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轮压上车顶那一下，整个车身闷响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上蹭过去。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搓着手，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机器昨天刚刮了台途观，听说赔了两千多。
我没吭声，眼睁睁看着水雾里那根黑色滚轴碾过引擎盖。轮子停住的时候车身还在晃，排队的车已经催了第二声喇叭。
后来那台车我开始躲着走。但两个月前我还是进去了，因为赶时间，雨刚停，车身全是泥点。
洗出来确实亮。
亮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手背贴上去，漆面光滑，指肚却能在侧门摸到一层细细的颗粒感，肉眼看不见，但手知道。风干系统吹过的地方还潮着，门把手凹槽里积着一汪水，机器吹不到那儿，我拿袖子蹭了蹭，蹭出一层灰泥。
那阵子跑了加油站机器洗，前前后后大概七八回。头两回觉着方便，第三回在太阳底下看见引擎盖上有一圈圈细纹，密密麻麻，像老窗户玻璃上的水痕。店里师傅说是太阳纹，抛光能淡，但别指望全消。师傅拿指头点了点漆面，说这不像正常老化，正常老化是整体的，不会只在前盖和车顶。
他问我是不是常去自动洗车。
我说是。
他没接话，递了张单子给我，抛光打蜡加起来四百六。
泥沙这东西我看不见，但能听见。洗车机开起来，滚轮碾过车身的时候，里面总有沙沙的声响，像砂纸在木头上拉。油站那台机器从早转到晚，一天过上百台车，有拉渣土的、跑工地的、沾满黄泥的，全从同一根滚轮上过。沙子嵌在海绵里出不来，日积月累，那滚轮就是一张转动的细砂纸。
风干那关更敷衍。机器喷几股热风就放行，车门缝、车窗轨道、后视镜底座全是潮的。水留在里面，开着开着就有了味儿，说不清是霉味还是泥腥味。后座胶条去年冬天开始发硬，关车门的声音从闷的变成脆的，咯噔一下，像什么东西断了。
上次停加油站边上想再洗一次，抬头看见洗车区立着的牌子，几行字：免费洗车，车损自负，仅供便民，风险自担。那行字就钉在入口铁柱子上，风吹雨淋，漆都起皮了。
隔壁排队的一辆老款桑塔纳，司机探出头问工作人员：这机器会不会刮行李架啊？
没人回他。
玻璃炸裂的事是网上看到的，说是有辆车暴晒一上午开进去，冷水一激，前挡风玻璃裂了条长缝。那车的老哥维权了好几天，油站的人指着那块牌子，说你自己看。后来换了块玻璃，两千多。
我摸了摸车门缝，还有一点湿。
过几天该洗车了，我绕了条路，去了三公里外那家人工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