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大寿连襟送假表显摆:“外卖员懂什么!”我丢出劳斯莱斯钥匙,市长推门进来,看清我的脸后吓得发抖鞠躬:“老领导您原来在这啊”

岳父大寿连襟送假表显摆:“外卖员懂什么!”我丢出劳斯莱斯钥匙,市长推门进来,看清我的脸后吓得发抖鞠躬:“老领导您原来在这啊”

第一章 寿宴上的耳光

“啪!”

岳父大寿连襟送假表显摆:“外卖员懂什么!”我丢出劳斯莱斯钥匙,市长推门进来,看清我的脸后吓得发抖鞠躬:“老领导您原来在这啊”-有驾

一只肥厚的手掌结结实实扇在我脸上,我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茶直接喷了出来,茶杯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八瓣。

岳父沈国强站在我面前,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几乎戳进我鼻孔里。

“顾长明!你还有脸来?!你看看你穿这一身——外卖员的黄马甲!你给我滚出去!”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我媳妇沈玉兰站在墙角,脸白得跟纸一样,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我给她买的淡紫色连衣裙,三百二十块钱,网上打折买的,在这满屋子穿金戴银的亲戚里寒酸得像根咸菜。

“爸,我下了班直接赶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茶渍,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还敢顶嘴?”岳父指着我鼻子,“今天是我七十大寿!你大姨姐他们送的是金佛!你二姨姐送的是玉如意!你倒好,空着手就来了?”

我确实没空手。

我兜里揣着上个月跑外卖攒的八百块钱,本想在酒店门口买个像样的花篮,可到了才发现,这酒店门口的花篮起价一千八。

“爸,我给您准备了……”

“别叫我爸!”岳父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沈玉兰,把你男人带走!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我看向墙角。

沈玉兰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没动。

“哟,这就是妹夫啊?”

一个油光满面的男人从主桌站起来,梳着背头,西装袖口的商标都没撕,金表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他叫赵天豪,我大姐夫,在县城开了三家连锁超市,是岳父嘴里的“成功人士标杆”。

“爸,您消消气。”赵天豪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笑了,“妹夫跑外卖辛苦了,这一个月能挣多少?三千?五千?我看这鞋底都磨没了吧?来来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大热天的。”

他递过来一杯茶,我伸手去接。

杯子突然一歪,滚烫的茶水全浇在我手腕上,瞬间烫起一片红。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赵天豪夸张地抽纸巾往我手上按,“你看我这手,没拿稳!”

我咬着牙没出声。

“天豪,理他干什么?”二姐夫钱进也站起来,胳膊上挎着个大金链子,比他手指头还粗,“这种low货也配上桌?服务员!加个塑料凳,让他在门口吃碗面,吃完赶紧走。”

满桌人都笑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岳父。

沈国强别过脸去,接过赵天豪递上来的锦盒,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天豪,这是什么?快打开让爸开开眼。”

“爸,这是我从省城专柜给您带回来的百达翡丽,原装进口,全国限量十八块,您七十大寿,值得配好表。”

锦盒打开,一只金黄锃亮的表躺在黑丝绒上,表盘里镶了一圈碎钻,灯光一照,满屋子都是彩光。

“哎呀,这得多少钱啊!”岳母从旁边探过头来,眼珠子都快掉在表上了。

“不贵,妈,也就四十八万八。”赵天豪说得轻描淡写。

满桌子倒吸凉气的声音。

“四十八万八?”二姐夫钱进在旁边接话,“姐夫这表一看就是真货,这做工,这分量,啧啧,比那什么外卖员攒十年都买不起。”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块电子表,三十九块九包邮,秒针走得挺准。

“顾长明!”岳父突然又喊我,“你刚才说准备了什么?拿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一个跑外卖的能送什么寿礼——不会是超时赔付的优惠券吧?”

又是一阵哄笑。

我沉默着。

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串钥匙。

钥匙扣是皮质的,上面印着一个带翅膀的飞天女神,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一路窜到脑门。

“爸,我确实没准备什么值钱的……”

“那就滚!”岳父第二次打断我,“沈玉兰!你聋了?把你男人弄走!”

“爸!”

沈玉兰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长明他天天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才挣几个钱?您能不能别这么……”

“你给我闭嘴!”岳母尖着嗓子站起来,“你这个没出息的,当初非要嫁给他,说什么他有上进心!上进心值几个钱?你看你大姐二姐,住别墅的住别墅,开奥迪的开奥迪,你呢?跟着个送外卖的租城中村!今天你爸大寿,你还带他来添堵!”

沈玉兰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赵天豪见状,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爸妈别生气,妹妹年轻不懂事,慢慢来。等哪天妹夫发达了,咱们一起享福不就行了?是不是啊,妹夫?”

他斜着眼看我,嘴角挂笑,仿佛在看一条狗。

我喉咙有些发干。

那串钥匙在我掌心硌出印子。

我慢慢掏出来。

“爸,这是我给您准备的寿礼。”

我把手伸出去,摊开掌心。

一把钥匙。

很普通的车钥匙,磨砂黑色,上面那个银色的飞天女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的笑声。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玩具车钥匙?外卖员的电动车遥控器?”

“这逼装得我给满分!拿个假钥匙想糊弄谁呢?”

“这不会是给他那破电瓶车配的备用钥匙吧?笑死我了!”

赵天豪更是乐不可支,笑得弯下了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我:“妹夫,你该不会想说……这是劳斯莱斯的钥匙吧?你一个送外卖的,从哪儿捡的?快说,从哪儿捡的!”

“不是捡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这车是我的。”

“哈哈哈哈哈哈!”

赵天豪笑得直跺脚:“你的?行行行,你的你的,回头借哥开两天去泡妞啊!”

我沉默着把钥匙放回口袋。

没有人相信。

我也没想让他们相信。

但有些事,就像藏在深渊里的水,到了某个时间点,会自动涌出来。

“行了!闹剧到此为止!”岳父一拍桌子,“顾长明,你要么现在出去,要么我让保安请你出去。今天我生日,不想看见你。”

“爸,那表您还没仔细看呢。”赵天豪把百达翡丽推过去,故意往我这边瞟了一眼,“您戴上试试,真表的分量,假东西比不了。花四十八万给您买的,图个您高兴,可不像某些人,拿个破钥匙来糊弄您,一看就是地摊货。”

岳父接过表,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表,好表。天豪啊,还是你有心。这表一看就……”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就怎么样?”

岳父眯起眼睛,把表凑到眼前,仔细看表盘内侧。

“这镶钻……怎么有个掉了?”

赵天豪脸色一变,抢过表来看。

表盘右下角的一颗碎钻不见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凹槽,格外刺眼。

“这……可能是运输途中磕的!我回去找专柜索赔!”

“姐夫。”我看着赵天豪,语气平淡,“这表是港版高仿,三号工厂出的货。表盘内圈的序列号打错了一位,仔细看,是888777而不是888787。你花多少钱买的?四十八万八?这种高仿,深圳华强北卖两万三,讲价还能便宜五百,送两条表带。”

赵天豪的脸刷地白了。

“你放屁!你一个跑外卖的懂什么表!你连表都买不起!你……”

“我确实不懂表。”我点点头,“但我送外卖这两年,在华强北那片跑过三个月,这种表,我见过十七块,每一块都是一样的瑕疵。不仅那个位置掉钻,表带扣里还有一行激光码,读出来是‘SZ0097’,深圳的批号。”

赵天豪的表带扣“啪嗒”一声被翻开。

背面那行字母数字组合清晰可见。

SZ0097。

满堂再次鸦雀无声。

这一回,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赵天豪转到了我身上。

“你……你……”

赵天豪嘴唇哆嗦,一句话说不完整。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整。

“岳父,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

“站住!”

岳父在身后喊。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长明!你今天要敢出这个门,以后别再进我沈家的门!我女儿也不用跟着你这种人了!”

我抬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门边两个服务员站得笔直,头埋得低低的,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爸,这扇门,我从来没算进来过。”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门开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那头突然涌进来一群人。前面的两个黑西装男人脚步急促,中间簇拥着一个梳背头的中年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

他抬头,正好和我四目相对。

脚步猛地顿住。

“顾……”

中年人的脸瞬间从从容变成惊恐,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下去,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我微微摇了摇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老领导!您怎么在这儿!”

这一声,像一道雷,从酒店走廊直直劈进了宴会厅。

身后,赵天豪的表还在桌上,表盘里那个黑洞洞的凹槽像一只嘲讽的眼睛,盯着所有人。

而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黄色外卖马甲,站在市长面前,看着他朝我,深深地,几乎要跪下去的,鞠了一躬。

那一刻,岳父手里那只百达翡丽,啪地掉在地上,表面摔了个粉碎。

“你……你们……”

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玉兰站在人群最末,眼眶里还挂着泪,嘴巴张得很大很大。

第二章 电梯里的真相

“老领导,您这是……微服私访?”

市长陈建斌跟在我身后,半弓着腰,试探性地问。

“陈市长,我现在就是个送外卖的。”我按下电梯按钮,头也不回地说。

“是是是,我懂我懂!老领导说什么都是对的!”

陈建斌赶紧点头,却还是不肯直起身来,额头上冷汗冒个不停。

“你回去吧,你今天是来参加我岳父寿宴的。”

“老领导!您先请!我先送您下楼!”

“不用。”

“要的要的!”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陈建斌跟进来,把身后一群秘书助理全部挡在门外。

“都在外面等着!”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宴会厅里传来了岳父撕心裂肺的吼叫。

“玉兰!快!快去找你男人!问他——问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但电梯已经开始下坠。

陈建斌按了负一层。

“老领导,您这身打扮……我差点没认出来。”陈建斌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

“认不出来就对了。”我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这两年,我就是要看看,这个城市的人,是怎么看一个外卖员的。”

陈建斌沉默片刻,低声说:“老领导,您受委屈了。”

“不委屈。”

电梯在负一层停下。

“今天之后,我的身份就瞒不住了。”我迈出电梯,往角落那辆盖着银色防尘罩的车走去,“陈市长,替我个忙。”

“您说!”

“沈家的寿宴,今天是办不下去了。你上去,把沈国强的那块假表收走,告诉他,三天之内,顾长明会亲自登门,给他一个交代。”

陈建斌愣了一下:“可是老领导,那块表是赵天豪送的吧?我上去掺和,不合适……”

“就说是你的意思。”我掀开防尘罩。

劳斯莱斯幻影的黑色车身在停车场的日光灯下泛着幽幽冷光,车头的飞天女神像一枚蓄势待发的银色子弹。

陈建斌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老领导……这车,是那辆?”

“现在只有这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上去吧。记住,什么都别说,尤其别说我这两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就说我是你的老领导,省里退下来的,别的,一个字都别提。”

“明白!”

陈建斌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向电梯。

我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

两年了。

从我离开那个位置到现在,整整两年三个月零七天。

外面的世界变了,但很多人没变。沈国强还是一样的势力,赵天豪还是一样的装腔作势,沈玉兰还是一样的软弱。

而我,也还是一样的,需要把这出戏演完。

发动机点火,劳斯莱斯起步如丝般顺滑。

车子从地下车库驶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出现了一群人影。

沈国强跑在最前面,七十岁的人了,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身后跟着岳母、赵天豪、钱进,还有沈玉兰。

他们像追着什么东西跑出来,在酒店门口四处张望。

我从他们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驶过,车窗紧闭,黑色车身在夜色里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

没有人看这辆车一眼。

他们在找那个穿黄马甲的外卖员。

而我已经换了衣服。

后排座位上放着一套银灰色西装,意大利定制,袖口绣着我名字的缩写——不过不是顾长明,是另一个名字,一个曾经让半个省城政商两界闻之色变的名字。

我缓缓驶上主路,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老板?”一个低沉的男声。

“是我。”

“您终于打电话了!两年三个月零七天!我差点以为您……”

“废话少说。”我打断他,“后天之前,把沈家所有人的资料放在我桌上。从沈国强1978年当生产队长开始,每一笔账,每一块地,每一个不该认识的人,全部给我查清楚。”

“是!”

“还有,赵天豪的连锁超市,钱进的建筑工程公司,查。”

“明白!”

我挂了电话,把车开进主路车流。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沈玉兰的微信消息。

“长明,你在哪?你能不能回来一下?我爸他……他知道错了,他想跟你道歉。还有,大姐夫的假表被市长收走了,全家人都在问,市长为什么对你鞠躬?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最后,我回了一句:“我是你丈夫。明天上午回家,把大姐二姐都叫来。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发送成功。

我关掉手机,踩下油门。

劳斯莱斯驶入高架,朝城市中心那片灯火辉煌的深处驶去。

那里,有一栋顶层公寓,灯已经亮起来了。

两年了,那盏灯一直在等。

第三章 顶层公寓的秘密

电梯上到三十二层只用了四十七秒。

我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开门。

门是智能锁,指纹识别区发出淡蓝色的光。我把右手拇指按上去,门锁“滴”地响了一声,却没有打开。

“指纹验证失败。”

我愣了一下。

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在过去的两年三个月里,这双手每天送几十单外卖,爬无数层楼梯,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纹识别器读不出我的指纹了。

我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从门框上方摸出一把备用钥匙——一个连我自己都差点忘记的位置。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

安静得过分了。

但东西都还是老样子。

沙发还是那张灰色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幅很普通的山水画,某宝上买的,三百块钱。

只有这栋房子,我当年是以一个外卖员的收入买的。首付是借的,贷款是每个月跑外卖还的。

因为只有这里,没有人知道。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口。

浴室的灯自动亮了。

我走进去,拧开水龙头,热水很快淋下来。水汽蒸腾,我站在花洒下,把自己重新洗了一遍。

洗掉外卖员的汗味,洗掉寿宴上的茶渍和羞辱,也洗掉这两年来所有的伪装。

十分钟后,我穿着浴袍走出来。

手机亮着,十六个未接电话。

全是沈玉兰的。

还有五条微信消息,我没有点开。

我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

两年前,我从最高的位置离开。没有告别,没有欢送,没有一句解释。就像一颗钉子被生生拔掉,留下一个洞。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出国,或者退居幕后。

没有人知道我去送外卖了。

更没有人知道,这栋市中心的顶层公寓,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

不,也许有一个人知道。

我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

“顾先生!”电话那头的人声音都变调了,“您终于……您回来了?”

“老周,明天上午八点,到我公寓来。”

“是!需要准备什么吗?”

“把账本带过来。”

“是!我这就准备!”

我挂断电话,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车灯穿梭如萤火。每一个光点的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的世界里挣扎、欢笑、哭泣。

我也是其中一个。

只是我的世界,比他们多一些秘密。

手机再次震动。

这回,我接了起来。

“长明!你在哪儿?你要急死我了!”沈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市长为什么对你鞠躬?你到底是谁?我爸现在吓得睡不着觉,大姐夫躲在厕所里给谁打电话,二姐夫把金链子都摘下来藏起来了……你到底是谁啊?”

“玉兰。”我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些年,你和我住在城中村,挤公交,在菜市场为了五毛钱跟人讨价还价。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了解。”很久之后,她低声说,“我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你。”

“明天。”我说,“明天你会知道所有事情。但在此之前,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不是外卖员了。如果我的身份变了。如果我有钱、有权、有势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说话,就是答案了。”

我轻轻挂断了电话。

转身,走到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

我推开门,走进去。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沈玉兰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租来的白衬衫,她穿着廉价的婚纱,两个人在县城的民政局门口傻笑着。

我把相框翻了过去。

然后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是一个文件夹,厚厚一沓。

最上面一张A4纸,抬头写着:“顾长明同志,经组织研究决定,免去你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职务。”

下面一行小字:“请于十日内完成工作交接。”

日期,就是两年前的那一天。

我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

然后走到书架前,抽出第三排从左数第七本书。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嵌入墙体的保险箱。

我的指纹还是打不开。

于是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保险箱的门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一张银行卡,黑色的。

一个深棕色的牛皮档案袋。

一张合照,上面有三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陈建斌,还有一个,是我真正的伯乐,一位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

我拿出那个牛皮档案袋。

袋子里是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关于沈国强及其家族涉黑涉恶问题的调查情况”。

日期,是三年前。

也就是说,在我和沈玉兰结婚之前,这份材料就已经躺在我的保险箱里了。

而我,还是娶了她。

我把档案袋放回去,关上保险箱。

明天,一切都要见光了。

而今晚,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我关掉书房的灯,回到卧室。

床上,只有一个枕头。

沈玉兰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大概也睡不着。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两年三个月零七天。

这是我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

很软。

也很冷。

第四章 那些年,我送的每一份外卖

清晨,六点半。

我穿上那套银灰色西装,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身材挺拔,眉眼锋利,和昨天那个穿着黄色马甲、弓着腰跑单的外卖员判若两人。

我打了个领带,深蓝色的,没有花纹。

这个颜色,是沈玉兰最喜欢的。

她说,蓝色稳重,像她奶奶家门口那条河。

门铃响了。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见我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顾先生!”

“进来。”

他在门口换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这两年,辛苦你了。”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不辛苦!是您比较辛苦!”老周打量着我的脸,颤抖着说,“您比两年前瘦了二十斤,黑了,手上全是茧……谁能想到,那么多人找你,你居然就在这个城市的马路上骑电动车。”

“这样最安全。”

“也是。”

老周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沓文件,双手递过来。

“这是沈家近两年的情况汇总。沈国强从生产队时期到现在,名下房产六处,其中四处没有合法手续。赵天豪的三家超市注册资金都是虚的,他在银行有三千多万贷款,资金链快断了。钱进的建筑公司去年出过一起安全事故,压死了一个工人,他花了八十万私了,没走官方渠道。”

我一边听,一边翻看文件。

“沈玉兰呢?”

老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先问她。

“夫人她……在银行网点上班,收入一般。您走之后,她搬回了城中村的出租屋,没有回娘家住。沈国强几次让她跟你离婚,她都没同意。”

我“嗯”了一声。

“您……原谅她了?”

“我没怪过她。”

老周不说话了。

“这个。”我抽出其中一张纸,“赵天豪的假表,从谁那儿拿的货?”

“您昨天说了华强北的批号,我连夜让人查了。那批表是赵天豪半年前从深圳进的,一共二十块,全按真货出。沈国强这块,已经是他送出去的第九块。”

“前八块,卖给了谁?”

“多数是县里的企业主。赵天豪靠这个捞了三百多万,全填了超市的窟窿。”

我把文件合上,站起来。

“老周,今天上午,我要回沈家。你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顾先生,您打算什么时候恢复身份?”

“时候到了自然恢复。”我看着他,“但有两件事,必须先做。”

“您说。”

“第一,沈家欠我的,我要一样一样拿回来。第二,赵天豪和钱进犯的事,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老周点头:“明白!那陈市长那边……”

“他不需要知道太多。”

老周离开时,已经快八点了。

我走出公寓楼,劳斯莱斯就停在楼下。

昨晚从酒店开过来,停了一夜,车身落了几个树叶。

我上车,打开导航。

城中村,沈玉兰的出租屋。

导航显示,路程十二公里。

这条路,我骑电动车送外卖跑了无数遍。

哪条巷子有坑,哪个路口会堵,什么时间有城管,我都门儿清。

但今天,我开了四十五码,像在开一条陌生的路。

车窗外的城市渐渐变得拥挤、嘈杂、杂乱无章。城中村的老楼,晾衣绳上花花绿绿的被单,巷子口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

我把车停在巷口。

一辆劳斯莱斯停在这样的地方,像一只凤凰落在鸡窝里。

我下车。

巷子里,一个穿黄色马甲的外卖员正从早摊点取餐,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保温箱,箱子上印着“美团外卖”四个字。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老板,这车……你的?”

“嗯。”

“牛!”他竖起大拇指,又看了一眼劳斯莱斯,然后低头骑车走了。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我昨天的背影,一模一样。

拐进巷子,上到五楼。

一扇铁门,门上的对联还是去年春节贴的,褪了色。

我抬手敲门。

“谁?”

“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

沈玉兰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她看着我,从头看到脚,又看回我的脸。

“你……不是外卖员了?”

“进来吧。”

她没有让我进去,而是自己走了出来,站在门口。

“你昨晚去哪儿了?”

“我在家。”

“哪个家?”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市中心,星湖湾,三十二楼。”

她的眼睛睁大了。

“星湖湾……三十二楼?那套房子……是你的?”

我点头。

“那是我结婚前买的。全款。”

沈玉兰的脸色变了又变。

“你住市中心顶层公寓,开劳斯莱斯,市长给你鞠躬叫你老领导……那你为什么要跟我住城中村,天天起早贪黑送外卖?”

“因为我要藏起来。”我看着她,“但我藏得太好了。连你,都不信我。”

她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辛苦,想着你每天跑多少单才能省下钱来……”

“我不辛苦。”我轻声说,“这两年的每一单外卖,我都是心甘情愿送的。因为只有在路上,看着这个城市的人忙忙碌碌,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擦掉眼泪,抬起头。

“你要带我去哪里?”

“先回家。回你的娘家。”

“做什么?”

“把你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拿包。

我跟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个出租屋,我住了两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加起来不到两千块钱。

但我在这间屋子里,吃过她做的每一顿饭。

也在这间屋子里,说过无数次“等我以后有钱了”。

现在我有钱了。

但我还是那个愿意为了她送一辈子外卖的顾长明。

只是,没有人信了。

五分钟后,沈玉兰拎着一个布包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布裙子,头发随意扎起来,素面朝天。

和昨天寿宴上一样朴素。

也一样好看。

“走吧。”我说。

她跟在我身后,下了楼。

巷口,那辆劳斯莱斯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她站在车旁,不知所措。

“这个车,真的是你的?”

“真的。”

“你以前说……你送外卖一个月能挣八千……”

“那是真的。我确实送了两年外卖,也确实每个月挣八千。”

“那这车……”

“我可以用别的钱买。”

我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上车吧。”

她坐进去,身子陷进真皮座椅里,手足无措。

我关上门,绕回驾驶座。

引擎启动,汇入车流。

“今天是去你家。”我扫了一眼导航,“你爸昨晚说了,我再进那个门,就不是沈家的女婿了。”

“那你还去?”

“去。”我踩了一脚油门,“不去,怎么告诉他们,我到底是谁?”

我顿了顿,又说:“不过今天,和昨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昨天,我骑电动车去,他们把我赶出来。今天,我开劳斯莱斯去,他们得跪着给我开门。”

我看向前方,手握方向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玉兰转过头,看着我。

她大概在重新认识我。

没关系。

时间还长。

第五章 娘家人,你们的报应来了

车开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家的别墅在县城东边,独栋三层,带个院子。院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昨天寿宴的彩带和鞭炮屑还散在地上,没人打扫。

我把车停在院门外。

“下车。”

沈玉兰跟着我下了车,站在车旁,神情紧张。

“你先去敲们。”我靠在车门上。

她看了我一眼,走到院门前,按响门铃。

好一会儿,没人应。

“爸!妈!是我!玉兰!”

还是没人。

我走到她身后,对着门喊:“沈国强,开门。顾长明来了。”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门开了。

岳母站在门内,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她先看到沈玉兰,然后又看到我,再看到我身后那辆劳斯莱斯。

“进来……进来吧……”

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和沈玉兰走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

昨天的寿宴没办完,蛋糕还放在桌上,奶油化了,塌成一滩。茶几上的果盘打翻了,橘子滚得满地都是。地毯上还有几块碎瓷片,没人敢收。

沈国强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脸色灰白。

赵天豪和钱进分坐两旁,各怀鬼胎。

大姐沈金兰、二姐沈银兰也都在,一个在抹眼泪,一个在抠指甲。

“长明来了……”沈国强看见我,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

“坐着吧。”我挥手示意他不用动,自己走到沙发对面,在一把空椅子上坐下。

没人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妹夫……那个……那个车,真是你的?”赵天豪小心翼翼地开口。

“车的事情,先放一放。”我向后靠在椅背上,“今天来,是有几件事要办。”

“你说你说!”岳母连忙点头。

“先说昨天的事。”我看向岳父,“那块假表,我已经让陈市长收走了。赵天豪,你以次充好,一块高仿卖四十八万八,送出去九块,前八块坑了别人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

赵天豪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我笑了,“你从华强北进货的那家档口,老板叫黄老三。我送外卖的时候在他店里歇过脚。你进的第一批二十块表,其中三块是我帮他搬的货。”

赵天豪的嘴唇开始哆嗦。

“顾长明,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讨个说法。”

我身体前倾,看着他:“你拿着三百多万的假表利润去填超市的亏空,银行那边还有三千万的贷款。赵天豪,你的超市,下个月能撑过去吗?”

赵天豪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胡说!我的超市好好的!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我示意他坐下,“但你的事,不着急。今天先办我岳父的事。”

我转向沈国强。

“岳父,你名下六处房产,其中四处没有合法手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国强的脸瞬间惨白。

“长明……你……你怎么……”

“我什么都查过了。”我语气平淡,“但是我不打算对你怎么样。因为你是玉兰的父亲。哪怕你再势利、再刻薄,我也得叫你一声爸。只是从今以后,沈家的事,我说了算。你听懂了吗?”

沈国强浑身哆嗦,点了两下头。

“还有。”我看向赵天豪和钱进,“你们两个,从现在开始,不再是沈家的女婿了。”

“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我站起来,“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大姐、二姐,签不签,你们自己决定。不签,下个月等你们的,就是银行查封和检察院传票。”

赵天豪脸色铁青,钱进直接瘫在沙发上,金链子歪在一边。

“顾长明!你好狠!”

“我狠?”我笑了,“昨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怎么羞辱我的,你自己记得吗?你泼我茶水,问我一个月挣多少,还说我的鞋底磨没了。这些,我一件一件都记着。”

我走到赵天豪面前,慢慢弯下腰。

“现在,你给我看清楚。我鞋上的灰,不是你这种人配蹭的。”

赵天豪抬着头,喉咙里咕噜了几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爸,妈。”我直起身子,看向沈国强和岳母,“昨天你们把我赶出那个门。今天,我开着自己的车,走进来。从今往后,沈家的大门,我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你们有意见吗?”

沈国强摇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岳母的眼泪掉下来,拼命点头:“没意见没意见!长明,以前是我们瞎了眼!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转头看向沈玉兰。

她站在一旁,全程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玉兰,坐过来。”

她听话地走到我身边,坐下。

“昨天,我说过,我不怪任何人。但你的父母,当众羞辱我。”我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今天,我给你一个选择。跟着我走,从今往后不再受任何人的气。或者,留在这里,继续当他们的好女儿。”

她咬着嘴唇,眼泪滑下来。

“我跟你走。”

沈玉兰站起来,握紧了我的手。

我点了点头。

“好。”

我们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沈国强的声音,带着哭腔:“长明!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前的女婿,叫顾长明,是个送外卖的。”我顿了顿,“从今天起,你的女婿,还是顾长明。只不过,他跑外卖的路,今天到头了。”

我拉着沈玉兰走出别墅。

身后,一只茶杯摔碎在地。

“顾长明!你会后悔的!”赵天豪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嘶哑又绝望。

我打开车门,让沈玉兰坐进去。

劳斯莱斯驶离院子。

后视镜里,沈家别墅的大门缓缓关上。

那两棵桂花树的影子,在阳光下摇摇晃晃,像在告别。

车上,沈玉兰一直侧着头看我。

“你想问什么,问吧。”

“你……到底是什么官职?”

“退了。”我目视前方,“现任什么都不是。但陈市长见了我,得叫一声老领导。”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提拔上去的。三年前,他还是个县委副书记,我把他调到市里。没有我,他坐不到今天的位子。”

沈玉兰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被免职?”

“没有免职。”我纠正她,“我是自己辞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干到头了。上面让我退到二线,我不愿意,就走了。”

她的眼睛睁得巨大。

“你以前是……副省长?”

“是。”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我什么都不是,一个小县城的银行柜员,家里还是这种……”

“因为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我。”

她愣住了。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三年前,我刚辞了职,没了身份,没了收入,连房子都被人收走了。我在县城的银行门口坐了一下午,你下班出来,给了我一个面包和一瓶水。”

“就因为这个?”她的眼眶红了。

“那天,我坐在台阶上想,如果有一个女人,对一个落魄到极点的人还能有善心,这辈子娶她,值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原来你从那么早就……可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长得像我一个远房表妹’……”

“因为我不想吓到你。”

她笑了。

透过眼泪,终于笑了。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别哭了。从今天起,你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我踩下油门。

车驶出县城,开上了通往市中心的快速路。

太阳高高挂起,车窗外的世界金灿灿的。

我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

赵天豪不会善罢甘休,钱进背后有别人,沈国强也不会甘心。

还有陈建斌——他昨晚的那声“老领导”,会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会越扩越大。

但我不怕。

因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在我最风光的时候急流勇退,在最落魄的时候咬牙支撑。

两年的外卖之路,一步步磨掉我所有的骄傲和棱角,也让我看清了所有虚伪和真心。

现在,我需要做的就是——

把失去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这一回,没人能拦得住。

第六章 深藏不露的周管家

星湖湾三十二楼。

沈玉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房子,你买的时候多少钱?”

“全款一千二百万。”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递给她,“买的时候,我还没辞职。”

“一千二百万……”她重复着这个数字,像在消化一个无法理解的事实。

“你那个出租屋,一个月八百块,住了两年。”我走到她身边,“对不起。”

“没有。”她摇头,“我从来没觉得苦。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你送我外卖的时候,住在那种地方,你会不会受不了。”

“我送外卖之前,睡过八人间的工地宿舍,也睡过桥洞。城中村的出租屋,已经算是好的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确定能不能活下来。”

这句话让她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走到沙发旁,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她也坐过来,身体微微倾向我。

“两年前,我辞掉副省长之后,有人在查我。那个时候,我手上握着一些人的把柄,他们想让我消失。”我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藏起来,是为了活命。跑外卖,是为了让自己彻底从那个圈子里消失。”

“所以,你假装成一个普通的打工仔,连我都瞒着?”

“是。”

“现在……安全了吗?”

“还不确定。”我看向窗外,“但昨天晚上,陈建斌在那么多人面前叫了我一声老领导,消息今天就会传出去。那个想让我消失的人,也一定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

“好。”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沈玉兰紧张地看向我。

“没事,是老周。”

我走过去开门。

老周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顾先生,夫人。这是周姨,之前一直在老宅做事的,嘴严,手脚也利索。以后家里的杂事,让她来料理。”

周姨朝我和沈玉兰鞠了一躬:“先生,夫人。”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

老周跟我进了书房,沈玉兰在客厅和周姨说话。

书房门关上。

“说吧。”

“顾先生,昨天晚上的事,已经传开了。陈建斌那边接到了三个电话,都是来问您的。其中一个,是从省城打来的。”

“谁?”

“电话用的是加密号,追不到具体人员。但对方留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告诉顾省,老地方见。不用带人。’”

我沉默了片刻。

“老地方……是南山公墓后面的那个茶舍。”

“是。他给了时间,明天下午三点。”

“行。”

老周犹豫了一下,从公文包深处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递给我。

“您走之前让我保管的东西。”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部旧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开机。

“他打的就是这部手机?”

“不是。他打的是陈市长的座机。这部手机,是您当时留给我的,说如果两年内联系不上您,就把它处理掉。但我没舍得。”

我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起来。

壁纸是一张照片——我和一个老人的合影。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站在省委大院门口。我站在他旁边,三十多岁的年纪,志得意满。

他叫周保田。

我的伯乐,也是我的老领导。三年前被带走调查,再无音讯。

而那张调查令,签字的人,就是我。

“老周。”

“在。”

“这部手机里,有我当年存的所有东西。你这几年,没有给别人看过吧?”

“没有!我谁都没给!连我自己都没开过机!”

我点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过几天,你和我一起去一趟省城。”

“是!”

老周离开后,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邮件,发信时间是十分钟前。

标题只有两个字:“速回。”

正文里写着一串代码。

我打开抽屉,取出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按代码翻页。

十分钟后,我把破译出来的字写在纸上:

“他已动。今夜有雨。明日下午,勿独行。”

我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碎纸机。

那个人,果然按捺不住了。

但我不能再躲了。

手机响了一声。

是沈玉兰发来的微信:“周姨做了午饭,你出来吃点。”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书房的时候,沈玉兰站在餐桌旁,正往碗里盛汤。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有些刺眼。

我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她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什么。”我贴着她的耳朵,“就想抱抱你。好久没抱了。”

她笑了一下,说:“先吃饭,汤要凉了。”

我坐下,吃周姨做的饭。

味道和以前在省委食堂吃的很像。老周把周姨找来,不是没道理的。

饭吃到一半,沈玉兰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是大姐。”

“接。免提。”

她按了接听。

“玉兰!快告诉顾长明!赵天豪跑了!”

沈金兰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

“跑了?什么意思?”

“他从家里跑了!刚才银行的人来,说他的超市已经申请破产了,他拿了一堆假表诈骗的事也被举报了!警察在找他!还有钱进,钱进的公司今天上午被检察院封了,他也跑了!”

我放下筷子,示意沈玉兰继续问。

“他们跑去哪里了?”

“不知道!两个人一起跑的!开走了钱进那辆奥迪!玉兰,你男人不是普通人吗?快让他想想办法!我们怎么办啊!”

我接过手机。

“大姐。”

“长明!你……”

“他们跑不远。你现在去派出所报案,就报赵天豪诈骗、钱进行贿。把你能想起的证据都带上。不要怕,照做就行。”

“可是我……我不敢……”

“那就让你男人给我打电话。”我平静地说,“如果他还有胆子,就让他来找我。”

沈金兰沉默了。

“大姐,你记住,你们姐妹三个,只有玉兰选的丈夫是对的。但玉兰选的是我,不是你们选的。所以,从今天起,沈家的事,我愿意管就管,不愿意管,你们谁也别想强求。”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沈玉兰。

她呆呆地看着我。

“赵天豪和钱进……怎么会突然就……”

“他们背后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我重新拿起筷子,“本来我想慢慢来,但对方比我想象中急。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那……你会有危险吗?”

“会。”

她脸色变了。

“但我习惯了。”我看着她,笑了笑,“以前在省委大院,危险比这大多了。放心,我这条命,没那么容易丢。”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一盘菜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只有她。

第七章 茶舍里的旧人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南山公墓。

我没有开劳斯莱斯,而是找老周借了一辆最不起眼的老款捷达,把车停在山脚下的停车场。

南山公墓在郊区,下午的太阳很毒,碑林里安静得只有蝉鸣。

我步行上山,拐进公墓后面的一条小路。

路尽头,是一间破旧得几乎要倒塌的茶舍。

门虚掩着。

我推开。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茶叶受潮后发酵的酸味。

一张竹桌,两把竹椅。

一个男人坐在里面,背对着门,正在煮茶。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上衣,头发全白了,但从背影看,肩背依旧挺直。

“来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走过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年多不见,你瘦了。”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

那张脸,比三年前老了十岁。皱纹爬满了额头和眼角,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

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老井,看人一眼,就能看到骨头里。

“周老师。”

他摆了摆手:“叫老周吧。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老师了。我教出来的人,最后把我送进去了,还叫什么老师?”

我沉默。

周保田。

当年那个在省委大院里一手遮天的人。

我的老师、恩人,也是我亲手签下调查令的人。

“你今天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跟我叙旧。”

“当然。”他笑了,笑容里有刀,“我听说,你这两年,跑去送外卖了?”

“是。”

“好,好得很。”他端起茶杯,小口啜饮,“我当年最看重的年轻人,如今穿上了黄马甲,满城跑。顾长明,你这是在作践自己,还是作践我?”

“老师,我只是想活下来。”

“活下来?”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你以为,送外卖就能活下来?我都能找到你,那些人找不到你?”

“所以,我不躲了。”

“不躲了好。不躲了,才有意思。”他身体前倾,双手搭在竹椅扶手上,“我今天找你来,是要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手上那份沈国强的调查材料,原件给我。赵天豪和钱进犯的事,我来摆平。作为交换,当年你签我调查令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我笑了。

“老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周保田脸色一沉。

“那份材料,是我在调查你的时候顺手整理的。沈国强跟你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赵天豪和钱进,更用不着你来摆平。”我站起来,“今天我肯来见你,是还你当年的知遇之恩。但从我签字的那天起,我们就已经两清了。”

“两清?”他也站起来,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扭曲,“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了,又亲手把我推下去,这叫什么?叫不忠不义!顾长明,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跟你讨什么恩情,我是要让你知道,我这些年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间茶舍里喝你的茶,就说明,你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看着他。

这个老人,曾经是我最敬重的人。

但现在,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老师。”我轻声说,“你还记得,当年你教我,为官之道,首在心正。”

他的表情僵住了。

“我花了三年时间,才真正明白这句话。你已经被某些东西吃掉了,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我转身走向门口。

“顾长明!”

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你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两年前签下调查令的那天,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推开门,走进下午的烈日里。

身后,茶舍的门猛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像枪响。

我沿着小路往山下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回头。

三个男人从茶舍方向追过来,手里都有东西。

我加快脚步。

但小路的尽头,停着一辆面包车,堵死了去路。

前后夹击。

我站住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没接。

“顾省长,周老请您回去再喝杯茶。”领头的男人满脸横肉,语气不善。

我笑了。

“我要是不回去呢?”

“那就只能……”

他的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从侧面扑过来,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

是老周。

不,是三个老周。

三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从路边草丛里蹿出来,动作快得像豹子。

三下五除二,追我的人全被撂倒在地上。

“顾先生!快走!”

其中一个人拽着我的胳膊,往山下一路小跑。

直到上了车,我才来得及喘口气。

“老周让你们来的?”

“是!周管家说您今天有险,让我们提前埋伏。”开车的男人戴着一顶棒球帽,遮住了半张脸。

我靠在后座,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树影。

周保田还是一样的老狐狸。

他知道我会来。

也知道我不会带人。

但他没想到,我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优柔寡断的顾长明了。

“现在去哪?”

“回星湖湾。然后通知陈市长,南山公墓后山有人聚众斗殴,让他派特警去清场。”

“好。”

我拿出手机,看到三个未接电话。

全是沈玉兰的。

我拨回去。

“长明!你在哪里?我刚收到一条短信,说你出事了!”

“我没事。”我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刚才去见了一个老朋友,叙了叙旧。现在回家。”

“真的吗?”

“真的。你想吃什么?我回去的路上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吃你以前跑外卖的时候,经常给我带的那家糖炒栗子。”

我笑了。

“中山西路那家?”

“对,就是那家。要热的。”

“好。半个小时后到家。”

我挂了电话,对司机说:“绕一下中山西路,买一袋糖炒栗子,要热的。”

司机笑了:“老板,您这心态真好。”

“不好能怎么办?”我看着窗外,“我这条命,不光是自己的。有个人在家里,等着我吃栗子呢。”

第八章 糖炒栗子的温度

我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进门时,沈玉兰正坐在餐桌旁包饺子。

周姨在旁边帮忙擀皮,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动作麻利。

“回来了。”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明显松了一口气。

“嗯。”我把栗子放在桌上,脱掉外套,“怎么想起包饺子了?”

“好久没包了。上次包还是……你过生日那天。”

我记得。

那天下大雨,我送外卖淋得透湿,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没睡,在等我。

桌上摆着一盘饺子,和一个小蛋糕。蛋糕是在楼下面包房买的,上面插着一根蜡烛。

“许个愿吧。”她说。

我吹灭了蜡烛。

她问我:“你许什么愿?”

我说:“希望以后,每天都能回家吃饭。”

她笑了,说:“这个愿望,我帮你实现。”

后来,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实现。

我总是在跑单,她总是在等。

“今天包什么馅的?”我洗了手,也坐到桌边。

“白菜猪肉。你最爱吃的。”

我拿起一张饺子皮,正要包,手机响了。

是陈建斌。

“老领导!您没事吧?我刚接到电话,说南山公墓那边有您的人,特警已经去了!”

“我没事。你那边有他的消息吗?”

“还没有。茶舍里的人走空了,只找到一套茶具和三张竹椅。”

“正常。他这种老狐狸,不会留痕迹。”

“那赵天豪和钱进……”

“先不用追。周保田会找他们。你只要把网撒好,等着。”

“是!”

陈建斌又压低声音:“老领导,我这边收到省委组织部的电话,说有人来问您的情况。我按您说的,只说您是我省里的老领导,别的一概没提。但对方好像不相信。”

“谁问的?”

“一个女的,自称是省委办公厅综合处的。姓孙。”

我脸色微微一变。

“孙什么?”

“孙慧敏。”

我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手机。

孙慧敏。

省纪委副书记。

三年前,就是她拿着我签的调查令,把周保田从省委大院里带走的。

她是我一手提拔的人,也是我签完调查令后,第二个对我倒戈的人。

“老领导,您认识她?”

“认识。”我语气很淡,“你告诉她,想见我的话,让她来星湖湾。带着她的调查函来。”

“这……合适吗?”

“照做。”

我挂了电话。

沈玉兰看着我,手里的饺子都捏变形了。

“谁是周保田?谁是孙慧敏?你怎么从来都没提过?”

“说来话长。”我把包好的饺子放回盘子里,“今天先吃饺子。以后我慢慢跟你说。”

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我如果不说,是怕她担心。

但她的眉头,从那一刻起,没有再松开过。

晚上十点,送走了周姨,家里只剩我和沈玉兰。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频道切来切去,最后停在一档家庭伦理剧上。

我泡了一壶茶,坐在她旁边。

“你有话想问我。”我说。

“你愿意说吗?”

“你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两年前,你辞掉副省长,是不是跟那个周保田和孙慧敏有关?”

“是。”

“他们……害了你?”

“也不全是。”我喝了口茶,“周保田是我老师,当年是他一手把我提起来的。后来他越走越歪,我手里有他的证据。组织上让我签字,我就签了。签了之后,他就被带走了。”

“那个孙慧敏呢?”

“孙慧敏是去抓他的人。那时候,她对我还言听计从。但后来,她发现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就处处针对我。我辞职,一半是因为周保田的事,一半是因为她。”

“她为什么要针对你?”

“因为,她以为我知道她的秘密。”

“什么秘密?”

我笑了,放下茶杯。

“她知道我查到了她。但她不知道,我早就把东西藏好了。她越急,越说明她心虚。”

沈玉兰沉默了很久。

“长明,你会不会……回不去了?”

“我从来没想过回去。”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但如果他们不让我安稳,那就别怪我把锅掀了,大家都没得吃。”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帮你。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至少我能陪着你。”

“你陪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

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电视里,一个中年女人对着镜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把音量调小。

“明天,我想去一趟妈妈的墓园。”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

“你妈妈的墓……在南山公墓?”

“嗯。”

我沉默了。

“怎么了?”

“今天,我就是在南山公墓后面的茶舍,见的周保田。”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所以,你离我妈的墓那么近……”

“明天,我陪你去。扫完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轻轻揽住她的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在这片星海之下,无数秘密在暗处翻涌。

但此刻,我只想安静地坐在这里,陪着她。

因为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第九章 墓前的玫瑰与枪

第二天清早,老周开着一辆黑色别克等在楼下。

我和沈玉兰上车。

“先去花店。”我对老周说。

车在城西一家小花店门前停下。我下车,买了一束白玫瑰,又买了一把香。

沈玉兰的妈妈,叫苏桂芳。

六年前因癌症去世。

那时候,沈玉兰刚跟我领证不到一年。她母亲是全家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每次我上门,她都会给我煮两个糖水蛋,让我吃完再走。

她说:“长明啊,你是个好孩子,以后一定有出息。我女儿跟着你,我放心。”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记得她说话时的眼神,慈祥、笃定,像早就看透了我这个人的底子。

南山公墓。

清晨的墓园比昨天下午安静得多,只有鸟叫。

沈玉兰走在我前面,找到她母亲的墓碑,蹲下来,把花放下。

“妈,我来看您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我点燃香,插在碑前的土里。

“妈,我是长明。我带玉兰来看您了。这些年没来,您别怪我。”

风吹过来,白玫瑰的花瓣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沈玉兰的眼眶红了。

“妈,长明他……变得不一样了。他有大房子,有好车,有很多很多钱。可我还是喜欢他送外卖的时候。那时候,他每天回家都累得直不起腰,但我能看到他眼睛里有我。现在,他眼睛里有很多事,我怕他累。妈,您在天上,能不能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我站在她身后,喉咙有些堵。

“玉兰。”

“嗯。”

“妈在看着我们呢。别哭了。”

她擦掉眼泪,站起来。

“走吧,你不是要带我去见一个人吗?”

“就在前面不远。”

我拉起她的手,往公墓深处走去。

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有一座很小很小的碑。

碑上连名字都没有,只刻着一串数字,是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

“这是谁的墓?”沈玉兰问。

“一个故人。”

“你认识?”

“认识。”我蹲下来,把手里的香插在地上,“以前,在省委大院,他给我开过车。”

“他怎么死的?”

“自杀。”

她倒吸了一口气。

“那年,我还在省政府办公厅,他给我开车。有一天,他因为一桩案子被叫去谈话,出来后,从省政府大楼的楼顶跳了下去。”我站起来,看着那块无字碑,“他死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长明,保重。”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知道的事情,太可怕了。所以那些人不能让他活着。”

沈玉兰的身体在发抖。

“你害怕吗?”我握住她的手。

“怕。但是有你在,还好。”

“今天我带你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两年来,你丈夫每天在城里跑来跑去,不是在躲命,而是在找证据。那个让周保田倒台的人、让孙慧敏害怕的人、让很多很多秘密被埋在地底下的人——他们的底牌,已经快被我摸清了。”

“是谁?”

我张了张嘴,刚要说。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我接起来。

老周的声音异常急促:“顾先生!山上有人。你们别动,我让人上去接应!”

我转头看向山路。

远处,三辆黑色的越野车正从山下疾驰而来,扬起一路尘土。

“来不及了。”我低声说。

“什么?”

“他们已经来了。”

我拉着沈玉兰藏到一座大碑后面。

“玉兰,听着。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出声,别乱跑。老周的人马上到。”

她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手指冰凉。

“那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

“玉兰,你信我。”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把她按在碑后。

“长明,你不……”

我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然后转身,从碑后走出来,朝那三辆越野车的方向走过去。

车子在我面前急停。

六个男人从车上下来,都穿着黑T恤,戴着鸭舌帽。

站在最前面的,是昨天追我的那个横肉男人。

他手里拎着一根钢管,朝我笑了笑。

“顾省长,周老让我来请您,再喝一杯茶。”

“周保田的茶,我喝腻了。”我扫了一眼他们的人数,“六个人,对付我一个。你们周老,还真是看得起我。”

“老领导,得罪了。”

他一挥手,两个人朝我扑过来。

我侧身躲开第一拳,一脚踹在第二个人膝盖上,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后面的人一拥而上。

我一边打一边退,把这些年跑外卖攒下的力气全用上了。

但对方人多,我打倒了两个,后背就挨了一棍子。

巨大的冲击让我扑倒在地上,脸蹭在石板路上,磨掉了一块皮。

“长明!”

我听到沈玉兰的尖叫。

“别过来!”

我咬紧牙,翻身站起来,抓住最靠近我的那个人的手腕,用力一扭,抢下他的钢管。

抡圆了甩出去。

“砰”地一声,打在横肉男人的肩膀上。

他疼得龇牙,往后退了好几步。

“都给我上!打残了算周老的!”

就在这时候,山路的另一头响起了车声。

又是三辆车,全是黑色的。

车还没停稳,十几个穿黑衣的人就冲了出来。

老周到了。

场面瞬间逆转。

先前还嚣张的六个人,被打得丢盔弃甲,一个都没跑掉。

我脱了西装,里面的白衬衫上渗出血。

沈玉兰从碑后冲出来,抱住我。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疼不疼?”

“皮外伤,没事。”我轻轻拍她的后背,“不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老周跑过来,脸色铁青:“顾先生,对不起,是我安排晚了。”

“不晚。刚好。”

“那周保田那边……”

“不用追了。”我擦了擦脸上的血,看向山下,“他这是在试我的深浅。今天的人,不是来杀我的,是来给我传话的。”

“传什么话?”

“他告诉我,我还不是他的对手。”

沈玉兰的手又攥紧了我的胳膊。

我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回家。”

一路上,沈玉兰一直抓着我的手,没松开过。

到家后,她帮我处理伤口。

脱掉衬衫,后背上斜着一道青紫的淤痕,像一条丑陋的蛇。

她用热毛巾敷上去,手指轻轻颤抖。

“疼吗?”

“不疼。”

“骗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都紫成那样了,还说不疼。”

“我这条命,以前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时候,摔断过两根肋骨。这点伤,真不算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以前的事。”

“你想听吗?”

“想。从你出生开始,一件一件,我都要知道。”

我笑了。

“那我得讲很久。”

“没关系,我有一辈子听你讲。”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

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了正空。

明亮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在她脸上。

“玉兰。”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什么都没了,又变成那个送外卖的顾长明,你还会跟我过吗?”

她盯着我,很认真地说:“你送外卖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虽然穷,但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你,听你讲路上遇到的事。现在你有钱有权,可你出门我就怕,怕你回不来。”

“那等所有事情结束了,我再跑外卖,你还要我吗?”

“你敢跑,我就敢坐你电动车后座。跟你一起跑。”

我笑了,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说定了。”

“说定了。”

第十章 孙慧敏的来访

赵天豪和钱进是在第四天被抓的。

两个人躲在邻县一个洗浴中心里,被群众举报。警察到场的时候,赵天豪还穿着浴袍,头发湿淋淋地滴着水,嘴里骂骂咧咧。

钱进更惨,逃跑的时候从二楼的窗户跳下来,崴断了脚踝,趴在地上被扣上了手铐。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翻那份沈国强的调查材料。

沈玉兰端着果盘进来,放在我手边,也不说话,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

“你要听吗?”我问。

“你说,我听。”

“赵天豪犯的是诈骗罪,金额加起来五百多万。钱进是行贿加上重大安全事故,两个罪。如果顺利的话,一个判十年以上,一个判十五年打底。”

“大姐和二姐怎么办?”

“她们要是识相,就赶紧离婚。案子已经到检察院了,不离婚,以后日子更难过。”

沈玉兰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这样做了?”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泼我茶水开始。”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瞬间的惊愕,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我明白。换成我,也忍不了。”

“你不觉得我狠?”

“狠?”她笑了一下,“这个家从来就没把我们当人看。你只是把账算了回来,不算狠。”

我看着她。

她比以前坚强了。

或者说,她终于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对了,昨天陈市长打电话来,说那个孙慧敏,明天下午到市里。”她看着我,语气平静。

“他知道具体时间吗?”

“明天下午三点,市政府办公楼。”

“好。”

“你要见她?”

“她想见我,我就让她来。但不会在市政府。”

“那在哪里?”

“就在我们小区楼下,有个茶座。”

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星湖湾楼下的茶座。

这里我很熟。

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接过这个茶座的外卖单。一杯最便宜的龙井,四十八块。

现在,我点了一壶普洱,靠窗坐着,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三点十五分,一辆白色帕萨特停在门口。

孙慧敏从车里下来。

她穿了一身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很淡,却衬得整个人冷气森森。

她走进茶座,扫了一眼,看到我。

“顾……”

“坐吧。”我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坐下来,没有动茶杯。

“好久不见,顾省。”

“我现在不是了。叫名字就好。”

“那怎么行。”她笑了,笑容很薄,“老领导永远是老领导。这两年,我们找你找得好苦。”

“找了两年的老领导,现在坐在你面前了。怎么,孙书记,不认识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长明,我们之间,非要这样说话吗?”

“你打陈建斌的电话,问我在哪里。然后现在坐在这里,说我们之间非要这样说话。”我笑了一声,“孙慧敏,你带调查函了吗?带了的话,现在可以拿出来。我人在这里,等着。”

她没说话,从包里抽出几张纸。

“这是省纪委对你离职去向的问询函。本来是要发到你原单位的。但你辞职太突然,又找不到人,只能当面送。”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问询函是假。你想知道的,是我手上有多少东西吧。”

她不动声色。

“长明,你是个聪明人。我就直说了。你离开后,有些材料,组织上一直没有找到。如果那些东西还在你手上,现在交给组织,对你只有好处。”

“什么材料?”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孙书记,你清楚吗?你是去抓周保田的人,他办公室里的东西,最后进了哪个抽屉,你比我更明白。”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些东西,该交的人,不是我。”

我喝了口茶。

“我约你见面,不是想跟你谈过去。我是想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不躲了。你要查我,尽管查。但我手上有的东西,什么时候交,交给谁,由我说了算。”

她盯着我,眼神锋利。

“顾长明,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么强硬的人。”

“以前我吃这碗饭,不能硬。现在,我靠跑外卖活着,不硬不行。”

“跑外卖……”她重复着这几个字,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我要是早知道你在送外卖,前年就找到你了。”

“可你没有。说明我藏得还不错。”

她站起来,拿起那份问询函。

“我会如实向组织汇报,就说你已经找到了。至于后面怎么办,看上面的意思。”

“行。”我也站起来,“孙书记,慢走。茶没喝完,下次再约。”

她迈出两步,又回过头。

“顾长明,有句话,我想问你很久了。”

“问。”

“那年,你签周保田的调查令时,心里有没有过一丝犹豫?”

我看着她,良久,说了一句。

“我犹豫了整整一个晚上。但我最后签字,不是因为我不记恩。是因为他做了该被查的事。”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把剩下的茶慢慢喝完。

茶已经凉了。

但我心里,反而更清醒了。

晚上,沈玉兰问我,孙慧敏想干什么。

“她来探我的底。看我在外面待了两年,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

“那你,还跟以前一样吗?”

我摸了摸她头发:“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我,把很多事咽进肚子里。以后不会了。”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

“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我陪着你。”

“好。”

第十一章 银行的秘密

赵天豪被抓的第五天,大姐沈金兰出人意料地给我打了个电话。

“长明,我想见你一面。”

她的声音很平静,跟上次呼天喊地的状态判若两人。

“什么事?”

“关于赵天豪的事。电话里不方便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我请你。明天中午,在市政府旁边的那家湘菜馆。”

“好。”

第二天中午,沈金兰来了。

她瘦了一大圈,妆没怎么化,穿得也朴素。

“长明,以前是大姐不对。你大人大量,不要跟我计较。”她一开口就是赔罪。

“大姐,有话直说。”

“赵天豪的案子,我问过律师了。判十年是打底。但是律师说,如果他能立功,可以减几年。”

“他想立功?揭发谁?”

“他的货,不只是从华强北黄老三那里拿的。黄老三上头还有个人,姓孙。赵天豪以前不敢说,是因为那个人背景太硬。现在他躲不掉了,想把这条线交出来。”

我心里动了一下。

姓孙,背景硬。

会不会跟孙慧敏有关?

“他有什么证据?”

“账本。赵天豪把每一笔假表的进账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在他超市的办公室保险柜里。他说,这个本子可以证明,他的假表是从一个姓孙的人那里拿的,那个人还收了他一百多万的好处费。”

“你把这事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就你一个。”

我点头。

“大姐,你先回去,不要声张。本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让赵天豪在检察院翻供的时候,把姓孙的供出来。记住,别咬太死,说是怀疑,给个线索就行。”

“好,我都听你的。”

沈金兰走后,我拨通了陈建斌的电话。

“老领导!”

“赵天豪的口供里,很快会出现一个姓孙的人。这个人,可能跟省纪委一个姓孙的副书记有关联。你先不查,派人暗中盯着赵天豪的超市,看谁会去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

“您的意思是,有人会去灭迹?”

“防着。”

“明白!”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

孙慧敏,如果赵天豪说的那个人跟你有关系,那你的秘密,又近了一步。

但我还缺一样东西。

缺一个能把她按死的关键证据。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把近两年跑外卖时顺手存下来的所有数据整理了一遍。

从黄老三的档口,到几个固定收假表的买家,再到赵天豪超市的资金流向。

所有的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省城,一个叫“盛源商贸”的公司。

这家公司的法人,姓孙。

不是孙慧敏本人,是她亲弟弟,孙志刚。

如果赵天豪的账本能落到我手里,再加上孙志刚这条线,孙慧敏就跑不掉了。

但账本不能光靠陈建斌的人去搜。

我有更好的办法。

“老周。”我打电话给他。

“顾先生!”

“你去找几个以前跟过我的老人,要嘴巴严、手脚干净的。今晚去赵天豪的超市办公室,把保险柜里的账本拿出来。记住,拍照留底,账本放回原处,别让任何人发现。”

“是!”

“还有,去查一下孙志刚近半年的行踪。尤其是有没有频繁来本市。”

“明白!”

深夜十一点,老周的电话打进来。

“顾先生,账本找到了,已经拍完了。但保险柜里还有一样东西,我们没动。”

“什么东西?”

“一个U盘。红色的。”

我心里一沉。

红色U盘。

这种U盘,我见过。

省纪委内部用的加密U盘,一般用来传输敏感材料。

“你们把U盘也拍下来,内容想办法导出来。但U盘继续放回保险柜。”

“明白。”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

凌晨三点,老周发来一份文件。

U盘里的内容,是几十份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收款人:孙志刚。

付款人:赵天豪。

金额:总计超过一千四百万。

而最后一笔,时间恰好是我离开副省长岗位的第二天。

我把文件保存在三个不同的云端,又打印了一份,锁进保险箱。

天快亮的时候,沈玉兰醒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一夜没睡?”

“在处理一点事情。”我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走过来坐下。

“孙慧敏的末日快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天边已经泛白。

我知道,这一天,不会再远了。

第十二章 天罗地网

接下来几天,我几乎没有出过门。

每天在家里等消息,看老周传回来的各种情报。

事情比我想象中发展得更快。

赵天豪在检察院的第一次提审中,供出了黄老三,又顺带提了一嘴“上头还有个姓孙的人”。虽然他没有直接说全名,但“姓孙”这两个字,已经足够让某些人睡不着觉了。

孙志刚在第三天离开了省城。

老周的人在高速路口跟上他,发现他开着一辆黑色奔驰,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灰色旅行包。

“顾先生,孙志刚要跑。”

“让他跑。但别让他跑出去。联系陈市长,在高速出口设卡查车,就查超速。”

“好。”

当天下午,孙志刚的车在市界高速出口被拦下。

陈建斌的人没动他,只是查了驾照和行驶证,然后以车辆年检过期为由,把他的车拖走了。

孙志刚下了车,在路边给谁打电话。

老周的人远远跟着,拍下他拨号的动作。

“他打给谁了?”我在电话里问。

“号码已经查出来了。是孙慧敏的另一个手机号,平时根本不用的那种。”

“好。继续盯。别让他跑了。”

“他应该不会跑了。车被拖走,他又不敢用身份证,现在躲进了高速出口旁边的一家小旅馆。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了整条街。”

当天晚上,陈建斌发来消息:“有人来市里了。一辆省纪委的车,四个人,在赵天豪超市附近转悠。”

“让他们转。超市的账本已经拍过了,那个红U盘的东西,我们也拿到了。现在怕的不是他们拿,怕的是他们不拿。”

“那您的意思是,放他们进去?”

“放。他们在超市拿走什么,都别拦。账本在保险柜里,不拍走的话,孙慧敏怎么证明自己跟这事没关系?她越急着处理,越说明心虚。”

“明白!”

又过了两天。

老周告诉我,那辆省纪委的车在超市停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有人从超市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垃圾袋,上了车。

“他们拿走了账本和U盘。”老周说,“我的人跟了一路,看他们开进省纪委的后门。”

“好。”我笑了,“天罗地网,张开了。”

当天晚上,我在家包饺子。

沈玉兰擀皮,我包馅。

“你最近心情好像很好。”她看着我。

“嗯。事情快结束了。”

“那个孙慧敏……会怎么样?”

“双规。严重的话,移送司法。”

“会很惨吗?”

“她风光了这么多年,也该偿了。”我手上动作不停,“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她以为我带着她的秘密消失了。现在她才知道,那个秘密,早就被我做成了一张网。”

沈玉兰没再说话,把擀好的面皮一张张递给我。

饺子下锅,水花翻涌,白茫茫一片。

吃饭的时候,老周来了。

他没有上楼,只在楼下打电话。

“顾先生,孙志刚被抓了。在宾馆里。陈市长的人动的手,罪名是涉嫌洗钱。”

“孙慧敏那边有反应吗?”

“有。她给陈市长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现在她可能已经乱了。”

“乱了好。人一乱,就会出错。”

我挂了电话,回到餐桌前。

沈玉兰看着我。

“吃饺子。”我说,“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她笑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等所有事情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你妈妈的老家。她生前一直想回去,但没机会。我陪你去看看。”

她的眼眶又红了。

“好。我等你。”

“不用等太久了。”

第十三章 落马

又过了一周。

该收网了。

陈建斌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这天上午,老周送来一份材料。

“顾先生,这是您让我查的孙慧敏所有关联账户的资金流水。她的海外账户,半年前存入了两千三百万。这些钱,是从孙志刚的贸易公司通过地下钱庄转出去的。银行的原始凭证,我已经拿到了。”

我把材料翻了一遍。

“能证明这些钱是孙慧敏在操作吗?”

“可以。孙志刚的公司法人虽然是别人,但实际控制人和签字人是孙慧敏的贴身秘书。那个秘书现在还在国内,我已经安排人找到她了。”

“她愿意作证吗?”

“愿意。她怕死。只要我们保证她安全。”

“好。”我合上材料,“给她安排地方,让陈市长派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你亲自去接。”

“我这就去。”

当天晚上,陈建斌来到星湖湾,亲自登门。

“老领导,孙慧敏的秘书同意作证了。”

“嗯。”

“明天,我准备去省里汇报,争取尽快启动程序。”

“去吧。”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您说!”

“孙慧敏这个人,疑心重,手段多。她如果在省里听到了风声,一定会做最后一搏。你汇报的时候,什么都别说太实。只说是纪委内部有几个线索,提请上级关注。明白吗?”

“明白!”

陈建斌走后,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

沈玉兰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两年前,我从副省长的位置上离开的那一天。”

“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下着小雨。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做了半辈子官,最后发现,身边没有一个能说真话的人。老师要杀我,部下要卖我。我连一个可以道别的人都没有。”

她抱得更紧了。

“现在呢?”

“现在,我有了你。”

我转过身,捧着她的脸。

“等这些事结束,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吃你做的饭,看你包的饺子,然后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

她眼里有泪光,笑着说:“好。”

夜色深了,我们坐在阳台上,看城市的灯火。

像两个普通人。

也像两个刚刚从战火里活下来的人。

第十四章 双规

五天后,孙慧敏被省纪委双规。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楼下买早餐。

油条、豆浆、几个包子。

摊主认识我,笑呵呵地问:“顾哥,今天不上班啊?”

“今天休息。”我笑着把零钱递过去。

“你家那口子今天不出来买早点?”

“她在家熬粥。我下来买点油条给她。”

“顾哥,你可真疼媳妇。”

我笑笑,拎着油条走回小区。

手机响了。

陈建斌打来的。

“老领导!孙慧敏双规了!刚刚宣布的!”

“嗯。”

“省纪委从她的办公室和家里搜出了一堆东西。光现金就三百多万,还有好多外币和珠宝。”

“关键材料呢?”

“都在。您之前准备的那些材料,我已经通过内部渠道递上去了。她这回,跑不掉了。”

“周保田呢?”

“还在查。但孙慧敏只要开口,他跑不了。”

“好。”

我挂了电话,坐电梯上楼。

沈玉兰已经盛好了粥,看见我进来,接过油条。

“出什么事了?心情这么好。”

“孙慧敏双规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那就当它是个梦吧。”我咬了一口油条,“梦醒了,我们还是我们。”

她笑了笑,低头喝粥。

那天下午,老周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

“顾先生,孙慧敏双规之后,省里有人传话过来,说您既然已经露面了,是不是该回省里一趟?”

“谁传的话?”

“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副主任。他说,省委主要领导想见您,时间您自己定。”

“那我去。”我站起来,“但不是现在。等孙慧敏的案子有个结果,我再回去。”

“那您的身份……”

“现在还不是恢复的时候。我的事,要等孙慧敏开口。她这个案子,牵连的人不会少。我如果贸然回去,反而会让有些人狗急跳墙。”

老周点头。

“赵天豪和钱进的案子呢?”

“都移交检察院了。赵天豪愿意做污点证人,估计会判个五年左右。钱进没得谈,最少十五年。”

“行。让律师盯紧一点。”

老周走后,我接到沈金兰的电话。

“长明,赵天豪的判决快下来了。律师说,因为他有立功表现,可能会减到五年。我……我能跟他离婚吗?”

“你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但我劝你,离了。”我语气平静,“孩子还小,别让他跟着一个诈骗犯的爹。”

沈金兰沉默了一会儿,说:“好。谢谢你。你这些年,藏得太深了。”

“大姐,以后会好的。”

“借你吉言。”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我已经很久不抽烟了。

但此刻,看着远处的天边,总觉得自己该抽一根。

“怎么又抽了?”

沈玉兰走过来,把烟从我嘴里拿掉,摁灭在烟灰缸里。

“下次不抽了。”

“再让我看到,我可跟你急。”

“好。”

我把她拉进怀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带走了夏天最后一丝闷热。

我知道,一切快要结束了。

但那种解脱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

因为我心里清楚,周保田还没落网。

而这个人,才是所有事情真正的起点。

第十五章 周保田的最后一张牌

孙慧敏双规后的第十天,开始交代问题了。

她供出了周保田。

不是直接供出来的,而是在审讯时“不经意”地提到了周保田的名字。

审讯人员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立刻上报。

三天后,省纪委正式对周保田立案。

消息是陈建斌深夜打来电话告诉我的。

“老领导,周保田被立案了。这回,您能安心了。”

“安不了心。”我站在书房的窗边,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着,“周保田被立案,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他那种人,永远留着最后一张牌。”

“您的意思是……他还有底牌?”

“有。而且,很快会打出来。”

我不假思索地挂掉电话。

我有种预感,周保田的反扑会非常快。

果不其然。

第二天上午,老周打来电话:“顾先生,省纪委那边有人泄露了消息。周保田已经知道了。他今天一早出门,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省城北郊,一个老旧小区。我们的人跟进去,发现那里住着一个女人。”

“女人?”

“是的。姓何,五十多岁,是周保田三十年前在县里当公社书记时认识的一个寡妇。两个人一直有联系。”

“她是不是有个孩子?”

“有。一个男孩,现在在省城开一家小公司。但周保田从来不公开认他。那孩子的户口,挂在何寡妇去世丈夫的名下。”

我闭上眼睛。

周保田的私生子。

这张牌,他一直捂着。

“顾先生,周保田这次去找那个女人,可能想把资产转移给那个孩子,给自己留后路。”

“拦住他。”我睁开眼,“用所有办法,别让他把资产转移出去。他控制的所有公司、账户,能冻结的全部冻结。何寡妇和她儿子的身份资料,今晚之前全部查清楚。”

“是!”

当天傍晚,陈建斌也打来电话,说省纪委已经对周保田采取了限制出境措施。

“老领导,他跑不掉了。只要证据确凿,很快就能批捕。”

“先别高兴太早。周保田在官场混了四十年,纪委的人里有他的老部下。你们办案,要防内鬼。”

“我明白。”

“还有,他那个私生子的公司,也查一查。周保田的钱,肯定有相当一部分流到了那里。”

“好!”

两天后,周保田被正式批捕。

在省纪委的办案点,他面对询问时,突然提了一个要求。

“我要见顾长明。他来了,我什么都说。”

省纪委的人把话传到陈建斌那里,陈建斌又打电话给我。

“老领导,您去见吗?”

“去。”

“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我站在窗前,语气平静,“他已经没有牌可打了。他要见我,只不过是想最后看看,自己教出来的学生,长成了什么样子。”

“那您什么时候去?”

“明天。”

第十六章 最后的茶

省纪委办案点。

一间普通的谈话室,四面白墙,中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我走进去的时候,周保田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穿着印着编号的灰色衣服,没有戴手铐,双手放在桌面上。

头抬着,像在等我。

“老师。”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又瘦了。”

“最近睡得少。”

“也是。你要做的事太多了。”他笑了笑,“我的事,查到什么程度了?”

“该查的,都查到了。包括你藏在北郊的那个私生子。”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何秀兰,你三十年前就认识她。她给你生了个儿子,叫周小海。你给他注册了公司,把钱一笔笔转进去。你以为这些我不知道,其实三年前我就知道了。”

周保田的笑慢慢凝固了。

“顾长明,你果然还是那个顾长明。”

“老师,你也没变。还是喜欢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你的女人和儿子。”

“他们不是棋子。”他声音低沉下来,“他们是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

“那孙慧敏呢?”

“她?”周保田冷笑,“她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现在这条狗,已经反咬我一口了。听说,她在里面,把我卖了个干净。”

“你不也一样?这些年,你把她推到前面,自己躲在茶舍里遥控。你以为,她能不恨你?”

周保田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跟我翻脸的?”

“不是你让我签那个调查令的时候。”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是你让人从省政府大楼楼顶,把我司机推下去的时候。”

周保田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

“你……”

“他死前,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长明,保重。我一直没删。”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放在桌面上。

周保田扫了一眼,垂下眼皮。

“你在外面藏了两年,就是查这个?”

“是。”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那条命令是你下的。因为你怕他把你受贿的账本交给我。”

周保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我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他没有自杀。是你的人约他上了天台,然后把他推下去的。两个目击者,一个被你送出了国,一个被你埋了。但你忽略了天台栏杆上的一点擦痕。他掉下去之前,用鞋底在栏杆上留下了那个人的指纹。那枚指纹,已经在省公安厅的物证库里躺了三年。”

周保田的嘴唇抖了起来。

“老师,我这两年送外卖,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你以为我在躲命。其实,我在找那个目击证人。他藏在一家小餐馆的后厨里,天天洗碗。我已经找到他了。”

周保田闭上了眼睛。

“顾长明,你够狠。”

“师恩我记着。但我司机的人命,不能白死。”

我站起来。

“老师,这杯茶,是你教我的。现在,我把它端到你面前。喝不喝,在你。”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周保田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长明,你知不知道,当年我提拔你,不仅仅是因为你聪明。”

我停下脚步。

“是因为你穷。一个从山沟里爬出来、饿过肚子的人,才会像我一样,为了这碗饭,什么都能忍。”

我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

“老师说错了。”我转过身看着他,“饿过肚子的人,有两种。一种人,以后有权了,会拼了命让自己不再挨饿,所以什么都能干。另一种人,因为挨过饿,所以知道饿的滋味不好受,不会让别人,再挨同样的饿。”

我拉开门。

“你选的,是第一种。我当不起你的徒弟。”

说完,我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纪委的人站得笔直。

我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

走出办案点大门,阳光晃眼。

沈玉兰在马路对面的车里等我。

我穿过马路,拉开车门。

“怎么样?”她问。

“都结束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第十七章 尘埃落定

周保田的案子在一个月后移交司法。

他交代了贪污、受贿、滥用职权、故意杀人等十几项罪名。

但因为其中一些罪名涉及敏感人物,对外通报时做了处理。

最后,法院判处周保田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的私生子周小海也被抓了,罪名是洗钱和包庇。何秀兰因为身体原因,暂时取保候审。

孙慧敏的案子同时宣判。

有期徒刑十三年。

赵天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钱进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沈国强和岳母在得知沈家的靠山全都倒了之后,彻底老实了。

他们主动把名下四套没有手续的房子退了出来,又到处托人给我带话,说想见见玉兰。

“你想去吗?”我问沈玉兰。

她沉默了一会儿。

“去一趟吧。毕竟是我爸妈。”

“好。我陪你。”

第二天,我们回了沈家。

这次,院门大开,迎出来的岳父岳母像换了个人。

一进门就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脸上的笑堆得跟菊花一样。

“长明啊,你瘦了,妈炖了鸡汤,快喝一碗。”

“玉兰,来,坐这儿!这沙发是新换的,意大利进口,比你二姐家的还软!”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沈玉兰也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接过汤碗,抿了一小口。

“爸妈。”我开口。

两个人立刻紧张地站直了。

“别这样。我是你们的女婿,不是债主。”

“是是是!”

“以后,沈家的事,我不会不管。但你们要记住,这扇门,我不会再因为谁的一句话就出不去。”

“不会不会!谁敢让你出去,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沈国强的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

我笑了笑。

“行了。鸡汤不错。妈,给我也来一碗。”

岳母眼眶红了,赶紧去盛。

沈玉兰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

我们离开的时候,沈国强一直送到院门外。

“长明,那个……你的车,真好看。”

“你要是喜欢,回头给你也买一辆。”

“不了不了!我一个老头子,开不了那么好的车!”他搓着手,笑得有些尴尬。

我打开车门,让沈玉兰先上。

“爸,妈。下次包饺子,叫我们。”

“好好好!一定叫!”

劳斯莱斯驶出小路,汇入主路。

沈玉兰侧过头,看着我。

“你真的不恨他们了?”

“早就不恨了。”我笑了笑,“人这辈子,前半生用来记仇,后半生得学会放下。我要是一直记着那些破事,就没法好好陪你。”

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叫他们一声爸妈。”

“他们是你爸妈,也就是我爸妈。”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条路,我们慢慢走。”

第十八章 我,还是那个顾长明

三个月后。

一切归于平静。

我没有回省里。

也没有官复原职。

省里来过几个电话,我都婉拒了。

陈建斌来问我原因,我带着他在星湖湾楼下散步。

“老领导,您真的不回来了?省里那边,很多人盼着您回去。”

“我回去干什么?那个位置,我坐过。也就那么回事。”我看着远处草坪上一对放风筝的父子,“现在,我想过点自己的日子。”

“那您准备做什么?”

“还没想好。”我笑了,“可能去送外卖。”

陈建斌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您可别。您要是再穿上那件黄马甲,全市人民都得来围观。”

“我就说说。”

“您夫人同意吗?”

“她同意。”我收了笑,认真地说,“如果哪天我想跑外卖了,她会坐在我后座上,跟我一起跑。”

陈建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老领导,我佩服您。”

“没什么好佩服的。每个人到头来,都得活回自己。”

三天后,我带着沈玉兰,回到了她妈妈的老家。

那是一个山明水秀的小镇。

老屋还在,瓦片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小时候,我妈就坐在那棵槐树下给我梳头发。”她指给我看,“她说,等她老了,就回来住。可惜,她没等到那天。”

我握住她的手。

“以后,我们可以常回来。”

“好。”

太阳快落山了。

我们坐在槐树下,看天边的晚霞。

“长明。”

“嗯。”

“你后悔吗?娶了我,摊上这么一个家,还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不后悔。”我偏过头看她,“那天在银行门口,你给了我一个面包和一瓶水。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这个世界上,还有不图我什么的人。还有把我当人看的人。”

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

“顾长明,你还记得吗?去年你送外卖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下雨,你回来特别晚。我打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最后我在巷口看到你,你浑身都湿透了,可你还是给我带了一碗热汤。”

“记得。那单超时了,被客户投诉。”

“我后来偷偷哭了半宿。我在想,我男人为了这个家,受这么多苦,我一定要对他好一辈子。”

我把她揽得更紧了。

“好了,别想以前那些苦日子了。以后,咱们只过好日子。”

“好。”

天完全黑了。

小镇的夜空,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事,不必问。

我们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送外卖的男人和银行小职员了。

但兜兜转转,我们还在彼此身边。

这就够了。

尾声

次年春天,我的新身份定了下来。

不是官。

不是商。

而是一所乡村小学的校外辅导员。

每周去两趟,给孩子们讲讲故事,讲讲这个世界的对与错、善与恶。

我买了一辆电动车。

不是跑外卖的那种,是接送孩子们上下学的那种。

但后座上,永远是沈玉兰。

她说:“我要坐你后座。不管你去哪儿。”

我说:“好。”

四月的风,吹过乡间小路。

我骑着车,后座上载着我的妻。

路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粉的,一片一片。

她靠在我背上,哼着一首老歌。

我笑了笑,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这样的日子,真好。

是梦,也是真。

是结局,也是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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