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清把那张银行卡甩在我脸上的时候,还在滴着水。
是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水,浇了我满头满脸。
“赵凯要开公司,差五十万启动资金,我把你这张卡给他了。”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水滴顺着我的下巴滴到地板上,在安静得可怕的客厅里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那是我妈的救命钱。”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以为没说出来。
宋婉清却听见了。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怜悯。
“你妈那个病,治也是白治。”她又低下头继续涂指甲,鲜红的指甲油像血一样刺眼,“胃癌晚期,花再多钱也是往水里扔。赵凯不一样,他有才华,有能力,这笔钱给他能生钱。”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从沸点瞬间降到冰点。
我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卡里有多少钱?”我问。
“五十八万。”宋婉清吹了吹指甲,“给你留了八千,够你妈再住几天院。”
五十八万。
那是我退伍十六年,在工地上扛水泥、在物流园卸货、在夜市摆地摊,一毛一块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我妈查出胃癌的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抽了整整一包烟,然后把所有存折都归拢到这张卡里。
五十八万,是我给我妈买的命钱。
现在被宋婉清拿去给了她的初恋。
“赵凯什么时候还?”我压着嗓子问。
宋婉清笑了。
那种笑声尖锐又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每一个音节都扎进我的天灵盖。
“还?”她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我,“沈砚,你是不是在工地上把脑子也拌进水泥里了?赵凯那叫投资,投资懂吗?等他的科技公司做起来,那是要上市的。到时候别说五十八万,五百八十万都有你的份。”
“我只想知道这钱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不来了。”宋婉清摊开手,脸上的笑容越发刺眼,“我已经跟赵凯说了,这钱不用还。算我入股。”
“你说什么?”
我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
宋婉清被我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我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表情。
“你吼什么吼?”她的声音比我还大,“沈砚,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六千!六千块!你拿什么跟我吼?这个家的房贷、车贷、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在撑着?你那张破卡里的五十八万,有一半是我这些年贴补家用的!”
“你放屁!”
我第一次对宋婉清爆了粗口。
“你每个月工资一万二,房贷六千我还的,车贷三千我还的,你那一万二全拿去买了包买了化妆品!家里的米面油盐哪一样不是我买的?你倒好意思说你撑着这个家?”
宋婉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沈砚!你还有脸算这个账?我嫁给你是下嫁!当年追我的人排到街口,哪一个不比你有出息?我瞎了眼才选了你这个窝囊废!”
“赵凯现在开的是宝马,你呢?你开的是电动车!”
“赵凯在科技园有两百平的办公室,你呢?你在工地上搬砖!”
“赵凯一张嘴就是几百万的项目,你呢?你连你妈的医药费都凑不齐!”
她每说一句,就往我面前逼近一步。
我下意识地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直到后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
宋婉清的脸凑到我面前,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呛得我眼睛发酸。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食指,一下一下戳着我的胸口。
“沈砚,我今天就跟你说明白了。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买不起房,一辈子都开不上好车,一辈子都是个穷命。你别耽误我了,也别耽误你妈。她那病,早走早解脱。”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我心口捅进去,还搅了一圈。
我盯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我看了八年的脸。
我突然觉得陌生。
八年前,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我面前说“我愿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她说,沈砚,我不图你有钱,我图你人好。
人好。
呵。
“行了,别摆出那副死样子。”宋婉清转身拎起沙发上的包,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头发,“我跟赵凯约了吃饭,晚上不回来了。你趁这个时间好好想想,咱们这日子还过不过得下去。”
她走到门口,换上一双细高跟,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妈要是问起钱的事,你就说投资了。别说是给赵凯了,免得她死也闭不上眼。”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地板上还有宋婉清泼的冰水,浸透了我的裤子,冰凉冰凉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浆。食指上那道疤是三年前在工地被钢筋划的,缝了十三针,第二天照样上工。
这双手搬过多少块砖,卸过多少吨货,我自己都数不清。
可现在这双手空空的。
什么都没握住。
手机突然响了。
我接起来,是医院打来的。
“沈先生,您母亲的住院费已经欠了三天了,今天必须补交,不然我们只能请您母亲出院了。”
“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我明天就交。”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银行,查了一下那张卡的余额。
五千块。
整整五十八万,现在就剩五千块。
我给宋婉清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挂断了。
再打,关机。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有修。宋婉清说等有钱了重新装修,把整个天花板都换了。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个家有盼头,现在才知道,在她心里,这个家早就烂透了。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微信。
宋婉清发了一个定位,定位的是一家餐厅。
然后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笑靥如花。那个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桌子上摆着一瓶红酒。
照片下面是三个字:你看看。
我认识那个男人。
赵凯。
宋婉清的高中同学,也是她的初恋。
据说当年两人差点结婚,后来因为赵凯要去外地发展,宋婉清家里人不同意,两人才分了手。这事是结婚后宋婉清跟我吵架时说漏嘴的,从那以后,“赵凯”这两个字就成了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
但我从来没想过,这根刺有一天会变成一把刀。
更没想过,握刀的人是我的妻子。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周野。
我当兵时的老班长,退伍后做建材生意,这些年做得很大,听说身家已经过亿了。上个月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个工程想让我帮忙盯着,一个月开三万,我当时因为宋婉清不同意,就推了。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沈?你小子终于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野的声音还是跟当年一样,大嗓门,中气十足。
“老班长。”我的声音哑得厉害,“上次你说的那个活儿,还要人吗?”
“要啊!怎么不要?我这正缺人呢!不过你不是说你老婆不让你来吗?”
“离了。”
我说了谎。
不,也不算说谎。
因为那一刻我确实已经下定了决心。
“行!”周野在那头一拍大腿,“那你明天就来,我正好在城南有个新工地,你给我当项目经理。三万一个月,包吃住。”
“今天就来。”
“今天?这都几点了?”
“我等不了了。”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宋婉清的衣服占了四分之三,我的衣服挤在角落里,皱巴巴的,像一堆抹布。
我扯出一个蛇皮袋,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往里塞。
八年的婚姻,我的全部行李塞不满一个蛇皮袋。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宋婉清穿着白裙子,笑得像个天使。我穿着借来的西装,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要装出沉稳的样子。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肯吃苦,日子总会好起来。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从根子上就是歪的,你浇再多水,施再多肥,也长不成一棵正经树。
我把结婚照扣在桌子上。
拎着蛇皮袋,走出了这个住了八年的家。
楼下,我的电动车被一辆宝马堵住了。
宝马车牌我认识,宋婉清发的那张照片里就停在她身后。
赵凯的车。
我绕过去,推着自己的电动车,骑上去。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经过那些霓虹闪烁的高楼,经过那些我参与建设却永远买不起的小区,经过那些灯红酒绿的餐厅。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我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停着一辆劳斯莱斯,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车窗摇下来,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探出头,看了我一眼。
他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我不认识牌子,但看起来就很贵。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电动车,嘴角扯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是宋婉清看我时的那种表情。
绿灯亮了。
劳斯莱斯轰鸣着冲了出去,我被尾气喷了一脸。
我握紧车把,继续往前骑。
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怒火。
是那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要迸发出来的火。
到了周野的工地,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周野在工棚里等我,桌上摆着两瓶白酒和几碟卤菜。
“你小子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周野上下打量着我,皱了皱眉。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半杯。
白酒烧过喉咙,烧进胃里,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野听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卤菜碟子都跳了起来。
“他妈的!这娘们儿也太不是东西了!你妈的救命钱都敢拿!”
他站起来,在工棚里来回踱了几步。
“老沈,你别急。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你妈那边我先给你拿十万,明天一早就去医院交上。”
“不用。”我拦住他,“老班长,你让我来干活,已经帮了我大忙了。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还有办法?”
“有。”我又闷了一口酒,“我要让宋婉清自己把钱吐出来。”
周野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他认识我二十年了,知道我这个人平时闷不吭声,但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晚我喝了很多,但脑子却出奇地清醒。
我在想一个计划。
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我妈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到我进来,她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砚儿来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青筋暴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别老往医院跑,好好上班,别耽误工作。”
她从来都是这样,自己都病成这样了,还操心我的工作。
“妈,我要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要跟宋婉清离婚。”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那个女人不是过日子的人。妈不说,是怕你心里难受。”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原来我妈什么都知道。
知道宋婉清从来不叫她妈,知道宋婉清过年都不来医院看她,知道宋婉清嫌弃这个家穷。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不想让儿子为难。
“砚儿。”我妈拉着我的手,“离了就离了吧。妈这把年纪了,别的都不盼,就盼你过得好。那个女人走了,你重新找一个,好好过日子。”
“妈,你放心。”我握紧她的手,“我会让你看到我过得好。”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烟雾在眼前缭绕,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牵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相互搀扶的白发老人,有行色匆匆的外卖骑手。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
而我的活法,从今天开始,要彻底改变了。
我掐灭烟头,骑上电动车,去了周野的工地。
从那天起,我像换了一个人。
早上六点到工地,晚上十二点才走。所有的事情我都亲力亲为,从材料进场到工人排班,从质量监督到进度把控,我把在部队学的那套管人管事的方法全用上了。
周野开始还担心我吃不消,后来看到我把工地管得井井有条,成本还比他其他工地低了百分之十五,他直接把这个项目全权交给了我。
“老沈,你他妈就是天生干这个的料!”周野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只是笑了笑。
不是天生的。
是被逼的。
当你被人踩到泥里,当你连你妈的命都差点保不住,当你的尊严被人当抹布一样丢在地上踩,你就会发现,你比你想象中能扛得多。
第一个月结束,周野给了我三万块工资,还额外给了两万块奖金。
我把五万块全交到了医院。
我妈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再做一个疗程的化疗,如果效果好,可以考虑手术。
这个消息让我压在心底的大石头轻了一点。
但同时,一个想法也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
宋婉清拿走的五十八万,我一分不少地要拿回来。
不是为钱。
是为那口气。
两个月后的一天,周野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
“老沈,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知道西城那个棚改项目吧?我跟几个朋友合伙拿下来了,体量很大,我一个人管不过来。我想让你帮我管整个项目,给你干股。”
我愣了一下。
西城的棚改项目我知道,那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总投资十几个亿。周野能拿下这个项目,说明他的人脉和实力比我以为的还要强。
“老班长,我怕我干不来。”
“你少跟我来这套。”周野拍了我一巴掌,“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小子有多大的本事我心里清楚。你就说干不干。”
“干。”
这个字我说得很干脆。
人这一辈子,机会就那么几次。
抓住了,就能翻身。
抓不住,就一辈子烂在泥里。
我接下了西城棚改项目的管理权,周野给了我百分之五的干股。
百分之五听起来不多,但那个项目的利润预期是三个亿。
百分之五,就是一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够我在宋婉清嘴里买几十套房子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项目做好。
我几乎住在了项目上,连医院都去得少了。好在我妈的病情在化疗之后有了明显好转,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百分之七十。
够了。
当年我退伍的时候,招兵办的人说我这个条件想留队只有百分之十的机会,最后我照样留下了。
百分之七十,已经是很高的概率了。
项目推进得很顺利,我在部队练出来的执行力和管理能力在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周野在股东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夸我,说我是他见过最靠谱的项目经理。
三个月后,项目一期封顶。
庆功宴上,周野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老沈,你放心跟着我干。等这个项目完了,我给你买一辆车,你想要什么车?”
“劳斯莱斯。”
我以为我会说别的,但我说了劳斯莱斯。
周野愣了半秒,然后哈哈大笑。
“好!劳斯莱斯!就劳斯莱斯!”
旁边的人都以为我们在开玩笑。
但周野没有。
六个月后,项目一期全部售罄,回款情况远超预期。周野兑现了他的承诺,带我去了一趟省城的劳斯莱斯4S店。
那天我穿的是工地的衣服,裤腿上还有泥点子。4S店的销售看了我一眼,满脸写着“你买得起吗”。
周野直接把一张黑卡拍在桌上。
“库里南,全款。”
销售的脸瞬间变了。
从鄙夷到谄媚,只用了零点一秒。
我看着那辆黑色的库里南,车身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等红灯时遇到的那辆劳斯莱斯,想起了那个车主看我时的眼神。
现在我也能拥有这辆车了。
但不是为了跟谁赌气。
是为了告诉自己,我沈砚,不是什么窝囊废。
提完车往回走的路上,周野一边开车一边说:“老沈,你那个前妻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快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慢慢地说。
这几个月,宋婉清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一开始是催我回去办离婚手续,后来听说我跟着周野干项目,语气就变了,问我是不是赚钱了,让我给她打生活费。
我说等有空了回去办手续,生活费的事一个字没接。
她就在电话里骂我,说我忘恩负义,说她当年下嫁给我多么委屈,说我现在有了钱就想甩了她。
我听着这些话,就像听天气预报一样,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一个人心死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前几天,她又给我打电话,说赵凯的公司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让我想办法帮忙。
我说好。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你把卡号给我,我给你打钱。
她高兴得在电话里连说了三声“谢谢老公”。
当天我就给她卡里转了五千块。
是的,就五千块。
那张被她掏空的卡,里面本来就只剩五千块。
然后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卡里只有五千块。
她没有回。
直到昨天,她又给我打电话,声音冷得像冰:“沈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说要钱,我给你了。”
“我要的是五十八万!”
“那五十八万是你拿走的,你要我还你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骂声。
我把手机拿远了,等她骂完,才重新放到耳边。
“沈砚,你别得意!你以为你现在跟周野混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那点钱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你一辈子都买不起房!一辈子都开不上好车!一辈子——”
“明天我回去办手续。”我打断她,“你把证件准备好。”
然后我挂了电话。
现在,车子上了高速,离那座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越来越近。
我的手机响了。
是宋婉清。
我没接。
又响了。
还是没接。
第三个电话,我接了。
“沈砚!你在哪?我已经到民政局了!你人呢?”宋婉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尖锐。
“堵车。”
“堵车?你骑你那辆破电动车还堵什么车?”
“谁说我是骑电动车来的。”
我挂断了电话。
车子在高速上飞速行驶,库里南的隔音做得极好,外面的风声几乎听不到,只有发动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一个小时后,车子进了市区。
我给周野发了条微信:到了。
周野秒回:去吧,让那娘们儿开开眼。
我笑了一下。
车子拐进民政局所在的那条街。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宋婉清。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恨天高,脸上画着浓妆。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
赵凯。
看起来这段时间他过得不太好。
那身西装虽然还是牌子货,但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了,皮鞋也是很久没擦过的样子,灰扑扑的。
我在车里看着他们,他们也看到了我的车。
宋婉清的目光在库里南上扫过,然后移开,继续张望,显然是在找我和我那辆破电动车。
赵凯倒是多看了两眼库里南,但也就是多看了两眼。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刻下车。
透过车窗,我看到宋婉清掏出手机,不耐烦地拨了个号码。
我的手机响了。
我按掉。
她又拨。
我又按掉。
她气得直跺脚,那张画了浓妆的脸扭曲得有些吓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车门。
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宋婉清听到声音,朝我这边看过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我的鞋上——那双鞋是周野送我的,意大利手工皮鞋,一双八千多。
然后她的目光往上移。
西裤。
皮带。
衬衫。
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她的嘴巴张开了。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旁边的赵凯也看到了我,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精彩。
我关上车门,靠在库里南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就那么看着他们。
“卡里只有五千块。”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们听清每一个字。
宋婉清的脸先是一白,然后一红,最后变成了铁青色。
她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赵凯倒是反应快,他挤出一个笑脸,往前走了一步:“沈砚……你这是……发达了?”
我根本没看他。
“宋婉清,证件带来了吗?”
宋婉清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库里南,声音都在发抖:“这车……是你的?”
“不是。”
她脸上闪过一丝放松。
“我买的。”
她脸上的放松瞬间碎成了渣。
“你……你哪来的钱?”
“跟你有关吗?”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快点,我下午还有事。”
“沈砚!”宋婉清突然拔高了声音,“你什么意思?你有钱买这么好的车,没钱给我?你知道赵凯的公司出了多大的问题吗?你——”
“够了。”
我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宋婉清的话像被剪刀剪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我看着她的眼睛。
“宋婉清,我要纠正你几个错误。”
“第一,我没有义务给赵凯一分钱。他是你初恋,不是我的。”
“第二,这辆车是我自己挣来的,我怎么花是我的自由。”
“第三——”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余额亮给她看。
那个数字让宋婉清倒吸一口凉气。
“你说我一辈子买不起房。”我把手机收回去,“我昨天刚在市中心全款买了一套,二百八十平,复式。你说我一辈子开不上好车,你回头看看那辆库里南,裸车六百八十万。你说我一辈子是个穷命——”
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得意,不是炫耀。
是那种终于把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搬开之后,畅快淋漓的笑。
“宋婉清,你说错了。穷的不是我的命,是你那颗心。”
宋婉清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赵凯在旁边想插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深深的、毫不掩饰的——轻视。
就像那天晚上那个劳斯莱斯车主看我的眼神。
现在,我把这个眼神还给了该还的人。
“办不办?”我朝民政局的大门偏了偏头。
宋婉清咬着嘴唇,嘴唇上的口红都被她咬花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库里南,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赵凯。
赵凯那身起毛的西装和我这身崭新的行头一对比,简直像一个笑话。
“沈砚,我们能不能先谈谈?”宋婉清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我阔别已久的温柔。
这种温柔我只在八年前听过。
但此刻,它让我觉得恶心。
“谈什么?”
“谈我们。”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眶泛红,“沈砚,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拿你的钱,不该说那些话。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不是被逼急了,我怎么会那样做?你一年到头挣那点钱,我跟着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也是女人,我也想要好的生活啊……”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如果是以前,我看到她哭,心早就软了。
但现在,我看着她的眼泪,就像看一场演得很烂的戏。
“你跟着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宋婉清,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亏待过你吗?我一个月挣六千,给你买两千块的化妆品眼都不眨。你想换手机,我省了三个月的烟钱给你买最新款。你妈过生日,我借钱买了一个大金镯子。你呢?你给我买过什么?”
宋婉清愣住了。
“有一年冬天我发烧,三十九度五。我让你帮我倒杯水,你说你自己没长手吗。”
“过年去我家,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你坐下吃了两口就说难吃,当着我妈的面点了外卖。”
“我妈住院那天,我一个人在医院楼上楼下跑,缴费、签字、拿药。你在哪?你在跟赵凯吃饭。”
我一步一步往她面前走,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宋婉清,我不是不让你过好日子。我是给不了你想要的奢华。但我把能给的都给了你。你是怎么回报我的?掏空我的卡,拿走我妈的救命钱,去给你的初恋创业。”
“你说我一辈子都买不起房。那现在呢?”
我指着库里南。
“你说我一辈子开不上好车。那现在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就是她当初甩在我脸上的那张。
“你说卡里只有五千块。没错,当初是只有五千块。但那是我一分一毫攒了十六年的血汗钱,被你拿去养了别的男人。”
宋婉清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身后的赵凯突然开口了:“沈砚,你别太嚣张了。你不就是跟周野混了几天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看向赵凯。
“赵凯,你欠我的五十八万,我会找你要的。不是现在,但不会太久。”
赵凯的脸色变了:“什么五十八万?那钱是婉清自愿给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自愿?”我笑了,“那张卡是我的,里面的钱也是我的。宋婉清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拿走我的钱,这叫盗窃。五十八万,够判好几年了。”
“你敢!”宋婉清尖叫起来。
“你看我敢不敢。”
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越平静,宋婉清的脸色就越难看。
她知道我不是在吓她。
因为我手里有所有的银行流水,有宋婉清转账给赵凯的记录。只要我去报案,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的盗窃案。
赵凯拉了拉宋婉清的胳膊,低声说:“婉清,别跟他废话了。先进去把手续办了。”
宋婉清甩开他的手。
她看着我,眼泪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
有后悔,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沈砚,你真的要跟我离婚?”
“是你先提的。”
“我那是一时气话!”
“我当真了。”
宋婉清的嘴唇在发抖。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她死死地盯着我,“你有今天,为什么不早说?你要是早告诉我你能挣这么多钱,我怎么可能那样对你?我怎么可能拿你的钱?你骗了我!”
我差点被她这句话逗笑了。
我有今天,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配吗?
但我没有说出来。
我只是转身朝民政局大门走去。
“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我不去!”宋婉清在我身后大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不去也行。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赵凯那五十八万的来路,我会一并查清楚。你猜他的公司账目经不经得起查?”
赵凯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拉扯宋婉清的动作更用力了:“婉清,咱们先进去,有什么话办完手续再说。”
宋婉清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我在后面跟着,步子不快不慢。
大厅里的人不多,几对来办离婚的夫妻零零散散地坐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厌倦。
只有宋婉清不一样。
她的脸上写着不甘。
刻进骨头里的不甘。
排队的时候,她一直用余光瞟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个男人怎么可能有今天。
在她眼里,我应该一辈子都在工地上搬砖,一辈子都拿着那点死工资,一辈子都做她的提款机和出气筒。
她从来没想过我会翻身。
更没想过,我翻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从我的生活里连根拔掉。
轮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了我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宋婉清没说话。
大姐又看了她一眼:“女士,你想好了吗?”
宋婉清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想好了。”
手续办得很快。
财产分割的部分,宋婉清一开始还想要房子。
大姐看了看材料:“房子是男方婚前买的,不在分割范围内。”
宋婉清的脸又白了。
她这些年一直以为房子是婚后财产,因为房产证上写了她的名字。但她不知道,那是我爸临终前留给我的,只是当时为了让她安心,才加了她的名字。实际上这套房子的全部款项都是我家出的,有完整的出资证明。
车子是电动车,不值钱。
存款……
“存款五十八万,已经被女方转走了。”我把银行流水放在桌上。
大姐看了看,抬起头问宋婉清:“这笔钱你转给谁了?”
宋婉清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转给……朋友了。”
“这笔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未经配偶同意擅自转移,属于过错方。”大姐的语气变得严肃,“如果男方追究,你有义务返还一半。”
“凭什么!”宋婉清急了,“那钱是他挣的没错,但我也为这个家付出了!我凭什么只能拿一半?”
“因为法律规定。”大姐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要不你们自己协商?”
“不用协商。”我说,“她转走的五十八万我全要。其他的,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宋婉清瞪大了眼睛:“沈砚!你——”
“那五十八万是我妈的救命钱。”我看着大姐,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胃癌晚期,那笔钱是手术费。她拿去给了她的初恋。”
大姐的眼神变了。
她看向宋婉清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女士,你这样做就太过分了。”
宋婉清想辩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凯在旁边坐立不安,一个劲儿地看手机,恨不得立刻从这个地方消失。
最终,离婚协议签了。
宋婉清需要在三个月内归还五十八万,其他的财产一律不分割。
她拿着笔的手在发抖,签下去的时候,力气大得差点把纸戳破。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得很。
宋婉清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我没有在她眼里看到任何软弱。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仇人。
“沈砚,你别以为你赢了。”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你的好日子,长不了。”
说完,她踩着那双恨天高,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凯跟在她后面,像一条被牵着走的狗。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周野发了条微信:办完了。
周野秒回: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一身轻松。
刚发完,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的主治医生。
“沈先生,您母亲的手术时间定了,下周三。您这边方便吗?”
“方便。”我说,“钱不是问题,用最好的方案。”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今天的太阳好像格外亮。
我拉开车门,坐进库里南。发动引擎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宋婉清最后那句话。
你的好日子,长不了。
我笑了一下。
长不长的,不是她说了算的。
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但这一次,我知道往哪儿开。
库里南平稳地滑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我打开音响,是一首老歌。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
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
平凡吗?
也许吧。
但就算是平凡,也要有尊严地活着。
手机响了。
是周野。
“老沈,晚上来喝酒,给你庆祝庆祝!”
“行。”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声。咱们西城项目二期马上要启动了,这回我准备让你当总负责人。另外,我看上了城东那块地,你要是愿意,咱俩合伙干。”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老班长,你这是要拉我入伙?”
“废话!你小子是个人才,我不用你用谁?怎么样,干不干?”
我深吸一口气。
“干。”
电话那头传来周野爽朗的笑声。
“好嘞!晚上见面细聊!”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了路边。
不是累了。
是想哭。
上一次想哭是什么时候?
是三个月前,我推着电动车走在深夜的街上,兜里只剩二十块钱,连一碗面都舍不得吃。
是两个月前,我妈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砚儿,妈可能撑不过去了”。
是一个月前,宋婉清打电话来要钱,说赵凯的公司再不打钱就要倒闭了,我把自己仅剩的五千块转给了她。
是现在。
但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终于熬过来了。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等情绪平复下来,才重新发动车子。
库里南重新汇入车流。
我摇下车窗,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沈砚先生吗?”
“我是。”
“我是恒隆地产的刘总介绍来的,听说您在西城棚改项目上做得非常出色。我们公司在城南有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想邀请您来参与管理。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恒隆地产。
那是全省排名前三的房企。
刘总,是周野的朋友,我在一次饭局上见过。
“可以谈谈。”我说。
“太好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董事长想亲自跟您聊聊。”
“明天下午吧。”
“好的好的,那我稍后把地址发给您。”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这才多久?
从我离开那个家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七个月。
七个月前,我还是一个在工地上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工头,一个月挣六千块,连老婆都看不起我。
七个月后,我开着库里南,接到全省前三房企的邀约。
人生这东西,真他妈的说不准。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是我在工地上一个砖头一个砖头垒出来的,是我熬了无数个通宵做方案做出来的,是我用命换来的。
想到这里,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库里南低吼着冲了出去。
前面的路还很长。
但我知道,最难走的那段,已经走完了。
晚上,周野在他家的院子里摆了一桌。
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周野的老兄弟。
桌上摆满了硬菜,酒是五十年陈酿。
“来,大家一起敬沈总一杯!”周野举起杯子。
“沈总威武!”众人起哄。
我被灌了三大杯,脸上烧得厉害,但心里痛快。
“老沈,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新兵连。”周野搂着我的肩膀,脸红得像关公,“那时候你瘦得跟猴儿似的,我心想这小子肯定撑不过三个月。结果呢?你他妈不但撑下来了,还在比武大赛上拿了个第三名!”
“要不是你后来非要退伍,你现在怎么着也得是个团级干部了。”
我笑了笑,喝了口酒。
退伍的事,我不想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我选择退伍,是因为我爸那时候病了,家里需要人照顾。
十六年过去了,我没有后悔过。
至少在今天之前,没有。
“行了,不说那些了。”周野又给我满上一杯,“老沈,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跟宋婉清这事儿,彻底翻篇了?”
“翻了。”我端起酒杯,“离了,干干净净。”
“那行。”周野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儿。你知道赵凯的公司为什么出问题吗?”
我摇了摇头。
“他得罪人了。”周野凑过来,酒气喷在我脸上,“他那个科技公司,看着是搞技术的,其实就是个骗子公司,专门骗投资人的钱。上个月他骗了一个大老板的儿子,人家找上门来,把他公司砸了个稀巴烂。”
“这还没完。那位大老板放出话来,要让赵凯在这座城市混不下去。我估计,用不了多久,赵凯就得跑路。”
“那宋婉清呢?”我听到自己问。
“她?”周野冷笑一声,“她现在跟赵凯绑在一条船上。赵凯欠了一屁股债,她也好不了。我听说她把房子都抵押了,给赵凯填窟窿。”
房子。
就是我们住的那套房子。
虽然房产证上名字已经不重要了,但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不是因为心疼宋婉清。
是心疼那套房子。
那是我爸用一辈子的积蓄买的,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老班长,你帮我打听一下那个房子的情况。”
“你想买回来?”
“嗯。”
周野拍了拍我的肩膀:“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那晚我们喝到深夜。
回去的路上,我找了代驾。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窗外霓虹闪烁。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八年前的婚礼。
宋婉清穿着白裙子,笑得像朵花。
她看着我说:“沈砚,我愿意。”
下面的宾客在鼓掌,在起哄,在笑。
我爸坐在第一排,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拉着宋婉清的手,说:“闺女,以后砚儿就交给你了。”
宋婉清说:“妈,你放心。”
八个字。
轻飘飘的八个字。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手机响了。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砚。”
是宋婉清的声音。
但她这次没有喊,没有吼,声音反而平静得有些异常。
“有事?”
“我今天来医院看你妈了。”
我猛地坐直身体。
“你去医院干什么?”
“放心,我没对她做什么。”宋婉清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我只是来看看她。毕竟,她也叫过我几年妈。”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她顿了顿,“你妈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结婚生子。你说,她能等到那一天吗?”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
“宋婉清,我警告你,别动我妈。”
“哈哈哈哈——”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得像夜枭,“沈砚,你也有怕的时候!你开着劳斯莱斯耀武扬威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
“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你毁了我,我就毁了你最在乎的东西。”
“你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被你逼疯的。”
电话被挂断了。
我马上拨通医院的电话。
“护士长,我妈怎么样了?有没有人来看过她?”
“沈先生,您别急。您母亲今天确实有人来看过,是一位女士,说是您的朋友。她待了大概十分钟就走了,您母亲没什么异常。”
“那就好,那就好。”我松了口气,“麻烦您帮我多留意,除了我之外,任何人探视都必须经过我同意。”
“好的,沈先生,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宋婉清疯了。
或者说,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八年来,我一直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师傅,麻烦您快一点。”
“好的,沈总。”
车子加快了速度,穿过夜色,朝我的住处驶去。
到了楼下,我让代驾把车停好,自己站在楼下抽了一根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抬头看着夜空,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把星光都吞没了。
就像吞没了无数人的梦想和尊严一样。
我掐灭烟头,转身上楼。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宋婉清的话,医院的电话,周野说的那些事,全部搅在一起。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
第一条是工地上的老李发的:今天搬砖好累,明天继续搬砖。
第二条是周野发的:跟兄弟们喝酒,痛快。
第三条是一个陌生的头像发的,但我认识那张照片。
是宋婉清。
她发了一张自拍,靠在赵凯的肩膀上,配文是:感谢有你,风雨同舟。
下面有几个人点了赞。
我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风雨同舟。
呵。
你们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医院那边要盯着,项目要推进,恒隆的见面要准备。
没有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但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
那天下午,我开着库里南到民政局门口,宋婉清站在那里等我。
她穿着红裙子,画着浓妆,像一团火。
但她的眼神是冷的。
那种冷,我八年前就应该看到。
可惜,那时候我被所谓的爱情蒙住了眼。
现在眼睛擦亮了。
但代价是八年的青春,和我妈的一条命。
是的,医生说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但不是百分之百。
任何事情都有万一。
如果那个万一出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宋婉清。
也不会原谅自己。
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有人在楼下按喇叭。
我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看恒隆的项目资料。
这是周野今天下午发给我的。
恒隆城南商业综合体,总投资二十三个亿,集购物、餐饮、娱乐、办公于一体。如果我能拿下这个项目,哪怕只是参与管理,我在业内的地位都会上一个台阶。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彻底摆脱过去的机会。
我一直看到凌晨三点,把所有的资料都过了一遍,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思路。
然后才躺下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正装,出了门。
库里南停在楼下,在晨光中闪着低调的光泽。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今天要去见恒隆的董事长。
这件事很重要。
但我心里还有另一件事放不下。
我妈后天就要手术了。
虽然医生说是微创手术,风险不大,但毕竟是癌症,谁也不敢打包票。
我决定上午去一趟医院,下午再去恒隆。
到了医院,我妈正坐在病床上喝粥。
她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脸上甚至有了一点血色。
“砚儿来了。”她看到我,脸上绽开笑容。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医生跟我说了,后天就手术,做完我就能回家了。”她放下碗,拉着我的手,“砚儿,你别担心,妈没事。”
“嗯。”我点点头。
“你离婚的事……”她犹豫了一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她叹了口气,“妈不是要说你。那个女人确实不是过日子的人。但是砚儿,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再找一个了。”
“妈,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多了。”她拍着我的手背,“妈就想在有生之年,抱上孙子。”
“妈,你别瞎说。手术完了你就能好起来,以后有的是时间抱孙子。”
“好好好,妈不说。”她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我看着那些皱纹,心里一阵酸楚。
在我的记忆里,我妈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是没有皱纹的。可现在,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都是因为我。
为了供我读书,她起早贪黑地摆摊。为了给我娶媳妇,她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全拿出来买了那套房子。
而我呢?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回来?
“妈,等我忙完这段时间,我带你出去旅游。”
“旅游?去哪?”
“你想去哪就去哪。云南、海南、新疆、西藏,随便挑。”
“算了吧,那得花多少钱。”
“不贵。”我握着她的手,“你儿子现在有钱了。”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砚儿,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挣了多少钱?”
“很多。”我笑了笑,“多到你花不完。”
“真的?”
“真的。”
我妈的眼睛更亮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她的儿子,终于有出息了。
从医院出来,我看了看时间。
离跟恒隆的约见还有三个小时。
我决定先去一趟城东,看看周野说的那块地。
那块地位于城东新区,是未来几年市里重点发展的区域。如果能拿下来,跟西城的棚改项目连成一片,整个城市的旧城改造版图就完整了。
这个规划很大,不是一两个人能吃下来的。
但周野有这个人脉,有这个实力。
而我有这个能力。
车子开过城东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速度。
新区的基础设施已经建得差不多了,道路宽阔,高楼林立。但还有一些老旧小区和城中村没有拆迁,像一块块补丁打在新区的版图上。
那块地就在这些补丁的中间。
位置很好,紧邻地铁站,周边配套也齐全。如果能拿下来做商业开发,升值空间不可估量。
我看了一圈,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正准备掉头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
白色的宝马3系。
车牌号我认识。
赵凯的车。
车子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
透过咖啡店的落地窗,我看到了两个人。
宋婉清和赵凯。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宋婉清的表情很急切,一边说一边比划。赵凯则不停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那个中年男人的表情看起来不太耐烦,时不时地看手表。
我停在马路对面,看着这一幕。
突然,宋婉清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泼在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
那个男人也站了起来,指着宋婉清骂了几句,然后摔门而去。
宋婉清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赵凯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站着,看起来窝囊极了。
我收回目光,发动了车子。
这是他们的事。
与我无关。
车子驶出新区,朝市中心开去。
路上我接了一个电话。
是周野。
“老沈,你让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那套房子?”
“对。宋婉清把那套房子抵押给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贷了一百二十万。期限三个月,月息三分。现在已经逾期了,贷款公司正准备起诉她。”
一百二十万。
那套房子市价也就一百五十万左右,她居然贷了一百二十万,还是高利贷。
“那个贷款公司什么来头?”
“城南的一帮地头蛇,不太好惹。你要是想买回来,可能得费点周折。”
“老班长,你帮我搭个桥,我想跟他们谈谈。”
“你认真的?”周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帮人不是做正经生意的,你最好别沾。”
“那是我爸的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行。”周野终于开口了,“我帮你想办法。但你先别急,等我跟他们老大打个招呼,约个时间再见面。”
“谢了,老班长。”
“跟我还客气什么。”
挂了电话,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套房子,我必须拿回来。
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
是因为那是我爸留下的唯一念想。我爸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砚儿,爸没本事,就给你留了这套房子。以后不管日子多难,你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差点让宋婉清给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车子停在了恒隆大厦楼下。
这是一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恒隆地产占据了最高的十层,是全省排名前三的房企。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拎着公文包,走进了大堂。
前台小姐笑容甜美:“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姓沈,跟张董约了两点。”
“沈先生您好,张董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前台小姐带我上了专用电梯,按下三十八层。
电梯飞速上升,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在电梯的反光镜里,我看到自己。
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沉稳而坚定。
跟七个月前那个浑身水泥、眼眶通红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三十八层。
门打开的瞬间,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迎了上来。
“沈先生您好,我是张董的秘书,我姓秦。张董正在等您,请这边走。”
她带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都是落地玻璃,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景色。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红木门。
秦秘书敲了敲门:“张董,沈先生到了。”
“请进。”
门推开,我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恒隆地产的创始人,张恒隆。
“小沈,来,坐。”
张恒隆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他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和蔼,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像个邻家大爷。
但我知道,这个人白手起家,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谢谢张董。”
我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旁边。
“刘总跟我说了你的事。”张恒隆开门见山,“说你在西城棚改项目上做得不错,是周野那小子的得力干将。”
“刘总抬举了。我就是按部就班地干,主要是周总带得好。”
“不用谦虚。”张恒隆摆了摆手,“我调查过你。退伍军人,在工地上干了十六年,从搬砖的小工做到项目经理。西城项目,你接手之前进度落后了三个月,你接手之后不但把进度追回来了,成本还降低了百分之十五。”
他看着我的眼睛。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知道,他还没说完。
果然,张恒隆接着说:“我这个商业综合体项目,体量比西城项目大得多,难度也高得多。我手下的几个副总都盯着这个位置,按理说轮不到外人。”
“但我用人从来不看资历,只看能力。刘总推荐了你,我就见你一面。但能不能让我把项目交给你,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张董请说。”
“城南这块地,我拿下来三年了。之所以一直没有动工,是因为周边有一个城中村,拆迁工作一直谈不拢。我手下的团队去了七八次,每次都谈崩了。你能搞定吗?”
我沉默了几秒。
“张董,我需要去实地看一看,了解一下村民的具体诉求,才能给您一个准确的答复。”
张恒隆看了我三秒。
然后笑了。
“不错。没有拍着胸脯保证,也没有推诿说干不了。你这个态度,我喜欢。”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城中村的基本资料。你拿回去看看,三天之内给我一个方案。如果方案可行,这个项目的管理权就是你的。”
“谢谢张董的信任。”
我双手接过文件,沉甸甸的。
走出恒隆大厦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金红色的余晖洒在玻璃幕墙上,映出一片绚烂的光影。
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打开那份文件,快速翻了翻。
城中村的名字叫“柳河村”,一共有二百多户人家。恒隆给的条件其实不差,每平米补偿一万二,或者按一比一点五的比例置换新房。按理说这个条件在同类项目中属于中上水平了,不应该谈不拢才对。
我继续往下看。
然后看到了一个名字。
赵有财。
柳河村的村主任。
赵凯的父亲。
我把文件合上,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
太阳落山了。
天色暗了下来。
手机响了。
是周野。
“老沈,贷款公司那边我帮你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在城南茶楼。他们老大姓龙,人称龙哥。你到时候客气点,这帮人——”
“老班长。”
我打断他。
“你听说过柳河村吗?”
“柳河村?那不是恒隆商业综合体旁边那个钉子村吗?怎么了?”
“那个村的村主任,是赵凯的父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我操。”
周野只说了这两个字。
我和他同时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更复杂。
也更有趣了。
“明天茶楼见。”
我说完挂了电话。
库里南的车灯在夜色中亮起,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我发动车子,驶入了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夜色很深。
但更深的,是人心。
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这潭深水里,搅出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