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说,那天我真碰上一事儿。
岳父家的院子里,两个姐夫一人靠着一辆崭新的保时捷,笑得跟捡了钱似的。大姐夫摸着方向盘,二姐夫在引擎盖上敲了敲。所有人都在笑,亲戚围了一圈,拍照的拍照,夸的夸。
我站在旁边,手里啥也没有。
岳父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小周,你开你那辆旧车也挺好的。」
然后转身招呼大家进屋吃饭。
我媳妇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别闹。」
我笑了笑。没闹。
01
事情是这样的。
我媳妇排老三,上头两个姐姐。大姐嫁了个开公司的,叫许志强。二姐嫁了个搞工程的,叫王海东。我,周远,普通上班族,在物业公司做主管,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
岳父赵建国在老家县城算个人物,早年做建材起家,攒了点家底。三个女儿里,大女儿嫁得最风光,二女儿也不差,就我媳妇跟了我这么个「没出息」的。
每次家庭聚会,岳父夸许志强会做生意,夸王海东能赚钱。
到我这儿,就一句:「小周啊,你那个工作,稳定是稳定,就是没什么前途。」
我点头。「是,您说得对。」
然后继续吃饭。
我媳妇赵蕊在桌子底下捏我的手,我没吭声。
反正习惯了。
02
上个月,岳父过生日。
许志强当场给岳父换了一台新手机,说是新出的折叠屏,一万多。王海东送了一对茅台,三十年陈的,一瓶五千起。
岳父乐得合不拢嘴,把东西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逢人就夸。
我送了一盒茶叶,六百块。
岳父接过去,随手放茶几底下了。
吃完饭,岳父在饭桌上宣布,说今年厂子效益不错,打算给两个女婿一人配一辆车,就当是奖励。
许志强和王海东都站起来了,端着酒杯敬酒。
满桌子热闹得很。
我坐着没动。
赵蕊低头喝汤,也没说话。
岳父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小周,你暂时还没有,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我说:「没事,爸,我车还能开。」
亲戚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接话。
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二姐赵萍突然笑了,说:「爸,你这不是偏心嘛,周远也是女婿啊。」
岳父摆摆手。「他那个工作,开好车浪费。」
讲真,我当时差点没忍住。什么叫浪费?我媳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手在桌子底下攥得紧紧的。
我给她夹了块鱼。「吃鱼,凉了腥。」
03
那顿饭吃到最后,许志强喝多了。
他搂着我肩膀,满嘴酒气:「周远,你别往心里去。爸他就是——就是觉得你条件差点。车这东西,以后你自己攒钱买,开自己的车才硬气。」
「嗯,我知道。」
王海东也凑过来:「兄弟,你要是想换工作,跟哥说,我那边缺个跑腿的,工资比你现在高点。」
「行,我考虑考虑。」
我笑着应了。
赵蕊在旁边咬着嘴唇,眼睛红了一圈。她拉了拉我袖子,想说什么,但我先开了口:「走吧,回家。」
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到了家,把门关上,她突然就哭了。
「你要是难受你就说,别憋着。」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桌上。
「蕊蕊,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可我看得出来。」
「真没事。你爸说得对,我现在是没那个条件。但……」我顿了顿,「有些东西,不是用钱算的。」
赵蕊抬头看我,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04
第二天,我接了个电话。
是疗养院的客服打来的,确认明年的续费。
「周先生,您之前预订的VIP护理套餐,年费一百三十万,下个月到期。需要续的话,我们这边帮您预留名额。」
「先不续了。」
「好的,那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办一下手续?」
「不用办了,取消。」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您确定吗?」
「确定。」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里的合同,打开看了一眼。
三年前,我给岳父订了这家疗养院。那会儿他身体开始不太好了,腰不好,腿也不好,每年冬天都得住院。我托了好几个朋友,才弄到这家疗养院的VIP名额。一年一百三十万,我掏的。
没跟任何人说。
赵蕊不知道,岳父不知道,两个姐夫更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岳父每年冬天去海南住三个月,回来身体就好很多。至于是谁掏的钱,谁安排的,没人问过。
岳父大概以为是哪个女儿出的。
我也没说过。
05
取消疗养院之后,我照常上班。
周末去岳父家,该吃饭吃饭,该聊天聊天。
许志强的新保时捷停在院子里,黑色的,轮毂锃亮。王海东那辆是白色的,两个人正商量着周末开车去山里兜一圈。
「周远,一块儿去呗?」王海东喊我。
「不了,周末加班。」
「你看看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还加班。」许志强摇头,「要不你干脆辞职,跟我干得了。」
「不用,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
岳父在旁边喝茶,听见这话,哼了一声:「喜欢有什么用?喜欢能当饭吃?」
我没接话。
赵蕊站起来,说:「爸,我们还有点事,先走了。」
岳父也没留。
出门的时候,赵蕊突然说:「周远,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告诉什么?」
「疗养院的事。你每年花一百多万,你为什么不让他们知道?」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翻你抽屉,看见合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的身体,你爸的命,跟我有没有车没关系。」
赵蕊眼圈红了。
「可他们那样对你。」
「蕊蕊,你听我说完。」我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然后自己上车,发动。
「你爸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但我不需要用一百三十万去换他一辆保时捷。那不是交易。」
「那你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不用忍。」
我笑了笑。
「你等着看就行。」
又过了一周。
岳父打电话来,说要去医院复查,让我开车送他。
我去了。
车上,他突然问我:「小周,今年冬天,疗养院那边怎么没动静了?往年这个时候都有人联系我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回头。
「哦,那个啊。我取消了。」
岳父愣住。
「你……你取消的?」
「对。那家疗养院是我订的,每年一百三十万,我交的钱。」
后座安静了。三四秒,没人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岳父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06
「你……你说什么?」
岳父的声音有点抖。
我把车靠边停了,转过身看他。
「爸,三年前您住院那次,您还记得吗?大夫说您腰需要长期养护,冬天得去暖和的地方。当时大姐说忙,二姐说手头紧,蕊蕊急得哭,我就托朋友找了这家疗养院。」
「VIP护理套餐,一年一百三十万。三年来,三百九十万。」
「我没跟您说,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您是我岳父,蕊蕊的亲爹,您身体好了,她才安心。」
岳父靠在座椅上,脸色发白。
「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意思吗?」我看着他,「您给大姐夫买车,给二姐夫买车,唯独没我的份。您觉得我开旧车浪费,行,我没意见。但您觉得我连给您花钱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您的问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就是那个意思。您觉得我没出息,觉得我配不上您女儿。您觉得两个姐夫有钱,所以您得巴结他们。可您想过没有,您冬天去海南住的那三个月,是谁掏的钱?」
岳父不说话了。
手在膝盖上搓着,一下一下的。
07
我没送他去医院。
直接开到了他家楼下。
许志强的保时捷停在门口,王海东的也在。两个姐夫正坐在客厅喝茶,看见我们进来,都站起来。
「爸,您脸色怎么这么差?」许志强问。
岳父没说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我站在门口,把手机掏出来。
「既然人到齐了,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我把疗养院的合同、三年的缴费记录,一份一份发到家庭群里。
群里安静了。
许志强低头看手机,看完了,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你……你一年花一百三十万?」
「对。」
「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钱。」
王海东把手机拍桌上。「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就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爸给二位买车,我没意见。你们是亲女婿,我不是。但疗养院的钱是我出的,既然爸觉得我不配当这个女婿,那这钱我也不出了。以后爸冬天想去海南,你们二位多费心。」
「你什么意思?」许志强急了。
「就是字面意思。」
08
二姐赵萍先开口了。
「周远,你这是在威胁爸?」
「我怎么威胁了?钱是我出的,我不想出了,有什么问题吗?」
「你……」她噎住了。
大姐赵琪也站起来,「周远,你不能这样。爸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突然不管了,你让他怎么办?」
「大姐,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您是大女儿,二姐是二女儿,蕊蕊是小女儿。赡养老人是三个女儿的责任,怎么就变成我一个人的了?」
「可我们……」
「你们怎么了?你们没钱?大姐夫开公司,二姐夫搞工程,一人一辆保时捷开着。一百三十万,一人拿六十五万,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吧?」
许志强脸都绿了。
「周远,你这话说得就不够意思了。」
「怎么不够意思?我掏了三年的钱,你们一分没掏。现在让你们掏,就不够意思了?」
王海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
「周远,你少在这儿装。你一个月挣那么点钱,哪来的几百万?你这钱来路干净吗?」
赵蕊站了起来。「你说话放尊重点。」
「我是在问你们。」
「我老公的钱,不偷不抢,干干净净。」赵蕊声音发抖,但没退,「他只是不想让你们知道,因为他不图爸什么。不像你们,送个车就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包间安静了。
二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09
岳父坐在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小周,我……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什么?不知道那家疗养院是我订的,还是不知道我一年赚多少钱?」
「都……都不知道。」
「那我告诉您。我除了做物业主管,还跟朋友合伙开了两家民宿,去年刚转手,赚了点钱。我爸妈留给我两套房子,我租出去了,每个月收租。我没什么大本事,但也不穷。」
「您觉得我没出息,我不解释,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但您不能不把我当人。」
岳父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小周,我……」
「您不用道歉。您是我岳父,我敬您。但以后这个家的账,咱们算清楚。」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好。
「疗养院的事,以后咱们平摊。三家各拿一份,拿不出来就自己想办法。大姐夫二姐夫有车,卖掉一辆,够您住两年的。」
许志强脸都白了。
王海东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又坐下。
二姐赵萍突然哭了。「周远,你别这样,我们……我们真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卖车。爸身体重要还是车重要,你们自己掂量。」
我转身走了。
赵蕊跟在我后面,一句话没说。
10
那天晚上,岳父给我打了电话。
我没接。
他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小周,是爸不对。爸眼光浅,分不清好坏。你别跟蕊蕊生气,你……你是个好孩子。」
我听了两遍,没回。
赵蕊躺在我旁边,抱着我的胳膊。
「我替我爸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不用说。」
「我替他说。」她顿了顿,「你在这个家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以前我不说,是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不是没脾气,你只是不想让我难做。」
我笑了笑,揉了揉她头发。
「行了,睡吧。」
第二天,赵蕊说,许志强把车卖了。王海东也卖了。
两个人凑了一年的疗养院费用,打到岳父账上了。
岳父没再提这件事。
只是后来每次家庭聚会,他都会给我夹菜,让我坐他旁边。
有一次,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周,你这个人,藏得深。」
我笑着给他倒酒。
「爸,我从来不藏。我只是不想说。」
有些事,说了就不值钱了。11
过了大概半个月。
岳父打电话来,让我周末回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我到了才发现,两个姐姐和姐夫都在。客厅里坐了一圈,气氛有点怪。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岳父坐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支笔。
「小周,你坐。」岳父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把话说清楚。」岳父咳了一声,嗓子有点哑,「我赵建国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周远。」
大姐想说话,被岳父抬手拦住了。
「你们别插嘴。我活了六十多年,到头来才看明白,谁是真对我好的人。不是看谁送的东西贵,是看谁在我不值钱的时候,还愿意管我。」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递给我。
「这是厂子的股权转让协议。我名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分四份。三个女儿一人百分之十,剩下百分之十,给小周。」
我愣了一下。
「爸,不用。」
「你拿着。不是补偿你,是我欠你的。」岳父看着我,眼眶有点红,「这三年,三百九十万,你一分没跟我提过。不是你有钱,是你觉得那是你该做的。这百分之十,也就值个几十万,比不上你花的钱,但这是我当爸的一个态度。」
12
许志强坐不住了。
「爸,您这就不公平了。周远是女婿,我和海东也是女婿。凭什么他……」
「凭什么?」岳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就凭我住院的时候,你们两个在哪儿?就凭我冬天去海南,是周远掏的钱。就凭他从来不跟我提。」
「您这……」
「你要是不服,你把你公司的账拿出来,让我看看你这些年赚了多少,给这个家花过多少。」
许志强闭嘴了。
王海东从头到尾没吭声,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二姐赵萍低声说了句:「爸,您消消气。」
「我没生气。我就是想明白了。」岳父叹了口气,「以前我总觉得,有钱就是本事。谁赚得多,谁就厉害。可我忘了,赚得多的人,心思也多。反倒是周远这种,踏踏实实做事,不声不响花钱的,才是真把我当自家人。」
他转头看我。
「小周,股份你拿着。不拿,就是不原谅我。」
我看着那份协议,沉默了几秒。
然后拿起笔,签了字。
「爸,股份我拿着。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冬天,您还是得去海南。疗养院的事,我重新订了。费用还是我出。」
岳父愣住。
「你……你不是取消了吗?」
「取消了三天,又订回去了。」我笑了笑,「您是我岳父,我不可能真不管您。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有些事,不是理所当然的。」
岳父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好几下。
半天没说话。
13
那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聚会,岳父总把许志强和王海东叫到旁边,聊生意,聊赚钱。我跟我媳妇坐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
现在不一样了。
每次吃饭,岳父都让我坐他旁边。他不太会表达,就是给我夹菜,把好菜往我这边推。
有时候夹多了,我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赵蕊在旁边笑。「爸,他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
许志强和王海东坐对面,自己吃自己的,话也少了。
有一次,王海东主动给我倒了杯酒。
「周远,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过去了。」
许志强在旁边没说话,但也没再阴阳怪气。
14
但事情没完。
大姐赵琪开始找赵蕊借钱。
「蕊蕊,你姐夫公司周转不开,你跟周远说说,借我们二十万。」
赵蕊跟我说了。
「借不借?」
「不借。」
「为什么?」
「公司周转不开,应该找银行,不是找亲戚。再说,大姐夫那辆保时捷卖了,钱呢?」
赵蕊把话传回去了。
大姐没再提这事。
过了几天,二姐赵萍也来了。
「周远,你二姐夫那边工程款被压了,你能不能……」
「不能。」
「就十万。」
「二姐,不是我不借。是你们以前没把我当自己人。现在找上门来借钱,你觉得合适吗?」
赵萍脸红了,转身走了。
赵蕊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太狠了?」
「不是狠,是让他们知道,人情不是信用卡,想刷就刷。」
15
又过了一个月。
岳父生日,一家人又聚在一起。
这次许志强没送茅台,送了一箱水果。王海东送了一盒茶叶,跟当年我送的那盒差不多。
岳父接过去,也没说什么,放茶几上了。
吃饭的时候,岳父突然说:「下个月我去海南,周远订的疗养院。你们谁有空,送我去机场。」
许志强说:「我送吧。」
王海东说:「我也去。」
岳父摆摆手。「不用都去,周远送我就行。」
我点了点头。
吃完饭,岳父把我叫到书房。
「小周,有个事,我一直没问你。」
「您说。」
「你那两家民宿,赚了多少?」
「不多,转手的时候拿了一千多万。」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是……藏得深。」
「爸,我不是藏。我只是觉得,钱这东西,够用就行。没必要拿出来显摆。」
「那你为什么还上那个班?」
「闲不住。再说,物业主管这活儿,干了七八年了,有感情。同事也好,业主也好,都熟了。」
岳父点了点头,看着我。
「你比我强。」
「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赚了一辈子钱,到头来分不清谁好谁坏。你年纪轻轻,什么都看得明白。」
我笑了笑,没接话。
16
从书房出来,赵蕊在门口等我。
「爸跟你说什么了?」
「夸我。」
「夸你什么?」
「夸我比他强。」
赵蕊笑了,挽住我胳膊。
「你本来就比他强。」
「别这么说你爸。」
「我说的是实话。」她顿了顿,「周远,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这个家,受了那么多委屈,还愿意管我爸。」
「他是你爸。」
「对啊,他是我爸,又不是你爸。你对他好,是因为我。」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蕊蕊,你记不记得,咱俩结婚的时候,你爸不同意。你说,非我不嫁。后来你爸松口了,但一直没给过我好脸色。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生气吗?」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是真的好。你爸看不起我,你从来没有。你嫁给我,什么条件都没提。房子是租的,车是二手的,你说没事,慢慢来。你记不记得,有个月我工资拖欠,你把自己的嫁妆钱拿出来,给我交房租。你说,你信我。」
赵蕊眼眶红了。
「这些事你都没忘?」
「一句都没忘。你对我好,我就得对你爸好。这是道理。」
赵蕊低下头,眼泪掉在大理石地板上。
「你这个人……」
「怎么了?」
「太能忍了。」
「不是忍。是值得。」
17
这话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是啊,值得。
三年来,岳父每次给我脸色,两个姐夫每次冷嘲热讽,亲戚们每次用那种眼神看我,我都没翻脸。
不是因为我脾气好。
是因为赵蕊从来站在我这边。
她没在娘家面前维护过我,但她也没让我在娘家面前丢过脸。每次回家,她都在车里先跟我说:「周远,你不想去咱们就不去。」每次我都说:「没事,去。」
她信我,我就得给她撑住。
现在想想,这些年的委屈,其实也没那么委屈。
18
岳父去海南那天,我开车送他。
机场高速上,他突然说:「小周,厂子的事,我打算退了。」
「退给谁?」
「交给你们几个。你们四家,各管一摊。谁干得好,谁拿大头。」
「爸,我不想掺和。」
「为什么?」
「我有自己的事。民宿那边,朋友又拉我合伙开了一家,在山里。明年开春动工,我得盯着。」
岳父点了点头。
「也行。你做事,我放心。」
到了机场,我帮他办完托运,送到安检口。
他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小周。」
「嗯?」
「冬天的时候,你要是没事,带蕊蕊来海南住几天。疗养院地方大,有客房。」
「好。」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驼着背,走得很慢。
突然觉得,他也不容易。
年轻时拼了一辈子,老了想被儿女捧着,结果捧他的人,他不稀罕。不捧他的人,他反倒歉疚了。
人老了,就是这样。
19
从机场回来,赵蕊在客厅等我。
「送走了?」
「嗯。」
「我爸说什么了?」
「说冬天让咱们去海南住几天。」
赵蕊笑了。
「他终于肯请你了。」
「是啊,不容易。」
我坐到沙发上,赵蕊靠过来,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大姐发朋友圈了。」
我接过来一看,大姐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辆新车,配文:「老公的新座驾,重新出发。」
下面有人评论:「不是卖了吗?」
大姐回复:「卖了旧的,换了个新的。」
我笑了。
「许志强还是改不了。」
「他改不了关我们什么事。」赵蕊把手机拿回去,「周远,你说得对。有些事,不看表面。要看人心。」
「你什么时候学会讲道理了?」
「跟你学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窗外阳光正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
不算多好,但也不差。11
那顿饭吃完,差不多快十点了。
岳父喝多了,被大姐扶上楼。许志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脸色不太好看。王海东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帮赵蕊收拾碗筷。
二姐赵萍走过来,小声说了句:「周远,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事?」
「就是……爸说的那些话。」
我笑了笑。「爸说的都是实话。」
赵萍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端着碗筷进了厨房。赵蕊在水槽边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我站在她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
「你今天高兴吗?」她问我。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爸终于知道我不是废物了。但说实话,我没什么感觉。」
赵蕊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我。
「为什么?」
「因为他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做那些事,又不是为了让他知道的。」
赵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
「怎么奇怪了?」
「别人受了委屈,恨不得昭告天下。你倒好,恨不得谁都不知道。」
我擦了最后一个碗,放回碗架。
「说了就不值钱了。这话我跟你说过。」
12
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九点多才起。赵蕊已经出门了,说是去菜市场。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家庭群里多了几十条消息。
翻上去一看,是大姐发的。
「爸昨天喝多了,今天早上起来,把周远送的茶叶翻出来了,泡了一杯,说好喝。」
下面配了一张图。岳父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茶杯,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挺安详的。
二姐回了一句:「爸以前不都喝龙井吗?这茶叶什么牌子?」
大姐回:「不知道,周远送的。」
二姐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许志强在群里发了一条。
「周远,你那个民宿,还缺合伙人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赵蕊刚好回来,提着菜篮子,看我表情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别理他。」
我把手机放下,帮赵蕊择菜。
13
但许志强没死心。
下午他直接来我家了,提了两瓶酒,说是进口的红酒,一瓶两千多。
「周远,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他把酒放在茶几上,自己坐下了。
赵蕊给他倒了杯水,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他对面。
「许哥,你有事就说。」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他搓了搓手,「你那个民宿,转手的时候赚了不少吧?」
「还行。」
「怎么入的行?我也想试试。」
「你公司不是开得好好的吗?」
「公司……」他叹了口气,「这两年行情不好,竞争太大。我那个公司,去年亏了两百多万,今年到现还没缓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乱。
「所以你想转行?」
「也不是转行,就是想多条路。」他抬头看我,「周远,你帮帮哥。」
我沉默了一会儿。
「许哥,民宿这行,看着轻松,其实很累。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介绍你认识几个做这行的朋友。但投钱的事,你得自己拿主意。」
「行行行,你介绍就行。」
他站起来,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周远,以前哥看不起你,是哥眼瞎。你别记仇。」
「我没记仇。」
送他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说实话,换我是他那个位置,我可能也会这样。公司亏了,面子没了,以前的骄傲全碎了,只能低头求人。
不容易。
但同情归同情,帮不帮,是另一回事。
14
王海东倒是没来求我。
他干工程的,脾气硬,拉不下脸。但二姐赵萍来过两次,每次都带一堆东西,说是给赵蕊买的。
「蕊蕊,这件衣服你试试,我逛街的时候看见的,觉得适合你。」
「蕊蕊,这个护肤品好用,我给你带了一套。」
赵蕊收了,但没用。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突然说:「二姐以前从来不给我买东西。」
「嗯。」
「你说她是不是……」
「是。」
「我还没说完呢。」
「你不用说完。」我翻了个身,看着她,「你二姐想让你帮王海东的工程牵线。我有个朋友做建材的,她大概听说了。」
「那你帮不帮?」
「看情况。」
「什么意思?」
「王海东要是自己来找我,我可以考虑。但让你二姐来传话,这事就不对。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
赵蕊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15
又过了一周。
王海东自己来了。
他没带东西,也没绕弯子,进门就说:「周远,我工程款被压了,需要一笔钱周转。你借不借?」
「多少?」
「五十万。」
「利息怎么算?」
他愣了一下。「……你还要利息?」
「当然要。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们是连襟。」
王海东脸色变了变,但忍住了。
「行,你说。」
「银行同期利率,一年为期。到期还不上,拿你那辆保时捷抵。」
「车已经卖了。」
「那就拿你家的房子。」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周远,你变了。」
「我没变。以前你们不找我借钱,所以你们不知道我的规矩。我的规矩就是,钱可以借,但账必须算清楚。」
王海东咬了咬牙。
「行,我借。」
我当场写了借条,让他签字按手印。他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了。
赵蕊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他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
「你不怕他记仇?」
「他记仇是他的事。我借钱给他,已经算客气了。」
赵蕊不说话了。
我拿起借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份疗养院的合同,和三年的缴费记录。
我看了它们一眼,把抽屉关上了。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