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司机替厂里跑了十二年长途,改制时只分到一辆旧卡车,所有人笑他吃亏,三年后那辆车成了起点

引言

赵德厚,这台东风140,归你了。厂里最后的一点心意。

1997年深秋,运输科科长把一串磨得发亮的钥匙拍在我手里时,周围十几号人的笑声快把车间顶棚掀翻了。他们笑我替厂里跑了十二年长途,从满洲里到瑞丽,零下四十度的雪夜和四十度的戈壁滩都替我作证,到头来换了一台连倒车镜都耷拉着脑袋的报废车。没人看见我接过钥匙时,指尖轻轻擦过驾驶室门把手上那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九年前在秦岭隧道口,为了避开横穿公路的牛群,我一把方向撞向山壁时留下的。别人眼里的废铁,是我拿命护了十二年的老伙计。我老婆周桂兰站在人群后头,眼泪砸在怀里的搪瓷盆上。我冲她咧嘴笑了笑,把那串钥匙在掌心掂了掂:“走,回家把车洗干净。

90年代司机替厂里跑了十二年长途,改制时只分到一辆旧卡车,所有人笑他吃亏,三年后那辆车成了起点-有驾

01

九七年的西北风刮起来不带商量,我和周桂兰站在厂区后院的废车场里,看着那台东风140像头垂暮的老牛趴在荒草堆里。挡风玻璃裂了道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雨刮器根部,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疤。驾驶室里的帆布座椅磨得露出海绵,方向盘被我这十二年的手掌盘得油亮包了浆。

德厚,要不……咱不要了?”周桂兰把搪瓷盆换到左胳膊夹着,腾出右手拽了拽我的袖口,“刘会计说这台车送去报废站,人家只给三百块。咱为了这三百块,招惹他们笑话干啥?

我从兜里摸出那把钥匙,插进驾驶室门锁孔。“咔嗒”一声,锁芯转动的触感传过来,跟十二年前我第一天摸到这台车时一模一样的紧实。车门弹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机油、烟草和泡面味道的气息扑过来,我鼻子猛一阵发酸。

桂兰,九四年冬天,腊月二十三,我从新疆拉棉籽回来,在星星峡前头抛了锚。”我侧身钻进驾驶室,手掌习惯性地搭在方向盘上,“零下三十多度,我裹着军大衣在车上熬了两天两夜。要不是这台车的驾驶室还能挡风,你今天就该去给我上坟了。

周桂兰不说话了。她知道我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就像十二年前我刚从部队退伍分到运输科,全厂人都嫌跑长途苦不愿意去,只有我一个人举了手。

可是德厚,小军明年要上初中了,学费……”桂兰的声音低下去。

我从驾驶室里翻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工具箱,撬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把扳手和半盒红梅烟。烟盒里的烟早就潮了,上面还有我用圆珠笔写的几个字:“1995.3.12 格尔木——修车费报销”。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台车跟我一样,在这院子里被人当成破烂扔了整整三年,可油箱里还留着我最后加的那箱油。

桂兰,”我跳下车,拍了拍车门上那道旧划痕,“这车还能跑。发动机我熟,变速箱我闭着眼都能拆。明天我去找运输公司老魏,看看有没有短途活儿能接。一个月哪怕挣个三五百,小军的学费就有指望了。

周桂兰没再说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弯腰擦掉倒车镜上的泥点子。她擦得很慢很仔细,镜面上映出她那双熬了夜有些浮肿的眼睛。我们俩就这么在空荡荡的废车场里站着,西北风刮得废铁皮哗啦啦响。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着二八大杠去东郊找魏老板,路上碰见原来运输科的王强。他骑着新买的嘉陵摩托,故意在我自行车旁边轰了两下油门,溅了我一裤腿泥水。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东街饺子馆请科里几个人喝酒,酒桌上把嘴撇到耳根后头:“赵德厚那傻帽,拿台废车当宝贝,我看他是跑长途跑傻了,分不清好歹。

我照样天天往废车场跑。头一个星期换了四个轮胎,光补内胎就补了三回。第二个星期把化油器拆下来洗了四遍,用汽油泡了一宿才把积碳泡软。桂兰每天晚上给我打一盆热水泡脚,看我手指头上全是油污和划伤,心疼得直掉泪。我说你别哭,这车跟我有感情,它有劲儿着呢。

到了第十天,我把电瓶接上,拧动钥匙,发动机“突突突”响了三声,然后稳稳地转了起来。排气筒喷出几股黑烟之后,声音变得低沉而浑厚。我坐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听见发动机那熟悉的节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老伙计还能喘气。

我开着车出了厂区大院,在门口碰见了正推着自行车下班的老厂长。他愣了好半天,摘了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着那台东风从面前缓缓经过。后来他跟我老婆说,那天看我的背影,像极了当年他自己退伍时背着一个破军用挎包走出火车站的样子。

桂兰在副驾驶上坐得腰板笔直,两只手紧紧抓着座椅边缘。我说你放松,这车我熟悉得像自己的手脚。她咽了口唾沫说:“德厚,我跟着你跑吧。你一个人出车我不放心。

就这样,1997年深秋的那天傍晚,一台挡风玻璃裂着纹的旧东风,载着一对三十好几的夫妻,缓缓驶出厂区大门。倒车镜里,厂门口“第二机械厂”的牌子在夕阳底下晃了晃,像在跟我们告别。

02

魏老板给的第一个活儿是从城东拉一车建材到邻县,运费八十块。搁以前在厂里跑长途,这种短途我连正眼都不带看的,可现在这八十块钱对我而言是儿子半个月的生活费。

早上五点钟我就把车开到了建材市场,桂兰提前一天蒸了十几个馒头装在布袋里,又用军用水壶灌了满满一壶开水。她把馒头和咸菜疙瘩码在驾驶室座椅底下,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说:“饿了就吃,别硬扛着。

装货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看我们这破车来了直皱眉头,指着我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纹说:“师傅你这车能跑长途吗?这看着够悬的。”我笑着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别看它老,发动机我新捣鼓过的,跑趟邻县稳稳当当。

货装到一半,旁边开来一台崭新的解放141,车门上喷着“宏达运输”四个红字。司机跳下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平头,他围着我的东风转了一圈,吹了个口哨:“哟呵,这古董还能动弹呢?搁博物馆能收门票了。

我认识他,上个月在厂里改制大会上他坐在头一排,厂办的人叫他刘大勇。听说他姐夫在区运输局当个小科长,改制时候他把一台九成新的解放给盘走了,连车带货带三条固定线路,一共没花几个钱。

刘大勇靠在车头上剔牙,说话的语气像是领导训话:“老赵啊,你说你图啥?厂里给你这破车摆明了是打发叫花子,你要真缺钱你跟我说一声,我那边缺个看仓库的,一个月管你两百块钱,比你跑这破车强多了。

桂兰当时正在车旁边给我整理绳子,听到这话手一抖,绳子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我冲刘大勇摆摆手说:“勇子,我这人闲不住,还是开车自在。

刘大勇哼笑了一声,钻进他那台解放里,发动车的时候故意按了两下气喇叭,“滴滴”两声震得市场里的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他的车从我的东风旁边拐出去的时候,车身离我的倒车镜只有一巴掌宽,吓得桂兰“哎哟”叫了一声。

我没说话,只是把绳子又紧了紧,确认货物绑得结结实实。桂兰爬上副驾驶,嘴唇有点发白。我伸手拍拍她膝盖:“没事,咱走咱的。

出了城上了国道,路面变得坑坑洼洼。我的东风虽然旧,但悬挂系统我仔细调过,过坑的时候反倒比那些新车稳当。桂兰慢慢放松下来,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路边稻田里收割后的秸秆味儿。

德厚,你说咱以后就这么跑短途?”桂兰把水壶递过来。

我喝了口水,想了想说:“先把眼前这趟跑完再说。老魏那边说了,如果这趟顺利,后面还有几趟往南边拉的活儿。价格不高,但架不住勤快。

开出去大概三四十公里,前面路边停着一台小面包车,车旁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瘪了的轮胎发愁。我减速靠边停下,探头问需不需要帮忙。那人说自己姓孙,是做电器批发生意的,赶着去邻县开个订货会,结果路上爆了胎,备胎也没气。

桂兰二话没说跳下车,把我工具箱里的千斤顶和打气筒拿了出来。孙老板有些不好意思,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师傅帮个忙,这钱您拿着。

我摆摆手:“搭把手的事,不要钱。您要着急,我送您到前面镇上修车铺,打完气您再走。

帮孙老板换好备胎,打足气,前后用了不到半个钟头。孙老板千恩万谢,非要记我电话。我当时还没有传呼机,就把魏老板运输公司的座机号写给了他。

孙老板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我的车,目光在那道裂纹上停了两秒,然后说:“师傅,我记住您了。往后要是有什么货要拉,我第一个找您。

到邻县卸完货已经下午两点多,我和桂兰坐在驾驶室里啃馒头就咸菜。桂兰忽然笑起来:“德厚,咱今天挣了八十块,还帮了个人。我觉得挺好的。

我咬了口馒头,觉得那天的馒头格外香。

回来的路上桂兰靠在座椅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馒头渣。我放慢车速,让车跑得更稳些。夕阳把国道两旁的杨树染成金红色,倒车镜里能看到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跑长途,也是这条路,那时候我还年轻,总觉得能跑遍全中国。如今岁数上来了,车也旧了,可方向盘握在手里,心里还是热的。

往后两个月,我靠着这台旧东风跑了二十多趟短途。老魏那边的活儿渐渐多起来,有时候一天能跑两趟。我把挣的钱仔细分成三份,一份家用,一份存着给小军上学,一份用来养护车。桂兰每次数钱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虽然每张票子揉得皱巴巴的,可她一张张抹平了叠好,像攒着天大的希望。

就在这时候,孙老板打电话来了。

03

90年代司机替厂里跑了十二年长途,改制时只分到一辆旧卡车,所有人笑他吃亏,三年后那辆车成了起点-有驾

孙老板在电话里说,年底电器走量,有一批货要拉到省城去,找了好几家运输公司报价都太高,他想到了我。我跟他在电话里谈好了价,比市场价低两成,但我拍着胸脯保证货损率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

挂了电话我蹲在车旁边算了算,这趟活儿跑下来能净赚八百多,顶我之前跑十趟短途。桂兰从屋里端了碗热汤出来,听我说完眼睛瞪得溜圆:“德厚,咱这车能跑那么远?

我拍了拍发动机盖:“它跑过的地方比你想象的多。

出发前一天夜里,我把车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机油换了新的,刹车片全换了,四个轮胎的气压重新调了一遍。桂兰在旁边打着手电帮我照明,深秋的风吹得她直缩脖子。我忽然发现她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在白光底下亮得刺眼。

桂兰,你跟这趟跑不跑?”我问。

跑。”她说得干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去省城的路要翻两道山梁。刚开始上山的时候发动机声音明显沉了下去,我减了一挡,油门踩深了些。东风吭哧吭哧地往上爬,排气筒喷出的烟在山路上拖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桂兰紧张地盯着前面的路,时不时侧头看水温表。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后面有车按喇叭,一辆半挂车从旁边超过去,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我们的车,又缩回去了。桂兰小声说:“他肯定在笑话咱。”我说笑话就笑话呗,车不坏就行。

翻过第一道山梁下坡的时候,我忽然发现离合有点发软。凭经验知道是离合总泵出了问题,我赶紧找了个宽敞的地方靠边停下。打开引擎盖一看,果然,总泵漏油了。

桂兰当时脸就白了:“德厚,这荒山野岭的……

我蹲在地上想了想,然后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截细铁丝和一个备用的橡胶垫圈。以前跑长途的时候什么毛病都遇上过,我早练就了一身在路边修车的本事。我把铁丝弯成合适的形状,配合橡胶垫圈把漏油的地方暂时堵住,又检查了刹车油够不够。忙活了大半个钟头,重新上车试了试离合,虽然比原来沉了些,但还能用。

走吧,到前面镇上再好好修。”我说。

桂兰看着我满手油污的脸,忽然笑了:“德厚,你可真行。

经过镇上修车铺的时候我下去买了个新总泵换上,又顺手把几个容易出问题的小零件换了。修车的老头儿看着我这台车直咂嘴:“这车有年头了吧?保养得还挺好。”我说这是九零年出厂的车,跑了十二年长途,刚歇了三年又跑起来了。老头儿竖了竖大拇指。

剩下的路还算顺利。到省城物流园的时候天都黑了,孙老板安排接货的人等在那儿,帮着卸完货清点了一遍,一件不少,一件没坏。那人当场把运费结给我,还多给了五十块说是辛苦费。我没接那五十块,塞回他手里说按说好的来。

返程的路上桂兰掏出小本子记账,嘴里念叨着:“这趟挣了八百二,扣掉油钱过路费和换零件的钱,能落五百多……”她抬起头看我,“德厚,照这样下去,小军上初中的钱咱能攒够。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这趟跑省城让我发现了一个路子——孙老板那些做批发生意的同行,年底都有走货的需求,如果能多接几家,收入能翻好几番。可问题是,我这台车快十年了,跑短途还行,跑长途损耗太大,今天一个离合总泵,指不定明天又坏什么。

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小军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作业本。桂兰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抱到床上,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台东风,月光底下它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发动机盖还微微烫着。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桂兰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在想一件事——咱这车是旧了点,但发动机和底盘还扛得住。要是能再找个帮手,两个人换着开,把省城那条线跑熟了,一个月跑个七八趟,一年下来……

桂兰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我说:“德厚,你想干啥就干。我跟着你。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我徒弟钱小虎。小虎比我小八岁,当初在厂里跟我学过半年修车,后来去了一个私人车队开车。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吃早点,看见我来了把嘴一抹就站起来:“师父!听说您把那台东风盘下来了?

我把省城那趟活儿跟他说了,问他愿不愿意跟我搭伙干。小虎眼睛一亮,把手里的油条往桌上一拍:“师父,我等您这句话等了三个月了!那破车队老板天天拖欠工资,我早不想干了!

我说丑话说前头,这活刚开始肯定苦,挣的不多,而且车旧,毛病多。小虎摆摆手:“师父您教我的,修车开车一把抓,什么毛病都不怕。再说了,您那台东风我熟得很,当年在厂里我拆了它好几回变速箱。

就这样,我、桂兰和小虎组了个三个人的“车队”。说是车队,其实就一台破东风。我们把那台车又彻彻底底拾掇了一遍,小虎把他攒的几百块钱拿出来换了四个新轮胎,桂兰把家里冬天的棉被裁了给驾驶室做了俩新座套。

那天晚上,我们仨蹲在院子里啃西瓜,桂兰忽然说:“咱这算不算自己当老板了?”小虎哈哈大笑:“老板娘说得对,咱就是老板!”我笑着没说话,但心里头热乎乎的。从厂里改制那天被人笑话到现在,三个多月了,终于觉得脚下的路踏实了。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刘大勇的电话。

04

刘大勇在电话里打着哈哈,说老赵听说你跑省城那趟挺顺当,我这边有批货要去南边,顺路捎上呗,运费好商量。

我了解刘大勇这个人。他在运输科那几年一直眼高手低,仗着姐夫的关系不把别人放眼里。他主动找上门来,要么是手头没车了,要么是想摸我的底。

我说行,具体拉什么货你跟我说说。他在电话里支吾了几句,说是一些杂货,不重。我心里犯嘀咕,但嘴上没说什么,约了下午去他那边看看。

下午我骑自行车去了东街刘大勇的“公司”——其实就是他在运输局对面租的一个小门面,门口挂着块“宏达运输”的牌子。他正坐在屋里喝茶,看我来了赶紧站起来倒水,殷勤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老赵啊,是这样,”他给我递了根烟,“我姐夫那边有个关系户,有一批旧电机要送到南边去,大概两三吨重。我那台解放最近接了条长线走不开,想借你的车跑一趟。

我心里算了算,两三吨旧电机跑南边,来回小一千公里,按市场价运费能给到一千五左右。可刘大勇这人向来不让人占便宜,他主动让出这活儿,里头肯定有文章。

运费怎么算?”我直接问。

刘大勇伸出五个手指头:“五百。油钱过路费我包了。

我差点没笑出来。这价格连市场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摆明了是打发叫花子。我没接话,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刘大勇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老赵,这可是我姐夫那边的面子活,你做成了以后在运输局那边也好说话,对不对?

我掐了烟站起来:“勇子,这活儿我接不了。五百块跑那么远,车损都不够。你要真想合作,咱们按市场价谈。

刘大勇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行行行,那就八百,油费过路费各担一半,怎么样?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说回去考虑考虑。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让我跑这趟货,八成是想耗我的车。那台东风刚跑了趟长途回来,再跑一趟南边的话肯定得大修一次,到时候我手里的钱全砸进去,他正好看笑话。

回家跟桂兰说了这事,她气得直拍桌子:“这人怎么这么坏!当初分车的时候他笑得最大声,现在又跑来算计咱。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刘大勇回电话,说我车最近在检修,跑不了长途。他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说那算了,我找别人。挂了电话没十分钟,老魏那边给我传来消息——刘大勇在运输公司那边放话,说我赵德厚的破车跑不了长途,让大家别把好活儿给我,免得耽误事。

这话传到耳朵里,桂兰气得晚上多吃了两碗饭,说吃饭攒力气跟这些人耗。我倒是没怎么生气,反而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台旧东风,在我手里是宝,在别人眼里是笑话,但在市场上,它能干活就是硬道理。

我重新调整了思路,省城那条线先不跑长途了,专心跑周边几个县的短途。虽然单趟挣得少,但胜在稳当。我把每天跑过的路线、货主联系方式、运费价格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一个多月下来,手里攒了二十多个固定客户。

那些货主大多是做小生意的,有的是菜贩子,有的是五金店老板,每次要货不多,但架不住频繁。我这台东风虽然看起来破,但送货及时,从不耽误人家生意,而且桂兰每次都帮着装卸货,态度好,渐渐地口碑就传开了。有人甚至专门找上门来,点名要“那个开旧东风的赵师傅”拉货。

小虎那边的技术也越来越熟练,有时候我累了他就替我开一段。他开车比我猛,但手稳,我就放心让他掌舵。

日子一天天过,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这台东风已经连续跑了四个多月没出过大毛病。可我知道,照这么跑下去,迟早要出问题。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跑完最后一趟活儿收车的时候,我听见底盘下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异响。趴下去一看,后桥差速器有渗油的迹象。

那天晚上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这车的大限快到了。可我没有钱换新车。小虎和桂兰辛苦跟着我干了这么久,挣的钱除去开销,攒下的也就三千多块。换台新车,哪怕是最便宜的那种,也要上万。

第二天一早我蹲在车旁边发愁,桂兰端了碗疙瘩汤过来,看我的表情就明白了。她把碗塞到我手里:“德厚,别愁。咱慢慢攒。

就在这时,孙老板的电话又来了。

05

孙老板这次打电话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透着几分急切。他说省城那边有个商会年底搞展销会,几十家商户都要拉货过去,他负责统一找车,问我能接多少。

老赵,你要是能接,我把大头给你。你那人实在,活儿干得利索。

我心里怦怦跳了好几下。展销会的货量肯定大,如果能把这一单接下来,光这一趟的收入就顶上之前两三个月的。可我低头看了看那台旧东风,又犯了难——后桥差速器渗油,跑一趟短途还能应付,省城往返好几百公里,万一坏在半路上……

孙老板,”我斟酌着措辞,“您给我三天时间,我给您准信。

挂了电话,我把小虎和桂兰叫到跟前,把情况一说。小虎当场撸袖子:“师父,差速器我拆开修过,咱买套轴承和油封换上就行,用不了多少钱。”桂兰更干脆,转身回屋把床底下那个铁盒子搬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攒的四千三百块钱。

德厚,这是咱全部家当了。够不够修车?

我看了看那摞票子,又看了看那台东风,一咬牙:“够!小虎,咱干!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小虎没日没夜地钻进车底修差速器。十一月的天冷得刺骨,我们俩躺在草席子上,拿手电照着后桥一点点拆、一点点清洗、换件、重新装配。桂兰在旁边烧了姜汤,一趟一趟端过来,看我们冻得脸发青,她自己嘴唇也紫了。

第二天下午出了一件事——小虎拆轴承的时候用力过猛,手指头被齿轮划了道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我让他赶紧去包扎,他甩了甩手说:“师父没事,小伤,咱接着干。”我按住他肩膀:“包扎完了再过来,听我的。

到了第三天傍晚,差速器装回去了,加好齿轮油,我忐忑地发动车子,低速转了几圈,又上坡下坡试了试,底盘下面干干净净,渗油解决了。小虎从车底钻出来,满脸油污但笑得露出大白牙:“师父,成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对桂兰说:“给孙老板打电话,这活儿我接了。

展销会前夜,我把车开到物流园装货。几十家商户的货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小虎和桂兰爬上车厢一件件清点、登记、码好,我在地面负责递货。一直忙到深夜十一点多才装完,我数了数货单,整整六十三件。

那天夜里我没回家,就睡在驾驶室里。桂兰非要陪我,说天冷怕我冻着,她带了棉被和热水袋。我们俩挤在那个破旧的驾驶室里,窗外是物流园路灯昏黄的光,车厢里货物堆得顶到了天花板。

桂兰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德厚,你说咱以后能换台新车不?

我望着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纹,外面路灯的光透过裂纹照进来,在仪表盘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能。”我说,“桂兰,咱这车虽然旧,但它是咱俩一步一步从泥里拖出来的。只要它还能跑一天,咱就能多攒一天的钱。早晚有一天,咱们换新车。

桂兰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德厚,我听说刘大勇那台解放上个月出了事,他在路上拉了批超重的货,把传动轴给整断了,修车花了好几千。

我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桂兰的胳膊让她安心睡。透过挡风玻璃望出去,夜色里远远近近的物流车辆来来往往,大的小的、新的旧的,都在各自跑各自的夜路。我忽然觉得,这台东风虽然是这条路上最旧最破的车,但它承载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

第二天清早五点半,我拧动钥匙发动车子。发动机在寒夜里“突突”响了几声,然后稳稳地转起来。排气筒喷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袅袅散开。我挂上挡,轻踩油门,东风缓缓驶出物流园,驶上通往省城的国道。

桂兰在副驾驶上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小虎在后排座椅上裹着军大衣补觉,嘴里还嘟囔着梦话。后视镜里,朝阳刚刚从地平线探出半个头,把整条国道染成金红色。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不一样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三个钟头之后,这台东风在翻越那道山梁最陡的坡段时,发动机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异响……

90年代司机替厂里跑了十二年长途,改制时只分到一辆旧卡车,所有人笑他吃亏,三年后那辆车成了起点-有驾

06

发动机那声异响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离合踏板迅速变软,油门踩下去发动机只吭哧不发力,车速肉眼可见地往下掉。我本能地打了一把方向靠向路边,用力拉起手刹,东风歪歪斜斜地停在盘山路靠山体那一侧,右后轮离排水沟只有两指宽。

小虎惊醒过来:“师父!怎么了?!

我没回答他,跳下车掀开引擎盖。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发动机缸体摸上去烫得惊人。我心里一沉——拉缸了。这条发动机本来就有老伤,这几年虽然保养得当,但终究经不住长时间高负荷爬坡。

桂兰跟着跳下来,看见我脸色,嘴唇抖了抖,但她没问。她转身从驾驶室里拿出水壶递给我,然后蹲在路边掏出那个小本子,手有点抖地写着什么。

我蹲在车头前面,看着那台发动机。十二年了,它从来没把我撂在半路上。当年在星星峡,在秦岭,在青藏线上,外面风雪再大它都咬牙挺着。今天它终究撑不住了。

师父,”小虎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和螺丝刀,“咱现场拆了看看,要能修咱就修。

我摇了摇头。拉缸不是路边能修好的,得把发动机吊出来膛缸换活塞,没有三五天下不来,而且现在的零部件咱们手头根本没有。更关键的是,孙老板那批货今天下午必须送到展销会现场。

那一刻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办法——找拖车、找别的车转运、打电话让孙老板另想办法……可每一种都有问题。这条山路本来车就少,大拖车上来不知道要等多久;转运的话临时找车价格高得离谱,而且谁来搬那六十三件货?

桂兰站起身走过来,把本子合上,语气意外的平静:“德厚,咱不能耽误孙老板的货。你打电话跟他说情况,看看他能不能在省城那边临时找车过来接。

我看着她。她的脸被山风吹得通红,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特别定。我点了点头,到路边找了个信号好的地方给孙老板打电话。那头听了情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赵,你别急。我马上联系省城的朋友,看能不能调台车去接应你。你在原地等着,货别耽误就行。

挂了电话,我回到车边。小虎已经主动把引擎盖合上,蹲在驾驶室门口抽烟。我把情况说了,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呼呼地吹,卷起路边的枯叶打在车身上啪啪响。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山下面传来发动机的声音。我站起来看,一辆崭新的白色小货车正沿着盘山路爬上来,车速很快,明显是赶路的样子。车在我们旁边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探出头来问:“是赵师傅吗?孙总让我来的。

那一刻我眼眶一热。货有人转运了。

我们仨二话没说开始搬货。桂兰在地上接,小虎在车厢里码,我在车旁边递。六十三件货在寒风中一件件从东风搬到白色小货车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货物搬动和脚步踩在砂石路上的声音。

搬到第三十七件的时候,我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见那台旧东风孤零零停在路边,引擎盖还掀着,像张着嘴巴喘气的老牛。它尽力了。它把我从厂区院子带到省城,从被人笑话带到有人专门派车来接,它在我手里跑了整整四个月没歇过一天。

货全部搬完,白色小货车的司机冲我摆了摆手:“赵师傅,我先走了,展销会那边赶时间。孙总说运费照付,让您别着急。”说完发动车子走了。

山路重新安静下来。我走到东风前面,手搭在引擎盖上,那个烫手的温度正在慢慢降下去。桂兰走过来,把她的围巾解下来搭在我脖子上:“德厚,咱怎么办?

我看了看那台车,又看了看桂兰和小虎,说:“拖车。拖回去修。

后来找拖车花了半天的功夫,等拖回去天已经黑了。那台东风被拖进了小虎认识的一个修理厂,老板看了看发动机直摇头:“老赵,这发动机拉得厉害,膛缸加换活塞环加上工时,至少一千五起。而且这车底盘别的地方也有老损,我建议你该考虑换了。

我没说话,走出修理厂在门口蹲了很久。桂兰和小虎站在我身后,三个人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找老魏,问他能不能借点钱。老魏听了我的情况,沉默了一会儿:“德厚,你想借多少?

我说三千。老魏抽了两根烟,然后起身去里屋拿了三千块钱递给我:“兄弟,这钱不用急还。你那车我看了,确实该换了。但你这人办事靠谱,我信你。

我从老魏那儿出来,攥着三千块钱,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一样沉。路过东街的时候碰上刘大勇,他正站在他那个小门面门口嗑瓜子,看见我就乐了:“哟,老赵,听说你那宝贝车歇在半道上了?咋样,还跑不跑了?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他在后头喊:“老赵,实在不行你把我那仓库看门活儿干了吧,一个月二百八,比你修车划算!

我攥紧手里的钱,加快了脚步。

07

那台东风在修理厂躺了五天。这五天我没闲着,把周边跑过的所有客户名单列出来,挨个打电话。桂兰在旁边帮我记,谁家最近有货要拉,谁家准备进年货,我都问得清清楚楚。

结果让我自己都意外——二十多个固定客户里有十几个都说年前有货要运,而且因为知道我的车在修,其中四五个人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帮忙,甚至有人愿意先付一半运费帮我周转。

孙老板更是直接把展销会那趟的运费打了过来,还多给了五百,说是辛苦费。他在电话里说:“老赵,你那人实在,我就认准你了。等车修好了,年后我还有几笔大单子找你。

我握着电话,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桂兰在旁边眼睛泛红,把那一摞运费单子捏在手里,嘴唇微微发抖。

修好发动机那天,修理厂老板亲自把车开出来。那台东风的发动机声音比原来清亮多了,排气筒喷出的烟也没那么重。老板拍了拍车头:“老赵,发动机膛了缸,换了新活塞和活塞环,又把几个油封全换了。你再跑个一两年没问题。

我开着车在修理厂院坝里转了两圈,重新握上方向盘的时候,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小虎从副驾驶探出头大喊:“师父,它又活了!

当天晚上我把小虎叫到家里,桂兰炒了四个菜,我开了一瓶二锅头。席间我跟他们说了一件事——年后我不跑零散了,我想接固定线路。孙老板那边有几条稳定的渠道,如果能拿下来,每个月有保底的收入,还能有余力慢慢添置第二台车。

小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师父您说了算,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桂兰在旁边默默给我们斟酒,没说多的话。她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半夜翻身的时候她还没睡,在黑暗里轻声说:“德厚,你变了。以前你在厂里跑长途的时候,总说熬完这一年就歇歇。可现在你眼睛里有光了。

1998年的春节来得早。除夕那天,我开着那台东风去物流园跑了一趟年货,是给几个老客户送的。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麻黑了,小军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两个红灯笼。

桂兰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屋里飘着炖肉的香味。我把车停在院门口,坐在驾驶室里多待了一会儿。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屋里暖黄的灯光和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儿子,又想起去年深秋在废车场打开车门的那天。那时候的霉味和机油味好像还在鼻尖萦绕,可眼前的日子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桂兰忽然叹了口气。我放下筷子看她,她犹豫了一下说:“德厚,我听说老厂长病了。挺重的。

我愣了一愣。老厂长去年退了休,身体一直不大好。当初分车那天他站在人群外面,没笑也没说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我开着东风出院门的时候,他推着自行车在门口站了老半天。

过完年咱去看看他。”我说。

小军插嘴问:“爸爸,咱们家什么时候能买新卡车呀?

我摸着他的脑袋:“快了。等你下学期期中考试考好了,爸爸可能就有钱了。

小军“”了一声,低头扒饭。桂兰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不该给孩子许这种不确定的诺。我笑着没解释。

正月初三,我开着车,带着桂兰和一堆年货去了老厂长家。他在老厂家属区的平房里住着,院子里堆着些旧家具。听见车响他从屋里出来,看着那台东风停在门口,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下车喊了声“老厂长”,他点点头,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桂兰把年货送进屋,我跟他在院子里抽烟。他没问我现在跑得怎么样,只是看着那台车说:“它精神多了。

我说是啊,换了心脏,还能跑。

老厂长忽然说:“德厚,当初分车的时候,是我拍板的。我跟厂办说,别人都有去处了,赵德厚不能空着手走。那台车虽然旧,但是它跟你时间最长,你比任何人都懂它。

我深吸了一口烟,什么也没说出口。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十二年的方向盘握着,那台车的每一道划痕都是相互印证过的。

从老厂长家回来,我在车上跟桂兰说了一句话:“桂兰,咱得跑得更远。这台东风还能带咱们往前跑一阵子,等它真的跑不动了,咱得有台新车接上。

桂兰认真地点头:“德厚,我信你。今年咱好好干。

1998年春天来得早。三月头上路边的桃花就开了。我按孙老板介绍的渠道,拿下了两条稳定的短途物流线路,一台车跑不过来的时候我就找熟人借台车顶一阵子,慢慢地人脉宽了,活路多了。小虎开车越来越老练,有时候出去跑几天都不用我跟着。我更多时候在调度、谈生意、维护关系。但每跑完一趟长途回来,我还是会亲自把东风擦一遍。

那年五月,发生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08

那天我正在物流园跟人谈事,老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人找我,让我赶紧过去一趟。去了老魏的办公室,屋里坐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个领导模样。他自我介绍姓周,是省城一家商贸公司的副总,孙老板介绍来的。

周总言简意赅——他们公司准备在省内铺一条物流配送网络,需要找当地的承运方合作。看了我这一年多的业务记录和客户反馈,觉得可以谈。

我把手上的烟掐了:“周总,您看我这车……

他摆摆手:“车只是工具。我们看的是人。孙总说了,去年那么难的情况下您都没耽误他的货,这种人不合作跟谁合作?

那天晚上我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起来在小本子上算账。如果谈成了,固定业务量至少翻三倍。可问题也明摆着——手里只有一台车,根本吃不下那么大的盘子。必须添车。

第二天我把小虎和桂兰叫来开了个家庭会。我把周总的意思说了,然后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想买一台二手的新一些的货车,加上东风就是两台车。把两条配送线路分开跑,一条我盯着,一条小虎盯着。

小虎猛拍桌子:“师父!我干了!我早想带车跑了!

桂兰没吭声,低头算了半天账,然后慢慢抬起头:“德厚,咱手里的钱够付首付吗?

我算了算,半年下来攒了八千多,加上年前老魏借的三千已经还清了,手里还有一点活钱。可二手货车再便宜也要两三万,还得留出油钱和过路费的周转资金。

钱不够,”我坦白,“但周总那边说了,如果咱签了合作协议,他可以预付一部分运费。

桂兰咬了咬嘴唇,最后点了点头:“那咱干。

买第二台车的过程很顺利。通过熟人介绍,在省城二手车市场找到一台跑了四年的一汽解放,车况不错,发动机刚大修过,车厢底板重新铺过。我跟车主砍了一天的价,最后两万三成交,周总那边预付了一万二的运费,我自己掏了一万一。

提车那天,桂兰和小虎都去了。小虎围着那台解放转了三圈,恨不得当场钻发动机里看看。桂兰站在两台车中间,左边是浑身补丁的东风,右边是看起来利落些的解放,她忽然笑了:“德厚,咱有车队了。

我站在那台东风旁边,看着桂兰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去年这个时候它还趴在废车场里浑身生锈,今年它旁边多了一台同伴。

有了第二台车,业务量果然开始猛涨。我把精力主要放在调度和维护客户关系上,两条线路各跑各的,小虎带了个新招的年轻司机跑省城那条线,我带着桂兰跑周边县城的线。东风依然是主力,它虽然旧,但经过去年冬天的大修,底子还不错,跑中短途绰绰有余。

那一年生意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到六月份的时候,周总那边追加了两条线路,我又咬牙租了一台车扩充运力。到八月份,手里的线路从两条变成了五条,固定合作的客户从十几个变成了四十多个。我租了一间小门面当办公室,门口挂了个牌子——“厚德运输”。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算账,桂兰在旁边剥花生。我忽然说:“桂兰,咱把厂里那些老同事请来吃顿饭吧。

桂兰停下手里的花生:“请他们?当初他们笑你……

嗯。”我说,“请他们来。不是显摆,就是让他们看看,那台东风还在跑。

九月的一个傍晚,我在城东的一家小饭馆摆了四桌。来的大多是原来运输科的老同事,也有几个厂办退下来的老领导,老厂长身体好些了也来了。刘大勇我没请,但他自己来了,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进来。

席间我把那台东风开过来停在饭馆门口。酒过三巡,我站在车旁边跟老同事们讲了一件事——我说去年这时候我接过钥匙的时候,听见你们笑我了。那些笑声我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但我不怪你们,换了我站在你们的位置上可能也会笑。一台跑了十二年的旧车,谁都觉得是废铁。

可是这台车,”我拍了拍车身,“它带着我跑了四个月短途,跑了两趟省城,拉过建材、电器、年货、五金件。它把我从泥里拉出来了。

王强当时脸色变了变,端着酒杯过来敬酒:“老赵,当初是我不懂事,嘴上没把门……”我接过他的酒喝了:“没事,过去的事不提了。

刘大勇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老赵,你行。

那天晚上散了席,我坐在那台东风的驾驶室里抽了根烟。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左上角延伸到雨刮器根部。我没去修它,也不打算修。它就那么待在玻璃上,像一道老伤,也像一条路。

一九九八年年底,孙老板介绍了一个大客户给我——省内一家连锁超市要建配送系统。我投标的时候把两台车都开到了现场,一台崭新的解放,一台满身划痕的东风。评审的人围着东风看了半天,问我这车还能跑吗?我说您随便指个地方,我当场开过去给您看。

最后标中了。不是因为车多新,而是我报的方案里每一条路线都是我用那台东风一步一步跑出来的,什么地方限高、什么地方容易堵车、什么时间段车流量小,我全本子上记着。

合同签下来那天,桂兰破天荒买了一瓶红酒。小虎和他带的几个司机凑在办公室喝得东倒西歪。我端着酒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在院子里的那台东风。路灯照着它,车身上大大小小的划痕在光底下清晰可见。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它比谁都老,但它跑得比谁都远。

09

一九九九年春天,我终于动了换新车的念头。

其实东风还能跑,发动机去年大修后状态不错,底盘虽然有各种小毛病但都在可控范围。可是我手里的业务量已经不是一台旧车能撑得起来的了,更重要的是,我想让它歇一歇。

这些年它不是在路上就是在装卸货,发动机很少真正凉透过。桂兰不止一次说,德厚,它跟了你十多年了,该让人家歇歇了。

我迟迟下不了决定。直到有一天,小虎开完长途回来,跟我说在路上看见一台一模一样的东风——跟我这台同年份同型号的——在路边报废场拆解。他说那台车被拆得只剩下车架,驾驶室门被撬下来堆在一边。

那天晚上我去了停车场,坐在东风驾驶室里坐了很久。挡风玻璃上的裂纹在路灯照进来的光影里像一条细细的河。我用手指沿着那条裂纹摸了一遍,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我去了省城的卡车销售中心,选了一台新的中型厢式货车。交定金的时候销售经理问我旧车怎么处理,我说不处理,留着。他愣了一下:“您这旧车还能卖个两三千呢。”我说不卖。

四月下旬,新车提回来那天,我把东风从停车场开到了修理厂。让师傅帮我把全车做一次彻底的保养,机油、齿轮油、刹车油全部换新的,电瓶换个新的,连驾驶室里那个旧得发黄的顶棚布也重新换了。

修车师傅一边干活一边嘀咕:“这车您还打算继续开啊?”我说不开,我就让它干干净净地待着。

五一那天,我把东风洗得干干净净开到了厂区老院门口。这些年厂区早就变了样,原来的车间拆了大半,改成了一个物流中心。门口的牌子换成了“厚德物流园”——去年年底我租下了这块地,改造成了小型物流中转站。

老厂长被请来剪彩。他拄着拐杖站在东风前面,看了好半天。东风被擦得锃亮,驾驶室顶棚新布雪白,当年那个耷拉着脑袋的倒车镜也被我换了个新的,稳稳地立着。

德厚,你就打算让它搁这儿?”老厂长问。

我说:“嗯。它是这儿的第一个员工。

剪彩那天来了很多人,当年运输科的老同事来了一大半,王强带着他老婆孩子来的,见了我一个劲地握手。刘大勇没来,但我听说他后来把宏达运输那块牌子摘了,他姐夫调走了之后业务就散了。

我站在东风旁边,看着院子里停着的新货车来来去去,忽然想起一年半以前那个深秋的下午。我从科长手里接过钥匙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以为接走了一堆废铁。他们不知道,那串钥匙打开的不只是一台车的车门。

桂兰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毛衣,站在人群里跟人说说笑笑。这几年她跟着我跑车、装卸货、记账、打理客户,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从前足得多。她看见我在看东风,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德厚,咱晚上把那台车开回家,让咱家小军也坐坐。

我笑着答应了。

晚上我们一家人开着东风回家。小军坐在副驾驶上,兴奋地扒着车窗往外看。桂兰坐在后排,头靠着座椅,嘴角带着笑。我握着方向盘,那手感熟悉得像昨天刚摸上去一样。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机油味儿,那是几十年都洗不掉的气息。

路过东街的时候,红灯停下来。旁边车道停着一台崭新的半挂车,司机是个年轻人,好奇地探头看我们这台老车,目光在挡风玻璃那道裂纹上停了一下。我冲他笑了笑,他也冲我笑了笑。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东风“突突”了两声然后平稳起步,像这十几年来任何一次出发那样,稳稳地向前驶去。后视镜里,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一盏盏亮起来,像一条延展到远方的路。

10

两千年的夏天,有人来我办公室谈一笔收购业务。对方是做二手工程机械生意的,看中了我手里那台东风,想出五千块钱买走当展示品,说这种老车好好拾掇一下放展厅里很有味道。

我请他喝了杯茶,然后带他到停车场上看了那台东风。车停在园区最里面一个专门搭的棚子下面,车身上干干净净,挡风玻璃上那道裂纹依然在。我打开驾驶室门让他看——座椅重新包了皮面,方向盘套了新把套,仪表盘擦得一丝灰都没有。

这台车不卖。”我说,“它是我整个生意的起点。

那人有些遗憾,又问那新的厢式货车卖不卖。我说那台可以谈,只要你价格合适。

送走那人之后,我坐在办公室整理这些年记账的本子。最早的那个小本子已经卷了边,封面上还沾着当年修车时留下的油污。我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字是桂兰写的:“1997.10.15,跑邻县,收入80元,油钱25元,剩55元。

往后翻,一页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注释:“1997.11.3,拉建材,收入70元,路上帮了个爆胎的老板,没收费。”“1998.1.12,省城展销会,收入860元,车在半山腰坏了,孙老板派人接货。”“1998.5.8,买了解放,花了23000元,周总预付了12000元……

翻到最后一页,是上个月的记录:“2000.6.30,车队总车辆7台,固定线路12条,月营收……”后面是一串数字,比第一页那个55元多了不知多少倍。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

那一天晚上我独自走到停车场,进了那个棚子。月光从棚顶缝隙洒下来,落在东风的车顶上。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我靠在座椅上,透过挡风玻璃往外看。那道裂纹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银线。我忽然想起九七年深秋那一天,当我第一次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身后那些笑声——王强的、刘大勇的、还有别的说不上名字的。

那些笑声后来不见了。他们看见了我的旧车跑出了新路。

这世上有人笑你,是因为他们只看得见你手里的东西有多破,看不见你心里的路有多长。一台车跑了十二年长途,然后在废车场里睡了三年。所有人都觉得它的故事结束了,可我知道它还有一口气。那口气不是发动机给的,是它跑过的每一公里路攒下来的。

我伸手摸了摸方向盘。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握住它的时候,手指上还没有老茧。如今老茧已经厚得刮下来能当砂纸用。这双手开过各种车,但最亲的还是这一台。

从驾驶室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桂兰站在棚子外面。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也没说话,就把茶递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德厚,想啥呢?”桂兰轻声问。

我望着那台东风说:“没想啥。就是觉得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接下了那把钥匙。

桂兰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台车的引擎盖,就像拍一个老朋友。然后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德厚,回家吃饭了,小军今天考试拿了第一名。

我把茶杯放在引擎盖上,月光照着那台旧东风的轮廓。它安静地待在棚子底下,像一头卸了重负的老牛。以后它不会再跑长途了,可它站在这里,比任何一台新车都有分量。

我跟着桂兰往回走。院子里几台新车的挡风玻璃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可我脑子里还是那道裂纹的模样。那道裂痕从左上角延伸到雨刮器根部,在我的视线里横亘了许多年,后来它不再是一条裂痕,而是一张地图——上面的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我后来去的每一个地方。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台东风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的,像个老伙计一样守着这院子。它跑过十二年的长途,在废车场里等了三年,又带着我跑了三年。这十八年加起来,比任何一台车的一生都长。

后来有记者来采访我,问我当年被分到一台旧卡车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我笑着说:“没想过。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你手里还有方向盘,前面永远有路。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积极进取、自强不息、诚信做人的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企业改制、运输行业经营等背景仅供参考,具体商业决策请咨询专业人士。故事中人物姓名均为随机组合,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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