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发下来那天,我看了眼手机短信,38000。
隔壁工位小刘上个厕所回来,手机屏保没关,我看见他银行卡到账通知,200000。
我没吭声,把手机扣桌子上继续对账。
这活儿本来是小刘的,上个月他说家里老人生病老请假,组长让我帮着顶一顶,顶到现在也没还回去。
财务室三台空调坏了俩,剩下一台嗡嗡响,吹出来的风跟电吹风似的带股糊味。
我从抽屉里掏出用了三年的手机,屏碎了一角,贴了张钢化膜凑合用。
38000这个数我记得清清楚楚,去年也是这个数。
前年没发,大前年是35000。
全公司销售部技术部都拿20万这事,我是中午吃饭听食堂大师傅说的。
大师傅跟后勤主任喝酒,后勤主任跟董事长小舅子住一个小区,小舅子媳妇在人事部管工资条。
这消息错不了。
下午三点,董事长刘建国的秘书来我们部门送材料,顺嘴提了句今年效益好,说董事长亲自批的年终奖方案,销售部和技术部都按最高档走。
我正帮小刘核一笔上个月错账,三万多块钱的出入,小刘对了两天没对出来。
我算了半小时,发现是他把小数点往前挪了一位。
秘书走了之后,小刘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丽姐,你这活儿干得也太实在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桌上那盆绿萝蔫头耷脑的,该浇水了。
我把账本合上,起身去茶水间。
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销售部那边拍桌子叫好,有人喊晚上请客。
茶水间的热水器坏了三天,我拿纸杯接了点凉水,靠在窗户边上喝了一口。
楼下停车场,董事长的黑色奥迪A6换了新车牌,尾号三个8。
12天。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我合同到期还有12天。
这份合同签了三年,三千二一个月,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两千六。
我在这干了六年,头三年没签合同,第四年才签上。
晚上回家,我闺女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台灯灯泡烧了一个,半边脸照得亮半边脸黑着。
我妈从厨房端出白菜炖粉条,盆边缺了个口。
我老公在里屋打游戏,耳机戴着,键盘噼里啪啦响。
妈,我放下包说,年终奖发了。
多少?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三万八。
我老公耳机摘了一只,扭过头看我一眼,比去年多三千?
不错了。
我没吱声。
饭桌上我妈说楼下超市鸡蛋搞活动,三块八一斤,她排了四十分钟队买了五斤。
我闺女夹了块粉条吸溜吸溜吃,说学校要交下学期的书本费,三百二。
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三百二放茶几上。
手机屏又亮了一下,是部门群,小刘发了个红包,说年终奖到手请大家喝奶茶。
底下跟了一串恭喜发财的表情包。
我退了群。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照例打了卡,去财务室领我的那笔钱。
出纳小周把单子推过来让我签字,眼神有点躲闪。
我签完字,她小声说,丽姐,这个数……是董事长定的。
我知道。
小周犹豫了一下,压低嗓子,销售部小刘那个20万……其实是他自己报的业绩,水分挺大的。
但他姐夫在税务局……
我没等她说完,把银行卡揣兜里,转身走了。
小周这姑娘心不坏,就是话多。
上回她跟我说董事长小舅子在公司挂了个名,一个月拿八千不干活,结果没两天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把过去六年经我手的对账单、采购明细、供应商合同扫描件一份一份往里头拖。
这事儿以前我当分内工作,每个月整理一次归档,没人让我做,我自己顺手做的。
组长过来敲我桌子,说小刘那个错账你帮他弄完了没。
我说弄完了,三点多发的邮件。
组长点点头,又说,年底了,你这合同快到期了吧?
回头我帮你问问人事。
不用,我说,我自己去问。
组长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我会接这句。
往常我都说好的麻烦你了。
他转身走了,工位底下那双老北京布鞋踩在地砖上没什么声。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工位上啃了半个馒头。
手机响了,是我妈。
她说楼下药店降压药买一送一,她囤了几盒,问我用不用给她转两百块钱。
我转了她五百,她说多了。
我说多的你买点排骨。
挂了电话我把馒头吃完,继续拖文件。
隔壁部门的人三三两两出去吃饭,路过我这儿都说丽姐还不去啊。
我说不饿。
等人走干净了,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U盘,32G的,还是前年公司发的过年福利。
我把那个叫“备份”的文件夹拷了进去。
晚上加班加到八点,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
保安上来巡逻,手电筒晃了我一下,说丽姐还没走?
我说马上。
他走了之后我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这门锁是那种老式密码锁,董事长生日0927,全公司都知道。
我进去之后没翻他抽屉,只拍了他桌上那份供应商名录,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多了几个红笔标注的名字。
我拿手机拍了下来,退出来带上门。
停车场黑漆漆的,我骑电动车回去,路上经过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看见旁边一辆车贴了张实习标。
新车,还没上牌,副驾上坐着个年轻姑娘,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
到家快九点,我老公游戏打完了,正坐在沙发上剔牙,问我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说加班。
他说你们公司那个年终奖是不是发少了?
小刘媳妇今天在群里发了条朋友圈,晒了个名牌包,说老公年终奖发的。
我没接话,进厨房热了碗剩饭。
十二天倒计时从那天开始。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也没去找董事长理论。
部门里有人风言风语传开,说丽姐今年拿得少是因为合同快到期了,公司不想续了。
我不置可否,每天照常打卡上班,照常替小刘对账,照常帮组长填报表。
唯一不一样的是,我的U盘里那个叫“备份”的文件夹越来越大。
第七天,我整理到去年一批钢材采购单。
当时我过了一遍账,发现单价偏高,跟市场价差出十几个点。
我问过采购部,采购部说是董事长批的。
我又去找了小周,小周悄悄跟我说这批货是董事长小舅子介绍的供应商。
我把那批单子拍了。
第八天,我翻到前年装修办公室那笔账。
八十多万的装修款,发票跟实际工程量对不上。
我那时候刚接手对账,提过一次,组长说别管了,董事长自己盯着。
我把发票和验收单全拍了。
第九天,我组长突然把我叫到小会议室,说公司研究了一下,我合同到期就不续了。
他说得很客气,说这几年辛苦了,公司结构调整,岗位要合并。
我看着他,说行。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说,你要是需要离职证明,我帮你开。
我说不用。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我撞见小刘抱着一箱橘子挨个工位发,说是他姐夫从产地拉来的。
看见我,他也递了一个。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
橘子还挺甜。
第十一天,我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一家叫恒达建材的。
对方是老板,姓周。
我说我是宏远公司的财务,姓李。
周老板记得我,说小李啊,你们那批款什么时候结?
压了大半年了。
我说周老板,我这有个事儿。
我们公司明年要换供应商名录了,你这边还打算续吗?
周老板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续个屁,压我一百多万不给,你问问刘建国,他那辆奥迪的钱是不是拿我的货款买的。
我没笑,说周老板,后天上午十点,你给我打个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家物流公司,姓王的经理。
跟周老板差不多的说辞。
王经理更直接,说宏远欠他运费四十七万,再不结他要起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照着董事长办公室拍的那份名录,挨个打。
打了二百一十五个电话,打到晚上十一点。
手机烫得贴不住耳朵,我把免提打开,嗓子哑了。
每一通电话我就说一句,后天上午九点之后,给宏远董事长刘建国打个电话,说你们明年不供货了。
理由随便编。
二百一十五家供应商。
这些名字我全对过账,每一笔欠款我心里都有数。
加起来大概八百多万,具体数字我没算,反正够刘建国喝一壶的。
那天晚上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我靠在厨房灶台边上喝了口水。
我妈起来上厕所,看我还在厨房站着,问我咋了。
我说没事,公司有点事。
我妈看了看我,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她走路有点跛,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舍不得去医院拍片子,自己贴了两个月膏药。
第十二天。
我的合同到期日。
早上我正常去上班,打卡,坐工位上。
九点整,隔壁销售部电话响了。
九点零三分,技术部座机响了。
九点零八,前台那个小姑娘的手机开始震动。
九点十五,整个楼层此起彼伏全是电话铃声。
我在工位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慢悠悠去洗了杯子。
九点半,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摔开了。
刘建国站在走廊中间,脸黑得像锅底,手机举在耳朵边上吼,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他妈的明年不供货了你早说啊!
他办公室座机跟着响了。
他冲回去接,没两分钟又摔了电话。
秘书慌慌张张跑过来说,董事长,后勤那边说王总也不续了。
刘建国把桌上一个笔筒砸了,塑料的,没砸烂,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他办公桌上。
他盯着我,突然问,你干的?
我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说刘总,我合同今天到期,来办个交接。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指着我,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
我掏出手机,把U盘里那些照片导到屏幕上,一张一张划给他看。
小舅子的采购单,装修的假发票,还有一份他签了字的阴阳合同。
他脸色从黑变白。
我说刘总,你要不要换个号码?
你手机从九点到现在没停过。
办公室门口聚了一圈人,销售部技术部行政部,全来了。
小刘挤在人群前面,怀里那箱橘子还没发完。
他看了眼我手机屏幕,又看了眼刘建国,悄悄往后缩了缩。
刘建国忽然扑过来要抢我手机,他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我手机碰掉在地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收进兜里。
我说刘总,签个字吧,离职证明。
他不动。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纸,还有笔,放在他桌上。
我说你不签也行,那二百一十五个电话明天还有一轮。
人群里有个人笑了半声又憋回去。
刘建国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最终抓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了字。
他下笔太重,圆珠笔的油墨洇了一小团。
我拿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路过小刘工位的时候,他桌上那盆绿萝还是蔫着。
我说小刘,该浇水了。
他没敢应。
走到电梯口,董事长办公室又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这回应该是个杯子,我听见玻璃碎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从门缝里还能听见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一间一间办公室往外冒,像炸了锅。
电梯下到一楼,我推门出去,外面天气挺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说中午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让我回去吃。
我回了个“好”字,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那个红绿灯的时候又看见那辆新车,实习标还在,姑娘不在了,开车的是个小伙子,可能是她对象。
到家停好车,上楼,掏钥匙开门。
我妈在厨房里剁馅,我闺女趴在茶几上画手抄报,台灯换了新的,亮堂堂的。
我老公今天没打游戏,在阳台上修那个坏了的晾衣架。
我把那张离职证明从包里抽出来,叠了叠,塞进抽屉最底下。
抽屉里头还有个旧手机,碎屏的那台,我没舍得扔。
我洗了手去厨房帮忙,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我闺女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我说挺好。
我妈又说,你那公司的事处理完了?
我说处理完了。
她没再问,往馅里又打了个鸡蛋。
我闺女举着手抄报跑进来给我看,上面画了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三个人。
我说画得不错。
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出锅的时候,我老公把晾衣架修好了。
一家人围着那张掉了漆的折叠桌吃饺子。
窗外有小孩放了个炮仗,啪一声响,我闺女吓了一跳,我拍了拍她后背。
吃完饭我洗碗,水龙头有点漏,滴答滴答的,我一直说换一直忘了换。
碗洗完了我站在水池边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没接。
晾衣架修好了,明天可以洗床单。
台灯换过了,闺女写作业不费眼了。
抽屉里那张离职证明和碎屏手机搁在一块,我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理。
锅里的饺子汤还剩半锅,我妈说倒了可惜,留着明早下挂面。
我把水龙头又拧紧了一圈,漏还是漏,但声小了。
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先把这顿饺子吃完再说。
这世上最硬的不是骨头,是被人踩了六年没吭声的那口气,咽得下去才翻得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