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敬国的手抠在方向盘底下的皮纹上,一下,一下,指甲快把缝线挑开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得一清二楚。
那辆黑色奔驰跟了我一百三十公里。从青田服务区匝道上来我就发现了,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始终咬着三四十米的距离。我以为是碰瓷的,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想截道。我拐进梅岭服务区,一脚刹车停在便利店门口,那辆奔驰也拐进来,不偏不倚停在我车尾。
车门没开。
我熄了火,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那根棒球棍,铝合金的,握把缠了黑胶带。我没下车,就那么坐着,看后视镜。五分钟,奔驰的车门开了。
芮敬国从驾驶座下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我最熟悉的那种笑——嘴角往上提,眼睛不笑。他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深灰羊绒大衣,脖子上那条围巾是我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当时嫌丑,今天倒围上了。
我摇下车窗。
“你跟着我干什么?”
“顺路。”他说,“你去哪我去哪。”
“我去衢州看方琳,你顺哪门子路?”
他没接话,绕到我车头前面,蹲下去看我的左前轮胎。我这才注意到,胎侧鼓了个包,鹌鹑蛋大小,橡胶皮绷得发亮。刚才在高速上要是爆了,我这会儿是一张照片。
芮敬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胎废了,我帮你换。”
他走到后备箱,熟门熟路掀开底板,把我的备胎拖出来。千斤顶支起来的时候,我看着他后脑勺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他每次剪完头发第三天,那个位置就翘,八年了,我每次提醒他,他每次说“你烦不烦”。
“你从家里跟出来的?”我问。
“废话。”
“跟了多久?”
“你上高速我就跟着了。”
那就是一百三十公里还多。他为什么要跟?我脑子转得飞快。昨天我收拾东西,翻出他书房抽屉里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把他名下那家建材公司的股份转给了他表弟。日期是三个月前。我把协议拍了照,放回原处,一个字没提。
他跟着我,是怕我跑,还是怕我跟别人说?
备胎换好了,芮敬国把工具一件件往箱子里收,收完了站起来,拿湿巾擦手,擦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思宁,”他叫我名字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眼睛,“你这两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以前出门都跟我说一声。这回一声不吭把车开走了,后备箱还塞了个行李箱。”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备箱那个行李箱,是我昨晚趁他睡熟了从衣帽间拖出来的,装了三套换洗衣服、两双鞋、我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还有那张存着我嫁妆钱的银行卡。我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翻了。
“我不会跑。”芮敬国把湿巾扔进垃圾桶,“你跑也没用。房子在我名下,车在我名下,公司股份你一分没有。你走的时候兜里那点钱,不够你在外面活仨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跟告诉我今天油价涨了两毛一样。
我关了车窗,发动车子。他敲了两下玻璃,我降下来一条缝。
“还有事?”
“路上慢点。”他把手伸进来,把一张加油卡放在副驾驶座上,“里面有两千,别舍不得花。”
奔驰先出了服务区,车尾灯在匝道上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在便利店买了一杯热豆浆,坐回车里,手抖得盖不上杯盖。
手机屏幕亮了,方琳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打了过去。
“你到哪了?”她那边吵得很,估计在柜台后面。
“梅岭服务区。方琳,你帮我查个事,别用公司电脑。”
“咋了?”
我把股权转让协议拍照的事说了。方琳在超市干了十年收银,又自己盘了小柜台卖化妆品,账上那点猫腻她闻一鼻子就知道。半小时后她电话打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思宁,你听我说,你别急。”
“你说。”
“那家建材公司,法人是芮敬国,但去年增资扩股的时候,新进了一个股东,叫周桂芬。”
我脑子嗡了一声。周桂芬是我婆婆。
“占多少?”
“百分之三十。”方琳说,“还有,你让我查的银行流水——你这张嫁妆卡,去年十二月被转走过一笔钱,四十万,转到芮敬国个人账户,备注写的是‘家用’。可你跟我说过,你压根不知道这事。”
四十万。我的嫁妆钱总共才四十二万,是我爸当年再婚前一次性甩给我的“抚养费”。他当时说,你拿着,以后别来找我。这笔钱我存了定期,存折锁在娘家老宅我奶奶那屋的樟木箱里。存折还在,钱没了。芮敬国是怎么动到这笔钱的?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豆浆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吧嗒滴在我牛仔裤上。
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胎换好了,你开慢点。”他顿了一下,“对了,你那个存折,我上个月从你奶奶那屋拿出来了,怕你弄丢,替你收着。”
我喉咙发干,一个字说不出来。
“思宁?听着没?”
“听着了。”
“嗯,那就行。到衢州给我发个定位。”
挂了电话,我趴在方向盘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我没哭。十五岁我妈走的时候我哭干了,后来我爸把我扔给奶奶那天我哭了一宿,再往后我就哭不出来了。我趴了有五分钟,直起身来,从副驾驶手套箱里翻出那根棒球棍,搁在脚底下。
我拨了方琳的电话。
“琳子,你那套小公寓,租出去了没?”
“没呢,空着。”
“我今晚住你那。”
“行。你到底出啥事了?”
“我婆婆,”我说,“成了他公司股东。我的嫁妆钱被他转走了。他今天跟了我一百多公里,就为了确认我是不是发现了。”
方琳那头静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我这辈子听她骂过的最脏的话。
“思宁,”她说,“你才怀孕三个月,你别硬碰。”
我没告诉她怀孕的事。一个字都没提。我问她:“你在商场认识不认识靠谱的律师?打离婚官司那种。”
“我有个常来买货的大姐,她老公就是干这个的,明天商场开门我帮你要电话。”
“不急明天。”我说,“你现在就帮我问,今晚能问出来最好。”
“你今晚不过来了?”
“过去。但我得先回趟奶奶那屋。”
“你回去干啥?他在家吗?”
“他不在。”我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煞白的脸,“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今晚约了人在锦宴楼吃饭,我亲耳听他订的包厢。”
“思宁——”
“琳子,我奶奶那樟木箱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她手里,一把在我这。芮敬国能开我的箱子,说明他手里也有一把。那钥匙得配,配钥匙得有我奶奶家的钥匙。我奶奶家门锁没换过,钥匙我家里就一把,在我包里。他拿啥配的?”
方琳吸了口凉气。
“他去了我奶奶那屋,不止一次。”我说,“我奶奶住养老院,那屋空了快两年了,街坊邻居谁看见他进去过?我要回去问。”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我跟柜长说一声,说家里孩子发烧,请半天假。”
挂了电话,我把车开出服务区,掉头往沈家村方向走。衢州不去了,方琳那边我让她帮我把行李箱先拎回去。车子下了高速走国道,两边是冬天光秃秃的杨树,枝杈跟手指头似的朝天捅着。我开出一截,手机又响,芮敬国的来电。
我接了。他那边有电视声,应该是到家了。
“到哪了?”
“还早,刚过建德。”
“嗯。”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一点,“思宁,你情绪不对,是不是我说话冲了?房子车子那些,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俩的日子,我心里有数。”
“嗯,我知道。”
“你到衢州好好玩两天,散散心。回来我给你买那个金镯子,你上次在周大福看的那个。”
“好。”
“路上小心。”
我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排座上的棒球棍。金镯子,周大福,一万八。他去年给一个女的买了个包,两万三,方琳在专柜撞见的,拍了照片给我看,我当时把照片删了,假装没这回事。
现在我不删了。
车子拐进沈家村的土路,颠得厉害,胎压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摸出手机,给方琳发了一条语音:“帮我约那个律师,后天。另外,帮我找个会计,我要查芮敬国公司三年的账。”
方琳回得很快:“会计我认识一个退休的老大姐,查账一把好手,就是嘴严,价钱不便宜。”
“多少钱都行。”
“思宁,你这口气不对。”
“琳子,”我把车停在我奶奶那间老瓦房门口,看着门锁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我要让他知道,我炖了八年的排骨汤,不是白炖的。”
推开门,堂屋里一股樟脑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樟木箱在里屋床底下,我拖出来一看,锁没动,但箱子后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小块地面,灰被蹭掉了,清晰地印着一双四十二码的鞋印。
芮敬国穿四十二码半。
我蹲下去,把樟木箱打开。存折还在,翻开,夹着的那张取款凭证没有了。我又翻了翻,夹层里塞着一张纸条,是我奶奶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思宁,你男人来,说帮你办事,拿走一张纸。”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奶奶八十三了,耳朵背,眼也花,芮敬国跟她说什么她都信。
手机震了一下,方琳发来律师的电话号码。
我没立刻打。我先把那张纸条拍了照,存折每一页都拍了照,又把地上那个鞋印拍了照,拿奶奶的卷尺量了长度和位置。做完这些,我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跟折了根树枝似的。
然后我给律师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一个男声:“喂,哪位?”
“陈律师吗?方琳介绍的。我要离婚,但我得先把我婆婆从股东位置上弄下来,再把我丈夫转走的钱一笔一笔追回来。”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手里有什么?”
“一个股权转让协议的照片,一份银行流水,一张他进我奶奶家拿存折的纸条,还有一个鞋印。”
“不够。”陈律师说得很干脆,“你需要证明你婆婆的股份出资款是从你们夫妻共同财产里出的,还需要证明那四十万转账未经你同意,最好能调到他公司的原始账目。”
“我知道。”我走到院子里,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所以我要请个会计。你认识靠谱的吗?”
“我有个当事人,姓宋,退休的税务稽查,你出钱她出力,人很硬。但你得想清楚,查账查到婆婆头上,这婚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冬天的傍晚,天灰得像一块脏抹布,远处的杨树尖上挑着半个白月亮。
“陈律师,”我说,“我奶奶八十三了,今天有人告诉我,我连自己存折里那点钱都保不住。我还回什么头?”
“行。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办公室来,把材料带上。”
挂了电话,我锁好奶奶的门,上车。副驾驶座上的加油卡还在,我拿起来,降压感让我想笑——芮敬国这人,永远给自己留一手,连给我加油都只加两千,怕我跑远了。
我把加油卡掰成两半,扔进副驾驶的垃圾袋里。
然后给芮敬国发了条微信:“到衢州了,方琳在做饭,你别等我了,早点睡。”
他秒回:“好,玩得开心。”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后备箱里那根棒球棍刚才被我挪到了副驾驶脚底下,我踩油门的时候,脚后跟能碰到它的握把。
硬邦邦的,硌得我心里踏实。
车子往衢州方向开出去四公里,我又拐了个弯,去了趟镇上的打印店。店里的小伙子帮我打了五份文件,收了我十块钱。我把文件塞进包里,摸了摸小腹——三个月了,还没显怀,什么都摸不出来,但我知道有个东西在那儿。
我对他小声说:“别怕,妈这回不软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把车停在陈律师办公楼下的地面停车场,没熄火,暖风开着,手放在出风口上烤。
方琳从副驾驶座上歪着头看我,嘴里叼着半根油条。
“你昨晚一宿没睡?”
“睡了俩钟头。”
“你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奶水涨的,正常。”我关掉暖风,拔了钥匙。
方琳噎了一下,油条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你——你有了?”
“三个月。”
“芮敬国知道?”
“不知道。”
方琳把油条咽下去,攥着半截塑料袋半天没吭声。她跟我同岁,闺女都上初二了,她太知道一个女人挺着肚子打离婚官司是什么光景。她把油条往袋子里一塞,伸手按住我车门:“思宁,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跟我翻脸。”
“说。”
“这孩子,你留不留,得想清楚。不是钱的事。你往后一个人带着孩子,芮敬国那种人,抚养费他能拖就拖,能赖就赖。你跟他打官司,一打两年,孩子生下来没爹——你扛得住?”
我把她的手从我车门上拿开,捏了捏她手指头:“琳子,我十五岁没妈,我爸把我往奶奶那一扔,一年来看我两回。你觉得我扛不住?”
方琳眼圈一下就红了,别过头去骂了句脏话。
陈律师的办公室在七楼,不大,两张桌子,一个铁皮档案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快旱死的绿萝。他本人比电话里听着老,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夹克。他没跟我寒暄,伸手就要材料。
我把那五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股权转让协议的照片打印件、嫁妆卡的流水单、奶奶的字条、鞋印照片、存折复印件。
陈律师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停住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字条,你奶奶写的,但没写日期,没写金额,也没写她知不知道那四十万的事。法律上证明力有限,但吓唬人够用了。”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你婆婆周桂芬那百分之三十股份,出资款从哪来的,你查过没有?”
“没有。我连她什么时候入的股都不知道。”
“那就是关键。”陈律师把材料归拢到一边,“芮敬国的建材公司,你参与经营吗?”
“不参与。结婚头两年我在店里帮过忙,后来他说女人家别掺和生意,让我回家待着。公司账本、公章、银行卡,一样不让我碰。”
“那你要查账,走诉讼程序比较稳。起诉离婚的同时申请财产保全,法院裁定之后可以调取公司账目。但你得先立案,立案得有明确的诉讼请求和初步证据。”他拿笔在纸上划拉,“你婆婆的股份,如果你能证明出资款是芮敬国从你们夫妻共同财产里拿的,可以主张转让无效。但你需要银行转账记录,证明那笔钱从你们共同账户流到了公司验资户。”
我看了方琳一眼。方琳从包里掏出个U盘,往桌上一放。
“陈律师,我昨晚让我闺女她爸——我俩离婚了,但他在银行信贷部,我磨了他半宿——他帮我拉了芮敬国公司验资户那一笔的进账记录。去年八月十七号,周桂芬名下转入公司账户九十万,备注写的是‘投资款’。同一天,芮敬国个人账户转出九十万,收款方是周桂芬。再往前追一天,芮敬国个人账户进账九十万整,打款方是一个叫‘宏达建材经营部’的户头,那家公司我查了,法人是芮敬国的表弟,叫芮敬伟。”
陈律师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凑近屏幕看了半天。
“左手倒右手。”他直起身来,“芮敬国把公司利润以货款名义打到表弟公司,表弟再转回他个人账户,他再转给他妈,他妈再投回公司当股份。一圈下来,公司的钱变成他妈的股份,公司的股份从夫妻共同财产变成了婆婆的个人财产。”
“这叫什么?”我问。
“叫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法律上有个说法叫‘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你起诉的话可以主张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无效,恢复原状。”陈律师拿笔敲了敲桌面,“但你得有公司和他表弟公司之间的业务合同、发票、出入库单据,证明那九十万是虚构的货款。光凭银行流水不够,他可以说这是正常的生意往来。”
“那就要查他公司的账。”我说,“陈律师,你昨天说的那个宋大姐,今天能见着吗?”
“我给她打电话了,她十点过来。”陈律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二十分钟。你先跟我说说,你婆婆这个人,什么脾气?”
我想了想,说了一件事。
去年中秋,芮敬国出差,我一个人回婆婆家吃饭。周桂芬炖了一锅羊蝎子,吃饭的时候她问我:“敬国这个月给你多少家用?”我说没细算,够用就行。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思宁,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男人手里不能攥太多钱,你得掐着点。我当年要是掐住了敬国他爸的钱,他也不至于在外面养了个小的,临死还把房子留给了那个狐狸精。”
她说完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不过敬国比他爸强,敬国知道往家拿钱。”
陈律师听完,点了点头:“她恨的不是男人出轨,恨的是钱没捏在自己手里。这个人好办——你只要让她相信,她儿子能把她养老的房子也倒腾出去,她立刻跟你站一边。”
我愣了一下:“她房子是她自己名下的,她儿子动得了?”
“所以你得去查。”陈律师说,“周桂芬住的那套房子,是单位房改房,房产证在她名下。但芮敬国要是拿她的身份证和房产证去银行办抵押贷款,她本人不到场是办不下来的。还有一种可能,他拿他妈身份证去做了股权质押——你昨天说你婆婆是公司股东,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质押给别人借钱,完全不需要她到场,只需要她签字。签没签字,就看你婆婆知不知道这事了。”
我后背又冒出那层薄汗。芮敬国这人,永远比你多想一步。他跟了我一百多公里,给我换胎、给加油卡,转头就能把他妈的房子押出去。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他妈。
十点整,宋大姐来了。六十多岁,短发,背挺得笔直,拎一个黑色帆布包,进门先要了杯白开水,坐下就从包里掏出一个计算器、一支铅笔、一沓格子纸。
“小刘是吧?陈律师跟我说了大概。”她连寒暄都没有,铅笔往纸上一戳,“你公司是建材,那进项主要是水泥、黄沙、钢材。你老公那个表弟开的经营部,经营范围是什么?”
“我不知道。”
“营业执照能查到,经营范围是建材批发、五金交电。你老公公司从表弟那里进货,表弟再从他公司进货,这叫对开。对开最容易做假账,因为两边都不需要实际发货,走账就行。”宋大姐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查对开的真假,就看三样:物流、库存、发票。大额建材交易一定有运输,要么自己车队要么第三方物流,运输发票能对上吨位和起止地。库存要有出入库单据和仓管签字。发票的品名和数量要跟合同对得上。你给我三个月,我能把这九十万的真假扒个底朝天。”
“宋大姐,”我说,“我手里钱不多,您的费用——”
“陈律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宋大姐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费用你先给一半,剩下等官司赢了再补。我干这行三十年,查过上百家企业的账,你这点事不算大的。”
方琳在旁边插了一句:“宋姨,您为啥愿意接?”
宋大姐把铅笔放下,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我闺女当年嫁了个倒腾房子的,那男的把婚房偷偷过户给他妈,我闺女抱着孩子回娘家的时候,连张银行卡都没有。我那时候不懂账,眼睁睁看着闺女吃亏。后来我自学了查账,考了证,就是想以后再碰上这种事,别当睁眼瞎。”
她说完摆摆手:“不说这个。小刘,你今天下午去一趟你婆婆那,不用提股份的事,你就跟她说,你听人说敬国最近手头紧,要把公司股份押出去借钱,你担心她养老的房子受牵连。看她什么反应。”
我点头。
从陈律师办公室出来,方琳往东,我往西。她回商场上班,我去婆婆家。临走前她把我的行李箱从车里拎出来,塞给我一兜子东西。
“啥?”
“我柜台上拿的,孕妇用的叶酸、钙片,还有两盒那个防妊娠纹的油。你别不当回事。”
我接过来,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大红标。
“琳子,等我闹完了,请你吃海底捞。”
“你先闹完再说。”她跨上电动车,回头看了我一眼,“思宁,你那个胎,胎压灯亮了好几回了,你别上高速,今天就在市里开。”
我应了一声,上车,打火。车子拐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方琳还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在打电话。她大概是给她前夫打,昨晚那半宿电话没白打,今天还得让人家帮忙。
我摸出手机给周桂芬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午过去看看您,给您带了点新茶。”
“来呗。”她那边有搓麻将的声音,“正好,你帮我把阳台那几盆花浇了,我这腰这两天疼得弯不下去。”
“行。”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翻了翻芮敬国的微信朋友圈。他昨天半夜发了一条,配图是锦宴楼的包厢,一桌子菜,中间摆着茅台。文案写:“老兄弟们聚一聚,情义无价。”照片角落里露出一只手,女人的手,指甲涂着酒红色的甲油,搭在转盘边上。
我把照片存下来,发给方琳:“认识这个指甲油色号吗?”
方琳秒回:“周大福专柜斜对面那家美甲店,酒红醉金,二百八。我天天在商场里闻这味儿,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把那条朋友圈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打了三个字:慢慢来。
车子发动,往婆婆家方向开。路过一家母婴店的时候,我本来已经开过去了,又倒回来,在门口停了两分钟。我没下车,隔着玻璃看了看橱窗里挂着的小衣服,鹅黄色的,巴掌大。
然后我挂挡,走了。
有些事,得先办完才能想。周桂芬住在城东老纺织厂的家属院,六层砖楼,外墙皮的绿漆剥落得跟癞痢头似的。我把车停在楼下那棵歪脖子梧桐边上,拎着两罐茶叶上了楼。
门虚掩着,麻将声从客厅传出来。我推门进去,周桂芬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跟前码着一溜扑克牌当筹码,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对门坐的是楼下开小卖部的孙婶,左右两边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两个老姐妹。
“哟,思宁来了。”孙婶先看见我。
周桂芬把麻将牌一推:“等我会儿。”她起身把我往厨房领,顺手把门带上了。
“茶放灶台上。”她拿围裙擦了擦手,“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个事想问你。敬国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前天打电话,他跟我提了一嘴,说拿我的身份证去办个啥手续,我也没听明白。”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显:“他跟您要身份证了?”
“要了。我说身份证在抽屉里,你自个儿拿。他拿走了,说过两天送回来。”周桂芬拧开水龙头洗手,“咋了?出啥事了?”
“妈,”我把声音压低,“我听人说,他外面欠了钱,要把公司股份押出去。我就怕他连您这房子一起折腾。”
周桂芬洗手的手停在水龙头底下,水哗哗淌着没关。
“他能动我这房子?”
“他拿您身份证,要是再想办法弄到房产证,抵押贷款能办下来。”我把水龙头关了,“您房产证搁哪儿了?”
周桂芬的脸刷地白了。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几步走回卧室,拉开五斗柜最底下那层,从一摞旧床单底下摸出个红布包。布包打开,房产证还在,但里面夹着的一张纸没了——她去年办老年乘车卡的身份证复印件。
“他上回说帮我办高龄补贴,拿了我身份证复印件。”周桂芬攥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红布包,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办补贴不用复印件啊?”
“妈,您把房产证收好,换个地方。身份证他要是这几天不送回来,您去派出所挂失补办一张。”
周桂芬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床板吱呀一声响。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思宁,你是不是知道啥了?”
“我知道他转走了我的嫁妆钱。四十万,我奶奶那屋他翻过不止一回。”
周桂芬没说话,愣愣地看着我。客厅里孙婶喊了一声“桂芬,还打不打”,她没应。
“我还知道他公司股份是您名下的,百分之三十。”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妈,那九十万出资款,是敬国从公司账上倒出来、过了一道您名下再投回去的。这事您知道吗?”
周桂芬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跟我说的是,公司要增资,让我挂个名,将来分红。我哪来的九十万?我退休工资一个月两千八,存折上总共不到五万块。”
“那就对了。他拿您的名字当挡箭牌,钱是他的,股份是您的,出了事查起来,您顶在前面。”
周桂芬攥着红布包,半天没出声。窗外的梧桐枝子刮在玻璃上,嘎吱嘎吱的。她把红布包重新塞回床单底下,又觉得不妥,抽出来塞进枕头套里。塞完了又觉得不放心,站起来把枕头套连着枕芯一块儿塞进衣柜最上层的棉被垛里。
“思宁,你说咋办?”她转回身来,声音有点发劈,“我就这一个儿子。”
“妈,我问您一句,您得跟我说实话。”我站起来,“去年中秋您跟我说的那番话——敬国他爸把钱留给外面那个狐狸精的事,是真的?”
周桂芬的脸抽了一下,坐回床上:“跟这个有啥关系?”
“有。您跟我说那番话,是想告诉我,您这辈子最恨的就是男人把钱往外倒腾。敬国现在干的事,跟他爸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您要是还站他那边,到头来房子保不住,股份也保不住,您连这个家属院都住不下去。”
周桂芬的眼泪下来了。她用围裙角摁了摁眼角,摁了两下摁不住,索性把围裙掀起来捂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我等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围裙放下来,眼泡肿着,眼线晕开了一圈黑。
“你爸当年那个狐狸精,”她擤了一把鼻涕,“就是纺织厂化验室的,我认识。那女的跟我一个车间干过活。敬国他爸死了以后,那女的把房子卖了,搬走了,我找过她,拿了个水果刀去的。到了人家门口,她把门一开,我看着她屋里供着敬国他爸的遗像,相框上缠着黑纱。她跟我说了句话。”
“啥话?”
“她说,‘桂芬,你恨我,可你也是做妈的,你摸摸良心,他活着的时候回你那儿,你给过他一个好脸没有。’”周桂芬攥着围裙,声音低下去,“我当时就站那儿,刀也举不起来了。我回家想了一宿,想明白了——敬国他爸往外跑,是我嘴不好,成天骂他没本事。可这道理我明白得晚了二十多年,到我儿子这儿,我又把路给他铺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敬国转你那四十万,我拿不出钱来还。但我能给你作证。那九十万的事,他咋跟我说的,我啥时候签的字,我全记着。还有他那表弟,芮敬伟,过年上我家来提过两瓶酒,说话嘴里没实话,我听着都膈应。”
“妈,您想好了?您出来作证,敬国那边——”
“他连我棺材本都要押出去。”周桂芬站起来,拉开衣柜门,从棉被垛里把枕头套掏出来,翻出房产证塞进我手里,“这个你先拿着。我这几天去我妹妹家住,他找不着我,身份证也拿不回去。等你这头官司打完,我再回来。”
我把房产证揣进包里。周桂芬又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蓝皮本子,翻开,里面歪歪扭扭记着些账——哪天敬国给了多少钱,哪天她交了多少水电费。
“你拿着。”她把本子拍在我手里,“去年八月他让我签字,签完给了我一本新的,说旧的别留了,我留了一手。”
我翻开那本子。八月十七号那页写着:敬国来,拿身份证复印件,让签一张纸,说是增资用的。我问啥纸,他说妈你别问,签了就行。签完我心里不踏实,上银行查了折子,折子上多了九十万又划走了,一分没剩。
我把本子收好。
临走的时候周桂芬跟到门口。孙婶在客厅喊:“桂芬!三缺一!”周桂芬冲外头喊了句“不打了,我收拾东西出门”,又拽住我胳膊。
“思宁,你要是跟敬国离了,往后还叫我妈不?”
“叫。”我说,“您今天做的这个事,比我炖八年排骨汤值钱。”
周桂芬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拍了拍我手背。
下楼的时候我给她妹妹打了个电话,让她开车来接。然后我坐到驾驶座上,把周桂芬的蓝皮本子跟陈律师要的材料核对了一遍——出资时间、金额、签字的来龙去脉,对得上。加上方琳前夫拉出来的银行流水、宋大姐接下来要查的公司账目,这条证据链的骨头有了。
下午四点,我在陈律师办公室签了委托代理协议,交了第一笔律师费。陈律师翻着周桂芬的蓝皮本子,拿红笔在关键日期下面画了线。
“明天我去法院递材料立案,同时申请财产保全。你回去把能证明夫妻共同财产的东西再理一遍——房产证、车本、你们俩的结婚证、你名下的银行卡流水。你婆婆那本子上的记录,让她本人写一份情况说明签字按手印,越细越好。”
“她今晚住她妹妹家,我明天一早去找她写。”
“还有,”陈律师把笔搁下,“芮敬国发现你婆婆不在家,第一时间会去找人。他要是去你奶奶那屋翻东西,你别拦,让他翻。你奶奶那屋没值钱东西了,他翻不出花来。”
“那房子……”
“你回头跟养老院说一声,你奶奶的东西你全搬走。搬不走的,写个清单,让养老院盖章。他再动,就是偷。”
我点头。
从办公楼出来,天擦黑了,路灯亮了一溜。方琳在微信上问我吃晚饭没,我说没。她发了个定位,商场负一楼酸辣粉,让我过去。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拐上主路。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奔驰没跟上来。芮敬国这会儿应该在家等我汇报行踪。我摸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晚上住方琳这儿,明天再玩一天,后天回。”
他回了语音,我点开,背景音里有电视声,还有哗啦啦翻纸的声音——他在书房翻东西。
“行,你多玩两天,我正好这几天忙。”
我笑了一下。忙,忙着把家里的文件翻一遍,看我带走了什么吧。我早把该带的全带出来了,户口本、结婚证、我的银行卡,全在方琳那套空公寓的抽屉里锁着。家里剩下的全是复印件和旧账。
酸辣粉店门口,方琳端着两碗粉站在塑料棚子底下等我。她把碗往桌上一墩,筷子递到我手里:“你婆婆那边咋样?”
“站过来了。房产证我拿着,她人躲她妹妹家去了。”
方琳吸了一口粉,烫得直哈气:“我天,你这一天跟打仗似的。”
“宋大姐那边啥时候能出结果?”
“她说先查工商调档,再跑一趟税务看发票领用记录,快的话一个礼拜,慢的话十天。”
“够了。”我夹了一筷子酸辣粉,辣得胃里一热,“他以为我在衢州吃鱼头,我再拖两天回去。”
方琳嚼着粉,含糊不清地问我:“你回去之前,那个胎,你到底咋打算?”
我放下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红油:“生。”
“芮敬国那种人,能老实给抚养费?”
“他不老实,我就再去法院告他一次。”我嗦了一口粉,“我十五岁自己活到今,还怕多养个孩子?”
方琳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把碗里最后那块炸花生米夹到我碗里。
“那你现在把身体养好。明天先别去找你婆婆,我陪你去趟妇幼,把建档的事办了。产检该做了。”
我没吭声,算是应了。
晚上睡在方琳那套空公寓的次卧,床垫是旧的,弹簧硌腰,我垫了两床毯子才躺平。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十一点多亮了一下,芮敬国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煮的面条,配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等你回来给我炖汤。”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灯关了,屋里黑漆漆的,窗帘缝里透进来对面楼的灯光,在天花板上切了一道窄窄的亮线。我把手放在小腹上,这回摸到点东西了——也就摸着不显怀,但手指头底下能感觉到一点鼓。我跟自己说,不着急,一件一件办。证据在收,账在查,人在我这边。
后天回去,该摊牌了。
第三天下午,我把车停进自家小区地下车库,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五分钟。副驾驶脚底下的棒球棍还在,我把它拎起来,放进后备箱,拿一件旧毛衣盖住了。
上楼开门,芮敬国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他抬头看我,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回来啦。”
“嗯。”
“思宁,你过来坐,咱俩说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茶几上的文件我扫了一眼——房产证复印件、车本复印件、公司营业执照,还有一张手写的纸,上面列着几套房、几辆车、几个银行账户。
他自己把那堆东西归了归,推到我面前。
“我想了,房子、车,这些是咱俩的共同财产,我心里有数。公司股份那事,你别多想,我就是挂我妈的名,图个方便。你要是不放心,我把妈那百分之三十转回来,转到咱俩名下,你看着行不行?”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伸手来拉我的手,一脸认真:“结婚八年,我对你啥样你心里清楚。你这次出去,我心里空落落的,真怕你走了不回来。”
我低头看他攥着我的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手腕子上那块表是去年生日我送他的,两万四,我攒了半年。
“敬国,”我说,“我奶奶那屋,你去过几回?”
他的手僵了一下。
“存折你拿了吧?那四十万,你转到哪去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石英钟走针,咔哒,咔哒。芮敬国把手抽回去,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抽出一根烟点上。
“你查我?”
“我用得着查?存折在你手里,钱没了,还用查?”
他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我。我认识他八年,这个表情是他算账时候的表情,把利弊翻来覆去码一遍,再决定出哪张牌。
“思宁,你把事情想大了。”他把烟灰往缸沿上弹了弹,“四十万我先挪去周转了,你急用我下个月就能还上。妈那个股份,说到底是咱家的钱,我转给谁它都在咱家锅里。你一个当媳妇的,非得把这些事捅到法院去,闹得亲戚朋友都知道,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怕别人知道?”
“我怕啥?”他把烟一掐,嗓门提了一截,“我芮敬国在外头挣的是干净钱,你出去问问,谁不说我能干?倒是你,在家闲了八年,吃我的穿我的,现在回过头来查我,你查得着吗你?”
我站起来,从包里把那张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抽出来,拍在茶几上。
“这张纸,你转给芮敬伟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你转完了,芮敬伟又转给了谁?他转给了一个叫孙德贵的,孙德贵你认识,你初中同学,眼下在你那家公司当副总。”
芮敬国的脸变了。
“你表弟那家经营部,一年跟你公司走账七八百万,没有一单物流发票。宋大姐查了,你公司仓库的入库单上,芮敬伟那家经营部供的货连吨位都对不上。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些数字摆在法院面前,叫啥。”
他站起来,烟灰掉了一地:“你找会计查我账?”
“你拿我嫁妆钱的时候,跟我商量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我迎着他的眼,没挪开。
“行。”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使劲摁了两下,“你要闹,咱就闹到底。这房子是我名下的,车也是我名下的,你收拾东西走人。我就看你一个家庭妇女,上哪儿哭去。”
“房子咱俩婚后买的,写你一个人的名也是共同财产。车是婚后买的,一样。你转走的四十万,我嫁妆卡的流水我打了,转账记录在。你表弟公司那笔九十万的虚假货款,宋大姐已经调了工商税务的档。芮敬国,你算盘打得好,我劝你再打一遍。”
他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指着我鼻子:“你肚子里的种,是不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怀孕的事,他知道了。
“你翻我包了?”
“你那个叶酸瓶子搁床头柜上,我又不瞎。”他冷笑一声,“刘思宁,你怀着我的孩子,还想告我?你告,你看法院判不判给你抚养权。”
“法院判不判,你说了不算。”我拉开门,“这家里该我的东西,我今天一样不拿,省得你说我偷。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就行。”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背后喊了一句:“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我没回头,顺手把门带上了。
电梯里我靠着墙,腿有点软。手摸到小腹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那番话是我背了一上午的,宋大姐昨晚上跟我过了两遍。我说的时候嘴上硬,心里其实一直在抖。可我抖归抖,该说的一个字没少。
楼下上了车,我给陈律师发了条微信:“摊完了。他急了,让我净身出户。”
陈律师回得很快:“正常。他这两天会动公司账上的钱,我明天一早就去递保全申请,赶在他前头。”
我又给方琳打电话。她接起来第一句问:“咋样?”
“吵完了。我在车里坐着。”
“你今晚上我这儿来。”
“嗯。”我把车打着火,想起一件事,“你帮我联系宋大姐,让她这两天辛苦点,把公司账的初步结论拉出来。陈律师递保全的时候用得上。”
“好。你开车别走神,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从我脸上划过去。我在路口等红灯,摸出手机看了一遍刚才忍不住拍的那张照片——芮敬国站在客厅茶几后面,手指着我,嘴巴张着,脸涨得通红。
我把照片存进那个叫“慢慢来”的相册里。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
那天早上我穿了件宽松的深色外套,坐在原告席上。陈律师替我陈述完事实,把证据一份一份往庭上递——银行流水、股权协议、周桂芬签字按手印的情况说明、宋大姐出的查账报告。法官翻到周桂芬那份说明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问被告方有没有异议。芮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