我说不让。
老周说,她说她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说你让她走吧。
老周犹豫了一下,说,她好像哭了。
我看着阳台下面,银杏树边上,我姐站在那儿,墨绿色棉袄,手里拎着那兜苹果。离得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脸。有一辆车从她身边开过去,车灯从她身上扫了一下就没了。
我说,老周,你跟她说我不在家。
老周去了,我看见他跟她说了一会儿话。她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我往后退了一步,窗帘晃了晃。她把苹果放在岗亭窗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拎起来走了。
她走的时候是三点五十一分。
那兜苹果她最后还是没留下。
晚上刘敏问我,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我说没有。她说我好像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我说是收废品的。
她没再问。
我睡不着的时候翻手机,翻到我姐去年三月给我转那八千块的记录。八千,收款,已存入零钱。我一直没删。我往下翻,翻到更早,翻到前年过年的时候她给我发的新年红包,八十八块八毛八,附言写着:老弟新年发发发。
再往前,翻到我闺女考上大学那年的八月份,我姐转过来两千,说是给侄女的升学红包。再往前,翻到我爸走的那年,办丧事的钱我出的,我姐后来转过来五千,说这是她那份。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细裂纹,从灯座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了的河。
今天早上我送刘敏去医院复查,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老周叫住我。他说昨天那兜苹果他后来追出去还给她了,她接了,跟他说了句话。我问她说什么了。老周挠挠头,说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说那钱是准备给闺女买车的,定金都交了,要是挪了,定金就打了水漂。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老周又说,她还说,其实那车是分期的,首付只交了二十多万,剩下的都是贷款,每个月要还一万多,她闺女和女婿俩人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够。
我说,车的事我查过,落地八十多万。
老周说,那我就不懂了,反正她那么说的。
我开着车往医院走,等红灯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苹果,也是红富士,三轮车上的纸板写着十块钱三斤。我媳妇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说,今年的苹果好像比去年甜。
我没接话。
我在想我姐说的那些话。八十万的车是分期的,首付二十多万,那跟我借十五万有什么冲突呢。首付挪五万出来,剩下十万我再想办法,是不是就不用去碰那些高利息的网贷了。还是说她觉得那车比我媳妇的命要紧。
可我又想起我爸走的那年。
那天晚上我爸咽气之前,我姐从城南赶过来,进了门就跪在床前,哭得站不起来。我爸拉着她的手,又拉着我的手,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他的手是热的,那点热乎气我到现在还记得。我爸说了句,你是姐,多照顾你弟。
我姐哭着点头。
我爸走了之后,我姐把我的手松开了。
后来这些年,她确实也照顾过我。我结婚的时候她给了一万,我买房的时候她借过我三万,我闺女满月她给买了对金镯子。这些我都记着。可那些事和这十五万加在一起,我算不清楚了。
到医院停好车,我媳妇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慢慢站直,她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戴着一顶米色的帽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姐要是再来,你就让她进来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来了。
她说,楼下老周昨天跟我说的。
我扶着她的手往门诊楼走。风把她的帽子吹歪了一点,我帮她正了正。她忽然说,那车的事我听说了,表妹告诉我的。我没问她是怎么想的,她也没说。
门诊楼门口排着长队,我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七分。这个点我姐的五金店应该刚开门,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店里,先扫地,再烧壶水,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第一个客人。这是她做了快二十年的习惯。
我媳妇进了诊室,我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等着。
椅子旁边有个垃圾桶,里面扔着几个空药盒,还有一张揉皱的挂号单。我把挂号单捡起来展平了看,是个我不认识的名字,四十三岁,妇科。
我又把它揉回去,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咱爸那年的五万块钱,是刘敏偷偷塞给我的,让我别告诉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回个话。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五万。哪五万。刘敏什么时候给过她五万。
我翻开和媳妇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好久,也没翻到关于五万的任何消息。我媳妇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们家这些年存折上的钱都是她在管,我只管挣,她管花管存。那五万是哪来的,什么时候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诊室门开了,我媳妇走出来,手里拿着缴费单。她说大夫说结果还行,下次化疗约在下周四。我说好。
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那条消息,站在走廊里没动。门诊楼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在哭,有个老太太在问护士抽血往哪边走。我媳妇把手机还给我,说,先回家吧。
我说那五万是怎么回事。
她说回家再说。
我们就往停车场走。她走得慢,我扶着她。下台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那会儿你姐的五金店进货差钱,资金周转不开,找你借钱你肯定不会给,因为你那时候还在怨她没帮咱们。她就找了我。我手里那五万是我妈给我的压箱底钱,我本来想留着给闺女当嫁妆的。我想着都是亲姐弟,能帮就帮一把,也没打算让你知道。
我说,那她为什么现在说。
我媳妇说,可能是昨天你把门卫那事让她寒心了,她想让你知道,她不是白拿你的。
我们走到车边上,我给我媳妇拉开车门。她坐进去,又说了一句,那钱她去年就还我了,分两次还的,一次两万,一次三万。还的时候多给了五千,说是利息,我没要。
我关上车门,站在车头前面。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每辆车都蒙着一层灰。我抬头看见门诊楼上面红十字的标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红得很安静。
我掏出手机,看着我姐那条消息。她的头像是一张外甥女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举着一根冰棍笑。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次,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上了车,我媳妇问,回不回。
我说回什么。
她说,回你姐的话。
我发动车子,雨刮器动了一下,把前挡玻璃上的一点灰刮掉了。我把车倒出车位,汇进外面的车流里。前面路口是红灯,我踩了刹车。
我姐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转。
咱爸那年的五万块钱,是刘敏偷偷塞给我的。
我爸走的那年是二零零九年,到现在十六年了。十六年里我姐帮过我多少回,我帮过她多少回,谁欠谁的,我算不清了。那十五万算不算,那八十万的车算不算,那八千块的转账算不算,那五万块的压箱底钱算不算。
我不知道。
红灯还亮着,倒计时数到三十七。我媳妇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的头皮上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看着前面的路。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往前滑出去。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一排梧桐树挡住了。我姐那条消息我没回,一直到现在也没回。
那兜苹果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让老周把她请走,到底是对还是不对。那八千块和那五万块加在一起,能不能抵得过那十五万,我算不明白。还有那辆八十万的车,到底是全款还是分期,我姐说的是真是假,我也没去查。
你们家里有没有过这种事,明明是最亲的人,账却算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