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拿了3800万拆迁款,骗男友说被裁员了,他抱着我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就把给他哥买的奔驰大G退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排练了三天,真正说出口的时候,正在把一根葱切成两段。
贺川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拿着没拆开的酸奶,听见我说完,先看了一眼灶台。
“你被裁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今天几点?”
我把葱叶扔进碗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下午。”
贺川没再问。他把酸奶放回桌上,拿手机,又放下。那只手机的边角已经磕白了,屏幕右下方有一道细纹,是我去年摔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赔了多少?”
“没有赔偿。”
“我是问你,公司给了你多少赔偿。”
“没有。”
他把头低下去,手指捏着酸奶盒上的塑料盖,捏了好几下,没捏开。
我把火关小,站在灶台前等他发脾气。
他没有。
过了半分钟,他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要你走。”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回头看他。
“我现在应该哭吗?”
他没接话。
屋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老是有一阵没一阵的。我租的房子在云栖路后面,六十多平方米,两个人住,衣服晒在客厅,饭桌旁边堆着贺川给他哥挑的车载用品。
那只黑色的钥匙盒放在桌角,里面有一把还没交出去的车钥匙。
贺川看着它,像看见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车已经提了。”他说。
“我知道。”
“给我哥的。”
“我也知道。”
他把酸奶终于打开了,却没喝。
“那套小房子的首付怎么办?”
我说:“再等等。”
“你不是说下个月就能凑够吗?”
“工作没了。”
他把脸转到一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动作很快,像只是碰到了什么。
我没有过去。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胸口抵着我的额头,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领口还沾着一点葱叶。
我僵着没动。
“别怕。”他说。
“我没怕。”
“我知道你没怕,你就是不想让我看见你怕。”
这句话说完,他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很厉害,断断续续的。他抱得很紧,手掌压在我后脑勺上,像怕我从他怀里走掉。
我盯着他身后的白墙。墙上那幅廉价的装饰画歪了,我上次想扶正,踩在椅子上差点摔下来,他笑了我半天。
“贺川。”我叫他。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你鼻子都堵了。”
“感冒。”
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声音闷着。
“我哥那辆车,退了就退了。房子也不买了。你先歇一阵,别急着找工作。”
“那车不是你给他买的吗?”
“我买不起吗?”
“你把存款都拿出来了。”
“还有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吃饭。”
我伸手推他,他不松。
一个男人真正怕的,通常不是你没钱,是怕你从此不再需要他。
我没有告诉他,我不是没钱。
三天前,静河置业把拆迁款打进我账户,数字后面有一串让我看了很久的零。那是我外婆留下的三间旧屋,挨着望江小区的老市场,拆了十几年,终于轮到我。
贺川不知道。
我也不打算现在告诉他。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哭了一整晚。中间醒过两次,问我饿不饿,问我明天要不要回家,问我是不是被领导欺负了。
我说都没有。
他去厨房热了一碗剩饭,端回来时,锅底糊了。他没吃,坐在床边替我把被角掖好。
凌晨四点,他起身拿手机。
我听见他给人打电话。
“哥,车先别开,明天退。”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贺川沉默了很久。
“我说退就退。”
他挂断电话,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闭上眼。
02
第二天早上,贺川没问我想吃什么,只煮了一锅白粥。
他煮粥有个坏习惯,喜欢把锅盖掀开看,掀一次搅一次,最后粥总是稀得像水。我以前说过他,他说这样容易消化。
我坐在桌边,盯着那只黑色钥匙盒。
“退了吗?”
“下午去办。”
“不是上午?”
“销售顾问九点半才上班。”
“你哥呢?”
“睡觉。”
“车是他要的,为什么你一个人去退?”
贺川端粥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去。”
“舍不得?”
“他说退了丢人。”
我舀了一勺粥,里面有两粒没煮开的米。
“他不是一直想要吗?”
“想要的东西多了。”
他说得轻,眼睛没看我。
门外有人敲门。贺川过去开门,是他哥贺野。他穿着昨晚那件灰色背心,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进门先看我,再看桌上的粥。
“嫂子,听说你失业了。”
我没说话。
贺野把橘子放到桌上,挑了一个最大的剥。
“我不是来催车的,先说清楚。”
贺川说:“你不用解释。”
“我得解释,不然她以为我多不是东西。”
“你本来就不是东西。”
“你看,狗嘴里吐不出——”
“车退了。”
贺野的手停在橘子皮上。
他抬头看贺川。
“你退了?”
“嗯。”
“定金不要了?”
“能退。”
“那车都上临牌了。”
“能退。”
贺野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你为了她,连脸都不要了。”
贺川没说话。
我看着贺野。他不算坏,只是说话总带着一股占便宜的熟练劲儿。他小时候摔断过门牙,到现在笑起来右边嘴角还是歪的。
“嫂子。”他叫我,“你别误会,我没让他买。”
“我知道。”
“你不知道。是他自己非要买,说我跑工地没个像样的车,别人不把我当回事。”
贺川把粥碗放下。
“闭嘴。”
“我不说了。你们两口子自己过日子,我这外人不掺和。”
“你不是外人。”我说。
贺野看了我一眼,笑意没了。
“这话你现在说,还是挺好听的。”
屋里安静下来。
贺川把钥匙盒拿起来,放进抽屉里。他的动作很慢,像那串钥匙会割伤手。
贺野吃完一瓣橘子,擦了擦手。
“嫂子,你工作没了,房子还买吗?”
贺川猛地抬头。
“哥。”
“我就问一句。”
“别问。”
“不是,她本来就要买房,问一下怎么了。”
我说:“不买了。”
贺野点点头。
“那也好。现在买房压力大。你们年轻人,先把日子过明白。”
这句话听着像劝,又像在试探。
贺川走过去打开门。
“你回去。”
贺野站着没动。
“我说错了?”
“回去。”
“行。”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我说:“嫂子,工作没了不丢人。钱没了也不丢人。别把自己关起来。”
说完,他看了贺川一眼。
“车真能退?”
“滚。”
门关上后,贺川背靠着门,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问:“你哥知道我们要买房?”
“我说过。”
“你还跟他说过什么?”
“没什么。”
“比如我有多少钱。”
“我没说。”
“比如我家那几间房要拆。”
他看着我,眼神短暂地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过吗?”
“我没说过具体数。”
“我也没问。”
他说得太快。
我低头搅粥,勺子碰到碗底,发出很轻的响声。
贺川走过来,手撑在桌边。
“你不信我?”
“我没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昨天哭得很真。”
“哭还要打报告吗?”
“我只是觉得,你抱着我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退车,太快了。”
“那你想让我慢一点?”
“我没这么说。”
“你什么都没说。”
他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半天,橘子皮碎成了一桌。
最伤人的不是一个人伸手,而是他伸手时,已经替你想好了拒绝的表情。
我把橘子皮拢到一起。
“贺川,我们先分开住几天吧。”
他手里的橘子瓣掉在桌面上。
“你要跟我分手?”
“我只是说分开住。”
“失业第一天就把男朋友也退了?”
“车都退了,我退你不行吗?”
这句话说完,他没再争。
他把橘子瓣捡起来,放进垃圾桶,拿抹布擦桌子。擦了两遍,又擦第三遍。
“我下午去退车。”他说,“晚上回来拿衣服。”
我问:“你去哪儿住?”
“我哥家。”
“那你睡哪儿?”
“沙发。”
“他家沙发短,你睡不直。”
“嗯。”
他把抹布洗干净,搭在水龙头旁边。
“你还记得。”
我没回答。
03
贺川下午真的把车退了。
他把退车凭证拍给我看,照片上有一串字,我没仔细看。车的事情处理得比我想象中快,销售顾问只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是不是家庭原因。
他说:“是。”
我问:“你没说我失业?”
“说了。”
“为什么?”
“总得有个理由。”
“你跟陌生人说这个干什么。”
“他又不是陌生人。”
“你们认识两天。”
“他见过我哭。”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晚上八点,贺川拎着一个帆布袋回来。他的衣服不多,两件衬衣,一条牛仔裤,几双袜子。洗漱用品没拿,只拿了那只旧铁盒。
那是我从外婆家带来的饼干盒,边角掉漆,盖子有点变形。他第一次来我家时,把烟灰弹进里面,被我骂了一顿。后来他戒烟没戒掉,烟灰倒是没再往里弹。
“你拿它干什么?”
“里面有我的充电线。”
“充电线在床头柜。”
“还有别的。”
他不让我看,把铁盒塞进帆布袋。
我没追问。
贺川换鞋时,手机响了。是贺野。
“你到哪儿了?”贺川问。
那边说了几句,他的脸色变了。
“我说了不买。”
“没钱你就别问我。”
“我没欠你。”
“你把那些东西都拿回去,我不要。”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
贺川挂了电话,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已经系好了,他还是低着头重新解开,再系。
“他又说什么?”
“没什么。”
“你哥是不是让你把车的钱给他?”
“不是。”
“那是什么?”
“他问我,首付怎么办。”
“他怎么知道首付?”
“我说过。”
“你什么都跟他说。”
他抬头看我。
“你在套我话?”
“我问一句。”
“你问的每一句,都不是一句。”
我走到桌旁,把手机推给他。
“那你问我一句。”
贺川没拿手机。
“问什么?”
“问我到底有没有钱。”
他说:“你有没有?”
“有。”
“多少?”
“你不是不问吗?”
“你让我问的。”
“你猜。”
“我不猜。”
“那你问。”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扇打不开的门。
“你家房子拆了?”
“嗯。”
“拿了多少?”
“够买十套我们想买的那种小房子。”
他垂下眼睛。
“你骗我。”
“对。”
“什么时候知道的?”
“签完字以后。”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笑了一下。
“怕你知道。”
“怕我知道什么?”
“怕你知道我有钱,就不想跟我一起过日子了。”
贺川没动。
厨房里的水壶开始响,没人去关。那只壶底有一圈白垢,烧水时会发出尖细的声音。
“你把我当什么人?”他说。
“一个人。”
“这算回答?”
“算。”
“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你的房子?”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呢?”
我问:“你给你哥买那辆车,是为了什么?”
贺川的脸绷住。
“他说工地上没人看得起他。”
“所以你就买。”
“我想让他有点体面。”
“那我呢?”
“你有。”
“我哪里有?”
“你有工作,有房子,有人等你回家。”
我盯着他。
“你说的是以前。”
“那现在也有我。”
“你有一晚上哭。”
“还不够吗?”
“我不知道。”
他抓起帆布袋,走到门口。
我问:“你是不是还欠你哥什么?”
他背对着我。
“没欠。”
“他以前替你挡过事?”
“没有。”
“那为什么他开口,你就答应。”
“因为他是我哥。”
“这不是理由。”
“对你来说不是。”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接。
贺川拉开门,又停住。
“你不告诉我有多少钱,可以。你要是不想跟我过,也可以。别用我哥来审我。”
“我没审你。”
“那你是在审谁?”
“审我自己。”
“你审的不是你自己。”
他看着门外,像在等什么人替我们把话接过去。没人来。
最后他说:“**你以为把底牌藏起来,就能看清别人,其实最先被关在门外的,是你自己。**”
门合上。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几次,全是陌生号码。我没接。
凌晨一点,贺野发来一条消息。
“嫂子,他不是为了车哭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问他:“那是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贺川落下了一件灰色针织衫。袖口磨得起毛,口袋里有一张折过很多次的纸。
我展开看,是一张旧房屋测量单。
上面写着我外婆家的地址,旁边有一行铅笔字。
“厨房窗户朝东,冬天能晒到被子。”
字不是我的。
04
我拿着那张纸去找贺川。
贺野家的门没关严,里面传出电视声,还有他母亲在厨房喊“盐放哪儿了”。
贺川坐在沙发上,正把一件件衣服从帆布袋里拿出来,又叠回去。
他看见我手里的纸,没说话。
“这是什么?”
“测量单。”
“我问你为什么有。”
“你外婆家的房子要拆,我去看过。”
“什么时候?”
“去年。”
“去年你就知道?”
“嗯。”
“为什么没问我?”
“你那时候不想说。”
“我没说过不想说。”
“你说过。”
“我说什么了?”
贺川低头叠衣服。
“你说,旧房子有什么好看的,灰大,虫子多,等拆了再说。”
我想起来了。
去年清明前,我陪外婆去过一趟老屋。贺川跟着去,站在厨房门口问我,窗户为什么不修。我说拆了就不用修了。他没再问。
那天他走之前,把厨房里的旧挂钩重新钉了一遍。
我以为他只是闲得没事。
“你去测量现场干什么?”
“你说窗户坏了。”
“所以你就去看?”
“我找人问了尺寸。”
“你想买那套房子?”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他抬头,手里还捏着那件针织衫。
“想知道你说的家,是什么样。”
我没说话。
厨房里,他母亲又喊了一声:“贺川,咸菜还有没有。”
“没有。”他回。
“那你出去买。”
“我现在不去。”
“你哥呢?”
“哥在修水龙头。”
“那你们两个都不去,等我一个老人家走吗?”
贺野在阳台喊:“妈,我去。”
电视里的广告声音很大,反复播同一句话。贺川把衣服塞回袋子。
“你来干什么?”
“问你纸的事。”
“问完了?”
“没有。”
我把纸拍在桌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拆迁能拿这么多?”
他看着那张纸,眼神有点疲惫。
“我不知道具体数。”
“你算过。”
“谁都会算。”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拿这笔钱买房,跟你结婚,帮你哥把车的钱补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看,你还是这么想。”
“你不解释。”
“解释有用吗?”
“你不解释怎么知道没用。”
“你问的不是我有没有这样想,你问的是我是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是不是?”
贺川站起来,把帆布袋放到脚边。
“我买车,是因为我哥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没开过像样的车。”
“所以你觉得他可怜?”
“他不可怜。”
“那你为什么给他买?”
“因为我想让他觉得,我这个弟弟还算有出息。”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很短。
“听着挺傻。”
“是挺傻。”
“你不用补刀。”
“我只说事实。”
“我知道。”
贺野从阳台进来,手上沾着水。他看见我,没打招呼,先去拿桌上的毛巾擦手。
“嫂子也在。”
“你跟他说过我家的事?”我问。
贺野擦手的动作停住。
“说过一点。”
贺川转头:“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家那几间屋子不值钱,位置偏,拆了也分不了多少。”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问我,我总不能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她外婆不愿意搬。知道她小时候在那儿住过。别的我不清楚。”
贺野把毛巾挂回去,手指在毛巾边上抠了一下。
“嫂子,我问过贺川,能不能把车落我名下。他没答应。你别把所有难看的事都算在他头上。”
贺川猛地看他。
“你闭嘴。”
“你不让我说,他就一直以为我逼你。”
“你没逼?”
“我提过。你也答应了。”
空气像被谁按住。
贺川站在那儿,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问:“你答应了?”
“我后来没答应。”
“什么时候后来?”
“签合同之前。”
“合同签了。”
“车能退。”
“所以你哭,是因为车退不了,还是因为我失业了?”
他看着我。
贺野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把手里的毛巾放到椅背上。
“我去买盐。”
“家里没盐?”贺川问。
“没了。”
“你刚才不是说有?”
“我说过吗?”
贺野拿起外套,走到门口。他经过我身边时,声音低了些。
“我嫂子以前来过两次,坐在楼梯上等贺川下班。她以为没人看见。”
我转头看他。
他已经开门了。
“那时候她手里也没钱。”贺野说,“贺川也没车。”
门轻轻合上。
我看向贺川。
“你跟他说这些?”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
“他看见的。”
“你呢?”
“我也看见了。”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贺川低下头,突然开始收拾桌面。桌上只有几片橘子皮和一根断掉的葱叶。他把橘子皮捡起来,放进垃圾桶,又拿纸巾擦桌面。
擦了两遍,他问:
“你要不要吃饭?”
我没回答。
他继续擦。
“贺川。”
“嗯。”
“我有3800万。”
纸巾停在他手下。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拆迁款,3800万。不是三百八十万,不是够买十套小房子,是三千八百万。”
“嗯。”
他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
我盯着他的手。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拿到的?”
“你想说就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骗你?”
“你已经说了。”
“我只说了结果。”
他把纸巾揉成一小团,放进垃圾桶,没投进去,掉在了旁边。
他弯腰捡起来。
“我问你。”他说。
“问。”
“你是不是准备拿这笔钱,把我和我哥都试一遍?”
我没有说话。
他点点头,像已经得到答案。
“那我没通过。”
“你退了车。”
“所以你觉得我通过了?”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眼睛红着,却没有哭。
“你昨晚抱着我哭。”我说。
“我怕你不要我。”
“我有钱了,为什么会不要你?”
“你没钱的时候都想过,现在有钱了,想得应该更容易。”
我坐在沙发边,把那张测量单折起来。折痕对不上,纸角露出那行铅笔字。
“厨房窗户朝东。”
贺川走过来,把纸从我手里抽走。
“别看了。”
“这是你写的。”
“嗯。”
“你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
“你想在那里住?”
“你不喜欢那儿。”
“我没说不喜欢。”
“你说灰大,虫子多。”
“那是因为真的有虫子。”
“我知道。”
他把测量单放回帆布袋,动作很轻。
“所以我后来没去看了。”
他转身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一个根本不脏的碗。
我站在客厅,听他把那个碗洗了很久。
你不是怕别人爱你,你是怕别人爱的是你身上那块随时可以被拿走的东西。
05
贺川洗完碗,问我:“你要不要吃面?”
我说不吃。
他又问:“鸡蛋面,放葱。”
我说:“不吃。”
他把水龙头关了,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
“那我吃。”
“你吃吧。”
“一个人吃没意思。”
“你不是经常一个人吃。”
“以前你在。”
我没说话。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鸡蛋壳上有一小块泥,他用水冲了很久。锅烧热后,他倒油,油温没掌握好,蛋一放进去就糊了边。
我走过去。
“你别做了。”
“没事。”
“焦了。”
“焦的有味道。”
“你小时候是不是没吃过好东西?”
“吃过。”
“那你为什么总喜欢把东西做糊。”
“因为糊了看起来多。”
我看着他把第二个鸡蛋也煎糊,没再说话。
面煮好,他端一碗给我。
我没接。
“贺川。”
“嗯。”
“我骗你,是因为我妈。”
他把筷子放到碗边。
我很少提我妈。她在我十六岁那年离开家,后来每隔几年回来一次,每次都带着一张脸,问我工作怎么样,问我有没有对象,问我外婆的房子是不是快拆了。
她不问我过得好不好。
她只问房子。
“她知道拆迁的事。”我说,“她上个月找过我,让我给她买一套房。她说我是她女儿,这些年她也不容易。”
贺川没说话。
“我给她看了账户余额。她哭了,说我总算有出息了。她以前说过,我这辈子也就配住那种旧楼。”
贺川低头,用筷子拨面。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们家肯定会来要。”
“她见过我?”
“见过照片。”
“你把我照片给她看过?”
“以前。”
“哪一张?”
“你穿白衬衣,站在那棵树旁边的。”
“我那张脸很傻。”
“是挺傻。”
他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
我继续说:“我不想别人知道。包括你。”
“所以你说自己被裁。”
“嗯。”
“你想看我会不会跟你一起吃糊鸡蛋?”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那你想看什么?”
“我想看你会不会嫌我没钱。”
“我没嫌过你。”
“你哥嫌过。”
“他嫌过很多人。”
“你也在意。”
“我在意他怎么看我。”
他把筷子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为他看不起我,是因为我没本事。买车的时候,我签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呢?”
“他说落他名下,保险方便,跑工地也方便。我没同意。”
“那车为什么还能退?”
贺川没回答。
门外有人敲门。
这次是贺野。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进门后直接放在桌上。
“销售那边来电话,说少了一份材料。”
贺川说:“什么材料?”
“购车人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看向贺川。
贺野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纸被翻过来,落款位置有两个名字,一个是贺川,一个是贺野。
“车没落你哥名下。”我说。
贺野挠了挠眉毛。
“本来想过。”
贺川瞪他。
“后来他没签。”贺野说,“他签的是退车申请。”
我看着那两张纸,手指发凉。
贺野拿起一份文件,又放下。
“我哥这个人,嘴硬,爱面子,买车那天还跟我说,开出去别人就知道我们家不是一直穷。他以为我想要车,其实我是想让他别把自己的日子掏空。”
“你闭嘴。”
“我说最后一句。”
贺野转向我。
“他没告诉你,他把车退了以后,没拿回全部钱。那笔差额他自己补了。”
贺川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收起来。
“不是差额,是手续费。”
“你管这叫手续费?”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贺野低下头,拿纸袋的手慢慢收紧。
“我把我那套旧房子的钥匙给他了。他不收。”
贺川愣了一下。
“你拿回来。”
“我不拿。”
“哥。”
“你不是说想让嫂子住有窗户的地方吗?那套房子厨房窗户朝东,冬天能晒到被子。你去年问过我。”
我看着贺川。
他脸上的表情不像被拆穿,更像有人把一件藏在柜子最里面的旧衣服扯了出来。
“你去过我外婆家,是为了看窗户?”我问。
“嗯。”
“你想过结婚?”
“想过。”
“什么时候?”
“车还没买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给他买车?”
贺川揉了揉眉心。
“因为我哥说,结婚前总得做件让家里人觉得有脸的事。”
贺野低声说:“我说的是给你买一台旧车。”
“你说完就走了。”
“你自己听岔了。”
贺川坐到椅子上,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
贺野没再说话。他把纸袋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水声。
“你哥在洗碗。”我说。
“他习惯这样。”贺川说,“心里有事就洗东西,洗杯子,洗锅,洗他那双破鞋。”
“你也一样。”
“我跟他学的。”
我把那张退车申请拿起来。
“这上面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贺川抬头。
“哪儿?”
我指着下面一行小字。
“共同使用人。”
“销售顾问写的。”
“我没签。”
“我替你签的。”
“你凭什么?”
“我没用。”
“你用我的名字买车给你哥?”
“我没买成。”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继续问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旧铁盒的钥匙,放在桌面上。
“里面不是充电线。”
“我知道。”
“是你外婆家那串备用钥匙。”
“你拿着干什么?”
“你说过,拆迁以后,那几间屋子就没了。你不想再去看。我想留一把。”
贺川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不是要你的钱。你有多少,是你的事。你没说,我就不问。你要是愿意说,我听。”
“那辆车呢?”
“退了。”
“你哥呢?”
“他骂了我一顿。”
“你难受吗?”
“难受。”
“后悔吗?”
“后悔。”
“后悔退车?”
“后悔买车。”
厨房里,贺野把水龙头关了。他站在门边,手上还湿着,忽然说:“嫂子,我妈说你要是有钱,别给她买房。她这人嘴硬,真住进去也不敢碰新沙发。”
贺川抬头:“妈跟你说这个?”
“她刚才洗菜时说的。”
“她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
贺野看着我,笑了一下。
“她只是说,咱家没人配拿谁的钱。”
这句话说完,他拿起纸袋,准备走。
我叫住他。
“车的手续费,我给你。”
“不用。”
“给你哥。”
“他不会要。”
“那就给你。”
“我也不要。”
“你们一家人都挺会拒绝。”
贺野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不是拒绝。是我哥这次没把钱花在别人身上,他自己愿意承担。”
贺川拎起帆布袋,站起来。
“我回去了。”
“去哪儿?”
“你不是让我分开住吗?”
“现在还去?”
“你说过的话,不能因为我退了车就不算数。”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他停下。
“贺川。”我说,“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跟你结婚。”
“嗯。”
“我也没决定要不要把钱告诉你。”
“嗯。”
“你不问?”
“不问。”
真正的退让,不是把所有东西都给你,而是知道你有底牌以后,仍然把选择权留在你手里。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把衣角从我手里抽出来。
“面快坨了。”
“我不吃。”
“那我端走。”
“别端。”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发胀的面。
贺川也坐下。
贺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我妈说,明早吃饺子。”
贺川问:“谁包?”
“你。”
“我不会。”
“你可以学。”
门关上。
我和贺川面对面吃一碗糊鸡蛋面。谁也没提结婚,谁也没提那3800万。
到最后,他把碗里那块最焦的鸡蛋夹给我。
我没躲。
06
贺川没有马上搬回来。
他说要给我时间。
我说:“你住你哥家的短沙发,能给我什么时间。”
他说:“至少不会每天看见你怀疑我。”
“我没有每天怀疑。”
“你现在就在怀疑我是不是夸张。”
“没有。”
“你看。”
他拿着手机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磨起毛的针织衫。那天我把他的衣服都整理好,放进两个箱子里,旧铁盒留在桌面上。
“钥匙给你。”我说。
“房子的钥匙?”
“外婆家的。”
“你留着。”
“我不想留。”
他没接。
“你不是想留一把吗?”
“你让我留,和我自己拿,不一样。”
这句话说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那我走了。”
“嗯。”
他走到楼梯口,又回来。
“你晚上吃什么?”
“随便。”
“别随便。”
“那吃面。”
“家里没鸡蛋了。”
“你买。”
“我住你哥家。”
“让你哥买。”
“他不买,他只会买咸菜。”
“那你们吃咸菜。”
贺川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还会开玩笑,说明没事。”
“我有事。”
“什么事?”
“你不在,没人洗碗。”
“你可以不洗。”
“碗会臭。”
“那我晚上来。”
“你不是给我时间吗?”
“洗碗不算打扰。”
他走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给我妈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钱到账了?”
“到账了。”
“你打算怎么分?”
“我不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你跟谁学的这么冷血?”
“跟你。”
她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一直软。以前你外婆护着你,我不敢说。现在她没了,你总要知道,亲人之间不是算得那么清楚。”
“你把我当亲人?”
“我生了你。”
“我问的是这个吗?”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要房子了。你舅舅说,拿你的钱买的房,住进去腰都直不起来。”
“他还会说这种话。”
“他说得难听,心里未必坏。”
“你们总替别人解释。”
“你小时候也不听解释。”
“我现在听。”
她忽然问:“那个男的知道吗?”
“知道了。”
“他要你的钱?”
“没有。”
“你给他了吗?”
“没有。”
“那他还在吗?”
“没有住一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别急着结婚。”
“我没急。”
“也别因为他没要钱,就觉得他是好人。”
“我知道。”
“人会变。”
“你也变过。”
这次电话那边沉默了更久。
她最后说:“你外婆那只白瓷碗还在我这儿。”
“你拿走的?”
“她给我的。”
“你留着吧。”
“你不要?”
“不要。”
“那我下次给你送去。”
“别来了。”
“好。”
她挂得很轻。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到旧铁盒。打开以后,里面不是充电线,除了外婆家的备用钥匙,还有三张折起来的纸。
第一张是贺川去年写的房屋尺寸,字很潦草。
第二张是他的辞职申请。
日期在两个月前。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第三张纸是一张培训报名表,报名项目是老房修缮,报名人写着贺川。下方有一栏家庭联系人,他填了我的名字,电话后面又划掉,改成了他自己的。
我给他打电话。
“你辞职了?”
“嗯。”
“什么时候?”
“你失业那天之前。”
“为什么?”
“我哥工地上的事忙不过来,想帮他一段时间。”
“不是为了车?”
“车是后来才买的。”
“你辞职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阵子正忙着跟拆迁的人吵架。”
“我没有吵架。”
“你把人家的笔摔了。”
“那支笔写不出字。”
“你还记得。”
“我记性好。”
“你报名修缮房屋,也没告诉我。”
“没报名成功。”
“为什么划掉我的电话?”
“怕培训的人给你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修你外婆家的房子。”
“你想修那几间屋子?”
“厨房窗户漏风。你小时候住过。”
我盯着铁盒里的钥匙。
“贺川。”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过,等房子拆了,带我回去看看?”
他那边有锅碗碰撞的声音,贺野在远处喊:“饺子皮别擀那么薄。”
贺川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哥包饺子像包石头。”
“你呢?”
“我包得像没睡醒。”
“那你还不回来?”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让我回来?”
“我只是问。”
“问就是不让我回来。”
“贺川。”
“我在。”
“我今天见我妈了。”
“她骂你了吗?”
“没有。”
“那她是不是更难受。”
“你怎么知道?”
“她以前见过我一次,问我是不是靠你养。”
“你没告诉我。”
“这种话有什么好说的。”
“她说你不是好人。”
“她说得也不全错。”
我握着那把旧钥匙,指甲压在齿纹上。
“你哪儿不好?”
“我爱面子,耳根软,买过一辆不该买的车,还把自己哭得很难看。”
“还有吗?”
“我会在你不知情的时候,偷偷量你外婆家的窗户。”
“这算什么不好。”
“我不知道。”
电话那边又传来贺野的声音:“贺川,妈叫你。”
他没有挂电话。
“你吃饭吧。”我说。
“你呢?”
“我也吃。”
“吃什么?”
“饺子。”
“你家没有饺子。”
“我去买。”
“别买,冰箱最下面有一袋。”
我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果然看到一袋饺子。袋口用蓝色夹子夹着,夹子上贴着一小块纸。
我撕下来。
上面是贺川的字。
“她不爱吃韭菜,别买错。”
我站在冰箱前,没动。
“你什么时候放的?”我问。
“上周。”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想吃饺子?”
“我不知道。”
“那你写这个干什么?”
“怕你哪天想吃。”
我把饺子倒进锅里。水开了以后,饺子一个个浮起来,皮上沾着白沫。
贺川还在线。
“你回不回来?”我问。
“你让我回去,我就回。”
“不是我让你。”
“那是谁让你。”
“饺子。”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饺子不会说话。”
“今天会。”
我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门响了。
贺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咸菜,另一只手拎着一小盆刚包好的饺子。贺野在他身后,冲我点了点头,把盆递过来。
“我妈包的。”他说,“她说别让你多想,她只是包多了。”
“她包了多少?”
“六十个。”
“这叫多了?”
“她平时包一百个。”
贺川把咸菜放在桌上,低头换鞋。
“你不是说饺子让你回来吗?”
“它说得不清楚。”
“你还怪饺子。”
“我没怪。”
他换好鞋,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我说:“先吃饭。”
他回头。
“碗没洗。”
“吃完再洗。”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今天改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抬手把灯绳往上推了一下。灯没亮,他又推了一次,还是没亮。
“坏了。”
“昨天还亮。”
“我去买灯泡。”
“明天再买。”
他看着我。
我把一只饺子夹到他碗里。
他坐下来。
贺野没进门,站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临走前,他忽然朝我说:“嫂子,那辆车退得挺顺利,钱也没全退回来。”
贺川瞪他。
“你又说。”
“说都说了。”
贺野看着我,神色有点不自在。
“我哥没告诉你,他把自己那辆旧车卖了,补的手续费。”
“哥。”
“我走了。”
他转身下楼,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辆旧车我买回来了。”
贺川愣住。
“你买它干什么?”
“我想让你以后还能开。”
“我不要。”
“你不要我就停楼下。”
“卖了。”
“卖给谁?”
“随便。”
“那我不管。”
贺野下楼去了。
贺川低头吃饺子,吃得很慢。
“你们兄弟吵架,为什么最后都把东西往对方那里推?”
“习惯了。”
“改不了?”
“慢慢改。”
我看着他碗里的饺子,皮破了一个,汤汁流出来。他用筷子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最后直接把碗端到嘴边喝。
一点也不体面。
我没笑他。
我把那把旧钥匙放回铁盒,没有锁上。
俺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