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给一件旧大衣换拉链。那大衣是隔壁楼王姐的,料子是好料子,就是拉链齿崩了三颗,她舍不得扔,我也觉得没必要扔。
“请问是陈建芳女士吗?”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客气得有点过分。
“不是。”我把针从布料里拔出来,“你打错了。”
“那请问您认识陈建芳女士吗?您这个号码是她留的紧急联系人。”
我愣了一下。建芳是我小姑子,她留我的号码当紧急联系人,这事我居然不知道。
“她怎么了?”
“是这样的,陈建芳女士在我们公司订购了三辆澜驰轿车,选择的是货到付款,收货地址填的是您这边。我们的送车师傅已经到楼下了,您看方便下来签收一下吗?”
我把大衣放下。
“你说几辆?”
“三辆。澜驰,颜色分别是……”
“多少钱?”
他报了一个数。那个数我到现在都记得,因为我在心里把它换算成了改一条裤脚十五块钱——我得改多少条裤脚,才能挣出这个数。我算了一半就不算了,算不下去。
“您还在听吗?”
“在。”
“那您看……”
“你确定是陈建芳订的?”
“是的,身份证信息、签字都有。”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真停着一辆大板车,上面盖着防尘布,布下面鼓鼓囊囊三个大疙瘩。小区里几个遛弯的老头已经围过去了,背着手,歪着头,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你等一下。”
我挂了电话,给建芳打。响了七声,没人接。再打,直接关机。
我给建平打。他接了,那边很吵,像是在电梯井里。
“什么事?我这儿正忙着。”
“你妹订了三辆车,填的咱家地址,货到付款。人找不着了。”
“什么车?”
“澜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哪来的钱?”
“你问我?我问谁去。”
建平在那头叹了口气,说:“这个事吧……”
“你别‘这个事吧’,你赶紧给她打电话。”
“行,我打完给你回。”
他挂了。我等了十分钟,他没回。楼下的人越聚越多,送车的师傅开始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跟催命似的。我又拨了那个号码。
“您好,陈女士——”
“我不是陈女士。我是她嫂子。”我说,“这车我们收不了。你们联系她丈夫吧,他姓魏,号码是——”
我报了一串数字,报得很稳,一个字都没磕巴。
“您确定吗?这属于变更收货人——”
“确定。他管钱。”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缝纫机台面上,继续给那件大衣换拉链。针扎进布料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我把针拔出来,重新扎。外面下起雨来了。送车的师傅在楼下骂骂咧咧地盖雨布,那几个老头散了。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建平。拿起来一看,是我婆婆。
“静啊,建芳在你那儿不?”
“不在。”
“她电话怎么打不通?我腌的咸菜好了,想让她来拿。”
“妈,”我说,“您先别急。她可能……手机没电了。”
“哦。”婆婆顿了顿,“那你跟她说一声,让她来拿咸菜。放久了该坏了。”
“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雨。雨不大,但密。那辆大板车还停在楼下,防尘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露出下面一截车头。红得扎眼。我拿起剪刀,把大衣上多余的线头剪了。剪刀刀刃上那个缺口卡了一下线,我使劲一扯,线断了。
02
建平晚上八点多才回来。他进门先换鞋,鞋底在垫子上蹭了又蹭,蹭得我都烦了。
“你蹭什么呢?”
“鞋上有泥。”
“你妹的事问了吗?”
他直起腰,把外套挂上,说:“问了。她没接。”
“没接?”
“打了三个,都没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去厨房倒水。他倒了一杯,端过来,递给我。我没接。
“我不渴。”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旁边坐下。电视开着,在放一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阳台漏水吵得不可开交。我把电视关了。
“建平,你妹订了三辆车,货到付款,填的咱家地址。这事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没躲。这一点我信他。建平这个人,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刚才他没摸。
“那你知不知道她最近在干什么?”
他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
“她……好像在搞个什么项目。”
“什么项目?”
“就是,婚庆方面的。她不是一直想自己干吗。”
“她跟你借钱了?”
建平没说话。他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当的一声。
“借了?”
“借了点。”
“多少?”
“你别问了。”
“我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他搓了把脸,“因为她没要多少,我也没给多少。这事儿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后来一忙就忘了。”
“忘了。”
“真忘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哗哗的。建平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你这就是生气了。”
我把碗摞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他。
“建平,我不是气她借钱。我是气你——她填的是咱家地址,人家车都到楼下了,我最后一个知道。你妹拿我当什么?拿你当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事吧……”
“你别这个事吧了。”
“行。”他说,“我明天去找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建平在旁边打呼。他睡得着,我睡不着。我翻了个身,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就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我没动。屏幕亮了几秒,灭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这次我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跳着“建芳”两个字。我推了建平一把。
“你妹电话。”
他迷迷糊糊接过去,“喂”了一声,然后坐起来了。他下了床,去了客厅。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说:“你在哪儿呢?……你跟我说实话……你先别急……”
后面听不清了。他回来的时候,我闭着眼装睡。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给我掖了掖被角,然后躺下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03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建芳家。她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腿肚子直打转。开门的是魏海涛。他穿着件旧T恤,上面沾着白灰,像刚从工地上回来。
“嫂子。”他侧身让我进去,“你咋来了?”
“建芳呢?”
“出去了。”他说,“说是去办点事。”
我扫了一眼客厅。沙发上堆着一摞喜糖盒子,红的,上面印着双喜。茶几上有几张请柬样品,还有一沓印着“喜事多婚庆”的传单。传单上的字是建芳自己排的,那个“喜”字挤得厉害,看着就喘不上气。
“她这个婚庆,弄得怎么样了?”
魏海涛给我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来。
“就那样。她这人,想一出是一出。前一阵说要干,投了点钱,租了个小门面,在云栖路那边。”
“生意好吗?”
“还没开张呢。”他搓了搓手,“她那个合伙人,说能拉来大单子,结果……”
他没往下说。
“合伙人?叫什么?”
“姓蔡,一个女的。建芳叫她蔡姐。”
我端起水杯,没喝。
“海涛,建芳订了三辆车,填的是我家的地址,货到付款。这事儿你知道吗?”
魏海涛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愣了好几秒,然后说:“多少?”
“三辆。”
“她哪来的……”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嫂子,我真不知道。她最近是有点神神叨叨的,我问她,她就说在弄大生意。我以为她就是折腾折腾……”
“她那个蔡姐,你见过吗?”
“见过一回。瘦瘦的,说话挺能唬人。建芳信她信得不行。”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魏海涛叫住我。
“嫂子。”
“嗯?”
“建芳要是找你,你跟她说,家里的事我来想办法。让她别躲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堆喜糖盒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你那个装修队,最近活儿多吗?”
“还行。就是回款慢。”
“那个蔡姐的电话,你有吗?”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报了一串数字。我存在手机里。
“嫂子,你要她电话干啥?”
“不干啥。”我说,“问问她,三辆车的事怎么弄。”
下楼的时候,我心想,这哪是小事。
04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店里。店在小区东门旁边,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墙根,刚好能看见外面走路的人的脚。我开了灯,坐在缝纫机前面,把白天没干完的活儿拿出来。是一件改腰身的裙子,客人的,说好了今天取。我把裙子铺在台面上,拿划粉画线。手有点抖,线画歪了。我拿湿布擦了,重新画。画了三条,擦了三条。
我把划粉放下,站起来,开始收拾店。先扫地。地上有碎布头、线头、划粉灰。我扫得很慢,把每个角落都扫到了。扫到柜台底下的时候,扫出来一个红色的东西——是颗喜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来的,糖纸皱巴巴的。我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擦缝纫机。用一块旧棉布,蘸点缝纫机油,把机身上的灰擦掉。这台缝纫机跟了我十几年,是建平他爸留下来的。老爷子以前是裁缝,在服装厂干了一辈子。他走的时候,建平把这台机器搬给了我。他说:“你用得上。”那时候我刚盘下这个店,连房租都是借的。我擦到机头的时候,看见上面有一道划痕,是去年一个客人拿剪刀不小心划的。我当时心疼了好几天。现在看着,倒觉得没什么了。
我把线轴从抽屉里拿出来,按颜色排好。红的、蓝的、黑的、白的。有一卷线快用完了,我把它挑出来,放在一边,准备明天去进货的时候补上。擦完缝纫机,我又去擦柜台。柜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装饼干的那种,里面全是我这些年剪下来的碎布头。我一直没扔,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我打开看了一眼,红的绿的蓝的,什么颜色都有,压得实实的。我把盖子盖上,放回去。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拖地。是魏海涛。
“嫂子,我联系上那个汽车公司了。”
“怎么说?”
“他们说订单是建芳用身份证订的,有签字,有合同。要退的话,得付违约金。”
“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我扶着拖把站在那儿,觉得拖把杆子有点滑。
“海涛,你拿得出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我手里有点,不够。我再想办法。”
“你别想了。”我说,“你那个装修队,回款慢,我知道。你别去借高息。”
“那咋办?”
“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继续拖地。拖到门口的时候,拖把撞上了门框,我使劲一推,拖把头掉了。我蹲下去,把拖把头往杆子上拧。拧了两圈,没拧上。我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拖把头,忽然就觉得特别没意思。我坐了一会儿。地上凉,凉气从裤子渗进来。
我改衣服改了二十年,最怕客人说“随便改改就行”。随便改改,最后都不行。
我想起来,建芳刚嫁到魏家那会儿,来我店里改过一条裤子。那时候她还没现在这么能折腾,说话也慢,怯生生的。她管我叫“嫂子”,叫得特别亲。我给她改完裤子,没收她钱。她过意不去,第二天给我送了一兜子橘子。后来她就变了。也不是变坏,就是……着急。急着挣钱,急着证明自己。每次见面,她都在说“嫂子我跟你说,我最近弄了个项目”。我听着,也没往心里去。我以为她就是说说。
我站起来,把拖把杆子靠在墙上。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管胶,挤了点,把拖把头粘回去。胶没干,不能拖。我坐在店里,看着窗户外面的脚走过来走过去。有穿皮鞋的,有穿拖鞋的,有遛狗的。我想起我婆婆。她每次打电话都问“吃了没”。她不是不关心建芳,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关心。她腌的咸菜,咸得要命,但每次我都说好吃。我又想起建平。他昨晚去了客厅接电话,回来给我掖被角。他以为我睡着了。他掖被角的时候手很轻。他知道我睡不着,但他没问。
我坐了很久。后来我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号码——魏海涛报给我的,蔡姐的号。我拨了过去。响了四声,一个女声接了。
“喂?”
“是蔡姐吗?”
“你哪位?”
“我是陈建芳的嫂子。”
那头安静了一下。
“哦。”她说,“你找我什么事?”
“三辆车的事。”
“那个啊。”她笑了一声,“那跟我没关系,是建芳自己订的。”
“蔡姐,你搞婚庆,建芳出钱,你出货。现在货到了,人不见了。你说跟你没关系?”
“你说话注意点啊。”她的声音变了,“我告诉你,我就是个介绍人。车是她自己签的字,合同是她自己签的。你们要退车,找公司去。”
“蔡姐。”我说,“你在哪儿?”
她挂了。我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刚才她挂电话之前,我听见背景里有个人在喊:“蔡姐,云栖路那个店面的钥匙放哪儿?”
我把那条裙子拿过来,重新画线。这次没画歪。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云栖路。那是一条老街,两边全是小门面,卖什么的都有。建芳的店在中间偏东的位置,门头上挂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喜事多婚庆”。牌子是新的,漆还没干透,边角上挂着两滴漆珠子。门开着。我走进去,里面一股油漆味。货架上摆着几盒喜糖样品,墙上贴着几张婚庆套餐的海报。建芳坐在角落的一张折叠桌后面,低着头,在写什么。她看见我,站起来了。
“嫂子。”
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的,手指头上全是红笔印。
“你写什么呢?”
“价目表。”她把那张纸翻过去扣在桌上,“嫂子,你坐。”
我没坐。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建芳,三辆车,货到付款。你填我家地址。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她没说话。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搓,大拇指搓得通红。
“我不是想害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我就是……蔡姐说,填你家的地址,客户看着放心。她说你家那个小区看起来正规,有门面,有保安。她说车到了,她那边客户就把钱打过来,当天就能结。”
“她人呢?”
“跑了。”建芳说,“我找不到她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了。”
“你投了多少钱?”
她低着头,不说。
“建芳。”
“六万。”她说,“我攒了两年的。”
我没说话。六万。我改一条裤脚十五块。我得改四千条。
“你哥知道吗?”
“知道一点。我跟他说我缺钱,他给了我两万。我没敢跟他说实话。”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
“嫂子,我不敢。你这个人……你太精了。你什么都算得清楚。我怕你骂我。”
“我骂你什么?”
“骂我傻。”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堆喜糖盒子中间,跟我那天看见魏海涛的样子一模一样,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是傻。”我说。
她眼泪掉下来了。
“但是,”我说,“你傻归傻,你填地址的时候,想的是我家。你没填别人家。”
她愣了一下。
“你填我家地址,不是因为你信蔡姐。是因为你觉得我家安全。你觉得你哥在那儿,我也在那儿。出了事,有人给你兜着。”
她没说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你电动车钥匙。你那天停我店门口了,停了两天。我以为你人在附近,后来才想明白,你是把车扔那儿了。”
她看着那把钥匙,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嫂子,对不起。”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我说,“你跟你哥说去。他昨晚在客厅坐了一宿。”
她哭出声来了。我没哄她。我走到门口,把门推开,让外面的风吹进来。油漆味散了一点。
“你哥给你那两万,你知道他从哪儿弄的吗?”
建芳摇头。
“他把摩托车卖了。”她说,“我看见他骑电动车上班。”
我愣了一下。建平的摩托车,是他攒了两年钱买的,每个周末擦一遍,宝贝得不行。他跟我说是“借给朋友骑几天”。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我没说话。上个月,我跟建平说想换台新缝纫机,他说“再等等,这个月手头紧”。我说行。
钱的事,我算得清。人的事,我算不清。
“那个蔡姐,”我说,“她全名叫什么?”
“蔡红霞。”建芳抽了抽鼻子,“她身份证上写的。”
“你见过她身份证?”
“见过。她给我看过。”
“在哪儿见的?”
“就在这儿。她来租店面的时候,让我帮她复印了一张。”
我转过身。
“复印件还在吗?”
建芳愣了一下,然后蹲下去,从桌子底下的一个纸箱子里翻出一沓纸。她翻了翻,抽出一张。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上面的照片是个瘦脸女人,四十来岁。地址一栏写的是“望江小区”。我把复印件折好,揣进兜里。
“嫂子,你要干啥?”
“不干啥。”我说,“我认识望江小区一个人,在那儿做了十几年物业。我让她帮我看看,这个蔡红霞是不是真住那儿。”
建芳看着我。
“嫂子,你别为了我的事去求人。”
“我没求人。”我说,“我就是问问。”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那个店,还开不开?”
“开。”她说,“钱都没了,不开更亏。”
“招牌换了。”我说,“那个‘喜’字太挤了,看着就喘不上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但好歹是笑了。
06
望江小区在城北,比我住的小区还老。我那个物业的朋友姓方,叫方姐,在那儿干了十四年。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你来吧,我帮你查。”查的结果是,蔡红霞确实在望江小区登记过,但房子早就租出去了,她自己不住那儿。方姐给了我一个地址,说:“她现在好像住城南那边,具体哪儿我不清楚。不过她有个妹妹,在望江小区门口开了个水果店,你可以去问问。”
我没去问。我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还给建芳了。
“你留着。”我说,“报警的时候用得上。”
建芳接过去,折好,放进抽屉里。
“嫂子,那三辆车……”
“退了。”我说,“你哥去谈的。违约金交了,车退了。”
“钱……”
“你别管了。”我说,“你先把店开起来。挣了钱,慢慢还。”
她看着我,又想哭。我抬手止住她。
“你别哭。你哭了我还得哄你,我店里还有一堆活儿呢。”
她吸了吸鼻子,没哭。
那之后过了大概半个月。建芳的店重新开了,招牌换了,是我给她画的“喜”字,不挤了。她进了点新货,喜糖盒子换了种样式,比原来那个顺眼。魏海涛下了班过来帮她看店,两个人挤在那张小折叠桌后面吃盒饭。
建平还是那个德行。他到现在也没跟我正式道过歉,就是每天早上出门前,会把我电动车篮子松了的螺丝紧一紧。紧完也不说,骑上他的电动车就走了。我问他:“你摩托车呢?”他说:“借人了。”“借谁了?”“一个朋友。”“什么时候还?”“再说吧。”我没再问。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改一条裙子。改完了,客人来取,试了试,说腰还是有点紧。我说:“那你放我这儿,我再放一放。”客人走了,我把裙子铺开,拿拆线刀拆腰缝。拆到一半,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建芳。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今天接了个单子。头一回有人找我做婚庆。”
“好事。”
“就是……那个新娘子的妈,特别难缠。什么都挑。我有点怵。”
“怵什么。”我说,“你把她当普通客人。她挑她的,你做你的。做不了的就说不做,别硬撑。”
“嗯。”她顿了顿,“嫂子,谢谢你。”
“谢什么。”
“就是……谢谢你。”
“行了。”我说,“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拆腰缝。拆着拆着,发现裙子内衬里有一道旧褶子,怎么熨都熨不平。我把裙子翻过来看了看,是原来做工的时候就有的,缝进去的时候就没对齐。我把裙子铺平,拿镇尺压住那道褶子,压了一会儿,松开手。褶子还在。我拿起剪刀,把那道褶子剪了,重新缝了一道。缝完,我把裙子挂起来。窗外有人走过,穿拖鞋的,脚后跟啪嗒啪嗒响。
婆婆来了一趟,送了一罐咸菜。她说:“这罐我少放了盐。”我尝了一口,还是咸。我说:“正好。”她坐了一会儿,问建芳的店怎么样了。我说还行。她说:“你多看着点她。”我说:“嗯。”她走的时候,把门口的垃圾袋拎下去了。
我把那件要换拉链的外套拿过来,比了比拉链,剪了一段新的。
建平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给那件外套上拉链。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拉链好。”我说:“客人的。”他说:“哦。”然后去厨房了。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来问:“晚上吃面行不行?”我说行。他缩回去了。我把拉链头装上,试了试,挺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