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豪赌江铃:千亿押注新能源汽车,江西的孤注一掷还是风险深渊?

南昌豪赌江铃:千亿押注新能源汽车,江西的孤注一掷还是风险深渊?

当一份名为《南昌市制造业重点产业链现代化建设“8810”行动计划(2023-2026年)》的政策文件被高调发布,并明确将“汽车及装备”列入其全力做大做强的8条重点产业链时,一种自上而下的紧迫感和宏大叙事便开始在赣鄱大地弥漫。这不是一份普通的产业规划,而是省会城市南昌,在承接全省“1269”行动计划、落实“省会引领战略”背景下的关键一步。然而,一个冰冷的现实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当一座省份将产业升级的宝几乎全部押在一家整车制造企业上时,这究竟是一场深思熟虑的战略布局,还是一场风险被精心包装、却无人敢言其败的产业豪赌?

从江西省“1269”行动计划到南昌市“8810”行动计划,再到更为具体的《南昌市汽车及装备产业链现代化建设行动方案(2023-2026)》,政策脉络清晰可见——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已经成为南昌乃至江西的“头号工程”。根据“8810”行动计划,到2026年,南昌要“力争实现产业链现代化建设‘8810’目标”,其中明确要打造VR、光电及通信、航空装备、汽车等8个标志性产业集群。更细化的汽车产业方案则提出,到2027年力争汽车产业规模以上营业收入突破1500亿元,汽车产量达到80万辆,其中新能源汽车25万辆。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区域的产业雄心,而承载这份雄心的实体,环顾江西,似乎只有那家被称为“亲儿子”的企业——江铃集团。

南昌豪赌江铃:千亿押注新能源汽车,江西的孤注一掷还是风险深渊?-有驾
战略抉择:“别无选择”下的孤注一掷

江西在全国产业版图中的定位,常常被概括为“追赶者”。它缺少顶尖高校的密集智力支撑,缺乏顶尖科技企业的引领,在信息、生物等战略性新兴产业的赛道上,往往是跟在长三角、珠三角的身后。这种“产业窘境”使得江西必须在有限的赛道上做出极致的选择。

于是,江铃集团——这家创立于1947年,集研发、制造、销售于一体,拥有整车、零部件、改装车、服务金融四大板块的企业,便成了江西手中唯一一张能在汽车领域参与全国竞争的“王牌”。它是本土培育的、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汽车制造企业,其营收对于江西工业而言具有支柱性意义。2025年,江铃集团整车销量52万辆,营业收入超过1269.6亿元,其旗下上市公司江铃汽车全年销量也达到37.73万辆。在“8810”计划勾勒的宏大蓝图里,汽车产业链被赋予了引领全省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引擎”重任,而这个引擎的核心部件,只能是江铃。

这便构成了南昌这场“豪赌”最根本的逻辑:不是江铃选择了风口,而是风口没得选,只能刮向江铃。省委、省政府将“省会引领战略”作为全省五大战略之一,要求南昌在产业发展上发挥引领作用。市级的“8810”行动计划,正是对这一战略的直接承接,其核心思路是“坚定制造业立市不动摇”,通过“链长制”等抓手,将资源“极致聚焦”。在这种情况下,扶持一个知根知底、体量足够、且能在短期内见到规模效应的本土龙头,远比从零开始培育新势力或招引外部“鲶鱼”更具操作性。这是一种典型的“产城绑定”,企业与城市的命运被深度缝合。

资源倾注:算一算“产城绑定”的隐性成本

这场豪赌的代价,是真金白银的投入。地方政府为了将江铃这艘“大船”推入新能源与智能化的新航道,付出的不只是口号和政策文件,更是全方位的资源倾斜。

土地与基建的优先权是看得见的投入。尽管直接关于江铃新总部用地的详细政策未在公开资料中明确,但南昌市及红谷滩区近年来围绕产业发展进行的大规模土地成片开发,如《南昌市红谷滩区VR科创城片区土地征收成片开发方案(2025-2026年)》,以及调整城镇土地使用税等级以优化土地资源配置等举措,都为重大产业项目落地扫清了障碍。资源向重点产业、重点企业聚集的趋势是明确的。

更深层的“输血”来自财政与金融体系。根据江西省“1269”行动计划“要素聚焦”的原则,以及南昌市“8810”计划中“产业要素保障提升行动”的要求,各级财政补贴、税收减免、专项产业基金、低息或贴息贷款必然向以江铃为核心的汽车产业链流动。江铃汽车2025年财报显示,尽管营收微增,但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同比下降22.71%,扣非净利润降幅达45.35%。在这种“增收不增利”的行业压力下,来自地方政府的政策性支持,对于维持其转型期的资金链和投资强度至关重要,也可能是其敢于设定2030年百万销量、两千亿营收目标的底气之一。

更值得警惕的是城投平台的深度介入所带来的隐形风险。一份关于地方政府与城投企业债务风险的研究报告指出,2024年江西各地级市“发债城投企业全部债务+地方政府债务”与综合财力的比值均超过300%,其中南昌市2026年债券到期规模较大,存在集中偿付压力。当地方城投公司深度参与江铃相关产业园、配套设施等项目的投融资与建设时,实际上是以地方政府的信用和未来财政作为隐性担保。这种“政企合作”模式,在产业腾飞时是助推器,一旦产业增长不及预期,就可能演变为压垮地方债务的最后一根稻草。

此外,极致的行政资源聚焦,通过“链长制”等机制调动一切力量为龙头企业“保驾护航”,虽然短期见效快,但也可能导致区域内的产业生态趋于单一。其他有潜力的中小企业或创新业态,可能因资源被虹吸而难以成长,使得整个区域的抗风险能力被削弱。南昌的产业棋局,几乎变成了江铃一家企业的棋盘。

风险积聚:“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系统性隐患

将一座城市的产业未来与一家企业的兴衰深度绑定,其系统性风险不言而喻。

南昌豪赌江铃:千亿押注新能源汽车,江西的孤注一掷还是风险深渊?-有驾

首先是财政风险的极度集中。地方政府前期投入的土地、基建、财政补贴、隐性担保,其回报完全依赖于江铃集团能否实现其宏大的转型目标——从年销50万辆级别迈向百万辆,从商用车优势成功切入竞争白热化的新能源乘用车市场,并实现营收从千亿到两千亿的跨越。如果江铃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折戟,或新能源汽车技术路线发生颠覆性变化,导致其未能如期成长,那么前期投入的巨大沉没成本将直接侵蚀地方财政收入,并加剧本就承压的地方债务风险。

其次,是就业市场的脆弱性。江铃集团作为江西的工业龙头,其直接与间接带动的就业人数庞大。企业经营的周期性波动或转型阵痛,将迅速、直接地传导至地方就业市场,影响社会稳定。这种就业结构与单一企业的强绑定,使得地方政府在制定产业和就业政策时几乎失去了腾挪空间,只能与企业“同舟共济”。

南昌豪赌江铃:千亿押注新能源汽车,江西的孤注一掷还是风险深渊?-有驾

再者,是技术路线押注的风险。新能源汽车领域的技术迭代速度远超传统汽车,电池技术、智能驾驶方案、商业模式都处于快速进化中。将一座城市的产业未来,押注于一家传统车企当前选择的技术路线和产品规划上,本身就是一场高风险的对赌。一旦技术路线选择出现偏差,或市场风向突变,整个押注都可能面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局面。

最后,是产业生态单一化的长期隐患。一个健康的产业生态应该是多元、有韧性的,如同森林,而非单一的巨树。过度资源倾斜于江铃,虽可能短期内培育出一棵“参天大树”,但却可能抑制了“灌木”和“草地”的生长,导致整个区域的产业生态不够丰富,应对市场变化的灵活性不足。当这棵“大树”遭遇风雨时,整个“森林”都可能失去庇护。

南昌豪赌江铃:千亿押注新能源汽车,江西的孤注一掷还是风险深渊?-有驾
启示与镜鉴:南昌赌局背后的共性难题

南昌的困境与抉择,并非孤例。它是中国众多“单一产业依赖型”城市在转型升级十字路口的一个缩影。许多传统工业城市或资源型城市,在旧的增长动能衰竭后,都面临着寻找新增长引擎的压力。而手中可打的牌,往往像江西一样有限。在GDP考核与区域产业竞赛的背景下,集中所有资源、扶持一个本地龙头企业,打造一个标志性产业集群,往往是短期内最能体现政绩、也最“稳妥”的策略——毕竟,失败了可以说是行业大势或企业自身问题,而“广撒网”的分散投资一旦没有开花结果,则更容易被诟病为决策失误。

南昌豪赌江铃:千亿押注新能源汽车,江西的孤注一掷还是风险深渊?-有驾

这就形成了地方政府普遍的发展焦虑与战略两难:是“孤注一掷”地押注一个可能成功的龙头,还是“广撒网”地培育多元生态?对于南昌这样的城市,选择前者有现实的无奈——资源有限,必须聚焦才能形成竞争力;“广撒网”则可能意味着资源分散,在每个赛道都无法形成规模优势,最终在激烈的区域竞争中落败。然而,“孤注一掷”的巨大风险,也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高悬于城市发展的头顶。

回顾南昌这场围绕江铃展开的产业豪赌,其动因清晰——源自地方发展的深层焦虑与“别无选择”的现实;其投入巨大——土地、财政、金融乃至行政信用全面押注;其风险积聚——财政、就业、产业生态乃至技术路线,皆系于一企之身。

如果你是南昌的主政者,面对新能源汽车这场席卷全国的激烈竞赛,面对“省会引领”的政治任务与区域竞争的现实压力,你会如何抉择?是继续加码,将这场“产城绑定”的豪赌进行到底,期待江铃能蜕变为真正的产业巨头,带动整个区域起飞?还是适时调整,在聚焦龙头的同时,有意识地为产业生态的多元化留下些许缝隙与可能,以增强整个经济体的韧性?南昌的案例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为所有在产业升级道路上奋力奔跑的中国城市,提供了一个充满张力、值得深思的现实样本:在追求规模与速度的同时,如何平衡短期政绩与长期风险?如何在产业政策上,既保持足够的战略定力,又为不可预见的未来保留一丝宝贵的弹性?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