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泡面的香味把他钉在座椅上。
五一下午，沪昆高速的一个服务区热气翻滚，一辆纯电车停在充电桩前，仪表盘亮着“续航100公里”。
前面一字排开八辆车，四根桩全在忙活。
他把空调调到最低，风细得像猫挠，生怕电量哗一下见底。
手机震动不停，家里人一条接一条消息，“到哪儿了”“孩子饿了”“还多久”。
窗外卡车司机蹲在地上吸溜泡面，汤香直冲车窗缝，他能闻到，腿却像灌了铅。
这一幕把他心里的那句话撞了出来：再过一百年，油车也不见得能彻底退场。
夸张吗？
他自己心里也嘀咕，可这会儿，他真被卡住了。
后座传来小声试探：“要不掉头？”
他盯着表盘，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掉哪儿？就剩这点电了，再跑两下就见底。”
他并不嫌弃电车。
换作平日里上下班，电车安静、省钱，停车场插上枪，早起拔了就走，心里稳稳的。
上了高速，节奏一下子散了，城市里的轻快到这儿完全不管用，像把小刀带进了菜市场，切片利索，砍骨头费劲。
通勤讲的是细水长流，长途拼的是补能体系的“硬工夫”。
他把窗摇下来半指缝，热气滚进来。
对面车主摇摇头：“兄弟，快充才俩，慢充磨叽，急也没招。”他笑笑：“这导航能信不？上回按它走，界面标着‘充电中’，到了才发现桩坏了，两小时直接蒸发，干坐在那儿看天。”
这一趟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倒霉日”。
数据摆在这儿。
2025年五一期间，全国高速服务区充电桩使用比例平均92%，长三角、珠三角有些路段直接飙到110%还多。
车与桩的比例大致2.3比1，看着像有谱，可一到节假日，单根桩一天要服侍18辆车往上，早超出最初设想。
快充桩占比不到四成，不少老服务区还沉着一身慢性子，30千瓦以下的慢充没下线，车跑得欢，电补得慢，像人穿了钉鞋站在跑步机上，机器加速，人还原地踏步。
他拍拍方向盘，问前面的司机：“大哥，这一趟排多久？”
那人耸耸肩：“谁说得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熬。”
他苦笑：“我要是开油车，现在加满早走了。”
旁边有人接口：“加油站的点位，我闭着眼都能摸到。电是省钱，可高速上这心啊，总悬着。”
对比在边上摆着。
加油站里七八把油枪轮流上，人手足，有引导有节奏，三五分钟搞定；电车这边桩少、节拍乱，运维没影，导航偶尔还玩悬念，地图里显示“正常”的桩，到了跟你说“打烊”，白折腾。
一个是确定性，一个是未知数，哪边让人心里更踏实，还用问吗？
后排的孩子咕哝：“爸，我饿。”他递个面包过去，自己咽口唾沫，盯着前面的尾灯发呆。
年轻车主倒是多半能熬，座椅放倒刷视频，开个玩笑打发时间；岁数大的司机更愿意多花点油钱，图个心里稳当。
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就是习惯不同。
长假自驾，拼的是“稳准快”，一旦节拍乱了，焦虑就像潮水一样往心里灌。
他想起一句老话：“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事放到长途补能上，一点不差。
桩的密度要够，快充的占比要上去，运维得跟得上，信息要准，要有人现场调度。
少了哪一样，像链条掉了一环，整组都打滑。
有人会说：“不是电车不行，是道路配套还没备齐。”乍听像甩锅，细一琢磨也有理。
共享单车刚出来那阵子，车堆成小山；网约车早些年，打车难、价格浮动大，这些都经历过，技术跑在前面，配套跟在后面，脚下节拍没踩齐。
副驾驶翻了翻手机，递过来一个通知截屏：“交通部门去年底发文，打算在2026年春运前，重点线路‘应设尽设’，还要试点预约充电、错峰使用。”
他点点头：“听着挺靠谱。现在落地得快点就好了。”
“目前好像只在江苏、浙江等七个省搞小范围尝试。”
他摊开手：“大多数地方还是原样子，咱就愣等。”
这一片服务区像被按了慢放键。
卡车司机的泡面汤响着，孩子追着泡泡跑，清洁工把地上的纸团捡起又丢进桶里。
靠近他们的一辆车上，一个大哥用河南口音说：“慌啥咧？中不中，慢慢来，能动就行。”他被逗笑，心里那口气也松了半口，“大哥，这话说得提气儿。”
电量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像蚂蚁搬家，步子小，方向倒是对。
没人按喇叭，没人大喊大叫，大家都在等各自的那一声“叮”。
服务区的广播偶尔放首老歌，伴着热风在车阵里打转。
对面一位女士给孩子削苹果，果香混着泡面味在空中拉扯。
再抬头看看那几根桩，一个顶仨，又像扛着整条队伍前行，累得不行。
他对着副驾念叨：“‘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放在快充上也合适。桩够、充得快、信息准、调度顺，体验才算有整体感。”这也不是什么玄学，是日常。
城市内的电车已经非常顺手，回家、上班、商场随手一插，高速这一道关口还得补课。
预约要真能用起来，导航得说真话，维护要到位，假期不再动不动“爆表”，那时心里才不打鼓。
前面那位司机伸了个懒腰：“兄弟，轮到我们啦。”他赶紧把车挪正，插上枪，屏幕弹出电流曲线，数字嗷嗷往上窜几分钟，随即稳住。
他盯着那条线，像盯着一条正在学跑步的小狗，刚冲两步，又开始喘。
调侃归调侃，他还是愿意等。
因为他知道，不是车子差，而是高速这套配套还没完全跟上节奏。
节假日就是极限压力测试，平日里的问题，那天全攒在一起了，暴露得一清二楚。
车外风声重了起来，云在天边有点阴，队伍一点点消化掉。
等出服务区，他心里依旧盘着一个小问号：下一次长途出发，押在电量与桩位之间，还是押在油枪和老路上？
答案没有标准，更多是对确定性的偏好。
有人爱轻巧，有人爱稳当，两种选择都活得通透。
等到夜里路灯亮起，车里亮起柔和的氛围灯，屏幕上的电量终于到了他设的目标。
他拔下枪，朝后面的司机摆摆手：“你上。”那人竖着大拇指：“哥们儿，辛苦。”他笑，挂挡，驶出服务区。
泡面的味道还在鼻腔里打转，像个小钩子，勾着这次经历的神经。
他心里明白，只要桩的数量、速度、维护、信息这几件事补齐，心里的那句“油车百年难淘”自然会淡下去。
等到哪天假期不再排到头秃，导航不再带人“兜风”，桩位像加油枪一样可靠，他大概会更轻松地把家人交给这块电池和一条高速。
眼下先把车往前开，稳稳当当地去见那碗还没吃上的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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