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一辆保时捷的月租是18000迪拜姆(约合34740元人民币),而一个普通文员月薪6000迪拜姆(约合11580元)。
同在一条街上,一边是跑车的排气声,一边是便利店员工小跑着躲太阳。
那天我坐在迪拜码头附近喝咖啡,刚花42迪拜姆(约合81元)买了一杯燕麦拿铁,旁边那辆深灰色帕拉梅拉的车主正蹲在路边,给一条轮胎放气。
他穿着皱巴巴的浅蓝色Polo衫,袖口沾着黑色油印。
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气压泵、两片银色轮毂盖帽、半瓶矿泉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用很标准的商务英语问:“Can I borrow your pump?”
我说没问题。
他把气垫塞进轮胎里,一下一下地压,肩膀随着动作微微发抖。汗从鬓角滑到下巴,滴在黑色柏油路面上,几秒钟就没了。
那辆车看起来至少值50万迪拜姆(约合96.5万元),而他为了给它充气,需要向陌生人借工具。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车主。
他是迪拜最大一家车队服务公司的司机。车队专门接送商务客、游客和高管,车包括奔驰S级、宝马7系、丰田陆巡、卡迪拉克Escalade,以及数量多到无处停放的保时捷和奔驰G63。
他的老板开豪车,他每天也开豪车。
区别只在晚上九点以后,豪华车会回到主人车库里,他开自己的车回家。
那是一辆二手日产。
我在迪拜住了半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反差。
街上跑着兰博基尼Urus、迈凯伦720S、法拉利Roma,酒店门口停着车队,每栋高层公寓的地下车库都塞着比普通家庭全年收入更贵的车。
可真正让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些车值多少钱。
而是开车的人每天在干什么,他们几点起床,要跑多少公里,在哪个堵车的地方吃早餐,空了以后去哪里消磨时间,月底拿多少工资,以及他们需要花多少钱,才能继续坐在那辆看起来属于“上层阶级”的驾驶座上。
在迪拜看豪车很容易,看开豪车的人,难。
清晨五点四十分,迪拜的太阳还没露头,沙漠边缘已经泛出一层发白的亮。
我住的地方在Al Quoz,工人们推着手推车去上工,推车轮碾过路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空气并不凉,17℃左右,湿度却高得像一块湿毛巾贴在脸上。
路边早餐店刚卷起铁闸门,烤炉里传出面饼贴壁的焦香。羊肉香肠在油里滋滋作响,咖啡机喷出的蒸汽带着一股浓重、苦涩的香味。
店里的男人大多穿白袍或工作服。他们端着小盘子,站着吃,不聊天,咀嚼声混着电视里播放的阿拉伯语新闻。
其中一个来自巴基斯坦的司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是一张煎蛋、两片烤饼和一杯黑咖啡。
他叫阿里,已经43岁,握着这辆黑色奔驰S级五年了。
车不是他的。
准确地说,这辆车的所有权属于一家迪拜公司。阿里负责从商务区接送客人,一天的车程经常超过180公里。
“老板觉得这车很普通。”阿里说,“他家里有五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炫耀,甚至有点困惑。
我问:“那你最喜欢哪一辆?”
他用叉子把煎蛋切成两半,想了几秒。
“第一辆S级。那是我刚来迪拜时开的,车很安静。后来换了G63,空调没有这么舒服。”
他说完笑了一下。
那辆奔驰的仪表盘上贴着一个小标签,写着“VIP”。
这四个字让车内的一切显得理所当然:座椅会自己调角度,遮阳帘不用手拉,后排杯架里的水永远是冰的。
可车的保险、保养、轮胎和油费,都不是司机的烦恼,也不是司机的收入。
车是生产工具。
和叉车没有本质区别。
七点半,早高峰还没完全形成,迪拜Sheikh Zayed Road已经开始堵。
从机场往市区不过20多公里,路况好的时候40分钟能到,碰上事故或者高峰,可能一个半小时。
导航上没有红色的“无止境”,只是多了一条绕行的路线。
车窗外的建筑一栋接一栋后退。玻璃幕墙把晨光切成碎片,映在劳斯莱斯、兰博基尼和普通丰田身上。
我问阿里:“开这种车上下班,会不会觉得他们过得特别好?”
他说:“看起来是。”
停了几秒,他又说:“但是堵车跟车没有关系。”
这句话很准确。
在迪拜,道路上的财富等级会被暂时抹平。法拉利和送货的白色小货车堵在同一段路上,空调外机滴下的水落在豪车的引擎盖上,公交车和迈凯伦之间只隔着两米。
谁也没法靠加大油门冲过去。
阿里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左右回家。遇上航班晚点,他要等到凌晨一点。
中间的时间并不轻松。他不能一直坐在车里,因为那是老板和客户的位置。他通常去停车场旁边的小餐馆,吃一份烤肉饭,或者在休息室折叠床上补两小时觉。
休息室里有饮水机、坏掉的微波炉和一台永远播放体育频道的电视。
他睡不睡得好,全看那个停车位离休息室有多远。
有一次我陪他等客人,十二点半,他靠在休息室的塑料椅上,握着手机睡着了。
手机还亮着。
屏幕上是他女儿的视频。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正在用乌尔都语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阿里没有马上醒。
我把手机往他手边推了推,他才猛地睁眼,第一反应是检查时间。
“迟了吗?”
我看了一眼:“还有四十分钟。”
他立刻坐直,用凉水抹了把脸。
对司机来说,迟到不是迟到了,是计价器还在跳。
迪拜的道路很适合拍汽车广告。
金色阳光、干净车道、棕榈树、远处海面,以及每栋楼玻璃上反射出的天空。
但如果你连续住上几个月,就会发现这座城市对汽车的依赖远远超出想象。
它缺地铁吗?不缺。
迪拜地铁有红线和绿线,干净、明亮、平稳,商场之间有空调通道,还有女性专用车厢和儿童区。
可对于住在Al Quoz、Mudafai、Sonapur这些更远区域的人来说,“离地铁近”可能是一句地图上的轻描淡写。
从某些社区到最近的地铁站,要坐两趟公交,再走一公里。
有人因此买第二辆车。
有人卖掉车改打车,但每天通勤费超过1100迪拜姆(约合2123元)。还有更多人挤在便宜的合租房里,用身体换取交通费。
而那些开豪车的人,许多并不需要每天去某个地方。
至少,不需要为去工作而开车。
我认识一位住在Palm Jumeirah的保险经纪人,叫塔里克。他有一辆灰色Range Rover,车里铺着浅色脚垫,副驾驶放着一袋狗粮,后排则堆着几个印有精品店Logo的纸袋。
他每天上午11点出门,下午在海滩俱乐部消磨两三个小时,傍晚去健身房,晚上八点回家。
有时候到了俱乐部,他并不游泳,只是坐在遮阳伞下面看海。
一杯饮品208迪拜姆(约合402元),会员一天680迪拜姆(约合1312元)。
一年如果去200天,门票就是13.6万迪拜姆(约合26.25万元)。
塔里克觉得便宜。
“贵的是车位和最低消费,不是门票。”他说。
这话没毛病。
在迪拜,富豪生活经常被一些显眼的大件掩盖:车、别墅、黄金、昂贵腕表。
但维持这些大件所需的日常开销,藏在停车费里、燃料里、保养里、保险里、佣人工资里,也藏在“到那里什么都不做”本身。
他不赶时间。
不是因为他已经赚够了,而是因为他的工作方式允许他花时间购买体面。
有人在 Marina 的咖啡馆写邮件,一个下午换三杯咖啡;有中年男人在Atlantis的泳池边训狗,狗喝的水比我家自来水还贵;有人开着G63去沙漠营地,车上的红酒比帐篷里的床单更讲究。
他们看起来拥有很多“时间”,却又必须不断消费,才能证明那些时间被占用了。
真正让我震惊的,是那些看起来最有钱的人,未必拥有最稳定的生活。
迪拜一位做黄金生意的老板,资产当然不止普通人想象的数字。他住在Jumeirah的别墅里,卧室有4间,客厅大得能听见回声。
可他每周有9天住在迪拜,另外时间在伦敦、伦敦、纽约、新加坡之间移动。
家里给他准备了一辆带司机的迈巴赫。
车是他最熟悉的“迪拜”,因为它最稳定。司机每天去办公室,接送他的孩子,采购食材,拜访客户,车里永远有矿泉水和无糖薄荷糖。
人却不在。
有时候我看见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别墅门外,觉得它不像交通工具,更像一具被照顾得很好的空壳。
真正使用车的人是司机。
真正使用别墅的是管家、清洁工和园丁。
真正使用主卧的也许只有周末回来的主人。
那天晚上,我跟一位叫萨勒空的埃及家政阿姨聊了很久。
她在迪拜住了11年,负责一套三居室的主人套房。每月工资2600迪拜姆(约合5018元),包住,不包交通。
她每天六点起床,整理床铺,清洁浴室,烧咖啡,熨衣服。下午去另一个家,晚上回来做晚饭。
她丈夫在开出租车,两个孩子住在开罗,由婆婆照顾。
我们坐在员工通道旁的厨房里,主人家的中央空调开得很低。
冰箱里有进口蓝莓,一盒125迪拜姆(约合241元),没有人吃,因为主人只在周末回来。
我问她:“你看过主卧吗?”
她说:“当然看过。”
“有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什么,随后自己笑了,翻译给我听。
“很大。睡觉走来走去都没有碰到墙。”
她不是没见过豪宅。
让她沉默的是面积。
在迪拜,人与人的差距不是“差一点”,而是一个人可以睡一整晚不碰到墙,另一个人睡在储物间改成的房间里,床板离地面只有40厘米。
迪拜官方统计外来人口约占常住人口的88%。
这座城市大部分居民不是公民,而是带着合同、工卡、住房安排和周期性的续约来到这里的。
他们住在公寓里,住在老社区里,住在高楼之间被玻璃幕墙遮住的不起眼角落。
有人做司机,有人做保安,有人清洁房间,有人在洗衣房熨烫床单,有人蹲在自动售货机旁抽烟。
他们中的许多人,工作内容与游客看到的“阿拉伯生活”毫无关系。
游客看到的是灯光秀、沙漠冲沙、传统市场和市场金价。
劳动者看到的是排班表、通勤路线、房租押金,以及合同到期时自己还能不能留下。
一位在商场做清洁的女人告诉我,她每天下班后最怕手机亮。
不是娱乐软件。
是房东通知房租上涨,或者中介通知续约。
“每次我都会想,这个月的工作是不是白做了。”她说。
她每月工资1800迪拜姆(约合3474元)。住房是16个人合住,每张床位扣除水电后,还要再付900迪拜姆(约合1737元)。
她剩下900迪拜姆。
吃饭、交通、通讯、理发、给家里寄钱,都要从这900迪拜姆里出。
而这还是合住。
豪宅属于谁,和谁一起使用,其实是两回事。
在帆船酒店,客房里一张床的价格可以超过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
游客从水上飞机上看它,它像一艘竖起来的帆;在富豪的客厅里,它可能只是一处背景。
但对清洁部的人来说,清晨六点,电梯尚未热闹,拖把桶轮子在走廊发出沙沙声。
他们不能看海景。
必须先擦干净别人要看的海景。
迪拜所有的奢华都拥有这种倒影。
你在王子岛看到一栋标价1.8亿迪拜姆(约合3.47亿元)的私人住宅之前,通常会先看到路边修剪整齐的灌木。园丁戴着宽檐帽,弯着腰,把香橙树下的落叶一片片捡走。
豪宅越干净,越看不见维持它的人。
有一次,我在JBR附近陪一位朋友取车。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Lamborghini Urus,落地价超过200万迪拜姆(约合386万元)。
提车后,他很兴奋,绕着车拍照,发了朋友圈。发动机声音很响,路人纷纷回头。
开出去不到五公里,车身就被磕了一下。
右侧后视镜外壳裂了。
保险公司认赔,但需要送回授权维修中心。那是一段很长的路:客户在明亮、喷着香气的接待区等待,工作人员用柔软的布擦车,外面是等待区和满脸焦虑的司机。
三天后,他收到报价。
更换后视镜总成和外壳,加上喷漆,费用是18400迪拜姆(约合35512元)。
他沉默了。
“这么贵?”
工作人员解释:这车每分钟都在贬值,零件从欧洲或日本运来,授权渠道有固定价格。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
可我还是想起那个在码头借气压泵的司机。
对于拥有者,18400迪拜姆是一张维修单。
对于一个月拿6000迪拜姆的普通员工,是三个月工资。
同一辆车,在不同人的账本上,分量完全不同。
我认识的迪拜富豪,大致分两种。
一种是真的富有。他们的财富在几代人的生意、土地和公司里,早已不需要通过昂贵的东西反复证明。
另一种是通过高收入、贷款和不断滚动升级,进入富人视觉系统的人。
后者看起来同样奢华,甚至更用力。
他们的车每两年换一次,不是因为旧的不能开,而是因为商务合作、婚宴、社交媒体和酒店入口都要求“看起来对”。
第二辆车是白色BMW XM Label Red,红得几乎不真实。
第三辆车是奔驰G63,黑色,方盒子造型。
第四辆车又换回保时捷。
我问自己,这算生活,还是算布景?
后来那位朋友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你在迪拜看到的车,一半是交通工具,另一半是广告牌。”
“广告牌也会坏,也需要换。”
开豪车的人,也会被堵在机场。
迪拜机场到达大厅的电子屏上,航班延误信息一行行滚动。穿着白袍的阿拉伯男人端着咖啡看手机,泰国空姐拖着行李箱找插座,中国游客举着手机拍穹顶,身边是等得不耐烦的商务客。
网约车排队区长得让人失去耐心。
一辆保时捷车主加了600迪拜姆(约合1158元)优先费,仍然等了25分钟。
那种钱能买通一部分道路,却买不通时间。
去迪拜棕榈岛的司机告诉我,星期五下午最容易堵。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想出门玩,而是很多人要赶在日落前回到 villas。
“回 villa 到底做什么?”有一次我问。
他瞥了我一眼:“你们总觉得富豪是为了享受。”
他停了几秒。
“他们有时只是想回到一个没人能随便敲门的门后面。”
这句话让我重新理解那些大房子。
大门、高墙、私人电梯、管家、海景。
它们既提供舒适,也提供距离。
在迪拜,住宅的隐私是一种商品。越有钱,越能把自己的世界封闭起来。
富豪区里没有晾在阳台上的衣服,社区里没有聚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人,晚上听不到楼上移家具的响声。
你从街道上看,只看到棕榈树和修剪得像雕塑的灌木。
门一关,里面是另一个阶层。
不过,贫与富之间并非隔着一条河。
他们共享同一片空气。
出租车司机可以载着富豪从一栋别墅到另一栋别墅,保安替陌生人开门,清洁工整理他们睡过的床,手机维修员帮他们恢复相册。
富豪的烦恼最后落到一个普通人的手上:导航路线、堵车、钥匙、罚款、酒后不能开车。
一个喝醉的富二代把兰博基尼停在商场门口,警察来了,拖车来了,附近咖啡店的人全出来拍视频。
他最后还是得给车队打电话。
而替他处理麻烦的人,可能正穿着制服,英文里带着印度口音,小心翼翼地说:“Sir, please move the car.”
一个阶层制造欲望,一个阶层消化欲望留下的残渣。
到了斋月前后,迪拜的节奏会变。
白天商场里人少,餐厅等到下午才亮灯。禁食的人坐在桌边,面前没有食物,只有一杯冰水。
到了日落,酒店门口突然忙起来。
人们涌进昂贵的自助餐厅,桌上摆满椰枣、奶酪、烤饼、烤肉和甜点。盘子里剩下半只龙虾,饮料喝了两口就放下。
服务生很迅速地收拾。
食物被倒进桶里,桶被推回厨房。热灯照着不锈钢台面,每个人都在赶时间,仿佛浪费是一种道德问题。
我认识的一个来自也门的厨师,在后厨工作。
他说:“浪费的不是羊肉,是钱。”
但我看见他端出去时被客人碰都没碰的龙虾,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浪费。
可他也知道,那只龙虾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人再碰它。
人们还爱聊迪拜的黄金。
黄金在这里不像首饰,更像一种公开的体温计。商场里,24K黄金柜台永远亮着,项链沉甸甸堆在黑色丝绒上。
印度人过排灯节,买了200克金手镯;也门新娘佩戴沉重的金链;本地家庭把黄金当作不会贬值的财富。
一名做黄金生意的老板告诉我:“普通黄金赚辛苦钱,古董黄金赚眼力钱,珠宝赚品牌钱。”
“哪种最稳?”
他想了想:“利润最稳的是卖重量。”
他给一个戴着金表的人解释黄金纯度,两个人蹲在柜台边,用手指甲轻刮戒指边缘。
那个金表很贵。
可那位老板更在意成交重量。
在迪拜,财富的流向经常与外界想象相反。最显眼的人不一定赚得最多,最沉默的人可能握着一整间公司的股份。
而真正每天推动城市运转的,是那些不怎么出现在照片里的人。
我慢慢发现,开豪车的人和不开豪车的人,面对的是同一套昂贵生活,只是账本不同。
开豪车的人为停车、保养、保险和折旧付费。
普通人为房租、公交、通勤和孩子的学费付费。
前者的钱多到能雇人处理麻烦,后者的钱少到必须自己处理麻烦。
开豪车的人拥有司机,于是不必承受高峰期的堵车。
普通人挤进没有空调的公交车,手指被扶杆磨红,仍要担心下一班会不会迟到。
开豪车的人可以住到海边。
普通人住在离工业区很近的公寓,夜里机器声不断,窗外偶尔有装修的电钻声。
可他们也共享一些东西:天气、堵车、疲惫,以及下班后不想再说话的那一刻。
富豪也疲惫。
只是在回家的路上,他们可以把疲惫藏进后座。
这半年里,我坐过几次阿迈勒出租。
它们比普通出租车干净,驾驶座旁有电子屏,显示等待时间,但行程仍由Google Maps决定。司机不一定会问乘客要去哪,只问:“Airport or city?”
车费精确到迪拉姆,机场高速费另算。
有一晚,从迪拜国际机场去Jumeirah,车程大约30公里。
费用是113迪拜姆(约合218元)。
司机很健谈,说自己来自喀什,2006年来迪拜,先后开过小货车、公交车,现在开豪华轿车。
“我以前觉得开好车就是有钱。”他说。
“现在呢?”
“现在还是。”
他笑得很坦率。
“车好了,客人坐得舒服,投诉少。老板觉得我可靠,我才有这辆车。”
他一个月工作26天,每天平均12小时。
他的老板开的车,停在地下二层,轮胎一年换两次。
而他的车,轮胎磨到极限才换。
这并非影视剧里的邪恶。
只是成本总会落在某个环节。
有人用更好的轮胎减少爆胎风险,有人用更多工时维持下一年的车。
如果只拍豪车,迪拜会显得像财富展览。
一栋楼,144个停车位,每个位子下面就是一辆价格超过普通家庭数年收入的汽车。
但我更想拍那些等待。
等红灯。
等主人下楼。
等轮胎冷下来。
等客人签完字。
等下班高峰过去。
等合同续下来。
出租车在路肩停着,引擎没有熄。空调吹出冷风,挡风玻璃下方堆着几张通行卡和一包没拆的薄荷糖。
车很安静。
城市很吵。
有人问我,迪拜是不是一个没有穷人的城市?
不对。
有。
这里只是穷得很有秩序,失业的人不容易在街边长期躺着,无家可归者会被机构接走,很多劳动者住在你看不见的楼里。
我们住的社区,楼下有草坪,隔壁是精装公寓。清洁工住在里面的某间小房,每天从侧门进。
房东把每个房间都按月出租。
厨房里三台冰箱,分别属于三个家庭。洗澡时间被写在门后的纸上,晚上11点以后热水费上涨。
有人为了省700迪拜姆(约合1351元)月租,搬到通勤更远的地方。
有人为了照看孩子,放弃每小时27迪拜姆(约合52元)的零工。
如果把“开豪车的人”只理解成富豪,就太简单了。
开车的可能只是司机,贷款买车的可能正在还债,企业用车可能属于银行,直播里晒车的可能靠下一辆车继续维持收入。
真正属于个人的,不一定是车。
有时是一辆用了11年的丰田。
有时是下班后车里那20分钟安静。
有时只是终于还清一笔债务后,不必再卖掉车。
我认识一个孟加拉国人,名叫萨基尔。
他开一辆银色日产Almera,车里装着一只儿童座椅。
他每周去Sharjah接一个孩子放学,再送回迪拜的公寓。路程来回至少80公里,油费、停车费、过路费都要自己承担。
有人笑他,开这么便宜的车还当司机。
萨基尔不生气。
“车不是给人看的。”他说。
这句话朴素得让我愣了一下。
在迪拜半年,我看到太多东西被拿出来给人看。
车、房、衣服、手表、金链、婚礼场地、社交账号上的合影。
人们努力让生活看起来成功,好像只要镜头里的东西足够亮,内心的账单就可以不出现。
可萨基尔的车里,有一只缺了一角的小水杯,杯盖上画着恐龙。
副驾驶放着孩子的蜡笔,蜡笔滚到了座椅缝里。
他每天在Al Quoz和Sharjah之间来回,自己吃掉两份午饭,等孩子睡着后,才在红灯前吃一块饼干。
那辆日产二手价大约4.5万迪拜姆(约合8.69万元),在富人区里慢得像一只甲虫。
可他车里坐着的人,在笑。
我以前觉得,迪拜的贫穷是藏起来的。
现在我宁愿说,迪拜的贫穷被放在了很多层抽屉里。
最外面是塔楼、沙漠、豪车和英文霓虹。
往里走,是仓库、员工宿舍、洗衣房、廉价食堂和群租公寓。
再往里,是一个人推迟给母亲打电话,因为这个月寄回去的钱少了;是一个女孩拒绝同事推荐的昂贵午餐,因为不想欠人情;是一位父亲在孩子的学费单上反复计算。
他们并不比谁更懂生活。
只是选择更少。
开豪车的人也有很多选择。
可以换车,可以换房,可以去另一个国家,可以雇人处理大部分琐事。
所以我不再问“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这个问题太像游客隔着车窗发出的感叹。
我更想问:“你今天几点下班?”
“你上一次因为一条堵车的路而错过孩子的睡前时间,是什么时候?”
“你车库里最贵的那辆车,今天替你做了什么?”
你如果问一个富豪,他往往给出一个漂亮的答案:自由、效率、品质。
你如果问一个司机,他可能只会说:“空调不错。”
一个说车里能处理生意,一个说开久了腰疼。
一个把车看作空间,一个把车看作劳动。
这才是我看到的迪拜。
车流仍然奢华,街灯仍然明亮,棕榈树仍被修得像绿色的雕塑。
在某个红灯前,我把车窗降下来,热风扑进来,带着尘土、汽油和远处烤肉的味道。
前车是一辆法拉利,车主穿着昂贵的白色运动服。
后车是一辆送餐的小摩托,骑手压低头盔,保温箱里装着六份订单。
绿灯亮了。
法拉利先冲出去,发动机尖锐地划破早晨。
几秒后,小摩托也钻进了车流,像一条贴着浪头游的鱼。
谁也不知道他们最终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迪拜这座城市里,最昂贵的车和最匆忙的人,曾经在同一束晨光里,等待同一个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