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背着我把我们的车位卖了8万给她同事,我知道后没吵,周末带她去地库取车,她对着空车位愣了整整一阵

我蹲在B2层三号电梯井道边上,手里攥着那把十字螺丝刀,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泥。

门刀的卡簧又松了。

这破玩意儿我修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拆,闭着眼睛都能装。

我拧到第三颗螺丝的时候,脖子有点酸,就抬头活动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了。

二一七号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两厢车。

不是我们家的。

我们家的车是银色的,老款飞度,后保险杠上有一道刮痕,是小禾四岁那年在小区门口被一辆电瓶车蹭的,苏晚棠没舍得去修,说又不影响开。

那辆白色两厢车干干净净,车身上还贴着实习标志,后挡风玻璃上挂着一个毛绒小熊挂件,风一吹就晃。

我盯着那个车位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螺丝刀在手里打了个滑,差点戳到虎口。

二一七。

B2层最里面那个位置,紧挨着消防栓,夏天晒不着,冬天冻不着。

小禾管它叫"咱家的坑"。

她三岁那年第一次跟我下地库,指着那个车位说,爸,这是咱家的坑,你修电梯辛苦了,这个坑给你停车。

我当时笑了半天,把她扛在肩膀上,绕着柱子转了两圈。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把螺丝刀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久了。

我走过去,走到二一七号车位前面,站住了。

地上有一圈浅色的印子,是车位锁拆掉以后留下的。

原来那把黄铜色的地锁没了。

换了一把银亮的不锈钢的,锁头上还贴着一小条白色标签,写着车牌号。

不是我们家的车牌。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摸到了那串钥匙。

二一七的钥匙还在。

但是锁已经换了。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九天了。

头一回是上上个周二,我下来抄电梯维保记录,路过二一七的时候,余光扫到那把锁不对。

原来那把黄铜的,是我自己装的,装的时候还磨了半天,因为锁孔跟地面不太对,我拿锉刀修了四十分钟。

那把锁没了。

地上留着一圈旧印子,水泥地上四个膨胀螺丝的孔,被新锁的底座盖住了两个,还有两个露在外面,里面塞着灰。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四号梯的住户按了呼叫键,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响,我才站起来,走过去接。

那天晚上回家,我照常洗手,照常吃饭,照常问小禾作业写完没有。

苏晚棠照常把菜端上桌,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她六点二十出门,坐两趟公交去城东的校服厂,晚上七点多回来。

以前她穿高跟鞋,进门的时候鞋底敲地砖,嗒嗒嗒,三下,从玄关到厨房。

最近她换了双黑色平底鞋。

进门没有声音了。

那双高跟鞋她穿了好几年,鞋跟磨偏了,她拿胶水粘过两回,没舍得扔。

现在收进鞋盒里了,放在鞋柜最底下那层。

我没问。

有些事,一问,就从她一个人扛,变成两个人吵。

我不想吵。

我修了六年电梯,见过太多钢丝绳断之前的动静。

咯吱咯吱的,很轻,你在轿厢里不一定听得见,但我在井道里听得见。

家里这根绳子,我还没听见它响。

但我知道它在绷着。

周三那天我去了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南门边上,一间活动板房改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屋里一股子霉味混着茶叶沫子味。

老魏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我说,魏哥,二一七那个车位,我来看一下记录。

老魏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他翻了两页,手指头点着本子上的字。

"二一七,上个月十八号过的户,买方姓方,八万。"

八万。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位置,我三年前买的时候花了十一万二。

三年前。

妻子背着我把我们的车位卖了8万给她同事,我知道后没吵,周末带她去地库取车,她对着空车位愣了整整一阵-有驾

现在怎么也得十二万往上。

老魏把本子合上,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小陈,这价便宜了,这位置,怎么也得十万出头。"

我说,哦。

他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跟家里确认一下?"

我说,不用。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我不抽烟。

但我接了,夹在耳朵上。

出门的时候我把那根烟拿下来,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九天。

这九天里我照常上班,照常修电梯,照常回家。

澜庭雅苑一共十二栋楼,四十六部电梯,我一个人负责其中十八部。

每天背着工具包从B2爬到顶楼,再从顶楼坐到B2,来来回回,一天走两万步。

工服是灰色的,胸前印着"远舟电梯维保"几个字,是我自己注册的个体户名字。

没有公司,没有团队,就我一个人。

有时候碰到住户,人家看我一眼,目光从我沾着油渍的工服上扫过去,跟看一个修水管的差不多。

我习惯了。

周四那天更难受。

我修完七号楼的梯,出来正好碰见十二楼那个姓孙的。

姓孙的开一辆黑色奔驰,在小区里横着走,车停在地面车位上,占了两个位子,物业也不敢管。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

"哟,修电梯的。"

他那个语气,不是打招呼,是确认。

就像你看见路边一个井盖,说,哦,这是个井盖。

我点了下头,"孙哥。"

他走过去两步,又回头。

"哎,你那个车位,二一七是吧?我前两天看见换了辆车,白色的,我还以为你们换车了呢。"

我手里拎着工具包,站在单元门口。

"嗯,换了。"

他笑了笑,那种笑,嘴角往一边歪,眼睛没跟着动。

"那车看着挺新的,你们家日子不错啊。"

我说,还行。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加了一句。

"对了,下个月物业费该交了啊,别又拖。"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

下个月物业费,一千三百八。

我上个月确实拖了半个月。

不是交不起,是那天正好给小禾交了舞蹈课的钱,两千四,卡里就剩了个零头。

我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往地库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工头老赵打来的,让我去一趟城东,说那边一个新楼盘的电梯验收出了点问题,让我去看看。

我说行。

骑上电动车,过了三个红绿灯,到了城东那个工地。

不是修电梯。

是那个楼盘的物业经理,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了一颗,站在电梯厅里打电话。

看见我进来,他拿手指点了点我,意思是等一下。

我等了五分钟。

他挂了电话,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修电梯的?"

"我是做维保的。"

"行行行,维保的,你上去看看,七号梯门关不严,住户投诉了。"

"哪栋?"

"三栋,七号。"他顿了一下,"快点啊,业主群里已经骂开了,说我们物业是吃干饭的。"

我拎着工具包进了三栋。

电梯里有一股新装修的味道,甲醛混着胶漆,呛嗓子。

到了七楼,我打开层门,蹲下来看门机。

是门刀的问题,跟我自己小区那个三号梯一样。

我修了二十分钟,装好,测试,没问题。

出来的时候,那个物业经理还在电梯厅里,旁边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挺体面的,像是业主。

那个女的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怎么找的人啊,一身油。"

物业经理赔笑,"姐,这是我们的维保师傅,技术没问题的。"

那个女的哼了一声,拉着男的走了。

物业经理转过来看我,脸上那个笑收了,变成一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行了,你走吧,回头把单子填了发我微信。"

我说好。

我拎着工具包往外走,经过大堂的时候,地上铺着那种米白色的大理石,光得能照出人影。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工装靴,鞋底沾着黑色的油泥,在大理石上留了一串印子。

后面保洁阿姨拿着拖把追出来,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回头。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风灌进领口,十月的风已经凉了。

我路过城东那条街,远远看见校服厂的车棚。

我们家那辆银色飞度,就停在车棚边上。

落了一层灰。

后保险杠上那道刮痕,在灰底下隐约看得见。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没过去。

晚上到家,苏晚棠已经把饭做好了。

小禾坐在餐桌前写作业,咬着铅笔头,眉头皱着。

"爸,你回来了。"

"嗯,作业写完了吗?"

"还差一道数学题。"

"吃完饭爸帮你看。"

苏晚棠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上沾着一点番茄汁。

"洗手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小禾说班里要办手抄报,主题是"我的家"。

苏晚棠说,吃完饭我陪你画。

小禾说,妈,我想画咱家的坑。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苏晚棠也顿了一下。

"画什么坑,画房子。"苏晚棠说。

小禾撅了撅嘴,"可是咱家的坑最好画,一个方框就行了。"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米饭有点硬,她今天水放少了。

以前她从来不会放少水。

吃完饭,我陪小禾画手抄报。

她画了一个方框,里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个"车"字。

旁边画了三个小人,最高的那个旁边写着"爸爸",矮一点的写着"妈妈",最小的写着"我"。

三个小人站在方框前面,手拉着手。

我看着那个方框,没说话。

小禾画完了,举起来给我看。

"爸,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九点半,小禾睡了。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屏幕上在放什么家庭调解节目。

苏晚棠从卧室出来,倒了杯水,站在餐桌边喝了一口。

她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她。

"周六下午,"我说,"去地库把车取回来吧。"

她夹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杯子里的水晃了晃。

"好。"

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像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我嗯了一声,转回去看电视。

她站了两秒,回了卧室。

那天夜里我醒了一回。

不知道几点,可能两三点。

客厅的灯亮着,光从卧室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起来倒水。

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看得离眼睛很近,快贴上去了。

听见我脚步声,她把纸合上了。

动作很快,像是条件反射。

"厂里的活?"我问。

"嗯,明天要交。"

"早点睡。"

"行。"

我倒了杯水,站在那儿喝了一口。

她低着头,手按在那张纸上,指尖发白。

我回了卧室,躺下。

她那句"嗯"说得太快了。

跟刚才那句"好"一个调子。

都是那种提前排练过的、不假思索的、怕你追问的快。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客厅的灯关了,她的脚步声,很轻,怕吵醒小禾。

然后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她进来,脱鞋,上床。

背对着我。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的后脑勺。

头发在枕头边散着,有几根白的。

她今年才三十六。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二一七号车位上那辆白色两厢车,后挡风玻璃上那个毛绒小熊,风一吹就晃。

第二天,周四,她在打版桌前坐到很晚。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她桌上摊着好几张纸。

大框套小框,边上标着尺寸,铅笔线条密密的。

她画版就是这样,一张纸上全是方框,外框是衣身,里面是袖子、领子、口袋。

我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的角落里,有一个小方框,旁边用铅笔标了个数字。

我以为是口袋位。

没细看。

我上了厕所,回来,她还在画。

"还不睡?"

"快了,最后一个版。"

我躺下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她收拾纸的声音,很轻,一张一张叠好,放进文件夹里。

然后灯关了。

周五。

我照常出门修电梯。

在六号楼的时候,碰见一楼那个姓马的太太。

她牵着一条泰迪,看见我蹲在电梯门口拆面板,站住了。

"小陈啊,你那个车位是不是卖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楼下都传了,说你家车位换了主人了,八万块,便宜了。"

她那个语气,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劲儿,眼睛亮亮的,泰迪在她脚边转圈她也不管。

"没卖。"我说。

"那怎么换了辆车?白色的?"

"借给朋友停几天。"

她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明显不信。

"那你可得看好了,这年头车位比房子还值钱,别让人占了便宜。"

我说,嗯。

她牵着泰迪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哎,你媳妇最近是不是瘦了?我前两天看见她坐公交,脸色不太好。"

我没接话。

她走了。

我蹲在电梯门口,把面板装回去,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感觉,你家里的事,变成了别人嘴里的闲话。

八万块,便宜了。

便宜了。

我修一台电梯,维保费一个月八百。

十八台电梯,一万四千四。

扣掉油钱、零件钱、偶尔请人搭把手的工钱,到手一万出头。

苏晚棠在校服厂打版,一个月五千二,旺季加班能到六千。

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六。

房贷四千三,物业费一千三,小禾的舞蹈课两百一个月,水电燃气杂七杂八,每个月剩不了多少。

二一七是三年前买的。

那阵子我在外地跟一个项目,走了四个月。

手续全是她一个人跑的。

合同上写的她的名字。

她在电话里说,写谁的不一样,反正是家里的。

我说,行。

电话那边有风声,呼呼的,我听不太清她后面说了什么。

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起来,那个风声,像是在外面。

不是在厂里,厂里没有那种风。

我把面板拧好,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

手机响了,老赵发微信,让我下午去一趟九号楼,那部货梯又出问题了。

我回了个"好"。

骑车去九号楼的路上,我经过小区南门,看见物业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张通知。

"关于地下车位管理费调整的通知"。

下面一行小字:自下月起,车位管理费由每月八十元调整为每月一百二十元。

我看了两秒,走了。

晚上回家,苏晚棠在厨房切菜。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切土豆丝,刀工很好,细细的,均匀的。

这是她打版练出来的手,拿划粉的手,拿刀也稳。

"今天活多吗?"她问,没回头。

"不多。"

"洗手吃饭。"

那顿饭还是两菜一汤。

小禾说学校要交秋游的钱,一百二。

苏晚棠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转你班主任。"

小禾说不用,说现金就行。

苏晚棠顿了一下,"那妈明天给你取。"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吃完饭我去刷碗。

她擦桌子。

小禾在客厅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我刷完碗,关了水龙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

"晚棠。"

她转过身。

"嗯?"

我张了张嘴。

想问她,二一七到底怎么回事。

想问她,那八万块钱去哪了。

想问她,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但我看着她的手。

她手上有一道白印子,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是常年拿划粉磨出来的,洗不掉。

她的手指头有点粗,关节那里皮肤干裂,冬天会起倒刺。

我修电梯的手也是这样,粗糙,裂口子,冬天碰铁栏杆疼。

两只差不多的手。

"没事,"我说,"明天九号楼那个货梯,可能得换钢丝绳。"

她哦了一声。

"那你注意安全。"

"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睡了,呼吸很均匀。

我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眼角有细纹了。

我忽然想起我妈上个月打电话说的那句话。

"你别回来了,忙你的。"

说了两遍。

我说周末带小禾去。

她说她要去同学家。

我妈这辈子没有同学会。

她退休之前在纺织厂做质检,同事都是些老太太,退休以后各回各家,十年没聚过了。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说了两遍。

第一遍是正常语气。

第二遍快了一点,像是怕我不信,又加了一遍。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二一七的车位锁,苏晚棠合上那张纸的动作,何蓉——不对,方秀兰——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我妈说"你别回来了"的语气。

全搅在一起。

周六。

小禾去同学家了。

早上她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今天不修电梯吗?"

"今天休息。"

"那你能不能帮我把手抄报上的颜色涂了?我那个绿色彩笔没水了。"

"行,爸给你买一支。"

她笑了,跑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玄关那串钥匙晃了一下。

苏晚棠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

"走,"我说,"去地库取车。"

她在玄关换鞋,手在鞋柜上停了一下。

她拿了车钥匙。

又放回去了。

换了那把家里的门钥匙。

我看见了。

她没看我。

"走吧。"她说。

电梯下到B2。

轿厢里那根灯管又在闪,忽明忽暗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她站在电梯角落里,手插在口袋里。

我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

电梯门开了。

B2层,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有轮胎印,空气里一股子汽油味混着霉味。

二一七在最里面。

我们走过去。

那辆白色两厢车不在了。

车位空着。

地上那圈浅色的印子还在,四个膨胀螺丝的孔,里面塞着灰。

消防栓的玻璃上贴着物业的通知,边角卷起来了。

她站在那儿。

我站在她后头两步远。

她没哭。

没说话。

手插在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一下消防栓箱的边角,把那张卷起来的纸角按平了。

按得很仔细,用拇指压了两下,确保它不会再翘起来。

我数着。

一分钟。

两分钟。

我这辈子修过三千多台电梯,头一回觉得时间这么沉。

沉得像轿厢里装了一吨铁。

三分钟的时候,她转过身。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忍着,是真的空了。

"车在厂里。"

"哦。"

"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九天了。"

她愣了一下。

眼睛眨了两下。

"那你也没问。"

"我等你跟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圈印子。

看了很久。

"我下周把车开回来。"

"不急。"

她点了一下头。

转身往电梯走。

我跟在后面。

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

她看着楼层数字,1,2,3,4。

我看着她的手。

她手指上那道白印子,在电梯的日光灯下特别明显。

到了七楼,门开了。

她先出去。

我站在轿厢里,看着她的背影走向家门。

她走路没有声音了。

那双平底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以前那双高跟鞋,嗒嗒嗒,三下,从电梯到门口。

现在没有了。

进门以后她去洗碗。

我蹲在卫生间,刷小禾的白球鞋。

鞋帮上那道黑印子早就没了,我还在刷。

刷到手指发白。

刷完一只,换另一只。

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盖住了客厅里她收拾碗筷的声音。

我刷了很久。

久到手指泡皱了,指甲缝里全是白色的泡沫。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

九点不到就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打开工具箱看了一眼。

二一七的钥匙,我前天晚上从钥匙串上取下来了,放在工具箱最底下那层,扣好了。

钥匙还在。

我合上工具箱。

睡前她隔着门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的小禾。

"你明天要是有空,去看看你妈吧。"

我顿了一下。

"好。"

她没再说话。

我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因为她的呼吸太稳了。

真正睡着的人,呼吸不会那么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想那八万块钱。

想二一七。

想她那天夜里合上那张纸的动作。

想她说"车在厂里"时候的表情。

想她按平消防栓通知纸角的那两下。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我又在修电梯。

井道很深,我蹲在最底下,抬头往上看,看不见光。

钢丝绳在头顶上晃,咯吱咯吱响。

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那边已经空了。

枕头边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水杯底下。

"早饭在锅里,我去厂里了。晚棠。"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她打版画线画习惯了,写字也直。

我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秒,放下了。

去厨房掀开锅盖,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

鸡蛋剥好了壳,放在碗里,上面有一道裂纹,是她剥的时候磕了一下。

我坐下来,剥了一半的鸡蛋,咬了一口。

凉的。

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从底下过去,又绕回来。

"旧冰箱,旧洗衣机,旧空调——"

我嚼着鸡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妈五年前来住过一个月,帮我们带小禾。

有天她把苏晚棠画了三天的版纸,跟旧报纸一块儿,卖了。

苏晚棠回来的时候,那捆版纸已经不在阳台上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没说话。

那一周吃饭都很安静。

我妈后来知道了,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第二天就说要回去。

我送她去车站。

候车厅里人很多,广播在报站,嘈杂得很。

她拎着那个旧编织袋,站在检票口前面。

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媳妇手巧。"

我说,嗯。

她说,"比我强。"

我妈这辈子没夸过几个人。

我站在候车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过了检票口,消失在通道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出来,摆了摆手,走了。

那趟车是下午两点十分的。

我站在车站门口抽了根烟。

我不抽烟,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一包,抽了一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剩下的那包,后来在工具箱里放了半年,受潮了,扔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个凉鸡蛋吃完了。

粥也凉了。

我没热,就那么喝了。

然后我洗了碗,换了衣服,出门。

我没有去看我妈。

我去了城东。

我要找方秀兰。

骑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四十分钟。

城东那片是工业区,路两边都是厂房,灰色的墙,铁皮顶,大货车来来往往,扬起的灰落在路边冬青叶子上,白蒙蒙一层。

校服厂在巷子最里面,我找了两趟才找到。

第一趟走过了,第二趟看见门口有个小卖部,才确认是这儿。

厂门口有个小卖部,冰柜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已经翘起来了,粘着灰。

我买了瓶水,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等。

十月的太阳没什么力气,但站久了还是有点晒。

五点半,下班铃响了,厂里的人三三两两出来。

大多是女的,穿着工装,有的骑电动车,有的走路去公交站。

方秀兰走在后头,背着一个灰色的布袋子,说话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她在跟旁边一个矮个子的女人说话,笑着,声音挺大。

"……那个扣子你得给我缝紧了,上回那个线头露出来,客户投诉了……"

我喊了一声。

"方姐。"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认出我了。

脸上先笑了,那种条件反射的、客气的笑。

笑到一半,收住了。

"陈师傅?你怎么来了。"

"等你一会儿。"

她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燕儿今天不加班,她早走了。"

"我不找她,我找你。"

她把布袋子从左肩换到右肩。

手指抠着袋子带子,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蓝色的线头。

"车位的事。"我说。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抠。

"燕儿说你们商量好了的。"

"嗯。"我说。

她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沉默了几秒。

旁边那个矮个子女人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秀兰我先走了啊",骑上电动车走了。

方秀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树荫底下。

"我也不是占你们便宜,八万我说少了,她说就八万,急用钱。"

她说的"急用"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她说的急用?"

"她没跟你说?"

"说了,"我说,"我就问问。"

她那张脸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像是放下了一口气,又提起来半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着蓝色的线絮。

"厂里今天发了校服,一人两套,"她忽然说,"燕儿那套没拿,说给小禾留着。"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我妈住澜庭雅苑,六楼,我每周来两趟,车停路边贴了三回条了,我也是没办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着地上。

"这位置好,靠里,不晒,"她说,"我妈那盆茉莉我都能搬下来晒晒。"

"嗯。"

"这八万我还跟我姐借了一半,我一个月就那点钱,买不起。"

我说,嗯。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不相干的事。

"她前阵子中午都不休息,一点钟就出去,我问她干嘛去,她说看房。我还以为你们要换大房子。"

我握着那瓶水,没拧开。

塑料瓶在我手里咔嗒响了一声。

看房。

方秀兰又说,"钥匙我拿到了,燕儿给我的。"

我说,嗯。

"陈师傅,"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你别怪她,她是个好人,就是嘴太严。"

我说,"我没怪她。"

她点了一下头。

"她那天跟我说,这钱是家里的事,让我别多问。"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两秒,把布袋子又换了一边肩膀。

"那我先走了,我妈还等着我送菜。"

"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师傅,那把锁,是我自己换的,燕儿说不用换,我说过意不去,就自己买了一把。"

"嗯。"

她走了。

我站在梧桐树底下,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没什么味道。

脑子里转着方秀兰那句话。

看房。

中午一点钟就出去。

看房。

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骑得很慢。

城东那条路大货车多,我贴着路边走,风灌进领口。

心里跟塞了块湿抹布似的,拧不干。

不是气。

也不是不气。

是那种感觉,你明明觉得哪里不对,但你说不出哪里不对。

像是电梯里有一根钢丝绳在响,咯吱咯吱的,你听不清是哪一根,但你知道它在响。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两菜一汤。

今天多了一个菜,红烧肉。

小禾爱吃红烧肉。

"今天活多吗?"她问。

"不多。"

"洗手吃饭。"

小禾已经坐在桌前了,筷子拿在手里,盯着那盘红烧肉。

"妈,我能先吃一块吗?"

"洗手了吗?"

"洗了!"

"那吃吧。"

小禾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说,"好吃。"

苏晚棠笑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

小禾说班里手抄报的事,说她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了个"车"字。

苏晚棠说,"你怎么画了个方框?"

小禾说,"那是咱家的坑。"

苏晚棠没说话。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吃完饭,小禾去写作业了。

我收拾碗筷,她擦桌子。

跟昨天一样。

跟前天一样。

跟这九天的每一天一样。

夜里我醒了一回。

她那边床头的小灯还亮着。

她侧着身子,手里捏着一张纸,看得很近。

我翻了个身。

她把纸折起来,压到了枕头底下。

动作很轻,怕吵醒我。

但我醒了。

我闭着眼睛,听她把灯关了。

听她翻了个身。

听她的呼吸慢慢变长。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

想那张纸。

想她中午一点钟出去看房。

想那八万块钱。

想我妈说"你别回来了"时候的语气。

想那把多出来的铜色钥匙。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窗外有人按喇叭,嘀嘀两声。

收废品的又来了。

"旧冰箱,旧洗衣机,旧空调——"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

不是家里的,是走廊里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闪一闪。

我忽然坐起来。

我要去看我妈。

不是今天。

是现在。

我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分。

她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穿衣服,洗漱。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餐桌。

干净的。

昨晚她擦过了。

我出了门,骑上电动车,往城西走。

风很凉。

十月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割。

我骑了四十分钟,到了我妈住的那个老小区。

红砖楼,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着杂物,三楼那家门口摆着两盆葱,葱叶子耷拉着,该浇水了。

我爬楼梯,一层一层,膝盖咔嗒咔嗒响。

修了六年电梯,爬楼梯反而少了,猛地爬六楼,喘得厉害。

到了六楼,我妈家门开着。

小禾不在,她今天去同学家了。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妈。"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谁啊?"

"我,远舟。"

"哟,你怎么来了?"

她出来了,围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我炖了排骨,你来得正好。"

我换了鞋进去。

鞋架上多了一双女式拖鞋。

旧的,边上磨白了一圈,鞋底薄了。

不是我妈的。

我妈穿三十九的鞋,这双是三十七。

我看了一眼,没问。

我妈转身进了厨房。

我跟进去。

灶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响,满屋子都是肉香。

池子边上搁着个搪瓷盆,掉了一块瓷,露出黑色的铁底子。

我妈一直舍不得扔。

"妈,我来帮你。"

"不用,你坐着去,马上好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

她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腰有点弯,切菜的时候得扶着案板。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

"那你怎么不让我来?上回打电话你说不用来。"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了,忙你的,你修电梯那么累,别来回跑了。"

"那小禾想来。"

"小禾来我高兴,你就算了,大老远的。"

我没说话。

排骨炖好了,她端上桌。

两菜一汤,跟苏晚棠做的差不多。

我妈做菜就那几样,翻来覆去。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多吃点,瘦了。"

"没瘦。"

"瘦了,下巴都尖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炖得很烂,脱骨了。

她炖排骨从来都炖很久,至少两个小时。

以前苏晚棠来帮忙,说用高压锅四十分钟就行,我妈不让,说炖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了一句。

"远舟,一楼那套,我又去看了一回。"

我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一楼?"

"就咱楼下那套,空了大半年了,上个月贴了个出售的条子。"

"哦。"

"我去看了一下,院子里那棵树挡光,不过也好,夏天荫凉。"

我放下筷子。

"妈,你看一楼干嘛?"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躲。

"随便看看,我这不是六楼嘛,爬着费劲,想着万一……"

她没说完。

"万一什么?"

"没什么,吃饭吃饭。"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她低下头,扒饭。

我拿起筷子,没动。

我想起她上个月在电话里说,你别回来了,忙你的。

说了两遍。

我想起三年前那份合同上,写的是苏晚棠的名字。

我想起苏晚棠中午一点钟出去,说看房。

我想起那八万块钱。

我想起方秀兰说,这钱是家里的事,让我别多问。

我还想起点别的什么,一闪就过去了,没抓住。

像是电梯里那根钢丝绳,咯吱响了一声,你还没来得及分辨,又安静了。

"妈,"我说,"一楼那套,多少钱?"

"我没问价,就看了看。"

"那你怎么进去的?"

她顿了一下。

"门口贴了个电话,我打了一下,人家让我进去看的。"

"你一个人去的?"

"嗯。"

我没说话。

她六十三了,爬六楼要歇两回。

她一个人去看一楼的房子。

她没告诉我。

她跟苏晚棠说了。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但又不确定。

那个感觉就像你在井道里,听见头顶上有动静,但你抬头看,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有东西在那儿,但你看不见。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

她不让,说你去坐着,我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

她洗碗很慢,一个碗要冲两遍。

"妈。"

"嗯?"

"苏晚棠每个月都来看你吧?"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她哦了一声,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

"她每个月来一趟,给我带点菜,帮我收拾收拾,坐一会儿就走。"

我没说话。

"她不让告诉你,"我妈说,"她说你忙,别让你操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

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

"她来了做什么?"

"做饭,收拾,有时候帮我缝缝补补,上次把我那个搪瓷盆的把手修了。"

"她每次来都待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有时候长一点。"

"她怎么来的?"

"坐公交。"

"车呢?"

"什么车?"

"我们家那辆车。"

我妈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

"她没开过车来,都是坐公交。"

我嗯了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我。

"远舟,你是不是跟燕儿闹别扭了?"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忽然来了?"

"想你了。"

她哼了一声,"少来。"

但她笑了。

我帮我妈把厨房收拾了,又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

阳台上有一盆茉莉,小小的,开了几朵白花。

不是我妈的。

我妈不养花。

"这盆花哪来的?"

"燕儿带来的,上个月的,说让我闻个味儿。"

我看了一眼那盆茉莉。

花盆是塑料的,底下有个托盘,托盘里的水还是满的。

她来过不久。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

楼下的院子里,那棵大树挡着光,树叶黄了一半。

我妈在客厅里喊我。

"远舟,你走的时候把门口那袋垃圾带下去。"

"行。"

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

她扶着门框,腰有点弯。

"远舟。"

"嗯?"

"燕儿是个好孩子。"

我看着她。

"你别跟她吵。"

我说,"妈,我没跟她吵。"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我拎着垃圾下了楼,一层一层,六层。

到了楼下,把垃圾扔进桶里。

我站在红砖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我妈还站在窗口,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骑上电动车,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澜庭雅苑的物业办公室。

老魏还在,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魏哥,我问个事。"

"你说。"

"我们小区一楼那套,就是三号楼一楼,空了大半年的那个,是不是在卖?"

老魏推了推眼镜。

"三号楼一楼?你说的是102?"

"对。"

"是在卖,挂了两个月了,还没卖出去。"

"多少钱?"

"六十八万。"

六十八万。

我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那套房子之前是谁的?"

"一个投资客买的,一直空着,后来要出手。"

"最近有人去看吗?"

老魏想了想。

"有,上个月有个女的来看过两回,说是给家里老人看的,要一楼,不要电梯。"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什么样的女的?"

"三十来岁,穿得挺朴素的,骑个电动车来的。"

"她看了几回?"

"两回吧,第一回看了半小时,第二回带了个老太太来,又看了半小时。"

我站在门口,没动。

老魏看了我一眼。

"小陈,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随便问问。"

我转身走了。

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那个小卖部,我停下来,买了包烟。

我不抽烟。

但我买了。

我站在路边,抽了一根。

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跟五年前在车站那次一样。

我把烟掐了,骑上车,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苏晚棠还没回来。

小禾在客厅写作业。

"爸,你去哪了?"

"去看你奶奶了。"

"奶奶好吗?"

"好,给你炖了排骨。"

小禾笑了,"那下回带我去。"

"行。"

我进了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眶有点红。

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别的。

我关了水龙头,擦干脸。

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小禾在写作业,铅笔沙沙响。

我看着她。

她画手抄报的那个方框,还贴在冰箱上。

一个方框,里面写着"车"。

三个小人手拉手。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玄关。

钥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我伸手,把那串钥匙拿下来。

翻了翻。

没有多出来的钥匙。

不对。

我想了想,又翻了一遍。

确实没有。

那把铜色的钥匙不在。

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串钥匙。

她拿走了。

她什么时候拿走的?

我把钥匙挂回去。

转身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露出纸的边角。

我拿起来。

上面没有字。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银行的回执单。

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一个房产中介的名字。

金额,四万。

日期,上个月的二十三号。

我盯着那张回执单,手开始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感觉,你蹲在井道底下,头顶上那根钢丝绳终于断了。

砰的一声。

不是断在你身上。

是断在你心里。

四万。

二一七卖了八万。

四万转给了房产中介。

剩下的四万呢?

我把回执单塞回信封里,放回鞋柜上。

手还在抖。

我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十月的风灌进来,凉的。

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跑,有人在喊"回来回来别跑远了"。

很正常的傍晚。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人。

然后我回到客厅。

小禾抬起头。

"爸,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迷了。"

"哦。"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

她写的是语文作业,造句。

题目是"温暖"。

她写:冬天妈妈给我织毛衣,很温暖。

我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门响了。

苏晚棠回来了。

她换了鞋,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小禾旁边。

"你回来了?"

"嗯。"

她看了我一眼。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底下有青色的影子,是睡眠不够的那种青。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菜。

"我去做饭。"

"不急,"我说,"先坐一下。"

她站住了。

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在我对面坐下来。

小禾还在写作业,没抬头。

我看着苏晚棠。

她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个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半截葱。

"晚棠。"

"嗯。"

"一楼那套,是租的还是买的?"

她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但我看见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先租着。"

"哦。"

"妈上六楼要歇两回。"

"嗯。"

"你别跟妈说是我说的。"

"行。"

她站起来,拿了塑料袋,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菜叶子在水里哗啦哗啦响。

小禾写完了作业,合上本子。

"爸,我写完了。"

"给我看看。"

她把本子递过来。

那个造句,"冬天妈妈给我织毛衣,很温暖。"

我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个勾。

"写得不错。"

她笑了,跑去看电视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很均匀。

她切菜从来都是这个节奏,不快不慢。

打版的手。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银行回执单。

四万。

上个月的二十三号。

二一七是上个月十八号过户的。

八万。

五天后,四万转给了房产中介。

剩下的四万,在她枕头底下那张纸里。

我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那根钢丝绳,已经绷到最紧了。

再有一个动静,就要断了。

我睁开眼睛。

厨房里的切菜声还在继续。

笃,笃,笃。

很稳。

像她这个人一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我站起来,走到工具箱旁边,打开最底下那层。

二一七的钥匙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铜色的,有点旧了,磨得发亮。

我攥了一会儿,放回去了。

扣好。

那天晚上,她洗完碗,擦了手,从厨房出来。

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到最小。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

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今天去妈那儿了?"

"嗯。"

"她还好吗?"

"好,炖了排骨。"

她点了点头。

我们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什么相亲节目,嘉宾在笑,观众在鼓掌。

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明天要是有空,去看看你妈吧。"

我转过头看她。

她看着电视屏幕,没看我。

"我昨天去了。"

她愣了一下。

"哦,那……那下周再去也行。"

"嗯。"

又沉默了。

电视里那个男嘉宾在说,"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坦诚。"

我笑了一下。

苏晚棠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十点钟,小禾睡了。

她也准备睡了。

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

"远舟。"

"嗯?"

"那件事,我会跟你说的。"

我看着她。

"但不是现在。"

她说完,进了卧室,关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门关上那一声咔嗒。

很轻。

像电梯门合上之前最后那一下。

我关了电视。

客厅暗下来。

窗外有风,十月的风,吹得阳台上的衣架叮当响。

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想那张回执单。

想那盆茉莉。

想她中午一点钟出去看房。

想她每个月坐公交去我妈那儿。

想她那双平底鞋。

想她合上那张纸的动作。

想她说"不是现在"时候的语气。

不是拒绝。

是还没准备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小区道路。

远处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尾灯红了一下,拐了个弯,没了。

我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根烟,今天在小卖部买的那包,我抽了一根,还剩十九根。

我不抽烟。

但我没扔。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她说。

也许在等那根钢丝绳自己断。

也许在等我自己先断。

我站了很久。

久到楼下的路灯灭了,又亮了。

久到风停了,衣架不响了。

久到卧室里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

她背对着我睡了。

枕头底下压着什么,看不见。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修电梯。

九号楼那个货梯的钢丝绳该换了。

我修了六年电梯,换过上百根钢丝绳。

每一根断之前都有动静。

咯吱咯吱的。

我在井道里听得见。

家里这根,我还没听见它响。

但我知道,快了。

但我知道,快了。

周一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我伸手按掉,坐起来。

她那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厨房里有动静,水龙头的声音,锅铲碰锅底的声音。

我穿衣服,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我,眼睛底下有青影,跟她的差不多。

我走出卫生间,她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早饭好了。"

"嗯。"

我坐下来。

白粥,咸菜,一个煮鸡蛋。

跟昨天一样。

她站在旁边,围裙系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今天可能晚点回来,厂里赶一批冬装的版。"

"行。"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没说出来。

转身回了厨房。

我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池里。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递给我一瓶水。

"带上,今天热。"

十月了,不热了。

但我接了。

"谢了。"

她点了一下头,关门。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门里面咔嗒一声,锁上了。

电梯下到B2。

我骑上电动车,出了小区。

九号楼那个货梯,钢丝绳该换了。

我到了九号楼,打开电梯机房的门。

机房在顶楼,十七楼,楼梯上去的。

我背着工具包,一箱钢丝绳,爬了十七层。

到了机房,门一推开,一股子机油味混着灰尘。

我蹲下来,开始拆旧的钢丝绳。

拆到一半,机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抹得锃亮,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皱了下眉。

"你干嘛的?"

"换钢丝绳。"

"谁让你来的?"

"物业安排的。"

他挂了电话,走过来,拿脚尖踢了一下我放在地上的工具箱。

"你那个箱子别挡道,一会儿有人来看样板间。"

我说好,把工具箱挪了挪。

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看我拆钢丝绳。

"你们这行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没抬头。

"够吃饭。"

他笑了一声。

"够吃饭?我看你这一身油,够吃饭就不错了。"

我没接话。

他站了两分钟,嫌机房里味道大,捂着鼻子出去了。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

"……那个电梯工还在上面,你让物业催一下,别耽误下午看房……"

我蹲在钢丝绳旁边,手里的扳手攥紧了。

攥了两秒,松开了。

继续拆。

钢丝绳拆了一半,手机响了。

老赵。

"远舟,你九号楼那个弄完了没有?"

"还在拆。"

"快点啊,下午两点之前必须弄完,那边售楼处有活动。"

"行。"

我挂了电话,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拆完旧的,装新的。

钢丝绳很沉,我一个人拉,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装到一半,机房门又开了。

这回不是那个西装男。

是物业经理,就是上次城东那个白衬衫。

不对,不是同一个人。

这个姓刘,澜庭雅苑的物业经理,四十来岁,肚子挺着,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小陈,你弄完了没有?"

"还有一半。"

"快点,下午那个样板间有客户来看,你在这上面叮叮当当的,人家投诉。"

"我尽量。"

他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车位的事,我听说了。"

我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二一七那个,你不是卖了吗?八万?"

"谁跟你说的?"

"小区里都传了,你卖了车位,钱不够花?"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同情,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我跟你说啊,你要是手头紧,物业费可以分期,我帮你跟上面说说。"

"不用。"

"行,那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了。

我蹲在钢丝绳旁边,手里的扳手攥得发白。

小区里都传了。

都传了。

我修了六年电梯,十八部,一部一部地修,一部一部地养。

他们叫我小陈,修电梯的。

现在他们叫我,卖了车位的那个修电梯的。

我把钢丝绳装好了,测试了两遍,没问题。

收拾工具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累的。

从九号楼出来,已经下午一点了。

我骑着电动车,没回小区,往城东走了。

不是去校服厂。

是去那个房产中介。

回执单上那个名字,我记得。

"安居客房产",城东分店。

我在城东那条街上找了一圈,找到了。

一个门面,玻璃门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房源信息,红红绿绿的纸,有些已经褪色了。

我推门进去。

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在看手机。

听见门响,那个女的抬起头。

"您好,看房还是卖房?"

"我打听个事。"

"您说。"

"上个月二十三号,有一笔四万的转账,转到你们这儿,是一个叫苏晚棠的女的转的。"

她愣了一下。

"先生,这个我们不太方便透露……"

"她是我老婆。"

她又愣了一下,看了旁边的男同事一眼。

那个男的放下手机,走过来。

"先生,您贵姓?"

"陈。"

"陈先生,这个……客户信息我们有保密义务的。"

"我是她丈夫。"

"那您有结婚证吗?"

我摸了摸口袋。

没带。

"没带。"

那个男的摊了下手。

"那真不好意思,我们没法查。"

我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

"那三号楼一楼那套,102,是不是在你们这儿挂的?"

他犹豫了一下。

"是。"

"多少钱?"

"六十八万。"

"有人交定金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犹豫。

"这个……"

"我老婆在筹钱买那套房子,给我妈住的,"我说,"我就想知道,还差多少。"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旁边那个女的拉了他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陈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

"行,"我说,"我不为难你。"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女的在后面喊了一声。

"先生。"

我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

"那套房子,确实有人在看,交了意向金,还没交定金。"

"多少意向金?"

"一万。"

我点了点头。

"谢谢。"

我出了门。

站在街上,十月的太阳照在后脖颈上,有点暖。

一万意向金。

四万转账。

八万卖车位的钱。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八万减四万,剩四万。

四万里面拿了一万交意向金。

剩三万。

六十八万的房子,首付最少百分之三十,二十万四。

她手里有三万加四万,七万。

差十三万四。

她一个月五千二。

我一个月一万出头。

十三万四。

不吃不喝,十一个月。

她不可能十一个月不吃饭不交房贷不给小禾交学费。

我站在路边,把手机收起来。

脑子里嗡嗡的。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一个人,瞒着我,卖车位,看房子,交意向金。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经过校服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厂门口那个小卖部还在,冰柜上那张价目表还在,四个角的透明胶带翘着。

我没进去。

我站在对面,看着厂门口。

五点半还早,才两点多。

我走了。

回到小区,三点半。

我本来想直接回家,但经过三号楼的时候,我停住了。

三号楼一楼,102。

我走过去。

窗户上贴着报纸,看不见里面。

门口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此房出售,联系电话……"

纸的边角卷起来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出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马甲。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

"我……我看看这房子。"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那个小陈吧?"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

"燕儿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修电梯的,手上有劲儿。"

我站在那里,脑子嗡了一下。

"您是……"

"我姓孙,住隔壁103的。"她指了指旁边那扇门,"燕儿上回来,在我这儿坐了会儿,喝了杯水。"

孙老太太。

不是十二楼那个开奔驰的姓孙的。

"她来看房子的时候,您也在?"

"在,她第二回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院子里浇花。"

"她……她跟您说什么了?"

孙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有点意味深长。

"她说,她婆婆住六楼,没电梯,腿不好,想给婆婆换个一楼的。"

我站在那里,没动。

"她还说,"孙老太太压低了声音,"她不想让她老公知道,说怕她老公不同意。"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为什么怕我不同意?"

孙老太太摇了摇头。

"她没说,就说怕你心疼钱。"

我站在那里,看着102那扇关上的门。

门上的漆是绿色的,旧了,起了一层皮。

"小陈啊,"孙老太太说,"你媳妇是个好人。"

我说,嗯。

"她上回来的时候,还帮我搬了两袋米,从小区门口搬到三楼。"

"嗯。"

"你别怪她。"

"我没怪她。"

孙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家。

门关上之前,她又探出头来。

"对了,她走的时候落了个东西,我给她收着呢,你等等。"

她进去了,半分钟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折了两折,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我接过来。

上面写的是:102,首付,还差13.4万。

字迹是苏晚棠的。

一笔一划,跟她打版时候标尺寸一样。

我捏着那个信封,手指发白。

"她让我还给她,"孙老太太说,"但她一直没来拿。"

"谢谢您。"

"不谢,你拿回去吧。"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三号楼一楼的走廊里。

走廊里有一股子旧墙皮的味道,混着谁家炒菜的油烟。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工装裤口袋里。

骑电动车回家。

路上经过那个小公园,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们下。

看了五分钟。

然后走了。

到家的时候,小禾还没放学。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个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四点五十,小禾放学了。

我骑电动车去接她。

她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跑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

"今天早收工。"

她爬上电动车后座,抱着我的腰。

"爸,你衣服上又有股机油味。"

"那是好味道。"

"才不是,臭的。"

我笑了。

她在我后背上蹭了蹭脸。

"爸,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表扬什么?"

"手抄报画得好,贴在后黑板上了。"

"那挺好。"

"可是王浩然说咱家的坑不算家。"

我骑车的速度慢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坑不是家,房子才是家。"

我没说话。

小禾在我后背上晃了晃。

"爸,坑算不算家?"

"算。"

"那就好。"

她又把脸蹭在我后背上。

到家以后,她写作业,我做饭。

我做饭不好吃,炒了个鸡蛋,煮了个面条。

小禾吃了两碗面,说,"爸,你做的面没有妈做的好吃。"

"那你还吃两碗。"

"因为饿。"

我笑了。

吃完饭,我洗碗。

小禾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七点十分,苏晚棠回来了。

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有疲惫,眼睛底下那片青色更深了。

"回来了?"

"嗯,赶版,多待了会儿。"

她换了鞋,把包放下。

经过茶几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

那个松,很轻,但我看见了。

她以为那个信封还在鞋柜上。

我收起来了。

她不知道。

"小禾,作业写完了吗?"她喊。

"写完了!"

"那去洗澡。"

"再看五分钟!"

"三分钟。"

小禾撅了嘴,但没反驳。

苏晚棠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

"你做的饭?"

"嗯。"

"碗我洗了。"

"洗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那我去洗澡。"

"行。"

她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

小禾在旁边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她。

又看着卫生间的门。

水声哗哗的。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

手抬起来,想敲门。

又放下了。

我回到沙发上。

小禾看完了动画片,去洗澡了。

苏晚棠出来了,头发湿着,穿着睡衣。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

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跟昨天一样。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远舟。"

"嗯。"

"今天……你出去了吗?"

"修电梯。"

"哦。"

沉默了一会儿。

"小禾睡了?"

"刚睡着。"

又沉默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我看着她的手。

那道白印子,在日光灯下很明显。

"晚棠。"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她愣了一下。

"没有吧。"

"瘦了,下巴尖了。"

她笑了一下,"厂里忙,吃得少了。"

"别太累了。"

"嗯。"

她站起来,"我去把衣服晾了。"

她去了阳台。

我听见衣架叮当响。

十月的风把衣服吹得鼓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电视里在放什么养生节目,讲老年人膝盖保养。

我看了两分钟,关了电视。

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她在晾衣服,背对着我。

睡衣的后领有点松,露出一小截后脖颈。

瘦了。

真的瘦了。

"晚棠。"

她转过身。

"嗯?"

我张了张嘴。

想问她,那十三万四你打算怎么办。

想问她,你一个人扛了多少了。

想问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但我看着她的手。

湿的,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指尖泡得发白。

"没事,"我说,"早点睡。"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有一瞬间的东西。

不是失望,不是生气。

是那种,你明明知道我想问什么,但你选择不问。

她点了点头。

"好。"

她收了阳台上的衣架,回了卧室。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橘黄色的光。

空荡荡的小区道路。

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站了很久。

然后回了卧室。

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躺下来。

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

不是均匀的。

是那种忍着什么的呼吸,吸气的时候有一点点颤。

我没翻身。

我盯着天花板。

那根钢丝绳,又响了。

咯吱咯吱。

比昨天响了一点。

周二。

我照常出门修电梯。

今天轮到了五号楼。

五号楼住的大多是租户,人来人往,电梯用得狠。

我到了五号楼,打开层门,蹲下来看门机。

正拆着,有人在后面说话了。

"哎,修电梯的,你顺便帮我看一下我家那个门铃,不响了。"

我回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穿着背心,趿拉着拖鞋,嘴里叼着烟。

"大哥,我是修电梯的,不是修门铃的。"

"不都差不多嘛,你帮我看看。"

"真不行,我这是维保合同里的活儿,不在范围。"

他哼了一声。

"那你们物业是干嘛的?什么都要钱。"

我没接话,继续拆门机。

他站了两分钟,走了。

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修个电梯磨磨蹭蹭的。"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没抬头。

修完五号楼,已经十一点了。

我骑着电动车回小区,经过南门的时候,看见物业办公室门口围了几个人。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是那个姓孙的,开奔驰的那个。

他站在物业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声音很大。

"我说了,我那个车位,占两个位子怎么了?我交了钱了的!"

老魏坐在里面,一脸为难。

"孙哥,这个是规定,一个车位只能停一辆……"

"什么规定?我买了两个车位,我停两辆,怎么了?"

"您是一个车位停了两辆车,占了两条线……"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姓孙的把那张纸往老魏桌上一拍。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给我贴条,我投诉你,我找你们总公司。"

老魏赔笑。

"行行行,孙哥,我帮您跟上面反映。"

姓孙的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看见我了。

他停了一下。

"哟,修电梯的。"

我点了下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

"你那个车位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八万卖了?"他笑了一下,"你可真行,那位置,少说十二万,你八万就出了。"

我看着他。

"你媳妇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我手里的工具包攥紧了。

"你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接话。

"我说,你媳妇是不是……"

"孙哥,"我说,"你那个奔驰,后轮胎该换了,磨偏了,再开两千公里就爆。"

他脸色变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是修电梯的,但我眼睛不瞎,"我说,"你那个车,左后轮,胎纹磨没了,你接着开,出了事别怪没人提醒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拎着工具包,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

走进小区,上了三号楼的电梯。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

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怕。

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一口的感觉。

就一口。

不够。

但够我喘一下了。

下午两点,我修完了三号楼的客梯,出来。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是陈远舟陈先生吗?"

"我是。"

"我是安居客房产城东分店的,姓周。"

"什么事?"

"陈先生,是这样的,您爱人苏女士之前在我们这儿登记了一个意向,102那套房子。"

"嗯。"

"她让我跟您说一声,那个意向金,她这周末来补手续。"

"补什么手续?"

"就是意向金转定金,需要夫妻双方签字。"

我愣了一下。

"她跟你们说了我是她丈夫?"

"是的,她登记的时候就写了您的名字和电话,但她备注了,说先别联系您,她自己来办。"

我站在三号楼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

"但是陈先生,"那个姓周的继续说,"这个意向金有期限的,这周五之前必须转定金,不然意向就取消了,房子会重新放出来。"

周五。

今天周二。

还有三天。

"我知道了。"

"那您看……"

"我知道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

站在三号楼门口,看着那棵大树。

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了几片下来。

周五。

三天。

她打算周五去补手续。

她没打算告诉我。

她打算一个人去。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

拨出去。

嘟——嘟——嘟——

"喂?"

"晚棠。"

"嗯?怎么了?"

"你周五是不是要出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厂里可能要加班。"

"哦。"

"怎么了?"

"没事,问问。"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说了谎。

不是加班。

是去安居客。

我收起手机,骑上电动车。

下午还有两部电梯要修,七号楼和十一号楼。

我修了七号楼的,又修了十一号楼的。

修到十一号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十月的天黑得早,六点半就看不太清了。

我从十一号楼出来,经过小区中央那个小广场。

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响放着那种很吵的歌,咚次哒次。

几个大妈跳得正起劲。

我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看见了她。

不是苏晚棠。

是方秀兰。

她坐在广场边上的长椅上,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见我了。

"陈师傅。"

我走过去。

"方姐。"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子。

我没坐。

"你怎么在这儿?"

"等我妈,她在上面跳呢。"她指了指广场上那堆人里最矮的那个。

我哦了一声。

"你呢?"她问。

"刚修完电梯。"

她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说,"陈师傅,那个车位的事……"

"嗯。"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保温桶的盖子。

"我不是来道歉的,"她说,"那个车位是燕儿卖给我的,手续齐全,我没什么不对的。"

"我知道。"

"但是……"她顿了一下,"我看你那天来厂里找我,脸色不太好。"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陈师傅,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燕儿那阵子,中午出去看房,有一回我跟着去了。"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去哪了?"

"三号楼,一楼,102。"

我知道。

但我没打断她。

"她进去看了半小时,出来以后坐在台阶上,算了半天账。"

"算什么账?"

"她拿个手机,按计算器,按了二十分钟。"

方秀兰顿了一下。

"我过去问她干嘛呢,她说,在算还差多少。"

"还差多少?"

"她没说,把手机收了。"

方秀兰看着我。

"陈师傅,她那个样子,我看了心疼。"

我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那个信封,还在。

102,首付,还差13.4万。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就不让我跟了,说不用。"方秀兰说,"但我有一回看见她,下班以后没直接回家,骑个电动车往城西去了。"

城西。

我妈那儿。

"她去看你妈了?"方秀兰问。

"嗯。"

她点了点头。

"她是个好人,陈师傅。"

"我知道。"

方秀兰站起来,拿起保温桶。

"我妈跳完了,我得送她回去了。"

"行。"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师傅,那个车位,你要是想要回去……"

"不用。"

她愣了一下。

"真不用?"

"真不用。"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行。"

她走了。

我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几个大妈跳完了一首,换了一首。

音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我站了五分钟,走了。

回家的时候,苏晚棠已经做好了饭。

小禾在吃饭,嘴里塞着米饭,腮帮子鼓鼓的。

"爸!你回来了!今天有红烧排骨!"

"嗯。"

我洗了手,坐下来。

苏晚棠给我盛了碗饭。

"今天怎么这么晚?"

"十一号楼那个梯,门机有问题,多修了会儿。"

"哦。"

我吃饭。

排骨炖得烂,跟我的手艺不一样。

小禾吃了三块排骨,嘴边全是酱汁。

"妈,你炖的排骨比爸做的好吃。"

"那当然。"

"爸做的面条也不好吃。"

"你昨天还吃了两碗。"

"因为饿。"

我笑了一下。

吃完饭,小禾去写作业。

我帮忙收拾桌子。

苏晚棠在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

"晚棠。"

"嗯?"

"周五我休息。"

她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哦。"

"我带你出去一趟。"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

看着我。

水珠从她手上滴下来,滴在围裙上。

"远舟,你想干嘛?"

"不干嘛,出去走走。"

她看了我两秒。

"行。"

她转回去,继续洗碗。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很瘦。

睡衣的领口松了,锁骨露出来,比以前明显了。

我转身出去了。

周三。

我起得比平时早。

五点钟就醒了。

她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穿衣服,出门。

不是去修电梯。

是去城西。

我骑电动车,四十分钟,到了我妈那个红砖楼。

早上五点四十,天刚亮。

楼道里黑黢黢的,我摸着扶手上楼。

到了六楼,喘得厉害。

我站在门口,没敲门。

站了两分钟。

然后下楼了。

不是来看她的。

是来看一个人。

一楼。

102。

我走到一楼,站在102门口。

门关着,窗户上还是贴着报纸。

我蹲下来,看了看门缝。

里面有光。

有人住?

不对,这房子不是空着吗?

我站起来,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头,七十来岁,穿着秋衣,头发乱糟糟的。

"你找谁?"

"大爷,这房子……"

"我租的,住了俩月了。"

我愣了一下。

"租的?不是要卖吗?"

老头看了我一眼。

"卖是卖,但还没卖出去,房东说先租着,一个月八百。"

我站在那里。

"大爷,最近有人来看过这房子吗?"

"有,上礼拜有个女的来看了,带着个老太太。"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样的女的?"

"三十来岁,瘦瘦的,穿个灰色外套。"

"那个老太太呢?"

"六十多岁,走路慢,那个女的扶着她。"

我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

"她们看了多久?"

"半小时吧,那个女的问了半天,朝向啊,采光啊,楼下有没有台阶啊。"

"有没有台阶?"

"对,她问了三遍,有没有台阶,门槛高不高。"

我闭上眼睛。

她问有没有台阶。

因为她要给我妈住。

我妈膝盖不好,上六楼要歇两回。

她怕有台阶,我妈绊着。

我站在102门口,手扶着门框。

"大爷,谢谢您。"

"不谢。"

门关了。

我站在走廊里。

走廊里有一股子旧墙皮的味道。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苏晚棠的。

是老赵的。

"远舟?这么早?"

"赵哥,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上个月是不是有三天没来?就是上上个月,周三周四周五那三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对,你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那三天,我的维保费是不是扣了?"

"扣了,按天扣的,一天两百,三天六百。"

"行,我知道了。"

"怎么了?"

"没事。"

我挂了电话。

那三天。

上上个月,周三周四周五。

苏晚棠那三天中午一点钟出去看房。

我请了三天假。

我为什么请假?

我想起来了。

那三天,小禾学校开家长会,我去了。

她没去。

她说厂里走不开。

但那三天,她中午一点钟就出去了。

她请了假。

她请了假去看房子。

她没告诉我。

我站在红砖楼底下,看着六楼的窗户。

窗户黑着,我妈还没起。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个早餐摊,我停了一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不是给我的。

是给她的。

到家的时候六点四十。

她还没起。

我把包子放在桌上,豆浆放在旁边。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她起了,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两个包子。

"你买的?"

"嗯。"

她看了我一眼。

"怎么忽然买早饭了?"

"路过,顺手。"

她笑了一下。

很淡。

她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什么馅的?"

"猪肉大葱。"

"我不吃葱。"

"那你把葱挑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这回笑得稍微大了一点。

她挑了葱,吃了半个包子,喝了半杯豆浆。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她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的。

跟小禾不一样,小禾吃东西像打仗。

她吃完了,把碗放进水池里。

"我先走了,今天早班。"

"行。"

她换了鞋,拿了包,出门。

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远舟。"

"嗯?"

"包子挺好吃的,下次买酸菜肉的。"

"行。"

她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咬了一半的包子和半杯豆浆。

我伸手,把她剩的那半个包子拿起来。

里面有葱。

她挑得干干净净。

我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的。

挺香的。

那天上午我照常修电梯。

十二号楼的,三号梯,门刀又卡了。

跟B2层那个一样。

我蹲在那儿拆,拆到一半,手机响了。

苏晚棠。

"喂?"

"远舟,你中午有空吗?"

"怎么了?"

"小禾学校要交一个什么费用,一百八,我微信转你,你转给她班主任。"

"行。"

"还有,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厂里赶工。"

"好。"

"你给小禾做个饭,冰箱里有鸡翅。"

"行。"

"那挂了。"

"嗯。"

我挂了电话。

蹲在门刀旁边,把螺丝拧紧了。

中午我给小禾做了鸡翅。

烤糊了。

小禾看了一眼。

"爸,这个黑了。"

"糊的香。"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

"不香。"

"那你别吃。"

"那我吃白的。"

她拿筷子把糊的地方刮掉,吃了里面的。

晚上苏晚棠九点才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累的那种不好,是那种绷着的不好的。

"回来了?"

"嗯。"

她换了鞋,把包放下。

经过餐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桌上有一个信封。

不是她的那个。

是物业的通知。

"下月车位管理费调整"那个。

她看了一眼,没拿。

进了卫生间洗手。

出来的时候,她在我旁边坐下来。

"远舟。"

"嗯。"

"那个……周五的事。"

"怎么了?"

"我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

"厂里加班。"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你确定是加班?"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嗯。"

"晚棠。"

"嗯?"

"你看着我说。"

她转过头来。

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泪,是那种忍了很久的、快要兜不住的、一层薄膜。

"是加班。"她说。

我看着她。

看了三秒。

"行。"

她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我听见了。

她站起来,"我去洗澡。"

"嗯。"

她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卫生间的门。

门底下的缝里透出光。

我掏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号码。

安居客房产,城东分店。

我拨了过去。

嘟——嘟——嘟——

"您好,安居客城东分店。"

"你好,我姓陈,前两天来过。"

"哦,陈先生,您好。"

"我想问一下,102那套房子,意向金转定金,是不是必须夫妻双方到场?"

"是的,因为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两个人的名字?"

"对,那个房主是夫妻,所以买方也得夫妻双方签字。"

我愣了一下。

"那如果一方去不了呢?"

"需要委托书,公证过的。"

"哦。"

"陈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

水声还在哗哗响。

我闭上眼睛。

她周五要去。

她打算一个人去。

她打算怎么签?

她打算怎么跟那个中介说?

她是不是打算……

我不敢想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十月的风,凉的。

楼下的路灯亮着。

远处有人在吵架,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我不抽烟。

但我抽了。

呛得眼泪出来了。

跟五年前在车站那次一样。

跟昨天在小卖部那次一样。

我把烟掐了,扔进阳台上的花盆里。

那盆茉莉。

她搬来的。

土还是湿的,她前两天浇过。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

小小的,几朵白花,在路灯底下,白得发亮。

我站了很久。

然后回了卧室。

她已经睡了。

背对着我。

枕头底下压着什么。

我躺下来。

闭上眼睛。

那根钢丝绳,咯吱咯吱响。

比昨天又响了一点。

比前天又响了一点。

我数着。

一天。

两天。

还有三天。

周五。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想了很久。

想到一个主意。

一个她不知道的主意。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打了一行字。

然后关了手机。

躺下来。

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太稳了。

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

那根钢丝绳,还在响。

但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五。

不是她一个人去。

是我。

我先去。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

衣架不响了。

小区安静下来。

只有那根钢丝绳,在我脑子里,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只有那根钢丝绳,在我脑子里,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周四。

我起了个大早。

四点五十,天还是黑的。

她还在睡,呼吸很轻。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穿衣服,洗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底下有青影,但精神还行。

我出了门,骑上电动车。

不是去修电梯。

是去办一件事。

我到了城南,那个公证处门口,五点二十。

还没开门。

我在门口站着,抽了根烟。

我不抽烟。

但我抽了。

六点五十,门开了。

我进去,排了第一个号。

七点半,窗口开了。

我坐下来。

"你好,我要办一个委托公证。"

"什么委托?"

"房产购买委托,我委托我妻子,代我签字。"

"身份证,结婚证,房产证复印件,带了吗?"

"带了。"

我全带了。

昨晚翻箱倒柜找的。

结婚证在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压着一沓小禾的画。

房产证复印件在工具箱最底下那层,跟二一七的钥匙放在一起。

我办完了,八点半。

手里多了一张纸,盖着红章。

我站在公证处门口,看着那张纸。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

"赵哥,今天请一天假。"

"怎么了?"

"家里有事。"

"行,你那个五号楼的活儿我让小刘去。"

"谢了。"

我骑上电动车,去了城东。

九点半,到了安居客房产。

那个姓周的还没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九点四十,他来了,骑个电瓶车,手里拎着煎饼果子。

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来办个事。"

我走进去,坐下来。

把那张委托公证书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我委托我妻子签字的公证书,你们留一份。"

他拿起来看了看。

"陈先生,这个……您确定?"

"确定。"

"那您今天来是……"

"我来把剩下的手续办了,"我说,"意向金转定金,我签字。"

他愣了一下。

"可是您爱人说……"

"她不知道我来。"

他张了张嘴。

"陈先生,这个……"

"你办不办?"

他看了我两秒。

"办。"

我签了字。

定金两万,从卡里转的。

卡里剩了三千二。

我签完字,把笔放下。

"还有一件事。"

"您说。"

"首付,我凑了七万,加上意向金一万,加上定金两万,一共十万。"

"对。"

"还差十万四。"

"是的。"

"我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转五千过来,分二十个月。"

他犹豫了一下。

"这个……要跟房主那边商量。"

"你去商量。"

"行,我试试。"

我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我妻子周五会来,她会以为手续还没办。"

"对。"

"你别告诉她我来过。"

他看着我。

"陈先生,您这是……"

"你就别告诉她。"

他点了点头。

"行。"

我出了门。

站在街上,十月的太阳照在脸上,暖的。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经过校服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厂门口那个小卖部还在。

我进去,买了一瓶水。

站在门口喝了一口。

然后我看见了。

厂门口那个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纸。

"本月优秀员工:苏晚棠。"

下面有一行小字:"连续三个月加班超过四十小时,完成冬装打版任务十二套。"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

十二套。

一个月打十二套版。

一套版,从画到改到定稿,最快也要两天。

十二套,二十四天。

她一个月三十天。

剩下六天,她还要做饭,洗碗,陪小禾写作业,坐公交去城西看我妈。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骑上电动车,走了。

回家的时候,十点多了。

小禾上学去了。

家里空着。

我坐在客厅里,把工具箱打开。

最底下那层,二一七的钥匙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它放回钥匙串上。

扣好。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

"妈,是我。"

"远舟?怎么了?"

"妈,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干嘛?"

"你下楼,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

"你搞什么名堂?"

"妈,你就来吧。"

"行吧。"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

茶几上有一个杯子,她昨晚喝水的,还没洗。

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她不用口红的。

那是唇膏。

冬天嘴唇干,她抹一点。

我拿起那个杯子,去厨房洗了。

洗完放回架子上。

下午我修了两部电梯,心不在焉的。

四号楼那个梯,我把门刀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来回三遍。

不是门刀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

晚上她回来,七点半。

比平时早。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买了个烤红薯。"

"谢了。"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去洗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袋子。

红薯的香味飘出来,甜的。

她出来了,在我旁边坐下。

"远舟。"

"嗯。"

"明天……你能不能帮我接一下小禾?"

"行。"

"我可能晚点。"

"嗯。"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问我干嘛?"

"你说了是加班。"

她顿了一下。

"嗯。"

我没再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拿起那个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她。

她接了。

我们坐在沙发上,一人半个红薯,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家庭剧,一个女的在哭,一个男的在道歉。

我咬了一口红薯。

甜的。

面的。

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远舟。"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嚼红薯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两秒。

"哦。"

她把红薯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

"我去洗澡。"

"嗯。"

她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那个女的还在哭。

那个男的还在道歉。

我关了电视。

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昨晚打的那行字还在。

"周五,安居客,九点半。"

我关了手机。

躺下来。

她洗完澡出来了,头发湿着。

在我旁边躺下。

背对着我。

"睡吧。"她说。

"嗯。"

我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周五了。

周五。

早上六点,我醒了。

她还在睡。

我轻手轻脚起了床,穿衣服,洗漱。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餐桌。

她昨晚留了张纸条。

"早饭在锅里,我去厂里了。晚上见。晚棠。"

字迹很工整。

一笔一划。

我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秒。

然后放下了。

去厨房掀开锅盖。

白粥,咸菜,一个煮鸡蛋。

鸡蛋剥好了壳。

跟每天一样。

我坐下来,把鸡蛋吃了。

粥喝了。

碗洗了。

换了衣服。

不是工装。

是我那件灰色的夹克,去年买的,只穿过两回。

裤子也换了,不是工装裤,是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

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下。

还行。

像个正常人。

不像个修电梯的。

我出了门。

骑上电动车,往城东走。

九点十分,到了安居客。

那个姓周的已经在了。

"陈先生,早。"

"早。"

我坐下来。

"她几点来?"

"她约的九点半。"

我点了点头。

九点二十。

我坐在里面,从玻璃门往外看。

九点二十五。

一辆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停在站台上。

下来几个人。

没有她。

九点二十八。

一辆电动车从巷子口拐过来。

是她。

灰色外套,头发扎了个马尾,背上背着那个旧帆布包。

她骑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到了门口,她把电动车停好,锁了。

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见她深呼吸了两次。

然后她推门进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我。

她愣住了。

脚停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

"远……远舟?"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你来了。"

她站在那里,眼睛眨了两下。

"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你。"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姓周的。

姓周的很识趣,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走了。

就剩我们两个人。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

"二一七,八万,四万转给了中介,一万意向金,102,六十八万,首付二十万四,你手里七万,差十三万四。"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中午一点钟出去看房,你每个月坐公交去城西,你那双平底鞋,你枕头底下那张纸,你合上纸的那个动作。"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

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你……你跟踪我了?"

"没有。"

"那你……"

"我修了六年电梯,"我说,"钢丝绳要断之前都有动静,咯吱咯吱的,我在井道里听得见。"

她站在那里,手攥着包带子,攥得发白。

"你生气吗?"她问。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看着她。

"我生什么气?"

"我……我没跟你商量,就把车位卖了。"

"那是你的名字。"

"那是家里的。"

"你卖了家里的东西,去给我妈买房子,我生什么气?"

她愣了一下。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一滴,两滴,顺着脸颊往下走,她自己都没察觉。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了102,我去了安居客,我去了我妈那儿,我找了方秀兰,我找了孙老太太。"

她站在那里,眼泪一直在掉。

她不擦。

"你什么时候……"

"九天了。"

"九天?"

"从我看见二一七换了锁那天起。"

她张了张嘴。

"那你……你这九天……"

"我在等你跟我说。"

她站在那里,哭了。

不是那种好看的哭。

是那种,鼻子红了,眼睛肿了,嘴唇抖的哭。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我不想让你知道,"她说,"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心疼钱。"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苏晚棠,我修一台电梯,维保费八百,我一个月挣一万出头,我心疼八万块钱?"

"你不是心疼钱,"她说,"你是心疼我。"

我站在那里。

"你每个月坐公交去我妈那儿,你中午不休息去看房子,你晚上回来还要打版到十一二点,你把高跟鞋换了,因为舍不得打车了,你……"

我说不下去了。

喉咙堵住了。

她站在那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只是想……"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妈上六楼要歇两回,她膝盖不好,她……她上回下楼差点摔了,她没告诉你,她跟我说的。"

我闭上眼睛。

"她说,她不想麻烦你,说你修电梯够累了。"

我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口袋里那个信封还在。

102,首付,还差13.4万。

"所以你一个人扛。"

"我没想一个人扛,"她说,"我想等我把钱凑够了,再告诉你,给你一个惊喜。"

"惊喜?"

"我想跟你说,远舟,你妈不用爬六楼了,我给她买了个一楼的,有院子,能晒太阳,能种花。"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想看你笑一下。"

我站在那里。

我修了六年电梯,三千多台,我从来没觉得哪一天像今天这样,站不住。

我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

用拇指。

粗糙的拇指,修电梯的拇指,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泥。

她没躲。

"苏晚棠。"

"嗯。"

"你个傻子。"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哭着笑的,很难看,但很好看。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我胸口,肩膀还在抖。

我搂着她。

她身上有一股子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机油味。

她在校服厂待久了,身上总有那个味儿。

我搂了很久。

久到那个姓周的端着两杯水回来了,看见我们,又退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了。

她在我怀里哭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推开我,用手背擦了擦脸。

"你……你怎么把手续办了?"

"我签了字。"

"你……"

"委托公证书,我办了,你不用一个人签了。"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办的?"

"今天早上。"

"你……你不是去修电梯了吗?"

"我请了假。"

她看着我。

"你请假了?"

"嗯。"

"你从来不舍得请假的。"

"今天舍得。"

她又哭了。

这回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接了,擤了一下鼻子。

"你……你不生气了?"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你那天……在地库……你站在二一七前面……"

"我在等你跟我说。"

"你等了九天。"

"嗯。"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陈远舟,你个傻子。"

我笑了。

"你才是傻子。"

她笑了。

我们站在安居客的办公室里,她眼睛肿着,我鼻子酸着。

那个姓周的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那个……二位,手续的事……"

我拉着她的手,坐下来。

"办吧。"

她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

"办。"

她坐下来。

那个姓周的把合同拿出来,一式三份。

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别抖。"

"我没抖。"

"你在抖。"

她笑了一下,不抖了。

签完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份合同。

"还差十万四。"

"我每个月转五千,二十个月。"

"你一个月才一万出头。"

"够了。"

"房贷四千三,小禾的课,生活费……"

"够了。"

她看着我。

"陈远舟。"

"嗯。"

"你……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昨晚想好的。"

"你昨晚没睡着?"

"你也没睡着。"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听见了?"

"你的呼吸太均匀了,真睡着的人不是那样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你个修电梯的,耳朵倒灵。"

"我在井道里听了六年。"

她笑了。

笑完了,又掉了一滴眼泪。

我伸手擦了。

办完了手续,我们出了安居客的门。

十月的太阳照着,暖的。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远舟。"

"嗯。"

"那个车位……"

"不要了。"

"可是……"

"方秀兰她妈要停,就让她停。"

她看着我。

"你不心疼?"

"我心疼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刚学的。"

她又打了一下。

"走了,回家。"

我骑上电动车,她坐在后面。

她抱着我的腰。

跟小禾一样。

"你衣服上有股机油味。"

"那是好味道。"

"才不是。"

她笑了。

脸贴在我后背上。

骑到半路,她忽然说了一句。

"远舟。"

"嗯?"

"你那个烤红薯,我昨天买的,你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甜的。"

"那就好。"

她没再说话。

风灌进领口,凉的。

但后背是暖的。

到家的时候,十一点多。

小禾还没放学。

她进了厨房,开始做饭。

我坐在客厅里。

手机响了。

老赵。

"远舟,你今天真不来了?"

"不来了。"

"行吧,那你那个十一号楼的……"

"明天弄。"

"行。"

我挂了电话。

她在厨房里切菜,笃笃笃,很均匀。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晚棠。"

"嗯?"

"下午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城西。"

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去妈那儿?"

"嗯。"

"好。"

她继续切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的后脖颈,瘦了。

但今天,好像没那么瘦了。

吃完饭,我带她出了门。

骑电动车,四十分钟,到了我妈那个红砖楼。

我妈在楼下等着。

她穿了那件枣红色的棉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们,她笑了。

"来了?"

"妈,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晚棠一眼。

苏晚棠笑着,没说话。

我妈哼了一声。

"你们两口子搞什么名堂。"

"妈,你走吧。"

我扶着她,慢慢走。

她走路慢,膝盖不好,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

苏晚棠走在另一边,扶着她另一只胳膊。

我妈看了她一眼。

"燕儿,你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走。"

"没事,妈,我扶着。"

我妈没再说话。

我们走了十分钟,到了三号楼。

一楼。

102门口。

我妈站住了。

"这是……"

"妈,进去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苏晚棠一眼。

苏晚棠点了点头。

我妈推开门。

那个租住的老头已经搬走了,房子空着。

一室一厅,不大,但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地都是。

院子里有一棵树,叶子黄了一半,但枝干很粗。

树下有一小块空地,能种花。

我妈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了很久。

"这是……"

"妈,这是你的。"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什么我的?"

"给你买的,一楼,没电梯,不用爬六楼。"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

"谁……谁买的?"

我看了苏晚棠一眼。

她低着头,没看我。

"你儿媳妇。"

我妈愣住了。

她看着苏晚棠。

苏晚棠抬起头,笑了一下。

"妈,您看看,满意不满意?不满意咱再换。"

我妈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

走得很慢,膝盖咔嗒咔嗒响。

走到苏晚棠面前。

她伸手,摸了一下苏晚棠的脸。

"瘦了。"

苏晚棠笑了一下。

"没有。"

"瘦了,"我妈说,"下巴都尖了。"

苏晚棠没说话。

我妈的手还在她脸上。

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然后我妈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那种,六十多岁的人,眼泪忽然就下来了,自己都没防备。

"你这个傻孩子。"

苏晚棠也哭了。

"妈,我不傻。"

"你傻,"我妈说,"你一个人扛这些,你傻不傻。"

"我没一个人扛,"苏晚棠说,"远舟知道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你不生气?"

"妈,我生什么气。"

我妈站在那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晚棠。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那间房子。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她摸了摸窗台。

她看了看厨房。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这棵树挡光。"

"夏天荫凉。"苏晚棠说。

我妈点了点头。

她蹲下来,摸了摸院子那块空地。

"这儿能种茉莉。"

"能。"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转过身,看着我们。

"这房子……多少钱?"

"妈,你别管多少钱。"

"我问你多少钱。"

"六十八万。"

她愣了一下。

"六十八万?"

"嗯。"

"你们哪来的钱?"

我看了苏晚棠一眼。

她低着头。

"我把车位卖了。"

我妈愣住了。

"二一七?"

"嗯。"

"那个……那个你一个人跑了四趟手续才买下来的?"

"嗯。"

我妈站在那里,看着苏晚棠。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苏晚棠拉过来。

拉着她的手。

"燕儿。"

"嗯。"

"你……你过来。"

她拉着苏晚棠,走到院子里那棵树底下。

她让苏晚棠站着,自己从棉马甲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手帕,叠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

里面是一个银镯子。

很旧了,银色的表面发黑了,上面刻着花纹。

"这是我妈给我的,"我妈说,"我留了四十年了。"

她把镯子套在苏晚棠手腕上。

"你收着。"

苏晚棠愣住了。

"妈,这……"

"你收着,"我妈说,"你比我强。"

苏晚棠站在那里,手腕上套着那个银镯子,眼泪掉下来了。

"妈……"

"别哭了,"我妈说,"走,回去做饭。"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远舟。"

"嗯?"

"你媳妇手巧。"

我说,嗯。

"比我强。"

这句话,五年前她在车站说过一次。

这是第二次。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妈的背影。

她走路很慢,但今天,好像没那么慢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下午三点多。

小禾放学了,在楼下等着。

看见我们,跑过来。

"奶奶!妈!爸!你们去哪了?"

"带你奶奶看了个房子。"

"什么房子?"

"奶奶的新家。"

小禾愣了一下。

"奶奶不爬六楼了?"

"不爬了。"

小禾笑了。

"那奶奶能下来跟我玩了!"

我妈笑了。

"你个小丫头。"

小禾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的。

走到三号楼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那个姓孙的。

开奔驰的那个。

他从车上下来,看见我们,顿了一下。

"哟,一家子出门了?"

我没理他。

他走过来,看见我妈。

"这是你妈?"

"嗯。"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妈。

"住六楼那个?"

"嗯。"

他笑了一下。

"六楼啊,那爬着可够呛。"

我停下来。

"孙哥。"

"嗯?"

"你那个左后轮,换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上回跟你说的,左后轮,胎纹磨没了,再开两千公里就爆。"

他脸色变了一下。

"你……你少咒我。"

"我不是咒你,我是提醒你,"我说,"你要是不信,你去看看,胎纹是不是磨平了。"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

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一眼。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行了行了,你修你的电梯去。"

"我修完了,"我说,"今天休息。"

他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车位的事,我听说……"

"卖了。"

"八万?"

"嗯。"

他那个嘴角又往一边歪了。

"你可真……"

"给我妈买了个一楼的房子。"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二一七卖了八万,我媳妇添了钱,给我妈买了个一楼的,不用爬六楼了。"

他站在那里,嘴张着,没合上。

旁边那个遛狗的马太太正好经过,听见了。

"哎哟,小陈,你媳妇给你妈买了房子?"

"嗯。"

"一楼的?"

"嗯。"

马太太看了姓孙的一眼。

"孙哥,人家卖车位是给婆婆买房子,你那两个车位是给你那辆奔驰占的。"

姓孙的脸涨红了。

"你……你少管闲事。"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嘲讽了。

是那种,被噎住了的,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

我看着他走了。

马太太凑过来。

"小陈,你媳妇真不错。"

"嗯。"

"你也是,修电梯供着这个家,不容易。"

"还行。"

她牵着泰迪走了。

小禾拉着我的手,仰着头看我。

"爸,那个叔叔怎么了?"

"他被噎住了。"

"噎住了?"

"嗯,吃多了。"

小禾笑了。

我们上了楼。

晚上,我妈没走,在我们家吃的饭。

苏晚棠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还多了一个,红烧肉。

小禾最爱吃的。

我妈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菜。

"燕儿,你不用做这么多。"

"不多,妈,您难得来。"

我妈嗯了一声。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苏晚棠碗里。

"你吃。"

苏晚棠愣了一下。

"妈,您吃。"

"你吃,你瘦了。"

苏晚棠低下头,把那块菜吃了。

小禾在对面扒饭,嘴里塞着红烧肉。

"奶奶,你以后住一楼了,能来我家玩吗?"

"能。"

"那你能给我做红烧肉吗?"

"你妈做的不好?"

"妈做的好吃,但奶奶做的也好吃。"

我妈笑了。

"行,奶奶给你做。"

吃完饭,我妈帮忙收拾。

苏晚棠不让她动手。

"妈,您坐着,我来。"

"我帮你端个盘子。"

"不用。"

我妈站在那里,看着苏晚棠洗碗。

看了一会儿。

"燕儿。"

"嗯?"

"你……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苏晚棠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妈,我没……"

"你一个人扛了多久了?"

苏晚棠没说话。

我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上回把那个版纸卖了,你一个字没说。"

苏晚棠关了水龙头。

"妈,那都过去了。"

"没过去,"我妈说,"我记着呢。"

她伸手,拍了拍苏晚棠的后背。

"你手巧,比我强。"

苏晚棠转过身来,眼睛红了。

"妈……"

"行了,别哭了,"我妈说,"你把碗洗完,我去陪小禾。"

她转身走了。

苏晚棠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没回头。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笑了一下。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

"你什么都没说,但我都听见了。"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

手上全是水。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

"陈远舟。"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让我一个人了。"

"好。"

"真的?"

"真的。"

她点了点头。

"那……那二一七……"

"不要了。"

"可是……"

"不要了,"我说,"那个坑,给小禾画手抄报用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个修电梯的,说情话都跟修电梯似的。"

"我修电梯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修电梯的也挺好。"

她走过来,在我胳膊上蹭了一下。

很轻。

像小禾蹭我后背那样。

那天晚上,小禾睡了。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

苏晚棠给她盖了个毯子。

我站在阳台上。

十月的风,不凉了。

也许是风不凉了。

也许是我心里暖了。

阳台上那盆茉莉,开了几朵白花。

在路灯底下,白得发亮。

我站了一会儿。

她出来了,站在我旁边。

"看什么?"

"看花。"

"好看吗?"

"好看。"

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茉莉。

楼下有人在遛狗。

远处有小孩在喊。

很正常的晚上。

"远舟。"

"嗯。"

"那个车位,你真的不心疼?"

"不心疼。"

"真的?"

"真的。"

她靠在我胳膊上。

很轻。

"那……那以后咱家没坑了。"

"有。"

"哪有?"

"你,我,小禾,站在一起,就是坑。"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陈远舟,你是不是有病?"

"有。"

"什么病?"

"你传染的。"

她在我胳膊上打了一下。

"走了,进去。"

"嗯。"

我们回了屋。

我妈在沙发上打呼噜。

小禾在卧室里,被子踢了。

苏晚棠去给小禾盖被子。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们。

小禾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

苏晚棠把被子盖好,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门口。

"看什么?"

"看你们。"

她笑了一下。

"走了,睡吧。"

"嗯。"

我们躺下来。

她没背对着我。

面对着我。

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远舟。"

"嗯。"

"你以后……别等九天了。"

"好。"

"有什么事,直接问我。"

"好。"

"别一个人在地库里站着数分钟。"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数分钟?"

"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不用看也知道你在数。"

我笑了。

"你个打版的,眼睛倒尖。"

"我画了十年版,什么线条看不出来。"

"行。"

她闭上眼睛。

"睡吧。"

"嗯。"

我闭上眼睛。

她的呼吸慢慢变长了。

这回是真的。

不是装的。

是真的睡着了。

我听着她的呼吸,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根钢丝绳,不响了。

安静了。

第二天,周六。

我妈要走了。

我送她去车站。

跟五年前一样。

候车厅里人很多,广播在报站。

她拎着那个旧编织袋,站在检票口前面。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远舟。"

"嗯。"

"你媳妇手巧。"

"嗯。"

"比我强。"

"嗯。"

她笑了。

"行了,你回去吧。"

"妈。"

"嗯?"

"下个月,102能搬了。"

她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手续都办好了,装修简单弄一下就能住。"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在我脸上拍了一下。

很轻。

"你个傻小子,找了个好媳妇。"

我说,嗯。

她过了检票口。

走了两步,又回头。

"远舟。"

"嗯?"

"别让她一个人了。"

"好。"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候车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跟五年前一样。

但这次,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不用回头了。

她知道我在了。

我走出车站。

十月的太阳照着。

我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经过校服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厂门口那个公告栏上,那张"本月优秀员工:苏晚棠"的纸还在。

我看了一眼。

然后走了。

回到家,苏晚棠在厨房做饭。

小禾在客厅写作业。

"爸!你回来了!"

"嗯。"

"奶奶走了?"

"走了。"

"她什么时候住新房子?"

"下个月。"

"那我能去她院子里玩吗?"

"能。"

"那我能种花吗?"

"能。"

"种什么花?"

"你问你妈。"

小禾跑到厨房门口。

"妈!奶奶家院子里能种什么花?"

苏晚棠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种茉莉。"

"茉莉是什么?"

"白色的,很香。"

"好!我要种茉莉!"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她们的声音。

厨房里有油烟的味道,客厅里有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很正常的下午。

我走到阳台上。

那盆茉莉还在。

几朵白花,在太阳底下。

我浇了一点水。

不多。

刚好。

盆底渗出来一点,顺着地砖缝往外走。

我拿抹布擦了。

擦了一遍。

没有印子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有人在遛狗。

有小孩在跑。

那辆白色两厢车不在了。

二一七号车位,空着。

地上的印子还在。

但没关系了。

小禾的手抄报还贴在冰箱上。

一个方框,里面写着"车"。

三个小人手拉手。

我看了两秒。

然后我拿起笔,在那个方框旁边,画了一个小房子。

一楼的。

带院子的。

院子里画了一棵树。

树下画了一盆花。

小禾跑过来,看了一眼。

"爸,你画的什么?"

"奶奶的新家。"

"好看!"

她拿起笔,在那盆花旁边,画了三个小人。

手拉手。

"这是谁?"我问。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那奶奶呢?"

她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小人。

矮一点的,头发白白的。

"这是奶奶。"

"好。"

她笑了,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豁口。

"爸,咱家的坑变成奶奶的家了。"

"嗯。"

"那咱家还有坑吗?"

我想了想。

"有。"

"在哪?"

"在这张纸上。"

她看了看那张手抄报。

"哦。"

她笑了。

"那也行。"

她跑走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张手抄报。

四个小人,手拉手。

站在一棵树底下。

树旁边有一盆花。

花是白色的。

很香。

苏晚棠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菜。

"吃饭了。"

"来了。"

我关了阳台的门。

走进客厅。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她多摆了一副。

"谁的?"

"给小禾的。"

"小禾不是已经有一副了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摆多了。"

她把那副多余的收了。

我坐下来。

她坐下来。

小禾跑过来,坐下来。

三个人。

两菜一汤。

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跟每天一样。

但不一样。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吃。"

她愣了一下。

"你干嘛?"

"你瘦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低下头,把那块菜吃了。

小禾在对面扒饭。

"爸,你给妈夹菜了。"

"嗯。"

"你以前从来不夹的。"

"以前是以前。"

小禾想了想。

"那我也给妈夹。"

她夹了一块土豆丝,放进苏晚棠碗里。

"妈,吃。"

苏晚棠笑了。

"谢谢。"

小禾又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

"爸,吃。"

"谢谢。"

她笑了。

露出那个豁口。

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前,吃饭。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筷上,照在她的手上。

她手上那道白印子还在。

我手上那些裂口子也在。

两只差不多的手。

修电梯的手。

打版的手。

都在一张桌子上。

都在一个家里。

吃完饭,她去洗碗。

我陪小禾写作业。

小禾写完了,跑去看电视。

我坐在沙发上。

她洗完碗,出来了。

在我旁边坐下。

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比以前近了。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远舟。"

"嗯。"

"下个月搬完妈,咱去把那个院子收拾一下。"

"行。"

"种点茉莉,再种点葱。"

"种葱干嘛?"

"炒菜用。"

"行。"

她靠在我胳膊上。

很轻。

"远舟。"

"嗯。"

"那个车位……"

"嗯。"

"要不……咱再买一个?"

我想了想。

"不急。"

"嗯。"

她闭上眼睛。

"那……那先这样。"

"嗯。"

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我没看清。

她在旁边,呼吸慢慢变长了。

靠在我胳膊上,睡着了。

我没动。

怕吵醒她。

小禾在客厅另一头看电视,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我坐在中间,左边是电视,右边是她。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下走了。

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眼角的细纹,在光里很明显。

但没关系。

我修了六年电梯。

钢丝绳要断之前都有动静。

咯吱咯吱的。

家里这根,响过。

响了九天。

现在不响了。

我闭上眼睛。

手放在她手背上。

她的手指上那道白印子,在橘黄色的光里,很淡。

但还在。

一直都在。

跟我手上那些裂口子一样。

一直都在。

窗外有人在喊,"回来回来别跑远了。"

有小孩在笑。

有狗在叫。

很正常的傍晚。

我坐在那里,没动。

她靠着我的胳膊,睡得很沉。

呼吸很轻,很稳。

这回是真的。

不是装的。

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

那根钢丝绳,安安静静的。

不响了。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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