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车库B2层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屁股底下垫着半张捡来的广告纸,凉气顺着水泥地往骨头缝里钻。
负二层停的都是好车,空气里一股子轮胎橡胶混着机油的味道,通风管嗡嗡响得人脑仁疼。
她手机定位停在维也纳酒店十七楼,已经两个钟头没动过了。
我是昨天跟到这儿来的。
她说去开发区见客户,我骑着电动车在后面跟了七公里,亲眼看着她从一辆黑色奥迪A6上下来,副驾下来的是她老板周大强,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上,五根手指头扣着腰眼那块肉,跟回自己家一样随意。
那辆A6的车牌尾号三个8,我去年帮她公司装监控的时候记下来的,错不了。
车库出口的栏杆起起落落,每次有车进来我都会抬头看一眼。
头一个晚上我数着,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一共进来四十七辆车。
我手机里装了三个接单软件,全给关了,这两天没跑一单活,光在这儿喂蚊子。
第一天晚上我什么都没做,就在楼下等着。
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万一她真是来见客户呢,万一周大强只是顺路送一下呢。
等到凌晨一点半,十七楼的灯灭了,我手机上的定位还在那儿。
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凌晨一点半跟男老板待在酒店房间里,灯灭了,定位没动。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开始发麻,指尖发白,指甲盖在屏幕上压出四个印子。
第二天傍晚我又来了,这回带了件军大衣,车库里夜里能到零上五六度,头天冻得我直打摆子。
我买了两块钱一个的烧饼,就着保温杯里的白开水啃完,继续蹲台阶上等。
八点四十,她发来一条微信:晚上加班,对账,别等我。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对账。
十七楼的对账,关了灯对。
我回:行,辛苦。
发完这两个字我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绕着车库走了三圈,把每个出口都看了一遍,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到发疼。
九点二十,我手机连着震了三下,一口气进来三条消息。
都是我大舅哥发来的语音,六十秒一条那种,我点开听了。
第一条:“妹夫啊,爸下周过六十六,饭店我订好了,福临门三楼那个大包,一桌一千八,酒水另算。 你看这钱怎么出? ”
第二条:“要我说你直接掏了得了,你现在不送快递了吗,时间自由,跑两天就挣回来了。 ”
第三条:“对了,爸说想换个按摩椅,我看好了一个,四千三,你一块儿看着办啊。 ”
我听完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手在军大衣兜里摸到了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摁灭了。
车库不让抽烟,头顶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保安巡逻车半小时过一趟。
大舅哥叫李国庆,比我媳妇大四岁,在街道办当临时工,一个月到手两千六,抽的烟比我还好。
去年他儿子上私立初中差三万块赞助费,我出了一半,到现在没提过一个还字。
十点刚过,老婆又发来一条:忙完还得一会儿,你先睡。
我没回。
十一点十分,周大强的黑色A6从出口坡道上来,大灯扫过来的时候我把头压低,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脸。
车开走了,车里就他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起来就往电梯间走。
十七楼。
房卡我刷不了,走消防通道爬上去的。
楼梯爬到十四楼实在爬不动了,坐台阶上喘了五分钟,膝盖抖得按不住。
烟叼嘴里没点,怕烟味窜上去。
到十七楼消防门后面,我贴着门听。
走廊安静得跟冻住了一样,吸顶灯有两只在闪。
1708房间门底下透着光,电视声音很小,有人说话,听不清男女,就是嗡嗡的人声。
我在楼梯间蹲了半个钟头。
门开了,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出来,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还补了妆,路过消防门的时候还低头看了眼手机,嘴角挂着笑,是按语音那种笑。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往下走。
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腿是软的,后背的汗把秋衣溻透了,冰凉凉贴在脊梁骨上。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她刚才发的那条“忙完还得一会儿”。
截图。
存相册。
返回,继续往上翻聊天记录。
上个月她生日,我给她转了一千二,她没收,说老夫老妻不用整这套。
当时我还觉得她懂事,不舍得让我花钱。
钱是让谁花了呢。
我回到车库,重新蹲回台阶上。
军大衣裹紧了,牙齿还是磕得咯咯响,两片嘴唇跟通了电一样。
蹲到凌晨十二点半,手机屏幕亮了。
老婆的微信:今晚活儿多,可能得通宵,公司给开了间房先住下,明天一早接着弄,别等我了。
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块儿读了三遍才读顺。
我盯着“公司给开了间房”这五个字,大拇指悬在屏幕上。
一着急,手抖得厉害,打字打不准,删了打打了删。
以前穷的时候,两口子摆地摊,一天赚八十块,晚上收摊数钢镚儿,一毛五毛摞一摞,数到五十块我俩就乐得不行。
那会儿手不抖,啥苦都能吃,吃完了还觉得日子有盼头。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
“下来。 ”
发出去就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铃声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响得刺耳。
我没接,摁掉了,又发一条:车库B2,消防通道门口,我等你。
电话又打过来,我又摁了。
第三次打过来,我接了,没说话。
“你咋在这儿呢? ”她声音发紧,明显压着嗓子,“我跟你说加班,你跑来干啥? ”
“下来。 ”我说完就挂了。
最多五分钟,电梯门开了。
她踩着高跟鞋过来,哒哒哒的声儿在水泥地上撞来撞去。
走到跟前,我闻着她身上那股味儿不对,酒店沐浴露的香气,栀子花味儿的,家里用的是舒肤佳。
脖子上还围着我去年双十一给她买的围巾,一百三十九块。
“你听我解释。 ”她蹲下来,手搭我胳膊上,“真是加班,周总订了房间是给客户住的,我就在旁边会议室对账。 ”
“十七楼。 ”我抬起头看她,“1708。 ”
她手缩回去了,眼神闪了一下。
“你几点来的? ”她问。
“昨天。 ”我说,“你从奥迪上下来,他搂着你腰,我就在马路对面电动车上了。 ”
她脸刷地白了,车库顶上的日光灯管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我跟周总真没啥,你别瞎想。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敲了两下水泥地,“你骑个电动车天天跟着我,你变态啊? ”
我没接话。
从兜里掏出手机,把截图翻出来举给她看。
上个月的聊天记录,周大强给她发的:今晚你老公跑夜班吧?
老地方。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翻我手机? ”她声音尖了,“你啥时候翻的? ”
“上礼拜你洗澡,手机扔床头充电,弹窗消息没关。 ”我把手机收回来,“我没点开,扫了一眼就存了截图。 本来不想信,寻思可能是工作的事。 ”
“就是工作的事! ”她嗓门拔上去了,“你不懂我们公司的情况,周总他就是说话随便了点——”
“行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兜里掉出半张广告纸,“李红梅,咱俩结婚十四年。 我送快递,一单挣一块八,风里雨里跑一天挣两百出头。 你弟那三万我出的,你爸住院我陪的床,你妈过生日我掏的钱请的饭店。 你跟我说公司加班,我连句重话都没问过。 ”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现在跟我说实话,说了咱还能商量。 ”我说,“你要是还拿我当傻子糊弄,那咱就别商量了,直接去民政局。 ”
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车库里安静得只剩通风管嗡嗡响,远处有辆车打着了火,轰了两下油门又灭了。
手机又震了。
大舅哥在家庭群里@我:妹夫,爸的饭钱你啥时候转啊?
我这儿垫着呢。
我盯着那条群消息,突然笑了。
老婆站在跟前不敢动,我拿给她看:“你哥催饭钱呢。 你爸过六十六,一桌一千八,让我掏。 行啊,我掏。 但你告诉你哥,这钱我出完了,下回你爸再住院,陪床的活儿他得接。 轮流来,不能光使唤我一个外地女婿。 ”
她没吭声。
“还有,”我把军大衣扣子系上,“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明天就去你公司,找周大强当面聊。 我不吵不闹,就跟他媳妇聊,我手机里有她微信,上次公司年会加的。 ”
“你别去! ”她一把拉住我袖子,“你别去……我说。 ”
我抽回胳膊,指了指台阶:“坐吧。 从头说。 ”
她坐在台阶上开始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说了四十多分钟。
我也没全信,但记住了一个事——她弟李国庆去年做生意赔了八万,其中有五万是从周大强那儿借的。
她找我商量的时候我没点头拿钱,她转头找了老板。
这就是把柄。
周大强让她去酒店对账,她不敢不去。
“五万块钱,我替你还。 ”我蹲在她对面,“但有三个条件。 ”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第一,明天去公司把工作辞了,重新找,工资低点儿没事,别跟周大强沾边。 第二,这五万我出,但你弟得给我打欠条,白纸黑字按手印,一年内还清,还不上我就去法院告他。 第三——”我盯着她眼睛,“你爸下礼拜的寿宴,你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话说明白,以后养老的事兄妹平摊,别光逮着我一个薅羊毛。 ”
她咬着嘴唇点头,点得特别干脆,干脆得我反倒不信了。
但我没再追问。
追下去就是一地鸡毛,日子还得过,我闺女今年小升初,学区房还有七年贷款,一个月还三千二,我跑断腿也不敢断供。
离婚?
离了婚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现在租的这套老破小一个月一千五,房东上月还说下个月要涨二百。
当晚我没回家,在车库里又坐了半个钟头。
她先上楼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等电梯门关上,我把烟摸出来,点上,这回没掐。
抽到一半手机又亮了,大舅哥在群里发了个收款码:饭钱抓紧啊妹夫。
我叼着烟打字:明天来我家拿,顺便带张纸,写欠条。
群里安静了。
过了两分钟,老丈人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国庆你别瞎催,你妹夫有数。 ”
我笑了笑,把烟掐灭,起身往出口走。
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老婆发的:明天我去借钱,五万块我来还,不让你出了。
我没回,锁了屏,推着电动车出了车库。
凌晨的街上一个人没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骑出去二百米才想起来,明天还得交闺女学校的课后延时费,二百六。
掏手机看了眼余额,还有一千三百块,够。
到家冲了个澡,躺沙发上眯着,快睡着的时候,老婆从卧室出来,在茶几上放了杯热水,又回屋了。
我歪头看了一眼,杯底还放了袋我的降压药,这药一盒三十六块五,平时都是我自己买。
第二天一早,她真没去上班。
给周大强发了条辞职短信,发完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扫了一眼,没多说。
上午十点,大舅哥真来了,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
我让他重新写,写清楚金额、还款日期,按了手印。
他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在楼道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就当没听见。
老丈人的寿宴定在周末,福临门三楼。
我到的时候,大舅哥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他媳妇,两口子脸上都不太好看。
老丈人坐主位,见我就招手:“老大,来坐我边上。 ”
我把手里提的两瓶酒搁桌上,五十块一瓶的,超市打折买一送一。
席间老婆真把话说了,声音不大但够清楚:以后爸的事兄妹俩一起担,钱也好力也好,对半出。
大舅哥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啥意思?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咱爸这些年帮衬你们多少? ”
我没接话,老婆接的:“哥,你去年借的那五万,周大强那儿,是我拿脸面换的。 你要觉得这水泼得出去,那这钱你也得先还上。 ”
大舅哥噎住了。
她媳妇在旁边拽他袖子,小声说少说两句。
老丈人端酒杯的手停半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撂下酒杯:“行了,听你妹的。 我还没死呢,轮不着你们争。 ”
那天饭吃得不算痛快,但把事了了。
回家路上老婆骑电动车带我,我坐后座搂着她腰,风呼呼往领口灌。
她说了句:“周大强那儿……我以后再不会了。 ”
我没搭腔,搂腰的手紧了紧。
到家楼下碰见隔壁老刘,他正搬一箱苹果上楼,瞅见我两口子,咧嘴就问:“哟,一块儿出门啊? ”我笑笑:“啊,办了点事。 ”
老刘凑过来压低嗓子:“你媳妇那老板,上个月他媳妇去公司闹了一回,说是跟财务不清不楚的,闹得挺大,你不知道? ”
我看了媳妇一眼,她头低着锁车,假装没听见。
晚上躺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背对着我开口:“那五万,国庆要是不还,你真去告他? ”
“告。 ”我说,“你信不信我? ”
她沉默了半天,从枕头底下摸出张卡放我手心里:“这是我攒的私房钱,两万三,我跟他一人担一半。 剩下两万七让他自己想办法。 ”
我把卡推回去:“你拿着。 该他担的他一分跑不了。 ”
她没再推,把卡收回去,翻了个身,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哄她,这眼泪该流,流完了心里才长记性。
手机又响了一下,大舅哥发来的:妹夫,那两万七我下月凑给你,先别跟爸说。
我回了个“嗯”,把手机扣床头柜上。
窗户外头老小区改造,电钻声早上七点准时响,跟闹钟似的。
我闭着眼想,这日子跟装修一个道理,砸墙的时候噪声大、灰尘大,瞅着跟要塌了一样。
砸完了补墙抹灰刷漆,还得自己住,谁也不会因为砸墙那两天难听就不过了。
但有一条我得记死了——别把软和话当护身符,得把白纸黑字捏手里。
对人好是情分,留一手是本分,缺了哪样,吃苦的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