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那辆黑色奔驰S级要处理的消息,是午休时在食堂传开的。
财务科的小王扒拉着米饭,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
听说没?
领导那辆座驾,抵账来的,现在要内部消化。
手续有点小瑕疵,但价格……低到吓人。
我端着餐盘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办公室里,我的工位在最角落,对着空调出风口,常年阴冷。
桌上堆着永远整理不完的报表,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我三十岁却已显疲态的脸。
科长端着保温杯踱过来,杯沿蹭着桌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小陈啊,听说你想买车?
他声音里带着一贯的、黏腻的优越感。
这奔驰,好车啊,可你得掂量掂量自己。
那点工资,养得起吗?
别打肿脸充胖子。
几个同事跟着低笑,目光像细针,扎在我廉价的衬衫袖口上。
我没接话,只是把报表翻过一页,纸张脆响。
下班后,我去了地下车库。
那辆奔驰静静停着,车身蒙着一层薄灰,但轮廓依旧威严。
司机老刘在边上抽烟,看见我,吐了个烟圈。
陈干事?
有兴趣?
他踢了踢轮胎。
车是顶账来的,原主出事了,急着变现。
单位嫌麻烦,想赶紧脱手。
价格嘛,比市价腰斩还多。
他压低声音。
就是有点说不清的小问题,过户可能得费点劲。
你敢接吗?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真皮座椅冰凉,包裹感却无比真实。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昂贵的皮革与香氛混合的味道。
和我那辆二手捷达的天壤之别。
我握了握方向盘。
脑海里闪过科长讥诮的脸,妻子看着别人家新车时羡慕的眼神,儿子幼儿园门口停满的各式好车。
这不仅仅是一辆车。
老刘报了价。
一个低到荒谬的数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清晰。
我要了。
01.
钱是凑的。
父母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妻子从牙缝里省下的私房钱,加上我所有的公积金提取。
厚厚一摞现金,交到单位财务室时,小王点钞的手指翻飞,眼神却瞟向门口。
科长正好“路过”,倚着门框。
哟,真买啦?
他啧啧两声。
勇气可嘉。
不过小陈,这车水深,别到时候开不上路,成了一堆废铁,哭都找不着调。
他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轻。
好好享受吧,陈老板。
周围几个女同事掩嘴笑起来。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墨迹未干的转让协议,指节发白。
车钥匙到手,是三天后。
老刘把钥匙扔给我,眼神有点复杂。
手续……你自己慢慢跑吧。
车就在老地方。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走了。
我把车开回家,停在老旧小区楼下,显得格格不入。
邻居们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妻子绕着车走了一圈,想摸又不敢摸,眼里有光,更多的是不安。
这……真没问题?
她问。
我摇头,心里也没底。
夜里,我独自下楼,坐在车里。
打开所有灯,一遍遍擦拭着桃木内饰。
我需要熟悉它,像战士熟悉他的铠甲。
就在我俯身,想调整副驾驶座椅的缝隙时,指尖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异物。
卡在座椅滑轨最深处。
我用力抠挖,指甲劈了,终于扯出来。
是一个扁平的、黑色金属外壳的移动硬盘。
沾满灰尘和碎屑。
02.
硬盘静静躺在我的书桌上,像一块黑色的墓碑。
我盯着它,心跳如擂鼓。
单位抵账,原主出事,手续瑕疵,低价急售……所有零碎的线索,突然被这根冰冷的金属线串了起来。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个被匆忙掩盖的痕迹。
我反锁了书房门,拉严窗帘。
用酒精湿巾仔细擦拭硬盘外壳,然后接上电脑。
接口吻合。
指示灯幽幽亮起。
没有密码。
文件夹目录弹出时,我屏住了呼吸。
不是想象中商业机密或个人隐私。
里面是大量的行车记录仪视频文件,按照日期排列,覆盖了近两年的时间。
我点开了最近的一个。
视角是车前挡风玻璃。
夜晚,城市快速路。
熟悉的车辆,熟悉的车牌——是单位另一位副职领导的专车。
两车并行片刻,奔驰突然加速别了过去。
视频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和对面车辆失控滑向护栏的刺耳摩擦声。
奔驰没有丝毫停留,疾驰而去。
日期,正好是半年前那起上了本地新闻的“肇事逃逸悬案”。
我关掉视频,手脚冰凉。
又随机点开几个。
有在偏僻路段长时间停车的记录,车窗降下,能模糊拍到外面有人递进来厚厚的信封。
有录音片段,是车内谈话,涉及几笔我从未听闻的项目资金流向,数字巨大,人名隐晦但指向明确。
还有一个加密子文件夹,尝试几次后,用最简单的单位成立日期就解开了。
里面是扫描件。
股权代持协议,海外账户信息,以及几份签了名、盖了章但内容空白的合同。
每一份,右下角的签名,都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我认得那字迹。
是科长的。
不,不止。
还有更高处的人的。
03.
我把硬盘里最关键的几个视频和文件,复制到另一个新买的、加密的U盘里。
原硬盘放回原处。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几乎要从通讯录里消失的号码。
忙音响了七声,就在我要挂断时,接通了。
那边声音嘈杂,带着浓重的鼻音,似乎刚被吵醒。
谁啊?
老同学,是我,陈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背景噪音迅速减小。
陈默?
稀客啊。
大半夜的,有事?
张衡,我大学下铺,政法大学高材生,毕业后进了本市一家有名的律所,专打经济官司和刑事诉讼,作风犀利,几年前因为一个案子得罪了人,一度沉寂。
我现在需要律师。
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不是普通咨询。
是可能要捅破天的案子。
证据在我手里。
关于我们单位,和一些位高权重的人。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
说具体点。
我把硬盘里的核心内容,用最简练的语言概括了一遍。
包括那起肇事逃逸,资金往来,空白合同。
张衡听完,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更久。
老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手里那点证据,够劲,但不够全。
行车记录仪角度固定,录音不够清晰,扫描件可以辩称伪造。
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反咬你诬陷。
所以我需要专业人士,把它变成铁证。
也需要有人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才不会被碾死。
张衡笑了,笑声里有点冷,也有点兴奋。
你变了,陈默。
以前在宿舍,你是最怕事的那个。
人都会变。
尤其是被逼到墙角的时候。
报酬呢?
我收费不低,而且这案子,风险溢价很高。
车归你。
事成之后,这辆奔驰,我送你。
我知道你喜欢车。
他吹了声口哨。
成交。
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记得,用新手机,现金交易,别留任何记录。
04.
和张衡见面后的第三天,科长的压迫变本加厉。
晨会上,他直接把一摞积压多年的、混乱不堪的档案甩在我面前。
小陈,有闲钱买豪车,看来工作还是不够饱和。
这些,一周内整理清楚,录入系统。
做不完,年终考评你知道的。
同事们低头做事,无人吱声。
我抱起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档案,回到我的角落。
下午,我被叫去副局长办公室。
副局长姓赵,分管我们科室,平时笑容和蔼。
他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小陈啊,坐。
我坐下,茶很烫,我没碰。
听说你买了单位处理那辆车?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
不过呢,有些事,不能光看表面。
那辆车历史有点复杂,原车主……牵扯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单位也是为你好,怕你惹上麻烦。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这样,你把车退回来,钱呢,单位原数退还,再给你一点补偿。
怎么样?
皆大欢喜。
我抬起眼,看着他保养得宜、略显浮肿的脸。
赵局,手续都办完了,车我很喜欢。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喜欢归喜欢,但要识大体。
你还年轻,路还长。
有些车,你坐不稳。
我拿起那杯滚烫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烫得舌尖发麻。
赵局,我这个人,认死理。
买定离手,概不退换。
而且……
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我觉得这车我坐得挺稳。
说不定,还能开着它,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风景。
赵副局长靠在沙发背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不再掩饰。
陈默,别给脸不要脸。
你手里那点工资,家里那点情况,经得起查吗?
你老婆在社区的工作,你儿子上的幼儿园……
我站起身。
赵局,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整理档案了。
一周时间,挺紧的。
转身离开时,我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像淬了毒的针。
05.
一周后,档案我按时“整理”完了。
交给科长时,他粗略翻了翻,哼了一声。
周五下午,单位突然通知开全体大会。
大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主席台上,赵副局长居中,科长陪坐一旁,还有几位平时难得一见的班子成员。
赵副局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内容无非是加强纪律,整顿作风,最近个别同志思想松懈,甚至贪图享受,影响很坏……
矛头隐隐指向我。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门被推开了。
张衡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监察委工作人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赵副局长的话卡在喉咙里。
科长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张衡径直走到主席台前,出示了证件。
赵副局长,李科长,抱歉打扰会议。
我们是市监察委的,有些情况,需要向陈默同志了解,也请二位协助调查。
他转向台下,目光准确找到角落里的我。
陈默同志,请你出来一下。
我站起身,在几百道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走向门口。
经过科长身边时,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科长,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那辆车,座椅有点硬,我找到了点……旧东西,垫了垫,现在舒服多了。
他瞳孔骤缩,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我跟着张衡和监察委的人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和即将爆发的惊涛骇浪。
付费卡点
06.
我没有被带去监察委,而是到了附近一个安静的接待室。
张衡给我倒了杯水。
刚才那是第一步,敲山震虎。
监察委的同志是来正式立案的,你提供的硬盘是关键线索,但还不够。
我们需要你配合,把戏做足。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根据硬盘内容梳理出的初步证据链,以及几个关键证人的线索。
肇事逃逸的受害者家属,我们已经接触过了,他们愿意作证。
那个送信封的中间人,也在控制中。
最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原车主的司机。
他因为知道太多,被安排“出差”很久了,我们刚把他“请”回来。
他开口,就能把行车记录仪里的模糊影像,和具体的人、事、时间全对上。
我翻看着文件,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你们动作这么快?
张衡笑了笑。
你给的硬盘是钥匙,我们早就怀疑这条线,只是找不到突破口。
你这把钥匙,插对了锁眼。
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回去,正常工作,什么也别说。
压力会全部转向他们内部。
他们会互相猜忌,会拼命甩锅,会留下更多破绽。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单位里风声鹤唳。
赵副局长“病休”了。
科长被频繁叫去谈话,每次回来都面如死灰,魂不守舍。
以前巴结他的那些人,现在看见他都绕着走。
小王在洗手间拦住我,脸色惶恐。
陈哥……不,陈主任,以前我有眼无珠,您大人大量……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没看他。
做好你自己的事。
没过两天,传闻就出来了。
说科长为了自保,已经把赵副局长如何指使他处理“问题车辆”、如何抹平“小麻烦”的事情抖了出来。
甚至牵扯出更上面的关系。
那辆奔驰,成了点燃引信的火星。
07.
崩溃比预想来得更快。
一周后,赵副局长被正式带走调查,就在单位门口,众目睽睽之下。
他没了往日的派头,头发凌乱,被带上车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科长紧随其后。
他被带走时,场面更加难堪。
几个平时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刁难我的中层,此刻躲得远远的,生怕被镜头扫到。
曾经帮他甩活儿给我的老油条,居然当众指着他骂,说他欺上瞒下,带坏了科室风气。
科长的妻子哭喊着冲过来,却被拦在外面。
她突然看到人群中的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扑过来想拉我的手。
小陈!
陈默!
你帮老李说句话啊!
他知道错了!
你们同事这么多年……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嫂子,法律面前,谁说了都不算。
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目光里有快意,有唏嘘,更多的是冷漠。
墙倒众人推。
鼓破万人捶。
曾经他们加诸于我的孤立和轻蔑,如今以百倍千倍的力量,反噬了回去。
单位迅速成立了新的工作小组,接管了科室。
组长找我谈话,态度和蔼。
小陈啊,你受委屈了。
组织上是清楚的。
这段时间,你安心工作,不要有思想负担。
我的工位,从角落搬到了靠窗的位置。
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08.
案件的审理过程没有公开,但结果陆续传来。
赵副局长因受贿、滥用职权、包庇等多重罪名,被提起公诉,涉案金额特别巨大,等待他的是漫长的刑期。
科长作为主要执行者和从犯,也难逃法律制裁,职业生涯彻底断送,同样面临牢狱之灾。
那起肇事逃逸案被重新定性,受害者家属得到了迟来的赔偿和道歉。
单位进行了一轮彻底的审计和整顿,几个关联项目被叫停,一批蛀虫被清理出去。
那辆奔驰,作为涉案财物被依法扣押。
我买车的钱,经过核实后,被全额退还,还得到了一笔象征性的补偿。
签字领钱的时候,财务室的小王手都在抖,毕恭毕敬。
走出单位大楼,阳光正好。
我手里捏着银行卡,里面是退回的钱,不多,但干干净净。
张衡在路边等我,靠着他的新车——当然不是那辆奔驰。
怎么样?
重获新生的感觉。
他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过,没点。
说不清。
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车没了,心疼吗?
我摇头。
那从来就不是我的车。
它是一个陷阱,也是一把钥匙。
现在,陷阱拆了,锁开了,它的使命完成了。
张衡点点头。
后续可能还有调查问询,但你的部分基本清楚了。
举报有功,但也要注意安全。
有些人,树大根深。
我知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大楼。
它曾经是我生活的全部,压得我喘不过气。
现在,它只是一栋建筑。
09.
尘埃落定后,单位里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暗流仍在。
新领导上任,作风迥异,强调能力和实干。
我的工作内容有了调整,开始接触一些核心业务。
没人再提那辆车,那件事。
但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里,都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敬畏,疏远,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科长和赵副局长的判决下来了,消息在内部通报。
他们的家庭也散了,妻子离婚,孩子转学,曾经的圈子避之如蛇蝎。
偶尔听到旧同事提起,也只是几声淡淡的唏嘘,很快就被新的话题淹没。
我退掉了原先租的房子,用那笔干净的钱,加上公积金贷款,在靠近儿子学校的地方买了个小户型。
搬家那天,阳光很好。
妻子在擦新家的窗户,儿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树木。
手机响了,是张衡。
老陈,最后一点尾巴也清理干净了。
那辆车拍卖了,款项充公。
跟你彻底没关系了。
他顿了顿。
不过,有件事得告诉你。
我们顺着线索深挖,发现当初暗示你把车卖给你的司机老刘,也不是完全无辜。
他收了点好处,负责把车“推荐”给合适的、看起来好拿捏的“接盘侠”。
他大概没想到,你这个“软柿子”里面,藏着钉子。
老刘呢?
主动交代了,退了钱,挨了处分,调去后勤看仓库了。
也是个可怜人。
我挂了电话。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植物的气息。
所有参与其中的人,无论主动被动,都付出了代价。
这就是游戏的规则。
10.
生活回到了普通的轨道。
我依然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写报告。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坐在冷风口、对谁都唯唯诺诺的小陈。
遇到不公的流程,我会直接指出。
看到推诿扯皮,我会把邮件抄送该送的人。
我的意见开始被倾听,我的方案偶尔会被采纳。
我不再渴望融入那个曾经排斥我的圈子。
我开始把更多时间花在陪家人,花在自学新的业务知识上。
年底,出乎所有人意料,我被提名了年度优秀员工。
评审会上,我做了简短的述职。
没有提那辆车,没有提那场风波。
只讲工作。
最后,我说:
我曾经以为,尊严是别人给的。
后来才知道,尊严是自己挣的。
当你自己挺直了腰杆,世界才会给你让出一条路。
掌声响起。
不太热烈,但很真实。
散会后,新领导叫住我,拍了拍我的肩。
小陈,好好干。
就三个字。
但我听懂了。
走出办公楼,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走向地铁站。
那辆奔驰早已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但它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副从此可以直视任何目光、不再弯曲的脊梁。
有些东西,比四个轮子更能带你去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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