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龙华的陈先生，现在最怕邻居问起楼下那台威马E.。
2021年他花14万把它开回家的时候，朋友圈配文是"燃油车的轰鸣，像极了上个世纪的喘息"，底下一片叫好。 今年年初电池故障灯亮起，他才发现自己连一个能修这车的人都找不到——威马深圳的授权4S店全关了，拨打400客服只有忙音，第三方汽修厂拆开一看直摇头：三电系统的故障代码被原厂加密，没有专用诊断设备根本读不出来，想换电池包？ 拆车件报价数万元，接近他当年购车价的三分之一。
陈先生不是个例。 截至2026年5月，国内已经有23家新能源乘用车企走完破产、清算或实质停摆的流程，威马、高合、哪吒、极越、爱驰、合创、天际、恒驰、拜腾、奇点……这份名单还在拉长。 它们累计卖出去约85万辆合规上牌车，如今全部变成没有原厂运营、没有售后支撑的"孤儿车"。
85万辆是什么概念？ 差不多是一座中等城市的私家车保有量，背后是85万个家庭真金白银的投入。
更扎心的是保值率数据。 太平洋汽车拿到的统计显示：威马EX5四年保值率跌到23%至28%，高合HiPhi X三年只剩28%到34%，哪吒U三年约35%。 一台20万的车，三年后连7万都卖不到。 而同期特斯拉三年保值率维持在60%左右，小米SU7一年保值率75.3%——新能源不是不保值，是"退场品牌"直接归零。
二手车商对这类车的态度高度一致：不买、不收、不碰。 青岛二手车市场的车商碰到高合和威马，除非价格压得低到离谱，否则根本不接。 石家庄闫先生2022年花12万买的哪吒V，2025年6月哪吒进入破产重整后去询价，对方报价2万，贬值超过80%。 他纠结了半天，最终没舍得卖——卖了就是实打实的血亏，不卖还能继续开，尽管"开着心里发毛"。
为什么车商宁可错过生意也不收？ 因为收回来就是砸手里。 新能源二手车的流通逻辑和燃油车完全不一样。
第一个死结是"修"。 新能源车三电系统的诊断逻辑、故障码解析、刷写权限全部由主机厂加密锁定。 燃油车发动机坏了，路边汽修厂拧拧螺丝还能跑；电车电池出了问题，没有原厂密钥根本读不出故障码，第三方修理厂承修率只有8%，剩下92%被4S店垄断。 雪上加霜的是电池本身的零整比——中保研《第二十期汽车零整比研究报告》显示，70款新能源样本车型中，纯电车型动力电池单件零整比均值高达49.59%，换一块电池的价格平均占整车售价近一半。 北京金融法院2026年8月判的那起涉水案里，一辆保额6万多的新能源车，电池维修报价18万，超过保额近三倍，最后只能"推定全损"。
第二个死结是"用"。 很多人没意识到，智能电动车的灵魂不在底盘上，而在那台你摸不着的云端服务器里。 高合车主王先生花近70万买的HiPhi-X，从2025年下半年开始中控大屏频繁死机、车载导航反复离线、远程控车功能陆续瘫痪——根子在于车企拖欠通信服务商费用，云端服务器被强制关停。 一台售价不菲的智能旗舰，最后只剩物理按键能用，车主自嘲"开了辆半身不遂的车"。 威马车主林女士的遭遇更荒诞：她的W6赠送的5次保养直接归零，"小威随行"App对W6车型至今无法适配，凡是需要联网的功能全灭，"屏幕就起到一个观赏作用"。
第三个死结是"保"。 这是最容易被忽视、但杀伤力极大的一环。 保险公司内部有一套车型风险评分系统，车企一停摆，系统打分立刻掉到80分以下，车损险自动拒保。 石家庄跑网约车的潘师傅，威马E5还在三包期内就遭遇压缩机失效、驱动电机报错、电池渗漏，自费维修已经花了1.5万；更惨的是一次轻微追尾，因为只买了交强险，自己修车不说还要赔对方4000元修车费，相当于大半个月白干。
主流商业保险公司对威马、哪吒等停摆品牌的主力车型，基本整体纳入高风险承保清单。 车主想买车损险？ 多数公司直接拒保，只能交强险"裸车上路"。 新能源车商业险本身就已经让车主叫苦不迭——20万级电车年均保费8000到15000元，是同价位燃油车的1.4到2.5倍；而新能源出险率接近40%，比燃油车高一倍。 一边是车主喊"保险刺客"，一边是险企2025年承保亏损57亿元，双方都在叫苦。
把这四重困境叠到一起，你会发现一个燃油车时代从未有过的现象：车企的倒下不是慢慢褪色，而是断崖式坍塌。 燃油车品牌退市，发动机变速箱是机械的、零件通用的，帕萨特开七八年还能卖个好价钱；新能源车企一倒，服务器一关、密钥失效、配件断供，车从"智能终端"一夜变回"铁皮加电池"。
更值得掰扯的是那个曾被车企和销售拍胸脯保证的"终身质保"。 购车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三电系统终身质保、终身免费基础保养"，可当车企进入破产清算程序，车主债权在法律上排在职工工资、税款之后。 威马负债超200亿，资产只有39.88亿，根本无力兜底那纸承诺。 法律上《汽车销售管理办法》规定停产车型须保证至少10年配件供应，但当"法律上的权利"撞上"破产法里的清偿顺位"，车主拿到的是一张空头支票。
有意思的是，市场上开始出现一批"反向抄底"的买家。 原价73万的高合HiPhi X，现在19万就能开走；原价14.99万的哪吒L，如今7.4万；威马EX5二手售价仅4万左右。 社交平台上"烂尾车捡漏"话题里，有人晒出低价拿下的"梦中情车"，也有人吐槽维保难题。 "六七万买哪吒跑滴滴，半年回本"——这些买家不在乎保值率，只在乎核心零部件是不是出自大厂、价格够不够低。 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意识到，车机云端服务说停就停，今天能导航明天可能就变砖；车损险买不到，一次事故全部自担；配件断供后连简单保养都成问题。 所谓"性价比"，是用长期风险换短期低价。
把视野拉回产业层面，这场洗牌的底层逻辑其实很清楚。 威马规划产能25万辆，年交付仅4.4万辆；拜腾84亿融资大量砸进展厅和概念车，研发占比偏低。 新势力三电系统外采为主，缺乏自研核心技术，产品靠供应商拼凑，过度依赖外部融资。 外部环境稍微一变，资金链立刻断裂。 2026年汽车行业利润率降到3.2%，月销3万辆被视为活下去的最低门槛——这意味着市面上相当一部分品牌，都在生死线上挣扎。
中消协已经明确表态：车企破产不等于责任灭失。 部分有集团背书的品牌，崩盘后由母公司介入接手部分售后——吉利接手了极越，广汽埃安兜底合创。 但这是少数，85万车主中的绝大多数仍在独自摸索。 威马2025年9月曾宣布温州工厂重新启用、"小威随行"App重新上线，车主们一度燃起希望，但随后的售后服务恢复无从提起，严女士的前保险杠磕碰半年后依然没等到配件，只能在车主群里继续蹲守拆车件。
长城新媒体采访的一位威马经销商说了一句让所有车主后背发凉的话："新能源汽车全是联网的，都能远程解锁、控制空调、车窗、灯光。 2023年威马服务器遭受黑客攻击，远程功能全瘫了，那时车企还有团队防御；现在车企停摆了，若车在路上行驶时又遇到远程攻击，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这话戳到了智能电动车最隐秘的软肋：当车企消失，的不只是售后，还有网络安全这道防线。
普通人买车的新决策框架，在这个背景下被彻底重构。 月销过万是底线，经营困难的车再好看也别碰；终端优惠常年超过10%的品牌保值率必崩，选价格稳定的头部；计划三到四年换车的，认准有品牌护城河和智驾壁垒的，一年保值率70%以上的才算安全；那些"冰箱彩电大沙发"、展翼门、千万级豪车体验，发布会当热闹看就行——真到掏钱那一刻，多翻翻销量榜，多问问真实车主的抱怨。 汽车最本质的价值，是把你从A点安全送到B点，而不是车机里那块会发光、但随时可能熄灭的屏幕。
2021年陈先生在朋友圈嘲讽燃油车"像上个世纪的喘息"的时候，他那位开帕萨特的老同事没回嘴。 几年过去，帕萨特勤勤恳恳服役七八年，除了正常保养没动过一个螺丝，前几天刚被高价出手换了新车；而陈先生的威马E.，正静静停在小区车位上，变成一个修不起、卖不掉、保不了的"高级废铁"。 那句"时代选择了我"的优越感，如今看来更像是一种尚未到期兑现的账单——而买单的人，恰恰是当年笑得最大声的那批。
